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我的钥匙在包里。
门开了，邱广发领着一对小情侣站在我客厅，鞋都没换。
他说，这间采光最好，下个月就空出来了。
我穿着睡衣，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面。
他说，晓芳啊，下个月涨到两千八，你要是不租，我这儿有人排着队。
我说，邱叔，这房子，你一共几层。
他愣了一下，说，五层，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不知道，我包里那个牛皮纸袋，装了六年。
六年的转账截图，六年的聊天记录，六年他每一句“下个月涨两百”。
还有一张纸，是我昨天刚从街道拿回来的。
上面写着，历史遗留自建房，可纳入老城微更新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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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我的钥匙在包里，一串三个，挂着个塑料小橘子。
他那个不一样，插进去的时候会卡一下，得往里顶一顶，然后“咔”一声。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刚把面捞出来，还没放盐。
门就开了。
邱广发先进来，后面跟着一对小情侣，女的穿个白裙子，男的拎着奶茶。
三个人站在我客厅，我那客厅一共九平米，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算完的团购单子。
邱广发脚上那双黑布鞋，直接踩在我刚拖过的地上。
“你看这间，采光最好。”他抬手往窗户那儿一指，“朝南，冬天有太阳。”
那姑娘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邱叔，我还没搬。”
“我知道你没搬。”他连头都没回，“我提前带人看看，你下个月不是到期了吗。”
我把面放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我什么时候说不租了。”
“你租不租都得涨。”他终于转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两千八。”
我看着他。
“去年两千一。”
“去年是去年。”他说，“今年行情不一样了。你看看这条街，哪个不是三千起步。我这还是看你老实。”
那对小情侣在屋里转了一圈，男的伸手摸了摸我的衣柜，说这柜子挺新。
“柜子是我自己买的。”我说。
“搬走的时候你可以搬走嘛。”邱广发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没说话。
那姑娘小声说：“叔，这屋里有人住着，我们看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邱广发把手一挥，“她一个女的，住这么大一间，浪费。你们小两口住刚好。”
我把面端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邱叔，我换衣服。”
他这才慢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两千八啊，你考虑考虑。不租早点说，我这边人多得很。”
门关上。
我站在门后，听他们下楼。那姑娘说，那阿姨脸色不太好。
邱广发说，她就那样，闷葫芦一个，好拿捏。
我把面放回桌上。
面坨了。我夹了一筷子，面条黏在一起，嚼起来跟嚼橡皮似的。
我没吃，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第六次”。
2
我在这栋楼住了六年。
二〇一九年三月搬进来，九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三。那时候这楼还挺新，墙面刷的白漆，楼梯扶手是木头的，一楼门面是老周修自行车。
第一年过年，邱广发来收租，笑呵呵的：“晓芳啊，明年涨一百，行不？物价涨得厉害。”
我说行。
第二年，涨到一千一。他说楼道灯换成了感应的，费电。
我说行。
第三年，一千四。他说他儿子要结婚，缺点钱周转。
我说行。
第四年，一千七。这次他没找理由，就说：“这条街都这个价了。”他叼着烟，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租不租"的嘴脸。
我说行。
第五年，两千一。那年我妈住院，我晚交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回来的时候，我的东西全在楼道里。
衣服、锅、被子、一个电饭煲，还有我那只橘猫的猫砂盆。
猫不见了。
我从三楼找到一楼，从一楼找到楼顶，最后在二楼张婶家的杂物间里找到它。它缩在一堆纸箱子后面，浑身是灰，看见我就叫。
我抱着猫上楼，邱广发正在换锁。
“邱叔。”
“你交钱，我给你换回来。”他说，“我这房子不是慈善堂。”
我当场用手机转了两千一。
他把新钥匙给我，说：“下回别拖。”
我抱着猫进屋，把门反锁，坐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给猫洗了澡，它叫八百，因为我买它花了八百块。它洗完趴在暖气片上，一直看着我。
我不是不难过。
我是在算。
3
我妈那年住院，花了十一万。
我出了一半，我哥出了一半。我哥出那一半的时候，我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钱的时候想起自己姓什么了。”
我没回。
我在医院陪了十九天，晚上睡在陪护椅上。第十九天我妈出院，我回来看房子，东西在楼道里，猫在杂物间。
我在楼道里蹲了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东西。
是因为我发现，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我连自己家门都保不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里所有的微信记录导了出来。从二〇一九年三月开始，邱广发每一条跟我提钱的语音、文字、转账，我一条一条截，一条一条存。
一共两百三十七条。
我做民宿运营七年，给公司管过十二家店，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笔烂账捋清楚。
我建了个表格。
时间、金额、名目、凭证编号。
做完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八百在我脚边打呼噜。
我看着那张表，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六年，我一共交了十四万七千六百块房租。
而他这栋楼，一层四个房间，五层，一共二十个房间。按我这个价，他一个月收四万多。
四万多，他一分税没交过。
我笑了。
4
第六次涨租是六月。
邱广发这次没上门，他在微信上发的：“晓芳，下个月两千八，合同我改好了，你过来签。”
我回了一个“好”。
他大概以为我又要像前五次一样，回一个“行”。
第二天我去了五楼。
五楼是他自己住的，一进门是个大客厅，摆了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的中华。何翠芬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哟，来了。”
“婶。”
“涨租的事你叔跟你说了吧。”她把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扔，“两千八，不贵。你去外面问问，这个位置，这个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找了。”
她手停了一下。
“我找了。”我把包放在腿上，“隔壁那栋，三楼，一千九。再往前那条街，一千七。”
“那你去住啊。”她把毛豆盆一推，“又没人拦着你。”
“我不住。”我说，“我要租整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邱广发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你说什么？”
“三楼四间，我全租。”我说，“一个月一万二。”
他把壶放下。
“你？”
“我。”
“你租那么多干什么。”
“开民宿。”
何翠芬笑出声：“就你？开民宿？你知不知道开民宿要多少钱？你一个月挣那点工资。”
“我知道。”我说，“我干了七年。”
邱广发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最怕的不是花钱，是看不懂。
“一万二。”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一万二，一年十四万四。”
“一次付三年。”我说，“四十三万二，明天到账。”
何翠芬的毛豆不剥了。
邱广发把紫砂壶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
“你有什么条件。”
“三个。”我伸出手指头，“第一，合同写明白，允许我转租、改造、经营。第二，你把你手上那串钥匙给我，一把不留。第三，违约金五十万。”
“五十万？”他皱眉，“你抢钱啊。”
“你涨了我六年房租，一共涨了七次。”我说，“我算过，多交了八万六。这五十万，不算多。”
他脸色变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记账。”我说，“我这个人老实，但我不糊涂。”
何翠芬在旁边插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叔这些年对你不好啊？房子漏雨谁给你修的？”
“我自己修的。”我说，“三百八，我发过照片给你，你没回。”
她不说话了。
邱广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他的一楼门面，老周在那儿修车，一天能修十几辆电动车。
他看了很久，回过头。
“四十三万二，明天到账？”
“明天上午十点。”
“合同我让律师看看。”
“你随便看。”我说，“我这边也有一份。”
5
合同签在六月十八。
邱广发找了个律师，改了三条，全是不痛不痒的。真正要紧的两条，他一个字没动。
一条是“甲方负责房屋权属、消防、经营资质的合法性，因上述问题导致乙方无法经营的，甲方承担全部损失”。
另一条是“甲方不得保留房屋钥匙，不得未经乙方书面同意进入租赁区域”。
他把这两条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他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房子我还不能进了？”
“能进。”我说，“你提前打电话，我在家你就进。”
“那我要是急事呢。”
“什么急事。”
“比如漏水。”
“漏水你给我打电话，我五分钟就上来。”我说，“邱叔，你把钥匙给我，我装个智能锁，密码我告诉你。你要进，我给你开门。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我把你房子弄坏了。”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何翠芬在旁边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
“四十三万二。”她小声嘀咕，“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老家房子卖了。”我说，“我妈留下的那套，三十八万。”
她抬头看我。
“你妈那房子你卖了？”
“卖了。”
“那可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的是一口气。”我说，“不是一套房。”
那天下午，四十三万二到账。
邱广发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提，又赶紧压下去。
他儿子邱小伟在门口站着，抽着烟，一直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姜姐。”
“嗯。”
“你那民宿，能挣钱？”
“能。”
“挣多少。”
“你想问什么。”
他把烟掐了：“我爸那钱，是我要的。”
“我知道。”
“我欠了点钱。”
“多少。”
“八十七万。”
我看了他一眼。二十七岁，穿着一双假椰子，手腕上一块假水鬼。
“那你得省着点花。”我说。我看了他一眼，他脚上那双假椰子，鞋底都快开了胶。
6
改造花了二十八万。
我没请设计公司，我自己画的图。三楼四间，我把301和302之间的墙打通，做成一个大套间，带客厅和开放式厨房。303做成两间小房，304做成一个亲子房，带滑梯。
材料是我从公司供应商那儿拿的，比我外面买便宜三成。施工队是我合作过五年的老赵，他带六个人，干了三十一天。
这三十一天，邱广发上来过七次。
第一次是拆墙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抡大锤，脸都白了。
“你这是拆房子啊。”
“非承重墙。”我把图纸给他看，“设计院出的图，盖了章的。”
他看不懂，但他看见章了。
第二次是装门那天。我换了一扇黑框玻璃门，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三楼·拾光”。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
“你这弄得跟咖啡馆似的。”
“民宿。”
“能有人来住？”
“周末满了。”
他不信。
第三个周末，他信了。
那两天我六个房间全满，来了三拨客人，一拨是从市里来的小夫妻，一拨是四个大学生，还有一拨是个拍短视频的姑娘，带了个摄影师，在我客厅拍了一下午。
晚上十一点，客人还在客厅聊天。
邱广发下来了。
他穿着背心拖鞋，站在楼梯口，往我这边看。
“几点了还不睡。”
“客人聊天呢。”我说。
“这楼下住着人呢。”
“你住五楼。”我说，“中间隔着一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上去了。
我听见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每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故意弄出声响给我听的。
7
生意是真的好。
有个北京来的大哥，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地方真好，比我住的那家五星酒店还有意思。"他说的"有意思"是指楼下大爷下棋吵得他头疼，但转头又笑着说"吵归吵，有烟火气"。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拾光”，定位是“老城里的旧时光”。房间里不放电视，放老式收音机。不放矿泉水，放暖瓶。床头柜上放一本旧书，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五块钱一本。
客人吃这一套。
第一个月，入住率六成。
第二个月，八成。
第三个月，满房，周末要提前十天订。
我在平台上做到了四点九分，评论里全是“老板娘人超好”“早饭的葱油饼绝了”“房间干净得像自己家”。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葱油饼、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客人下楼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开放式厨房里，围裙一系，锅铲一翻。
有个从上海来的姑娘，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抱着我哭。
“姐，我在这儿睡了三年来最好的觉。”
我给她装了两个葱油饼，让她路上吃。
钱是真的进来了。
第一个月流水两万八。
第二个月四万三。
第三个月六万一千二。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拿计算器按了三遍。
扣除房租一万二，水电三千，耗材两千，我一个月净挣两万五。
邱广发开始坐不住了。
我心里清楚，光租三楼，一个月净挣两万五，一年也就三十来万。
但整栋楼二十个房间，一层四个，五层，一个月租金四万多。
四万多乘以十二个月，一年五十万往上。
这数字让我手抖了一下。
我决定把整栋楼的事办了。
8
他第一次动手是九月。
那天早上我起来，拧开水龙头，没水。
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没停水。
我下楼去看总阀，阀门被人关了。我拧开，上楼，十分钟后又没了。
我下去，阀门又关了。
第三次我蹲在一楼楼梯口等着。
等了二十分钟，邱广发从楼上下来，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哟，你在这儿干嘛。”
“邱叔，你关我水干什么。”
“什么关水。”他把手电筒往裤兜里一塞，“我看看水表。”
“水表在楼道尽头。”
“我看看总阀。”
“总阀在一楼。”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邱叔，合同第十一条，甲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乙方正常经营。”
“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他往楼上一指，“这楼是我的。”
“这楼是你的。”我说，“三楼是我的，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三年以后。”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晓芳啊，你这人，我以前看错你了。”
“你没看错。”我说，“我一直这样。”
那天下午，他换了个法子。
他在五楼阳台上装了个音响，对着楼下放秦腔。
从下午两点放到晚上十点。
客人投诉了三次。
我上去敲门。
何翠芬开的，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婶，声音能不能小点。”
“我在自己家听戏，犯法啊？”
“不犯法。”我说，“但你这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怎么了？你告我去啊。”
我看着她。
“好。”
我转身下楼。
她在我背后喊：“你告啊！你去告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花来！”
我没回头。我下楼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回屋，打开电脑，把监控调出来。
我在客厅、门口、楼道各装了一个摄像头。装的时候我跟邱广发说过，他说随便装。
我把九月三号到九月十七号，他关水阀六次、堵门两次、放音响十四次的视频，全部剪了出来。
一共四十七分钟。
我拷了三份，一份放硬盘，一份放云盘，一份发给我律师。
9
方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公，做民商的。
他看完材料，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晓芳，你这案子，赢是肯定赢。”
“我要的不是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难受。”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那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起诉，走法院，慢，但是狠。另一个是先把舆论做起来，让他自己撑不住。”
“两个一起。”
“行。”他说，“那我先发律师函。”
律师函是九月二十号送到的。
邱广发拿着那张纸下楼，手都在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违约了。”我站在门口，“按合同，违约金五十万。”
“我哪有五十万！”
“你有。”我说，“你上个月刚收了四十三万二。”
他脸涨成猪肝色。
“你这是坑我！”
“我坑你？”我笑了一下，“邱叔，你涨了我六年房租，你跟我说我坑你？”
何翠芬从楼上冲下来，指着我鼻子：“你个白眼狼！你住我们家房子住了六年！你现在反过来咬我们！”
“我住了六年，交了十四万七千六。”我说，“我一分没少你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干啊！”她开始哭，“我们家小伟欠了钱，你要是把他爸逼死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过不去。”我说，“所以我给他留了条路。”
他们俩都愣了。
“什么路。”
“把音响拆了，把水阀钥匙给我，写个保证书。”我说，“律师函我撤回。”
邱广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点烟。
他大概在想，这女的还是软的。
他错了。
律师函只是第一张。
第二张是三天后发的。
10
九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我在自己的短视频号上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只有六个字：房东有我家的钥匙。
视频开头是我家门口的监控画面。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门开了，邱广发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在我客厅里转了一圈，拉开我的抽屉，看了看，又关上。
整个过程两分四十秒。
第二条是他带人来看房那天的录音。我手机放在桌上，录得清清楚楚。
“她就那样，闷葫芦一个，好拿捏。”
第三条是我把六年的涨租记录做成了一个动态表格，一条一条往上滚。
九百、一千一、一千四、一千七、两千一、两千八。
最后停在一行字上：六年，七次，多交八万六。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八万。
第二天早上，一百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
“这房东是人是鬼啊，半夜进人家屋？”
“我靠，我租的房子房东也有钥匙，我今晚就换锁。”
“这姐太能忍了，换我第一天就报警。”
“两千八？这破楼？抢钱呢。”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房东，太恶心了。”
我没让人扒。
我自己把该放的都放了，不该放的，我一个字没提。
比如他这栋楼是违建。
比如他一分税没交。
比如他儿子欠了八十七万赌债。
这些我都没放。
不是我心软。
是这些东西，得留到该用的时候用。
第二天中午，街道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女的，姓陈，三十来岁，社区网格员，以前在我这儿买过团购的鸡蛋。
“姜姐。”她站在门口，有点为难，“上面让来看看。”
“进来说。”
她进来，环视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弄得真好看。”
“坐。”我给她倒了杯水，“什么事。”
“就是那个视频。”她搓了搓手，“现在闹得挺大，街道那边压力也不小。你这房子，手续齐全吗？”
我把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消防备案，街道微更新试点证明，全在这儿。”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历史遗留自建房，纳入老城微更新试点？”
“对。”我说，“上个月批的。我递的材料，你们街道盖的章。”
她抬头看我。
“姜姐，你早就准备好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六年啊……你这六年怎么熬过来的。"
“我准备了六年。”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六年里我换了三个手机，换了四个微信号，就为了不把证据丢。"
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那你这楼，消防能过？”
“不能。”我说，“所以我才走微更新试点。这栋楼整体改造，纳入片区更新计划，消防按改造后的标准验收。改造方案我已经报上去了。”
“那得多少钱。”
“我出。”
她把文件夹合上。
“姜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她压低了声音，“邱广发昨天去街道闹了一天，说你是骗子，说你非法经营。主任被他吵得头都大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主任看完你这个文件夹，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把方案再细化一点，下周上会。”
我点头。
“还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邱广发那五楼，是加建的，对吧。”
“对。”
“加建那两层，没有审批。”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11
十月初，我把整栋楼的事办了。
一楼门面，老周修车修了十一年，邱广发去年把他的租金从两千涨到三千五。老周骂了半个月，还是交了。
我去找他。
“周叔，你这店，一个月挣多少。”
“挣什么呀。”他一边给轮胎打气一边说，“除去房租水电，剩三千来块。我干十一年了，还不如去送外卖。”
“我给你两千二。”
他手停了。
“什么？”
“一楼门面，两千二，租给我。”我说，“你继续在这儿修车，我给你当二房东，不涨你价。”
“你哪来的门面。”
“我租。”
“邱广发能租给你？”
“他不能不租。”我说，“他缺钱。”
三天后，我签了一楼。
两千八一个月，我压到两千六。邱广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生意。”
二楼是张婶一家，住了九年。她儿子上初中，就在旁边。她最怕搬家。
我给她换了个两居，在隔壁小区，房租我补差价，补两年。
她搬走那天，拉着我的手哭。
“晓芳啊，你是不是要干什么大事。”
“我要把这楼收拾干净。”我说。
四楼是两个小姑娘合租，一个做美甲，一个在奶茶店。她们听说我要整层，主动搬了，我一人给了两千块搬家费。
十月底，一到四楼，全在我手上。
邱广发是十一月才知道的。
那天他下楼买烟，走到一楼，看见老周还在修车，只是门口多了个牌子：拾光民宿·前台。
他站住了。
他往上走，二楼，门口挂着“员工宿舍”。
三楼，我的民宿，六个房间全满。
四楼，我改成了公共区域，一个茶室，一个书房，一个能坐二十个人的小院子。
他站在四楼那个院子里，转了一圈。
我正在那儿给客人泡茶。
“邱叔，喝茶吗。”
他没接。
“这楼……”他喉结滚了一下，“这楼怎么都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我说，“是我租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
“你挣什么能挣这么多！”
“邱叔。”我把茶放下，“你一个月收四万多房租，收了十几年。你挣得比我多。”
他张了张嘴。
“可你把钱都给了你儿子。”我说，“我一分一分攒着。”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楼下有客人上来，两个小姑娘，拎着行李箱，笑着跟我打招呼：“姜姐，我们到了！”
“三楼左手第二间，密码六个八。”我说，“早饭七点半，葱油饼。”
“好嘞！”
她们从我身边过去，看都没看邱广发一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很慢。
12
十一月十九号，法院的人来了。
邱广发的房子，被他儿子抵押出去了。抵押给一个小贷公司，借了六十万，实际到手四十二万，剩下十八万是“手续费”。
钱没还上。
小贷公司起诉，法院判决，房子拍卖。
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看见法院的人贴封条。
何翠芬坐在楼梯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们住了二十多年啊……”
邱广发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他儿子邱小伟不在。听说人跑了，去了南方。
拍卖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评估价七百八十万，起拍五百六十万。
我和我合伙人老曹去了。
老曹做酒店供应链的，跟我合作六年，我给他供过十二家店的货。他听说这事，主动找我。
“你要拍？”
“我要拍。”
“你有多少钱。”
“我有一百八十万。”
“不够。”
“我知道不够。”
他抽了根烟。
“我出四百万，占六成。你出一百八十万，加你的运营，占四成。”
“成交。”
拍卖那天，来了七个人。
举到五百五十万的时候，剩下两家。
五百六十万，一家。
五百八十万。
槌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坐在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五百八十万。
老曹在我旁边，低声说：“成了。”
我点头。
我没笑。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串挂着塑料小橘子的钥匙，冰凉的塑料贴在掌心。
我脑子里想的是六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楼道里，抱着八百，看着一堆被扔出来的衣服。
那天我就在想，总有一天，这栋楼得有一个门，是我能锁上的。
13
过户是正月十五。
我拿到钥匙那天，下着小雨。我一个人从一楼走到五楼，一层一层开门，一层一层关灯。
五楼，邱广发还没搬。
法院给了三个月腾退期，到三月十五。
另外，陈网格员之前提醒过我的那件事也落实了——邱广发那五楼是加建的，没有审批，属于违建。微更新方案里明确写了，违建部分不予补偿，限期拆除。
也就是说，邱广发名下的合法房产只剩一二三四楼，而这四栋楼，已经全在我手里租着了。
三月十号，他下来了。
我正在前台算账。新招的小姑娘在旁边学怎么登记身份证。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
“晓芳。”
“邱叔。”
他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烟，又塞回去了。
“我那个……房子，找着了。”他说，“在南边，老小区，一楼，潮。”
“嗯。”
“我这年纪，也不好找活干。”他咽了口唾沫，“小伟那事，你也知道，我跟他妈现在手里没什么钱。”前两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小伟在南方欠的钱……不止八十七万。还搭进去一个姑娘的彩礼钱，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没说话。
“我听说你这儿缺人。”
“缺。”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给你当前台。”他说得很快，“不要工资也行，你管饭就行。我以前也管过房子，我知道怎么弄。”
小姑娘在旁边偷偷看我。
我把笔放下。
“邱叔，我这前台，一个月三千二。”
“行行行，三千二就三千二。”
“试用期一个月。”我说，“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管两顿饭。负责登记、接电话、给客人开门、指路。”
“行。”
“还有。”我把员工手册推过去，“第一条，不得私自进入客房。违者开除，扣全部工资。”
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的手有点抖。
“晓芳。”他抬起头，“你这是……”
“我这是雇你。”我说，“不是报复你。”
他嘴唇动了动。
“你以前对我……”
“以前的事，过去了。”我说，“你现在是我员工，我是你老板。你把活干好，我一分钱不少你的。”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我没看他。我低头继续算账。
“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他“哎”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晓芳。”
“嗯。”
“你这民宿，叫什么来着。”
“拾光。”
“拾光。”他念了一遍，“好听。”
他走了。
小姑娘凑过来，小声问：“姜姐，你真用他啊？”
“用。”
“他以前那么对你。”
“他现在给我打工。”我说，“我一个月给他三千二，他给我看门。
他这辈子最难受的，不是我骂他，是他每天早上七点，得站在我门口，跟客人说一句，欢迎光临。”
小姑娘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姜姐，你真狠。”
“我不狠。”我把账本合上，“我就是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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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早上七点。
我从楼上下来，邱广发已经站在前台了。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登记本。
门口进来一对小情侣，拖着箱子。
“您好，欢迎光临。”他说，声音有点发紧，“请问有预订吗？”
“有，姓林。”
他低头翻本子，翻了半天没翻到。
我走过去，把本子拿过来，翻到第三页。
“这儿。”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哦，哦，这儿。”
我转身往厨房走。
“邱叔。”
“哎。”
“葱油饼，客人七点半要吃。”
“知道了。”
我系上围裙，把面和上。面团黏在手心上，我使劲揉着，想着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蹲在楼道里，抱着八百，看着一堆被扔出来的衣服。
窗外天刚亮，菜市场那边已经有人在吆喝了。
八百从楼上下来，蹲在门口晒太阳。
我看了它一眼。
这栋楼，现在有五个门。
每一个门的钥匙，都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