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砚，是个纸扎匠，走乡串寨做活，方圆百里的人都叫我“陈纸人”。
我经常背着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箱。
木箱里是我吃饭的家伙：竹篾、彩纸、浆糊，还有几支磨得发亮的狼毫笔。
纸扎匠做的是阴间买卖，扎的宅院牛马、童男童女，烧去阴司，便是亡人的随身家当。
这活邪性，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我记了十年。
日落不扎眼、鸡鸣不收工、扎人不点睛。
我今年二十七，入行整整十年，手艺是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
爷爷走前再三叮嘱我：黔地山深，寨规比山重。
接白活必先查三件事。
死者死因、寨老神色、灵堂灯盏。
三件事有一桩蹊跷，给座金山也不能接。
可我今天接的这趟活，三桩尽数反常，透着说不出的邪祟。
一、
请我出山的村民叫林根生，昨天傍晚冒雨冲进了我镇上的小铺子，进门扑通跪地，说家中老母离世，要一套全套纸扎宅院，还要最偏门的七星引魂灯。
价钱任由我开，只求我连夜进山赶工。
我第一时间便起了疑心。
七星引魂灯根本不是寻常丧葬物件，是黔地近乎失传的阴俗，专为枉死含冤之人引路，镇压不散怨气。
寻常寿终正寝的喜丧，万万用不上。
且这灯忌讳滔天，七七四十九盏灯盏盏刻煞纹，稍有不慎，引魂不成反招厉鬼，早几十年就没人敢用了。
我当即问他：“老人家寿终正寝？”
林根生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只说是年纪大了，睡梦中走的，是正经喜丧。
喜丧用七星灯，纯属自欺欺人！
我当即就要回绝，可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玄鸟铜牌，递到我眼前，一瞬间我僵住了。
那铜牌纹路古朴，刻着半只展翅玄鸟，鸟纹残缺处平整规整。
我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爷爷遗物，正是另一半！
爷爷临终唯一遗训，我至死难忘。
“日后若有人持另一半玄鸟牌寻你，无论何等凶险差事，必须赴约，不得推辞。”
就为这半块牌子，天未亮，我便跟着林根生踏入了这座深山。
山路泥泞难行，整整走了一日，暴雨未歇，暮色彻底沉落山谷时，我终于望见了山坳深处的村落。
错落的黑瓦吊脚楼隐在雨雾里，层层叠叠，静谧得诡异。
“前面就是落魂寨。”林根生抹了把满脸雨水，语气紧绷，“陈师傅，快些走，寨老们都等着您。”
我没应声，目光落在寨口那棵千年老槐上。
老树虬枝扭曲，光秃秃的枝桠上缠满密密麻麻的红绳，每根红绳底端，都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我心头骤然一沉。
这是挂魂牌。
是村寨有人枉死、怨气滞留不散时，用以镇魂锁怨的古法。看这密密麻麻的木牌数量，这座落魂寨，这些年枉死之人，数不胜数。
进寨之后，诡异之感更甚。
整条村寨巷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听不到一声犬吠鸡鸣，连孩童嬉闹声都无半分。
偶尔有窗缝漏出一点昏黄烛火，转瞬便迅速熄灭，分明是有人躲在暗处偷窥。
“山里人睡得早？”我故意开口试探。
林根生含糊应付：“山里寒凉，入夜便歇。”
他越是遮掩，我心里的戒备越重。
一路行至村寨中心的晒谷场，我彻底停下了脚步。
场中央搭着简易灵棚，黑白布幔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内里烛火摇曳。
灵棚正前方，整整齐齐摆着七只黑瓦油碗，碗中灯芯燃着幽蓝鬼火，暴雨拍击碗沿，火苗竟纹丝不动。
这是引地灯。
寻常白事最多三盏引路，七盏地灯，是专门给魂魄迷途、不得轮回的枉死厉鬼开道所用。
事到如今，所谓喜丧，已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灵棚里走出几名老者，为首的干瘦老人面皮沟壑纵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气场阴沉压抑，是寨老林守义。
“陈师傅远道辛苦。”他声音沙哑低沉，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老朽落魂寨寨老，林守义。”
“分内之事。”我放下肩头木箱，恪守行规，“先观逝者身形命格，再定纸扎规制。”
林守义脸色微变，当即阻拦：“家母胆小畏生，不必惊扰逝者。”
“七星引魂灯需贴合逝者八字身形，分毫不能差错。”
我语气平淡，寸步不让，“不观遗体，灯纹错乱，引魂变锁魂，后果寨老自负。”
林守义还要强拦，灵棚角落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让他看。”
我转头望去，角落里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一身素黑衣裙，发丝被雨雾打湿贴在脸颊，脸色苍白至极，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锐利，透着一股远超常人的冷静。
“舍妹林晚，逝者孙女，刚从省城赶回奔丧。”林根生低声介绍。
林晚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掀开覆盖在遗体脸上的黄纸一角。
只一眼，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棺中老妪是林婆婆，七十八岁高龄。
可她根本不是安详离世！
双眼圆睁暴突，嘴巴大张成畸形弧度，面部肌肉扭曲僵硬，双手蜷缩胸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肉。
这是极致惊惧，活活被吓死的死相！
所谓寿终正寝，彻头彻尾的骗局。
“陈师傅，能做吗？”林晚语气平静，仿佛早已见惯这般诡异景象。
“能。”
我压下心头惊悸，报出规制。
“七七四十九盏七星引魂灯，七层排布对应北斗；全套纸扎宅院、纸牛、一对童男童女，按千年行规，纸人绝不点睛！”
“不行！”林守义厉声打断，眼神骤然凌厉，“我落魂寨规矩，纸人必须点睛！”
我抬眼直视他：“寨老懂行便知，纸人点睛沾阳纳魂。横死冤魂本就执念深重，带活气纸扎陪葬，只会牵绊亡魂，永世不得往生，是养煞大忌。”
“我们寨里的规矩，轮不到外人置喙！”旁边一名中年壮汉厉声呵斥，神色凶狠。
我懒得理会旁人，直视林晚：“主家是谁，听谁的。”
“听陈师傅的，不点睛。”林晚毫不犹豫。
林守义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我，最终强忍怒意，默认下来。
敲定活计，林根生将我安置在灵棚旁的吊脚楼，方便我连夜赶工。
进屋关好门窗，我第一时间掏出怀中的半块玄鸟牌，又从木箱最隐秘的夹层取出爷爷遗留的另一半铜牌。
两块残缺铜牌贴合一瞬，咔嚓一声严丝合缝，一只完整的玄鸟展翅成型，鸟爪底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古字——落魂。
我心口翻涌。
爷爷一辈子居于小镇，从未踏足深山，从未提及过半分落魂寨的过往，可他的遗物，偏偏与这座邪寨渊源极深。
正当我摩挲铜牌沉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温软女声：“陈师傅，是我，林晚。”
我开门让她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碗热姜汤，轻轻放在木桌之上，目光瞬间落在我手中的玄鸟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也有这块牌子？”她声音微颤。
“我爷爷遗物。”我直言，“你奶奶的陪嫁？”
“是。”林晚点头，眼底满是复杂，“奶奶说她只有半块，另一半在旧人手中......敢问陈师傅，令爷名讳？”
“陈山河。”
这三个字落下，林晚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悲戚。
“你是陈山河的孙子……”
她声音发颤，艰涩道：
“我奶奶一辈子都在念着他，她说，二十年前，是你爷爷救了她的命，也是你爷爷，把她困在了这座落魂寨里。”
我彻底怔住。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只是个温和寡言、手艺精湛的普通纸扎匠，一生积德行善，从无害人困人的行径。
“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当即追问，“你奶奶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林晚望着窗外风雨飘摇的灵棚，沉默良久，缓缓道出了这座村寨尘封百年的阴邪秘辛。
“你听过落魂寨的渡魂礼吗？”
我微微颔首：“七星引魂灯，便是渡魂礼的配套俗礼，用以引渡枉死亡魂。”
“错了。”林晚摇头，眼底覆上一层彻骨寒意，“外人以为渡魂，实则献祭。”
落魂寨建于大山腹地的地煞煞眼之上，地底镇压着千百年战乱战死的无数冤魂，煞气经年累积，一旦外泄，便是覆寨灭顶之灾。
林家先祖立下残酷寨规：每二十年一祭，选一名血脉纯阴的族人做灯芯，以活人精血生魂镇压地煞，保村寨二十年太平。
所谓灯芯，就是活生生的祭品。
二十年前，本该成为灯芯献祭而死的，正是林婆婆。
绝境之中，林婆婆连夜逃寨，偶遇进山的爷爷陈山河。
没人知道爷爷用了何等手段，以半块玄鸟牌为引，硬生生替下了林婆婆，暂时镇封了地煞，换了她二十年阳寿。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生机。
爷爷当年留下一句谶语：“债已暂抵，期限二十年。期满之日，要么旧债人了结，要么血脉后人抵命。”
“后天便是七月半，二十年期限正好届满。”林晚眼底含泪，声音哽咽，“我奶奶知道寨老们早就盯上了我——我年轻气血足，是最好的灯芯祭品。她不愿我送死，便提前自行了断，想用自己垂暮老命，顶替这一次的献祭。”
我瞬间通透了所有疑点。
林婆婆是主动吓死自己，以枉死之身，试图替孙女排劫。
而林守义一众寨老，心知老人气血衰败，压不住滔天地煞，根本起不到献祭作用。他们执意要给纸人点睛，根本不是什么寨规，是想借点睛纸人的活气，暗中勾走林晚魂魄，强行将她推上灯芯之位！
“他们白天假意应下你的规矩，夜里必然动手。”林晚抬眼看向我，满是希冀，“陈师傅，你爷爷当年能破局救人，你一定也可以，求你救救我奶奶，也救救我。”
我没有立刻应允。爷爷尘封的过往我一无所知，贸然插手百年寨煞，极可能万劫不复。
可看着手中契合的玄鸟牌，看着眼前孤苦的姑娘，我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今夜我连夜扎灯赶工，你守在灵棚，切记两条规矩。”
我沉声叮嘱：“第一，灵堂长明灯绝不能灭。
“第二，夜半无论听到何种声响、何人呼唤，绝不探头、绝不回头、绝不离棚。”
林晚郑重点头，又再三告诫我：“寨中之人皆不可信，尤其是林守义，夜里无论谁敲门，千万不要开。”
林晚走后，我翻开木箱最底层爷爷遗留的泛黄手札《纸扎秘录》，翻到七星引魂灯一页，页尾几行潦草小字，看得我心头巨震。
【落魂寨渡魂礼，邪祭也，七星灯非引魂，实乃锁魂，灯芯献祭，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吾以玄鸟半牌暂压煞二十年，治标不治本，煞根未除，终必复发。
后世子孙若遇此局，切记，引灯渡魂，不如引灯破煞。
玄鸟合，煞门开，纸人走，阴兵来。】
反复咀嚼字句，我心头沉甸甸的。
爷爷当年根本不是帮村寨镇煞，只是暂时延缓灾劫。而那句最后的谶语，我全然不解其意。
纸扎人偶，何来阴兵之说？
正当我凝眉沉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声响。
紧随其后，一道苍老阴冷的女人哭声，断断续续从灵棚方向飘来，缠在风雨里，诡谲刺骨。
我抬眼望向窗外，灵棚烛火剧烈摇晃，长明灯火苗缩成一点豆大微光，濒临熄灭。
林晚出事了！
我抓起墨斗、朱砂黄符，转身便冲下楼。
刚踏至楼梯口，楼下木门传来缓慢沉闷的叩门声。
叩、叩、叩。
一下，又一下，贴着门板传来，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森森寒气的声音，幽幽响起：
“陈师傅……开门啊……我冷……让我进去暖暖……”
是林婆婆的声音！
已然入殓离世的林婆婆，夜半敲门索舍！
二、
行内禁忌，停灵之夜，亡人归魂最为寻常。
可寻常亡魂只有执念低语，绝不能叩门出声、凝形寻人。
更何况林婆婆是枉死含怨，魂魄躁动，本该被灵堂香火压制，断然不可能脱离灵棺，独自寻到我住处。
有人在控魂作祟。
我背靠墙壁屏息凝神，掌心攥紧朱砂黄符，纹丝不动。
“陈师傅，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整张脸都贴在了木门之上，让人胆寒。
“你给我扎的宅院、灯盏，我都看见了……可我冷，我想进屋……”
话音未落，门缝底下缓缓渗出一滩漆黑水渍，带着腐朽腥气，顺着木板纹路向上蔓延。
我不再犹豫，扯出浸过朱砂墨的墨斗，抬手在门板之上弹出一道十字镇邪墨线。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骤然响起，门外的阴冷气息骤然暴涨，那苍老女声瞬间变得尖利怨毒：
“你敢挡我！”
整扇木门开始剧烈震颤，砰砰作响，如同有重物在外疯狂撞击。
我沉声开口：“逝者归阴，生人守阳，你有怨气，当寻始作俑者，莫要纠缠无辜。”
撞击声骤然骤停。
死寂维持三秒，那阴冷声音陡然换了方位，飘至窗边，贴着玻璃幽幽低语：
“我找不到……他们把路藏起来了……陈师傅，你不帮我，我就带走晚晚陪葬……”
我心头猛地一沉。
目标从来不是我，是林晚！
我猛地掀开窗帘，窗外雨雾迷蒙，一张皱缩枯老的人脸死死贴在窗玻璃上，圆睁的双眼空洞漆黑，嘴角咧开僵硬可怕的笑容。
正是刚刚入殓的林婆婆！
她隔着玻璃，目光直直锁向远处灵棚：“你看，长明灯要灭了……她快要撑不住了……”
我转头望去，灵堂那盏镇魂长明灯，火苗彻底湮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灵棚之中，林晚趴在棺材边缘，一动不动，已然失神昏迷！
顾不得分毫迟疑，我攥紧符纸，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屋外风雨肆虐，空无一人，没有脚印，没有残影，方才的亡魂贴窗，如同幻境一场。
我快步狂奔至灵棚，一把扶住瘫软的林晚。
她面色青灰，唇色发白，额间渗出冷汗，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
而本该常温的灯油，此刻竟结了一层薄薄白霜。
七月盛夏，灯油结冰，是地煞侵体、魂体被迷！
我立刻点燃新的烛火补上长明灯，指尖用力掐按她的人中穴位。
片刻后，林晚悠悠转醒，眼神迷茫：“我……我怎么睡着了？我明明一直在守灵……”
“你被迷魂术缠上了。”我沉声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蹙眉回想，语气茫然：“我盯着长明灯，忽然听见奶奶喊我，说她太冷，让我过去陪她。”
“我刚起身，脑袋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还有细细的铃铛声，很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铃铛声！
招魂铃！
是林守义动手了！
我绕着黑漆灵棺缓步一圈，在棺木尾端缝隙处，抽出一张折叠的黄纸。
纸面画着扭曲勾魂符，正中央工整写着林晚的全名与生辰八字。
这张勾魂符，被压在棺底，借枉死尸身为媒介，日夜勾摄林晚生魂。
“是林守义的手段。”林晚看着符纸，眼底满是寒意，“他等不及了，想连夜勾我魂魄，补全灯芯。”
我将符纸揉碎焚烧，黑色纸灰扭动扭曲，滋滋冒起黑烟，邪性十足。
“今夜灵棚不可久留。”我拉起林晚，“随我回住处，天亮之前，寸步不离。”
她刚起身，身形猛地一顿，脸色煞白，指尖颤抖着指向我的身后：“你，你后面……”
我瞬间转身，浑身神经骤然紧绷。
灵棚门口的风雨之中，静静立着一对纸扎童男童女。
纸衣红绿刺眼，面容规整，可那双本该空白无瞳的双眼，竟被点上了漆黑眼珠，嘴角上扬，挂着僵硬诡异的笑。
最致命的是，这对纸人，不是我扎的！
我恪守十年规矩，绝不点睛，且我的扎纸比例、纹路、浆糊手法，与眼前这对粗糙劣质的纸人截然不同。
“纸、纸人在动......”林晚声音发颤。
我定睛细看，心脏骤然紧缩。
风雨之中，这对无人操控的纸扎人偶，正一步一步踩着积水，缓缓踏入灵棚。
纸制脚掌落地，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不被风雨撼动，步步沉稳。
纸人点睛，活人夺魂！
“躲在我身后。”我将林晚护在身后，反手从木箱抽出一把朱砂浸刃的剪刀，沉声开口，“纸人靠额头符纸驱动，破符即废。”
话音未落，一对纸人已然踏入灵棚，头颅僵硬转动，精准锁定了林晚，双双迈步直冲而来。
我抓起供桌香灰，迎面狠狠撒出。
香灰落于纸身，白烟暴涨，纸人动作骤然滞涩。
趁此间隙，我身形上前，剪刀快如闪电，瞬间挑落左侧童男额间的驱动符纸。
符纸离体的瞬间，高大纸人瞬间失力，哗啦一声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湿透废纸。
右侧童女见状，骤然提速，竹篾指尖笔直刺向林晚！
我侧身格挡。
滋啦一声！
锋利竹篾划破我的小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渗出衣服。
剧痛袭来，我眸色一沉，反手扣住纸人脖颈，拇指狠狠碾碎其额间朱砂符纹。
又是一声轻响，第二具纸人彻底瘫塌作废。
我扔掉废纸，低头看着手臂伤口，心头寒意层层叠加。
手法拙劣，鸡血画符，是半吊子端公手段，除了林守义，别无二人。
他明知我在此护着林晚，依旧敢深夜驱纸夺魂，已然是撕破脸皮，不顾分毫情面。
正当我收拾残局，远处雨幕之中，几道黑影缓缓走来。
林守义带着四五名寨中壮汉，撑着黑伞，立在风雨里，目光沉沉地盯着灵棚内的狼藉。
“陈师傅好本事。”林守义声音阴冷，带着一丝玩味，“不愧是陈山河的后人，年纪轻轻，手段倒是利落。”
“寨老深夜作祟，罔顾逝者，阴邪害生。”我直视他，寸步不让，“再敢私下动手，休怪我拆了你这落魂寨的渡魂邪祭。”
“外来人，莫要太过高调。”林守义缓缓收了笑意，眼神阴鸷，“这是我林家百年家事，外人插手过深，容易折寿殒命。”
“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多久！”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人隐入雨雾，消失无踪。
回到吊脚楼，林晚找来干净布条，小心翼翼为我包扎伤口。
烛火摇曳，屋内静谧无声。
“明天一早，出殡之前，必须开棺验尸。”我开口说道。
林晚一愣：“明日既定出殡，寨老说时日刚好，不宜改动。”
“太蹊跷了。”我沉声道，“寻常白事最少停灵七日，消弭尸气、安抚亡魂。林家急停灵、急入殓、急出殡，三日便下葬，绝非顺应天时，是刻意赶七月半煞期，且入殓全程不让你旁观，棺中必然藏秘。”
林晚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信你，明日我陪你开棺。”
夜色渐深，风雨渐歇。我坐在桌前连夜赶扎七星引魂灯，林晚在旁帮我裁剪彩纸。
安静的剪彩声里，她轻声问我爷爷的过往。
我如实告知，爷爷一生温善，守艺积德，从未提及落魂寨半分过往。
“我奶奶说，你爷爷当年是破例之人。”林晚低声道，“二十年前，她逃寨求生，是令祖拦下寨中追杀，以玄鸟牌压煞，硬生生改了她的献祭命格，奶奶说，你爷爷不是救人，是抵债。”
我心头疑惑更重，正要追问，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手中裁剪的彩纸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随手裁剪的纸片，纹路规整交错，层层叠加，竟是古代将士的铁甲纹路！
“你学过剪纸甲纹？”我沉声问。
“没有。”林晚茫然摇头，“我第一次剪，就是脑子里莫名有个模样，随手就剪出来了。”
我瞬间想起爷爷手札里的隐秘小字。
“灯芯者，阴兵之帅，血脉传承，天生识甲。”
原来林晚从不是单纯的祭品灯芯，她的林家血脉，是千年唯一能统御阴兵的主帅！
我心头翻起惊涛骇浪，还未细想，窗外天色微亮，鱼肚白铺满群山。
我抬眼望向寨口老槐，瞬间浑身僵冷。
老槐树下的空地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具高大纸人。
八尺身高，纸甲披身，纸刀纸枪握于手中，肃穆列阵。
是三十六天罡纸扎阴兵！
下一秒，林守义手中的招魂铃轻轻摇晃。
叮铃——
清越铃声穿透晨雾。
数十具纸扎阴兵，齐齐抬头，空洞纸脸，精准望向灵棚方向。
纸人走，阴兵来！
爷爷谶语，终成真了！
三、
晨光微熹，山间雾气未散，老槐树下的三十六具纸阴兵静静列阵，煞气沉沉，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我死死盯着那队阴兵，心头寒意彻骨。
天罡阴兵术，是黔地早已绝迹的禁术，以生人血脉为引，以亡魂怨气为驱，纸兵活杀，见血方休。
施术者必遭天谴，断子绝孙，折尽毕生阴德。
林守义年近古稀，竟不惜以自身全族气运为代价，催动禁术。
我立刻翻出爷爷手札，找到阴兵术记载，寥寥数语，字字惊心。
【三十六天罡阴兵，见血不归。】
【需活人八字为引，怨煞为驱。】
【林家先祖曾以此术御敌，后封术立训，永世禁用，施术者，必遭反噬，神魂俱灭。】
“他疯了？！”林晚看着窗外列阵的阴兵，声音发颤，“为了除掉我，为了掌控地煞，他连祖宗训诫、自身性命都不顾。”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我沉声纠正，“你只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山腹之内的地煞本源。”
阴兵克生，亦能镇煞。
林守义养阴兵，是为七月半煞门开启之时，强行收服地煞，夺取千年煞力，妄图逆天改命。
“白昼阳气最盛，阴兵无法动弹。”我快速定计，“趁今日正午阳气鼎盛、寨中众人筹备出殡无暇分心，我们立刻开棺验尸，查清棺中秘辛。”
不多时，林根生上门催促，假意问询纸扎进度，实则探查动静。
我假意推脱，谎称缺失工具，需午后下山取回，彻底麻痹他们的戒备之心。
日至正午，烈日当空，山间煞气尽数蛰伏。
寨中众人齐聚晒谷场筹备出殡仪式，灵棚周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我与林晚快速潜入灵棚，关上布幔，取出随身撬棺铁具。
棺木钉封极死，显然是刻意加固。我发力撬动棺钉，刺耳的吱呀声响起，厚重棺盖缓缓推开。
棺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香灰、腐朽、阴煞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我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棺中林婆婆，根本不是寿衣入殓。
她身着一身大红嫁衣，纸糊凤冠戴于头顶，脸面涂抹猩红胭脂，妆容诡异妖冶。
手腕、脚踝之上，布满深黑铁链勒痕，皮肉凹陷，是生前被禁锢捆绑的痕迹。
横死之人，大红嫁衣入棺，是结阴亲的邪礼！
“怎么会......”林晚浑身发抖，满眼不敢置信，“奶奶怎么会穿嫁衣入殓？”
我伸手从逝者枕边拾起一块漆黑木牌，木牌之上，刻着一行清晰字迹：亡夫林啸天。
“林啸天是谁？”我沉声问。
“是我爷爷。”林晚声音哽咽，“爷爷三十年前进山狩猎，遇山崩死于山腹，尸骨无存，只留衣冠冢。他离世三十年，奶奶从未与他结过阴亲！”
我瞬间串联所有线索，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根本不是渡魂献祭，林守义从头到尾都在骗人。”
我声音冰冷，“三十年前死于山腹煞眼的林啸天，根本不是意外身亡，他是当年的献祭灯芯！”
林啸天献祭之时，魂魄未灭，被地煞吞噬裹挟，成为煞体的一部分，困于山腹千年不散。
林守义的算计，歹毒至极！
他逼迫林婆婆死后着嫁衣、结阴亲，是要让一对夫妻亡魂在煞眼之内相融，以两代林家纯阴血脉，强行加固地煞封印，借结阴亲的仪式，彻底打开煞眼大门！
一旦煞门全开，地煞现世，他便可催动天罡阴兵，强行吞噬煞力。
“奶奶是自愿赴死，她以为牺牲自己，便能加固封印，护我周全、护寨平安。”
林晚泪如雨下，“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林守义开启煞门的钥匙。”
我心中沉重无比，伸手探入逝者怀中，摸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老旧日记。
是林婆婆的亲笔手记，字迹歪歪扭扭，满是岁月痕迹。
快速翻阅通篇日记，尘封三十年的所有真相，彻底揭晓。
三十年前，林啸天被迫献祭为灯芯，魂落煞眼，未成湮灭，反倒与地煞共生。
二十年前，新一轮献祭来临，林婆婆命定灯芯，绝境逃亡，遇爷爷陈山河。
爷爷以半块玄鸟牌压煞，暂缓灾劫，定下二十年之约。
可他早已看穿，献祭治标不治本，地煞逐年暴涨，终将失控。
这二十年，林啸天夜夜托梦，告知林婆婆煞力暴涨、林守义私练禁术、妄图放煞夺权的阴谋。
林婆婆知晓一切，却无力反抗。
为护孙女性命，她选择自行了断，妄图以自身残魂老躯，替代献祭，牵制地煞。
日记最后一页，是老人最后的遗言：
【晚晚活命即好，勿怨村寨，勿恨世人。】
【玄鸟双合可封煞，亦能开煞。】
【陈山河之孙若至，托付完整玄鸟之力，破局封煞，了结百年孽债。】
我合上日记，心绪翻涌。
爷爷当年不是无力彻底破局，是封煞代价太大，他不忍以身殉道，只能暂缓灾劫，留待后人了结。
“今日出殡，棺木入山腹煞眼，便是煞门全开之时。”
我看向林晚，沉声道：“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抢棺，阻棺入煞眼，绝了林守义开煞的契机。”
林晚擦干泪水，重重点头：“我跟你一起。”
午后吉时到，出殡锣鼓声骤然响彻村寨。
八名壮汉抬着黑漆重棺，缓缓踏出晒谷场。
全村老少披麻戴孝，尾随送葬，哭声震天，看似寻常葬礼，实则杀机暗藏。
我与林晚混在人群末尾，静待时机。
送葬队伍行至山腰弯道，两侧密林遮天，山路狭窄，是唯一可动手的地段。
“动手！”
我低喝一声，骤然纵身出列，双手高举怀中双合玄鸟牌。
完整玄鸟瞬间迸发金色灵光，普照四方。
“玄鸟镇邪，诸煞退避！”
同时我摔开随身木箱，昨夜连夜用血符祭炼的十二具纸人轰然落地，遇风直立，直冲抬棺壮汉！
纸人拦路，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尖叫此起彼伏。
抬棺四人猝不及防，惊惧松手，厚重棺木重重落地。
混乱瞬间爆发。
“放肆！”
队伍前方的林守义骤然回头，目眦欲裂，抬手摇晃手中招魂铃。
急促的叮铃声穿透混乱。
山脚老槐方向，传来整齐划一的沙沙脚步声。
三十六具天罡阴兵，踏雾而来，铁甲森森，纸刃寒光凛冽，彻底封死前后山路！
阴兵拦路，无路可退！
四、
三十六具天罡阴兵列阵合围，八尺纸身肃立山路，纸甲映着天光，带着刺骨煞气，将我与林晚、落地棺木，死死困在山道中央。
送葬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瘫倒哀嚎，无人敢靠近半步。
“陈砚，你找死！”
林守义缓步走来，面色狰狞，眼底满是疯狂快意，“我敬你是陈山河后人，一再忍让，你却屡次坏我大事！”
“今日天罡阴兵在此，我倒要看看，谁能护你周全！”
“以全村人命、百年村寨为代价，谋一己邪力，你不配为寨老。”我手持玄鸟牌，将林晚牢牢护在身后。
“今日我便废你阴兵、破你邪祭，了结落魂寨百年孽债！”
“痴心妄想！”
林守义抬手狂摇招魂铃，急促铃声破空而出。
三十六天罡阴兵齐齐抬手，纸刀纸枪寒光闪烁，迈着规整步伐，悍不畏死地直冲而来！
纸阴兵煞气浓重，普通符法根本无法破除。我牢记爷爷手札记载，玄鸟克阴兵，是唯一破局之法。
我全力催动玄鸟铜牌，金色灵光暴涨，笼罩周身三尺。
最先冲来的几具阴兵触及金光，动作骤然凝滞，纸身冒烟灼烧，节节后退，畏惧不前。
可玄鸟灵光有限，三十六具阴兵轮番冲击，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一块残牌灵光，能撑多久？”林守义狞笑一声，疯狂摇铃催阵，“阴兵噬生，今日必吞你二人魂魄！”
金光濒临湮灭，阴兵步步紧逼，局势瞬间危殆。
我当机立断，转身撬开落地棺木，咬破指尖，以精血快速画下引魂符，插入林婆婆尸身发髻。
“林婆婆，晚辈借你残魂一用，护你孙女周全！”
话音落下，棺木之内黑烟暴涨，林婆婆身着大红嫁衣的魂体缓缓浮现。
枉死残魂含怨带煞，骤然仰天尖啸，直冲迎面而来的天罡阴兵！
魂体克纸煞，阴兵触之即刻褶皱冒烟，攻势骤然受阻。
“死老婆子，死后竟还如此碍事！”林守义怒极，催出更多阴兵合围林婆婆魂体。
孤魂难敌天罡阵，不过片刻，林婆婆魂体愈发透明，濒临溃散。
局势彻底陷入死局。
我紧盯猖狂的林守义，心中只剩一念：擒贼先擒王。
我叮嘱林晚持玄鸟牌护住自身与林婆婆残魂，随即攥紧木棍，直冲林守义而去。
几名亲信上前阻拦，我凭借常年走山的矫健身手，快速放倒两人，可对方人多势众，终究难以近身。
正当僵持之际，整座大山骤然震颤！
轰隆——！！
地底惊雷炸响，山路开裂，碎石滚落，狂风卷着浓郁黑煞从地缝喷涌而出，腥臭刺骨。
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让所有人瞬间僵住。
林守义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怎么会提前泄煞！未到七月半，煞力不该外泄！”
我瞬间了然。
方才阴兵、残魂、玄鸟灵光三方缠斗，剧烈正邪冲撞，提前惊扰了山腹地煞！
黑煞雾气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生机断绝。
林婆婆的残魂触及煞气，发出凄厉惨叫，愈发淡薄。
天罡阴兵被煞气侵染，纸身快速消融，阵形大乱。
外泄的地煞直冲林晚而去，她本是纯阴血脉、天然灯芯，瞬间被煞气缠体，面色青灰，摇摇欲坠。
我立刻折返，将玄鸟牌挂在她颈间，金光护体，勉强隔绝煞气侵蚀。
“煞力提前外泄，封印撑不住了！”
林守义彻底慌了，数十年筹谋功亏一篑，神色癫狂，“玄鸟合牌可开煞门！快！把完整玄鸟牌给我！”
我瞬间彻悟爷爷那句谶语的真正含义。
玄鸟合，煞门开。
双牌合一，从来不是镇煞封印，是开启煞眼的唯一钥匙！
林守义从一开始就知晓真相，他假意放任我拼合玄鸟牌，就是要借我之手，彻底打开尘封二十年的煞门！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目眦欲裂。
“骗你又如何？”
林守义狂笑不止，状若疯魔，“二十年前陈山河骗尽世人，说玄鸟镇煞！今日他孙子亲手合牌开煞，是陈家欠我落魂寨的债！我蛰伏半生，等的就是今天！”
地底咆哮声愈发剧烈，地缝不断扩张，浓黑煞气滚滚而出，中央隐约浮现一双血色巨目，冰冷地扫视着山间众人。
地煞真身，即将现世！
“阴兵护主，随我镇煞夺力！”
林守义疯狂催动仅剩的阴兵，列阵挡在煞眼之前，妄图待煞门全开，吞噬地煞本源。
可下一秒，滔天黑煞骤然席卷，触碰纸阴兵的瞬间，数十具天罡阴兵尽数消融，化为漫天纸屑，连半点阻拦之力都无。
“不！我的阴兵！”
林守义惊骇嘶吼，转身欲逃，可漫天煞气瞬间缠上他的四肢，瞬间将整个人吞噬。
一声凄厉惨叫戛然而止。
煞气褪去，原地只剩一堆破碎衣袍，尸骨无存，彻底湮灭。
我望着眼前恐怖景象，心头冰凉。
区区凡人禁术，在千年地煞面前，不堪一击。
黑煞不断喷涌，朝着我与林晚席卷而来，玄鸟金光摇摇欲坠，濒临破碎。
绝境之中，我猛地想起爷爷手札最后的隐秘批注，字字救命。
【落魂寨地煞，非天生邪煞，乃千年战死将士怨魂所化。百战忠魂，含冤困地，怨气成煞，可渡不可杀。】
【七星引魂灯，非锁魂祭器，实为引路渡魂之宝。灯芯非祭品，乃引魂渡怨之人。】
【林家血脉为帅，七星灯为路，玄鸟为引，可渡万千怨魂，散尽滔天煞气。】
我瞬间通透所有百年迷局。
所谓地煞，从来不是凶兽邪祟，是千百年来护民战死、不得轮回的忠魂怨力。
林家先祖为保村寨安宁，刻意编造献祭谎言，以生人精血安抚忠魂怨气，饮鸩止渴，让怨念逐年累积，终成滔天煞力。
百年骗局，百年孽债，皆由此来。
“林晚，我们有救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语速极快，“这不是凶煞，是战死忠魂的冤怨！不用封印、不用献祭，我们点灯引路，渡他们轮回，煞气自散！”
“我该怎么做？”林晚强撑着清醒，眼神坚定。
“你是林家血脉，天生魂帅，持主灯引路。”我快速安排，“我即刻扎齐七七四十九盏七星引魂灯，布北斗渡魂阵。”
“你持主灯居中，安抚忠魂怨气，引他们脱离煞眼，往生轮回！”
煞气已然近在咫尺，天地昏暗，狂风呼啸。
我不再耽搁，飞速取出竹篾彩纸，十指翻飞，凭借十年精湛手艺，以自身精血画灯纹、渡灵力，一盏盏引魂灯快速成型。
危急关头，我脑中闪过一句关键线索。
爷爷批注末尾那句被我忽略的话：
“林啸天，阴兵旧帅，魂困煞眼，血脉唤之，可助渡魂。”
“林晚！喊你爷爷之名！唤阴兵旧帅出阵！”我厉声大喊。
林晚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地缝煞眼放声呼喊：
“林啸天！归位！带兵出阵！”
地底沉闷的踏步声骤然响起，千军万马之势从山腹深处传来。
漫天黑煞之中，无数模糊甲士身影缓缓走出，披甲持刃，肃穆规整，煞气凛然却无半分恶意。
为首一名高大银甲将军，面具覆面，长刀垂地，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末将林啸天，率麾下百战阴兵，听候主帅号令！”
真正的千年阴兵，现世了！
五、
百战阴兵列阵如山，甲叶铿锵，气势磅礴，万千魂影肃立山道，瞬间压制住肆虐的黑煞。
为首的林啸天单膝跪地，俯首听命，对林晚毕恭毕敬。
我心头震撼不已。
三十年前献祭的林啸天，从未化为煞邪，他的残魂执念不散，统领当年战死护寨的将士阴兵，被困煞眼三十年，默默镇守村寨，从未作乱。
所谓地煞害人，从头到尾，都是林家先祖的谎言。
“爷爷……”林晚望着眼前的银甲将军，声音哽咽。
“孙女莫泣。”林啸天声音厚重悲悯，“林家百年亏欠忠魂，百年骗局献祭，是时候了结了。”
“末将麾下将士，皆为护民战死，怨气缠身，不得轮回，并非凶煞。”
真相彻底大白。
落魂寨千年安宁，从来不是活人献祭的功劳，是这万千战死阴兵，以自身残魂怨气，硬生生镇压山腹邪祟，守护村寨世代安宁。
而林家先祖贪生怕死，编造献祭谎言，世代以族人精血安抚忠魂，透支将士执念，让怨气逐年暴涨，酿成今日危局。
“末将愿率阴兵，阻拦外泄怨气，护你二人渡魂破局。”
林啸天长刀一指滔天黑煞，“主帅尽管引路，我等死守阵门！”
话音落下，万千阴兵齐齐列阵，筑起一道灰白色魂墙，硬生生挡住汹涌煞气，为我们争取渡魂时间。
局势瞬间逆转，我松了大半口气，快速将四十九盏七星引魂灯按北斗方位排布，层层叠叠，布成渡魂大阵。
“站在阵心，持主灯凝神。”我叮嘱林晚，“无视风声、无视幻影、无视执念，一心引路，安抚忠魂，引万千怨力往生。”
她重重点头，双手稳稳托住最核心的主灯，闭目凝神。
我盘膝坐于阵眼，默念爷爷传承的渡魂秘咒，咒文古朴晦涩，声声回荡山间。
引魂灯次第亮起，层层白光交织，笼罩整片煞眼山道。
阵中温柔白光与阵外暴戾黑煞极致对冲，轰鸣不止。
无数细碎的白色魂灵从黑煞中剥离而出，皆是当年战死的普通将士，迷茫徘徊，怨气滔天。
林晚以林家血脉之力，温柔安抚：“百年苦守，诸位英雄辛苦了。”
“乱世已平，山河安定，百姓安宁，无需再守。”
“今日我引诸位往生，来世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温柔的血脉低语，有着极致的安抚之力。
躁动的魂灵渐渐平静，纷纷环绕引魂灯，追随白光，缓缓升空，朝着轮回大道飞去。
外泄的黑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山腹震颤渐渐平息，危机眼看彻底解除。
可就在我以为大局已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身前誓死挡煞的银甲将军林啸天，身形骤然扭曲，银色甲胄快速化为漆黑黑雾，肃穆的将士面容扭曲狰狞，那双温和的眼眸，瞬间变成嗜血猩红！
“小心！他不是林啸天！”
我嘶吼出声，猛地扑开阵心的林晚。
一道漆黑刀气贴着她的耳畔劈落，地面裂开深沟，碎石纷飞。
眼前的阴兵主帅，根本不是林啸天！
“哈哈哈，百年骗局，终究骗不过本心！”
扭曲的黑雾之中，传出尖锐张狂的狞笑，彻底撕破伪装，“区区凡人小辈，也想渡我千年煞魂？可笑至极！”
所有列阵的百战阴兵瞬间尽数消融，化为漫天黑雾。
眼前的身影，才是山腹煞眼真正的本源。
千年怨煞本体！
“真正的林啸天与麾下将士，三十年前就被我吞尽魂体，渣骨无存！”
煞灵张狂大笑，“所谓阴兵主帅、血脉统御，都是林家先祖编来愚弄后人的谎言！为的就是让林家后人心甘情愿做灯芯，供我吞噬修炼！”
怎么会！
我浑身冰冷，寒意浸透四肢。
终于串联起所有层层反转的真相。
第一层骗局：村寨献祭镇煞，保寨平安。
第二层骗局：玄鸟牌可镇煞，暂缓灾劫。
第三层骗局：林家血脉可统阴兵，破煞渡怨。
从始至终，我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破局，都在这千年煞灵的掌控之中。
它隐忍千年，借林家骗局吸食代代灯芯精血，借忠魂怨气养自身煞力，步步诱导，只为今日借玄鸟合牌、煞门全开，彻底挣脱封印，现世屠生！
“你费尽心思伪装，就是为了等今日彻底破封？”我沉声怒喝。
“不错。”煞灵黑雾翻涌，遮天蔽日，“二十年一次献祭，太过于缓慢。”
“今日借你们之手全开煞门，吞尽村寨生魂、你们二人纯阴纯阳血脉，我便可褪去怨煞之身，修成鬼仙，纵横世间！”
漫天黑煞再次暴涨，比之前强盛数倍，彻底笼罩整片山林。
七星渡魂阵的白光快速黯淡，引魂灯盏盏炸裂，濒临崩溃。
林晚脸色惨白，绝望地看着漫天黑雾：“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咬牙掏出贴身珍藏的爷爷手札，快速翻阅最后几页潦草字迹，找到了最终的破局之法，也是唯一的生路。
【煞为忠魂怨力所化，不可灭杀，彻底渡化无门。】
【玄鸟双合，可开煞门，亦可封煞门。】
【以林家血脉为阵引，纸扎阴兵为阵基，施术者神魂为祭品，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重启千年封印，永世封禁煞灵。】
【封印一成，玄鸟碎裂，煞根永固，再无灾劫。
陈家后人，量力而行，可退可避，无需殉命。】
字字诛心。
唯一的破局之法，以身祭阵，神魂俱灭！
我看着身旁惊恐无助的林晚，看着山下宁静的落魂寨，看着爷爷隐忍二十年的布局，瞬间下定了决心。
爷爷隐忍半生，不愿殉道，留我一线生机。
而我，身为陈家后人，承接玄鸟遗泽，必须了结这百年孽债。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稳住心神，看向林晚，语气坚定，“我布终极封印阵，你做阵引，我们封煞救世。”
“什么阵法？有没有危险？”林晚急忙追问。
“无需你冒险。”
我避开她的目光，快速安排后事，“我即刻连夜扎制天罡纸阴兵，排布八卦封煞大阵。你只需立于阵心，持玄鸟牌稳住阵基，念动守阵口诀即可。”
“剩下的，交给我。”
我隐瞒了殉阵的代价，不想让她背负余生愧疚。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漫天黑煞压顶，末日将至。
我争分夺秒，以自身精血为墨，以本命灵力为引，连夜扎制三十六具天罡纸阴兵，按照八卦方位，排布在煞眼洞口，搭建终极封煞大阵。
林晚立于阵心，手持双合玄鸟牌，金光护体，稳稳稳住阵基。
一切准备就绪，漫天黑雾之中，千年煞灵发出张狂咆哮，直冲阵法而来！
六、
天罡纸阴兵列阵成型，八卦封煞大阵灵光流转，死死挡住漫天黑煞。
可纸阵无源，终究难以抗衡千年煞力，阵法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纸扎阴兵不断消融炸裂。
煞灵疯狂冲击阵罩，轰鸣声不绝于耳，整片山体剧烈震颤。
“阵法撑不住了！”林晚声音颤抖，“陈砚，到底需要什么才能稳住阵法？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清澈慌乱的眼眸，再也无法隐瞒，轻声道：“最后一步，需要施术者神魂祭阵，以我魂飞魄散为代价，彻底封禁煞眼。”
林晚浑身一震，瞬间僵住。
“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眼睁睁看着陈砚死在自己面前，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轻轻摇头，语气释然，“百年孽债，陈家祖辈亏欠，今日该由我了结。”
“封煞之后，村寨安宁，你平安顺遂，就是最好的结局。”
爷爷避了半生的劫，我接了。
纸扎匠一生渡亡魂、安阴灵，最后以身封煞，也算不负手艺，不负本心。
我缓步踏入阵眼核心，双手结出终极封煞印诀，周身灵力尽数催动，神魂开始一点点剥离躯体，融入阵法之中。
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意识渐渐飘忽，阵法金光瞬间暴涨，死死压制住滔天黑煞。
“陈砚！不要！”林晚拼命伸手想抓住我，却只穿过一片虚影，哭得撕心裂肺。
漫天煞灵感知到献祭之力，暴怒嘶吼，疯狂冲击阵法：“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不甘啊！”
阵法即将彻底成型、煞眼即将永久封禁的最后一刻，一道大红身影骤然从黑雾深处狂奔而出，狠狠撞向阵法光幕！
是消失已久的林婆婆尸身魂体！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煞气禁锢，被煞灵操控，前来破阵！
“奶奶！你醒醒！”
林晚看到这一幕，哭喊出声。
被煞气操控的林婆婆，眼神猩红，浑身散发阴冷尸气，不顾一切撞击阵法。
光幕剧烈震颤，裂纹遍布全身，即将破碎，功亏一篑！
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连我都做好了阵法破碎、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下一秒，随着林晚嘶声哭喊。
即将撞碎光幕的大红身影，骤然僵在原地。
猩红的眼眸之中，一点点透出微弱的清明。
“晚...晚晚...”
沙哑虚弱的低语，穿透黑雾。
被煞气操控的尸身，凭着最后一丝残魂执念，挣脱了煞灵控制。
她转头看向痛哭的孙女，浑浊的眼底满是慈爱与愧疚。
“奶奶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转头看向暴怒的煞灵，嘴角露出决绝的笑意。
“百年债，百年偿。我林家的罪，我自己了结。”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纵身一跃，直直冲进漆黑煞眼之中！
自爆残魂！
枉死之人的残魂自爆，威力虽不及神魂献祭，却带着林家百年血脉执念，精准重创了煞灵本源！
“不！”
煞灵发出凄厉惨叫，黑雾瞬间溃散大半，本源之力濒临破碎。
绝佳契机，转瞬即逝！
我抓住最后机会，散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厉声大喝：
“玄鸟镇煞，八卦封灵，天地为印，永世封禁！”
双合玄鸟牌迸发极致金光，轰然沉入煞眼深处。
轰隆——！！
惊天巨响响彻群山，整座煞眼山洞瞬间坍塌，乱石封洞，黑雾尽数湮灭，滔天煞气彻底消散无踪。
千年煞灵，被彻底封禁于山腹地底。
阵法光芒缓缓散去，三十六具纸阴兵化为漫天纸屑。
而我的身形，彻底透明、消散，融入青山晚风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原地只余下一件沾满血迹的布衣，静静落在乱石之上。
风止、雾散、煞消、月明。
百年落魂寨的阴邪孽债，彻底了结。
“陈砚！！”
山林之中，只剩林晚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不休，悲戚绵长。
风波落定，天色大亮。
林晚在村寨后山的山洞中，找到了被迷魂术迷晕的全村村民。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是茫然无知，不知昨夜经历了灭顶之灾。
林守义身死，邪祭破除，煞眼封禁，落魂寨终于迎来真正的安宁。
村民感念林晚舍身护寨、破除邪祟，一致推举她继任寨老。
她接下了这份责任，守着这座饱经磨难的村寨。
她在寨口老槐树下，为我立了一座衣冠冢，葬下我的布衣与纸扎工具，日日清扫，夜夜低语。
她学了我的纸扎手艺，继承了爷爷的手札，守着我留下的规矩，再也不让村寨沾染半分阴邪。
岁月流转，春夏秋冬往复，落魂寨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旁人都忘了当年的惊天劫难，只有林晚，年年岁岁守着槐树孤冢，从未忘记那个雨夜进山、以身封煞的纸扎匠。
她总坐在冢前，轻声絮叨村寨的琐事，说着人间的烟火。
她总说，等我回来，再看一眼这安宁山河、太平村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是一个静谧的黄昏，落日熔金，晚风温柔，槐叶沙沙作响。
林晚打扫完坟前落叶，轻声道：“陈砚，今日村寨安好，岁月静好，我把你的手艺传了下去，再也不会有献祭，再也不会有煞乱。”
“你要是能看见，一定会开心的。”
说完，她起身准备返程。
转身的瞬间，她的脚步骤然僵住。
不远处的山道尽头，夕阳余晖之下，一个背着木箱、身着布衣的年轻身影，缓缓走来。
眉眼温和，干净澄澈，一如那个初入深山、雨夜赴险的纸扎匠。
那人停在她身前，浅浅一笑，声音温柔清朗，穿越岁岁年年的思念：
“请问，这里是落魂寨吗？
我是纸扎匠，路过此地，想讨一碗水喝。”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