川东深山的村落里，藏着一件流传了几十年、让人唏嘘不已的旧事。直到今天，村里那些头发花白、经历过旧时代的老人，在夏日傍晚坐在院坝乘凉，或是冬日围着火塘烤火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讲给晚辈听，用来劝诫村里的父母，千万不要一味偏心溺爱孩子，偏心到最后，往往是一场谁都不愿看见的悲剧。
这里群山连绵起伏，一座山接着一座山，狭窄的泥土小路弯弯曲曲缠绕在陡峭的山腰上。早些年，这里没有通公路，没有班车，更没有其他方便的交通工具，若是想要去一趟十几里外的镇上赶集，就得天还没亮就起床，踩着清晨的露水出发，翻一座又一座大山，脚下到处都是棱角锋利的碎石和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来回一趟，往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封闭的大山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也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在那个物资匮乏、观念老旧的年代，深山里面重男轻女的想法根深蒂固，几乎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己能生出一个儿子。老一辈人代代相传这样的说法：女儿长大之后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能守着自家的田地、老屋，延续家里的香火，等到父母年迈走不动路的时候，有人端茶倒水养老，百年之后，坟前有人上香祭拜。
村里有一户人家，男主人是生产队的队长。在当年的生产队里，他做事公道，手脚勤快，农活样样精通，犁地、插秧、收割稻谷、修补田埂，每一样都做得利落漂亮。最开始的时候，邻里乡亲都很敬重他，谁家农忙人手不够，都会来找他搭把手，他也性子宽厚，愿意帮衬身边的乡亲。可这份体面和敬重，在妻子接连生下八个女儿之后，一点点被村里闲言碎语消磨殆尽。
夫妻俩成亲之后，一年又一年盼着能有一个儿子，可每一次生下的都是女儿。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第八个，依旧是姑娘。
每一次接生婆掀开襁褓，告诉他们又是丫头的时候，夫妻俩心里燃起的那一点期盼，瞬间就凉透了。村里总有不少爱嚼舌根的人，在田间干活、在院坝闲聊的时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们，说这一家人命里没有儿子，到老都没有后人顶门，香火要断了。这些闲话一句一句飘进耳朵里，夫妻俩心里又委屈又不甘，出门遇见熟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低着头，不敢和别人对视。身边的亲戚都劝他们，家里孩子已经太多，日子本就艰难，不要再继续生了，可夫妻俩听不进去，铁了心要再生一胎，赌上一把，盼着能迎来一个儿子。
那是五六十年代，山里靠天吃饭，收成极不稳定，一旦遇上干旱或者连日暴雨，庄稼就会减产，粮食格外紧张。要养活八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这个家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粗粮要精打细算着分，一小块布料都要缝了又补，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一点零碎的零钱，更是抠了又抠。可就算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夫妻俩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偏向了还没有到来的儿子。他们默默把所有的期待、所有能找到的好东西都留着，一心等着那个男孩降生。
八个姐姐，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活在被忽视、被亏待的角落。
前面八个女儿出生的时候，母亲的月子一次比一次潦草寒酸。没有鸡蛋补身体，没有红糖调养，难得的一点白面，母亲一口都吃不上。生完孩子才两三天，身子虚弱无力，稍微一动就浑身冒虚汗，腹部坠着难受，可母亲不得不硬撑着起身，烧火做饭、喂猪喂鸡、挑水劈柴，操持家里大大小小所有杂活。母亲的奶水稀薄，根本喂不饱嗷嗷待哺的孩子，八个姐姐从小就靠着稀薄的米汤、红薯糊糊、粗糙的玉米粥勉强长大。她们从小身形瘦小，脸色常年发黄，头发干枯没有光泽。身上的衣服永远是姐姐传下来的旧衣，补丁一层叠一层，长短不合身，一到寒冷的冬天，冷风顺着衣服破洞钻进去，冻得手脚长满冻疮，裂口渗血，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她们从来没有拥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别的小孩子可以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捡石子、追蝴蝶、玩捉迷藏，她们小小的肩膀上，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罩着浓浓的白雾，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她们就要背上大大的竹背篓进山，割猪草、捡干柴。背篓装满之后，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单薄的肩膀上，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走一小段路，就得停下来靠着石头歇口气。到了农忙时节，日子更加辛苦，她们跟着大人下田薅秧、锄草、收割稻谷。毒辣的太阳直直晒在背上，皮肤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里，酸涩得睁不开，也不敢停下休息，只要动作慢一点，就会迎来父母严厉的数落。
等到傍晚从田里、山里回到家，别的孩子可以坐在门槛上吹晚风玩耍，她们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做：挑水、喂鸡鸭、煮猪食、洗碗扫地。家里的活好像永远都做不完，做事慢了、做错了，迎来的就是呵斥。父母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女娃子就是赔钱货，迟早要嫁人，用不着娇养，能干活、能平安长大就够了。”
八个女孩子心里不是不羡慕，不是不委屈。偶尔看见别家的小孩被爹娘疼着，有糖果吃，有合身的新衣裳，不用天天上山下田吃苦，心里酸酸的，但是不敢说出口。只要稍微流露一点羡慕，就会被责骂不懂事、贪心。久而久之，她们慢慢学会沉默，默默干活，默默咽下委屈，心底还藏着一丝很微弱、很卑微的盼望：只要自己听话、勤快，多分担家里的活，爹娘或许能多心疼自己一点点。
这份卑微的期盼，在第九个孩子降生的那一天，彻底破碎了。
母亲再次怀孕的时候，夫妻俩紧张又期待。每次赶集，都要绕远路去山脚下的庙里烧香许愿，跪在菩萨面前，诚心祈求能赐给他们一个儿子。怀胎的十个月里，家里攒下的鸡蛋、最好的细粮，全都留给母亲补身体。到了生产那天，男人在房子外面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抽旱烟，心里又期待又忐忑。屋里接生婆忙前忙后，一盆盆热水不断端进端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传出来，接生婆掀开襁褓，笑着高声报喜：“恭喜啊，是个带巴的大胖小子！”
男人听闻手里的旱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愣在原地许久，激动得说不出话。那布满皱纹的面颊上呈现出心慰的笑意。盼了十几年，熬了八个女儿，终于如愿等到了儿子。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夫妻俩的头脑，从这一刻开始，家里所有的资源、偏爱、包容，毫无保留全部给到这个小男婴身上。
母亲这一次的月子，是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的隆重。男人把家里最肥的老母鸡杀了，天天炖鸡汤，珍藏很久舍不得拿去换盐的一篮鸡蛋，每天煮好端到床头，红糖、细面、白米源源不断送过来。充足的营养，让母亲奶水饱满。这个弟弟吃得饱、睡得安稳，一天一个模样。
那时候山里很多孩子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唯独他养得白白胖胖，脸蛋肉嘟嘟，皮肤白净细嫩。八个姐姐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弟弟，看着爹娘围着他忙前忙后，所有好东西都优先给他，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期盼，一点点凉透。
从小到大，家里的规矩分得清清楚楚：好吃的先给弟弟，新衣服只给弟弟，弟弟从来不用做事，连扫把倒了，他都不会扶一下。而所有的脏活累活、责骂和委屈，全都归八个姐姐。
家里杀鸡，鲜嫩的鸡腿、大块的瘦肉，全部盛进弟弟的碗里。姐姐们最多分到一碗清汤，运气极好的时候，才能捞到一点鸡杂。谁要是忍不住多看两眼，脸上露出一点委屈，父母立刻厉声训斥：“供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跟弟弟抢？”
有一回，一家人一起走亲戚。亲戚心肠软，心疼这群孩子，拿出几个热乎乎的熟鸡蛋，分给他们路上充饥。在田间刚好碰见正在干活的大姐，大姐从妹和弟出门走亲戚的时间她就一直在田里干活，此时是又累又饿，二姐见状急忙递过去一个鸡蛋。大姐拿到鸡蛋小心翼翼，刚准备剥开蛋壳。弟弟猛地冲上来，一把抢过鸡蛋，狠狠摔在泥地上，抬脚来回踩踏，蛋黄蛋白混着泥土，烂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他无理糟蹋粮食，可他转头直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放声大哭。回到家里，他抢先跑到爹娘面前颠倒黑白，说是大姐抢他的鸡蛋、欺负他。父母不问缘由，不听大姐一句解释，拿起扫帚就朝她身上打。大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拼命辩解，可没有人愿意相信她。那天夜里，她躲在柴房的角落，抱着膝盖悄悄哭，不敢发出大声的哭声，怕引来父母，再次遭受责骂。
这件事之后，弟弟摸透了父母的底线：不管自己闯下什么祸，爹娘都会护着他，错的永远是姐姐。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动不动就找姐姐们的麻烦。
农忙的时候，姐姐们在山上放牛放羊，在太阳底下一跑就是一整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脸皮都快秃噜了，在热也得跟随吃草的牛羊，生怕一不小心羊和牛跑丢一只。傍晚还得仔细清点数量，先把牛栓好在去关好羊圈大门，确认围栏牢牢拴紧，才敢回家做饭。可弟弟趁着所有人不留意，偷偷打开羊圈门，把一群羊赶到深山隐蔽的山洞里面藏起来。
天黑之后，家里大人清点牲口，发现羊全都不见了。父母想都不想，第一反应就是姐姐们看管不上心，贪玩弄丢了羊，对着八个姑娘一顿暴揍。姐姐们痛得直哭，反复解释自己已经关好圈门，可父母根本听不进去。还好隔壁邻居路过，亲眼看见是弟弟赶羊进山，赶紧过来提醒他们。众人打着火把进山，折腾了很久，才在山洞里把羊群找回来。
真相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父母依旧没有一句心痛女儿的话语，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小孩子贪玩，不懂事而已，多大点事。”没有批评，没有管教，没有任何惩罚，一次次纵容他肆意妄为。
小小的他，心肠比同龄孩子狠得多，村里不少人都亲眼见识过。
有一回，村子里的大人全都下地干活，院子里安安静静。他溜进邻居家的院子，看见一窝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叽叽喳喳跑来跑去。那窝小鸡是邻居一家人的指望，养大之后下蛋，用来换油盐，换孩子上学用的纸笔。可他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抓起小鸡，搬来铁锅，添上水，点燃柴火。水温慢慢升高，他把小鸡丢进锅里，蹲在旁边，静静看着小鸡在水里挣扎扑腾，直到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鸡被烧开的水煮熟。他才一蹦一跳的往家里赶。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害怕。
傍晚邻居干完活回家，看见锅里惨死的小鸡，心疼得心口发疼，上门来找他们讨要说法。夫妻俩第一时间挡在儿子身前护着他，反过来指责邻居，说邻居自己不锁好院子，反到小题大做。一句轻飘飘的“孩子小不懂事”，就抹掉了所有过错，邻居有理说不清，只能忍下这口气。
还有一次，另一位邻居辛苦打理了大半年的南瓜地。从育苗、栽苗、除草、施肥，耗费了无数心血，藤蔓爬满整片田地，一个个圆滚滚的南瓜挂在藤上，眼看再过一阵子就能丰收，这是一家人过冬最主要的口粮。这小子偷偷摸到南瓜地里，拿出小刀，在每一个南瓜上面戳出小洞，塞进小鞭炮，再用瓜瓤堵住洞口，留出引信。他用火柴一个一个的去点燃每一个南瓜上面的引信。只听到一声声炸响在田里传开，整片南瓜地被炸得稀烂，瓜瓤碎块撒得到处都是。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十分好玩，看得兴致勃勃。邻居闻声赶来，看着大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欲哭无泪，上门理论，结果还是老样子，父母一心护短，不肯赔钱道歉，反倒怪南瓜地离路边太近，招惹了孩子。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让村里人看清了这一家人。大家慢慢疏远他们，能不打交道就尽量不打交道，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惹上麻烦。
日子一年年流逝，八个姐姐慢慢长大成人。她们依旧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常年吃粗茶淡饭；每逢过年过节，弟弟总能穿上崭新的衣裳，有零食吃，还有零花钱。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不公，还有日复一日默默的付出，一点点耗尽了她们对这个家的眷恋。
夜深人静的时候，几个姐姐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起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常常默默掉眼泪。她们私下悄悄商量，等以后嫁人，一定要远嫁，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到这个满是心酸的地方。
后来，她们一个个出嫁，去往不同的外省，有的嫁到江苏，有的嫁到安徽，路途遥远，车票昂贵，想要回来一趟十分不容易。出嫁之后，她们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小家，要伺候公婆，养育自己的孩子，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有的婆家条件普通，有的要同时供好几个孩子读书，手里并不宽裕。可血脉相连，心里偶尔还是惦记着家里这个唯一的弟弟。
姐姐们全都远走他乡之后，家里只剩下父母和弟弟。父母慢慢变老，头发一点点变白，腰腿越来越不利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也没有力气替他收拾烂摊子、摆平祸事。可这么多年无底线的溺爱，早就把他彻底养废了。他从来没有正经下地干过重活，吃不了苦，眼高手低，好吃懒做，整日游手好闲，到处闲逛。
他爱偷鸡摸狗，村里谁家丢了鸡鸭，十有八九都和他有关系。他还染上了喝酒、堵伯的毛病，一旦赌输了钱，就容易发脾气。不管谁家办喜事或者丧事，就算主人家根本没有邀请他，他也厚着脸皮上门蹭席。喝醉之后就撒泼闹事，好几次直接掀翻酒席桌子，在现场大闹，乡里乡亲都怕他，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家门口有几亩全村人人羡慕的良田，土质肥沃疏松，是老队长年轻的时候一点点开荒、年年挑粪施肥养护出来的，种玉米、种水稻，收成一直很好，是全村都眼红的好地。可他自己坚决不肯下地耕种，任由田地荒着，野草疯长，藤蔓四处缠绕，原先肥沃的土地，慢慢变成了杂乱的荒地。
邻居看着这么好的地白白荒废，实在可惜，主动上门和他商量：田地交给自己来种，肥料、人工全部由自己承担，收获的粮食对半分，他不用出一点力气，稳稳拿到一半粮食。这是稳赚不赔的好事，旁边不少乡亲也跟着劝他答应。可他性子固执，一口回绝。他说，地是他家的，就算荒着长野草，也绝不租给外人。无论谁来劝说都没用，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亩好地一年年荒废下去。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独子。老两口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攒下一辈子的积蓄，四处托媒人，费尽心思给他娶媳妇。这个姑娘身世很苦，当年被拐到这座大山里面，性子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只盼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一个依靠。
嫁过来没多久，老两口双双病倒卧床。家里所有的重担，一下子全部压在新媳妇身上。种地喂猪、洗衣做饭、端水喂药，日夜照顾两个病人，她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深夜才能歇下来。她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过日子，总能换来一点安稳。
可她的付出，没有换来半点珍惜。男人赌钱输了，心情不好就动手打她，下手很重，打得她满身伤痕。他还想出各种各样的法子折磨她，罚她深夜站在屋外，头顶一碗清水，只要水洒出来，就是一顿打骂，甚至逼着她去猪槽里面吃食，百般羞辱。
姑娘日复一日活在恐惧里面，心里一点点死去。后来，他欠下的赌债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狠心把这个妻子拿去抵债，送给了别人。被送走的时候，姑娘没有哭闹，脸上只有一种解脱之后的平静。
没过多久，常年劳累、忧心忡忡的老两口，先后离开了人世。
父母一走，再也没有人兜底护着他。一开始，远在外地的八个姐姐，念着手足情分，知道他孤身一人，日子艰难，时不时给他寄钱、寄衣物、寄粮食。姐姐们自己的日子并不宽裕，每一笔钱，都是她们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每次寄钱的时候，她们都会在信里耐心劝他，把酒和赌瘾戒掉，好好种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他拿到钱，从来不会用来谋生。钱一到手，立刻拿去买酒、堵伯，短短几天就挥霍干净。姐姐们一次次寄钱，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从同乡那里收到消息，知道他依旧死性不改。失望攒得太多，心彻底冷了。八个姐姐商量过后，一致决定不再给他寄任何东西，彻底断了帮扶，不再继续为他兜底。
失去姐姐们源源不断的接济，他的日子迅速垮掉。他把父母辛苦一辈子盖起来的大瓦房，低价卖给别人，换来的钱继续喝酒堵伯。一大笔卖房的钱，短短半年就挥霍一空。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亲人不再管他，村里人看见他都远远躲开。
没有地方落脚，他只能搬进一间祖辈留下来的老旧石屋。石屋年久失修，屋顶瓦片破损漏雨，墙壁开裂，四面透风，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快要散架的破木板床，铺着发硬发潮的旧席子，家徒四壁。每到下雨天，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滴，地上到处都是积水洼，夜里寒风灌进来，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有一年清明，有亲戚回乡祭祖，路过石屋，看见他穷困潦倒，面黄肌瘦，于心不忍，临走前塞给他几百块钱，叮嘱他买点种子，种点菜，好好活下去。可这份善意，依旧唤不醒他。当天下午，钱就被他拿去买酒吃肉，吃光喝光，依旧不肯下地干活。
往后几年，他彻底成了村里的闲人，整日游荡在村口、镇上的街道上，醉醺醺到处晃悠，名声烂透了。常年酗酒，吃饭没有规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喝多了神志都不清醒。镇上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他过来赊酒，都不愿意再给他赊账。
一天傍晚，他又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横穿马路，反应迟钝，躲避不及，被路过的车辆撞倒，当场离世。
他走之后，保险公司赔付了一笔抚恤金。这笔钱，最后平分给了远嫁各地的八个姐姐。去办理手续的时候，八个姐姐安安静静，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这么多年的委屈、付出、期盼，早就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消散了。
村里的老人说起这件往事，也没有人同情他。大家都说，走到这一步，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老话常说，惯子如杀子。
父母耗尽几十年的偏爱，八个姐姐一辈子默默托举、退让、付出，所有人都围着这个独苗转，到最后，没有养出懂得感恩、踏实上进的人，只养出一个自私蛮横、祸害乡邻、亲手毁掉自己一生的人。
毫无底线的溺爱，是最致命的毒药。所有的偏袒和纵容，当下看着是疼爱，最后都会反噬回来。
他前半生被全家捧在手心，是所有人的重心；后半生众叛亲离，穷困潦倒，横死路边。一场沉重的悲剧，留给整个村子长久的叹息。
很多年后，村里还有人提起这个故事，用来告诫家里的父母：疼爱孩子要有分寸，一味偏心纵容，不是爱，是毁掉孩子一生的祸根。父母偏心，委屈的是女儿，纵容的是儿子，看似把所有好处都留给儿子，实则是亲手把他推向毁灭。等到父母不在了，被宠坏的孩子没有生存本事，亲情也被消耗干净，家财散尽，众叛亲离，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