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岗当保安
我被投诉是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
投诉单是队长用微信发给我的，一张截图，上面写着：金桂苑南门岗保安，服务态度差，拒绝帮忙，要求处理。底下附了房号和电话。
队长在后面跟了一句：晚上回来一趟，说清楚。
我在南门岗，一天十二个小时，早七点到晚七点。岗亭两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监控屏，一个快递架。玻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层防盗网，看外面看得清，外面看我糊。
我干这行两年三个月。之前在一家机械厂做装配，干了十四年，厂子搬到越南去了，赔了四万二，那年我三十八。
厂子搬走是前年的事。先是开会，说要把生产线转到越南，愿意去的可以去，工资按当地算。厂里一千二百人，报名的不到四十个。
赔钱按工龄算，一年一个月，我十四年，十四个月，一万四千多，加上代通知金和一些零碎，一共四万二。
拿到钱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厂门口的牌子已经拆了，墙上留着一块颜色深的方印，是那块牌子挂了二十年晒出来的。
我在家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跑过七个地方：劳务市场、职介所、两个厂门口、一个物流园、一家驾校、一个小区物业。
劳务市场在火车站旁边，一楼大厅，墙上贴满招工单，一张一张，红的白的。我看了三天，看上的都要三十五岁以下；四十五以上的也有，是装卸工，一天一百八，管一顿饭，干不动。
职介所收了我五十块登记费，说给我留意。留到最后没消息，我去问，人家说我的年龄不好安排。
驾校招教练，要五年以上驾龄。我有驾照，但开得少，人家让试车，我倒库倒了三把没进去，教练说：「哥，你回去练练。」
最后是物业。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招保安，我打电话过去，一个女的说：「明天来面试，带身份证。」
面试就三句话：多大年纪、干过什么、身体怎么样。
我说四十，干过厂，腰不太好但不影响站岗。
她说：「三千六，包住，两班倒，能干就来。」
我说：「能干。」
第二天我就上班了，发了制服、帽子、对讲机、一个打点器。
四十岁的人找工作，能选的不多。保安、保洁、仓管、司机，都要。我腰不好，站久了酸，司机坐一天更受不了。保安十二个小时，一半时间能坐，我就来了。
工资三千六，包住不包吃，宿舍在地下室，四人间，一个月扣水电五十。
我们这儿一共六个门，四个有人，两个是消防通道。南门是主门，人多，车多，事也多。老员工都不愿意在南门，我被排在南门，因为我是后来的。
南门岗的活，说起来简单：看着人进出，看着车进出，登记外来人员，收快递，接投诉，看见领导的车进来要站起来。
实际上不止。
一天里有几个点是死的：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晚上六点到七点，这两个点进出的车最多；上午十点以后快递柜满，件往门岗堆；中午十二点外卖进来；下午两点到四点最闲；夜里三点到四点最困。
先说夜里。
夜班两个人，一个守门，一个巡逻。巡逻两个小时一趟，八个打点器，从南门绕到北门，一圈二十分钟。冬天夜里冷，走到 5 号楼后面，有一只野猫，每次都蹲在同一个垃圾桶上。我走到那儿，它就抬头看我一眼，不走。
夜里最难熬的是三点到四点。人最困，站着都能睡。我有一次站在 2 号楼底下睡着了，不到一分钟，脚一软，撞在墙上，额头撞了个包。
第二天队长看见，问我怎么了。我说碰的。他说：「夜里别站墙根，站路中间，摔了也没人看见。」
我一个月替三四次夜班，替一次补五十。
白天是这样。
早上六点半，送奶的来，把奶箱的钥匙拿走。七点，送报纸的来，一摞报纸扔在窗台上，我要按楼栋分，分完送到每栋的信报箱。七点半到八点半，上班的人出门，两百多辆电动车，一辆一辆过闸机，闸机认不出的，我要手动抬杆。
九点，快递员开始来。中通、圆通、申通、韵达、顺丰、京东，一天六趟，每趟几十件。快递柜在门口，一百零八个格口，上午十点就满了。满了以后，快递员就把件放在门岗，我要收。
收件就是出事的地方。
一开始我不管。快递员把件往窗台上一放，人就走了，我在岗亭里喊：「登记。」他们说：「明天登记。」明天还是这样。
中通有个王师傅，二十来岁，一天两趟，最有主意。他放件不是放，是扔，从电动车后箱里抓出来，往窗台上一甩，甩完就走。
有一回我出去拦他。他车都没下，说：「叔，我一天三百件，一件登记三十秒，我还干不干活。」
我说：「你不登记，丢了算谁的。」
他说：「丢不了，你们小区的人素质高。」
我说：「上个月丢了三件。」
他说：「那是别的公司。」
我说：「别的公司的件也在我的窗台上。」
他说：「那你找他们。」
我说：「我找的是你。你现在放的这一件，我登记了，明天他来找，我拿得出来。」
他从车上下来，把件搬回来，放在窗台上，说：「登吧，登吧。」
我登记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看我一笔一笔写，说：「叔，你这字写得比我强。」
我说：「写得慢，你别催。」
他说：「不催，今天不催。」
登记完他骑车要走，回头说：「叔，我跟你说个事。你们物业迟早要装智能柜，装了就没人放这儿了，你也就不用写这个了。」
我说：「装了柜，柜满了照样放。」
他笑了一下，说：「那倒是。」
后来业主下班回来，找不到件，就来门岗问。我说没见着，他说明明显示已签收。我让他看监控，监控只照门口，不照窗台。
一个月丢了三件。队长开会，说以后快递必须登记，谁收谁签，丢了算谁的。
我就买了一个本子，A4 的，五十页，一支笔用绳子拴在窗框上。
本子上分四栏：日期、房号、快递公司、签名。
后来我又加了两栏：件数、备注。
再后来我发现，光登记没用。件多的时候，一个人来拿，能拿五六个，签一次就写一行。第二天他说少了一件，我翻本子，本子上写着「5 件」，拿不出证据。
我又改，一件一行。
四个月，写完三本。
2 忘年之交
3 号楼 2 单元 302 住着一个老头，姓周，七十四，退休教师。
他每天八点多下楼拿报纸，走得很慢，一手扶楼梯扶手，一手拎一个蓝布袋子，袋子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第一次来，他问：「报纸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在窗台上，你自己拿。」
他说：「哪个是我的。」
我说：「都在这儿，你自己看名字。」
他翻了半天，翻出一份《参考消息》，说：「就这个。」
后来我记住了，每天早上分报纸的时候，把他那份单独放在一边，用橡皮筋箍好。
他拿了报纸不走，站在窗台外面看一会儿。
有一回他问：「你老家哪儿的。」
我说：「河南。」
他说：「河南哪个县。」
我说：「驻马店，平舆。」
他说：「我去过信阳，挨着。」
我说：「信阳离我们那儿二百里。」
他说：「六五年到六七年，我在信阳教了两年书。那两年吃得不好，人瘦得只剩一百斤。」
我说：「那时候都这样。」
他说：「那时候我才二十几岁，觉得苦。现在想想，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两年。」
他说话慢，一句一句，说完一句要想一想。我那时候正忙着给别人找件，一边翻本子一边应他。他也不在意，说完就走，走两步回头说：「你忙。」
他儿子在美国，跟我说过一次。他说儿子念书念出去了，在那边做研究，一年回来一次，去年没回来，因为疫情。
他老伴走了三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布袋子上一按，把报纸按平了。
「一个人住，」他说，「习惯了。就是晚上静。」
我说：「晚上有事就喊我，我这儿通宵有人。」
他说：「你在南门，我在 3 号楼，隔着一百多米。」
我说：「那也能听见。」
他笑了一下，说：「行，我喊。」
有一回他下楼，给我带了三个梨，装在布袋子里，说：「楼上亲戚送的，我吃不完。」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我拿了，放在岗亭的桌子底下，吃了两天。
还有一回，是三月，下雨，他没带伞，站在单元门口等。我从岗亭里拿了一把伞给他送过去。他说不用，就几步路。我说您拿着，明天还我。第二天他把伞送回来，伞折得很整齐，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说：「你这伞质量好。」
我说：「物业发的。」
他说：「物业还发伞？」
我说：「雨天的备用伞，给业主用的。」
他说：「那你还给我用。」
我说：「您也是业主。」
他站了一会儿，说：「这话说得对。」
南门有个业主，姓钱，住 3 号楼 2 单元 601，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经常不在家。他的件最多，一天能有三四个，都是大件，纸箱，有时候是瓷砖样品，有时候是水龙头，有一次是一个马桶。
他从来不自己拿，都让他老婆拿，他老婆也不常来，一来就说：「601 的，我来拿一下。」
我说：「几件。」
她说：「不知道，你看看。」
我翻本子，翻了半天，翻出七八件，她一件一件抱走，抱不完就让我帮忙送到楼下。
钱老板对我还算客气，见了我点头，说「师傅辛苦了」。
3 块的投诉
投诉我的是 5 号楼 1 单元 402，姓刘，一个女的，三十多岁。她投诉的原因，是一件快递。
那天是四月十六号，下午四点多，她来拿件。
我说：「房号。」
她说：「5 号楼 402。」
我翻本子，翻到当天的，402 有两件，一件是中通，一件是韵达。我问她：「两件都拿？」
她说：「我就一个。」
我说：「本子上记了两个。」
她说：「我只有一个，另一个不是我的。」
我说：「那另一件先放着，你签一件。」
她不高兴了，说：「我买了两个，你怎么知道我只到一个。」
我说：「本子上就两个，你拿一个，签一个。」
她说：「你这什么态度。」
我说：「我按本子来。」
她说：「我要看我的件。」
我把两个件都搬出来，放在窗台上。一个是小盒子，一个是大盒子。她看了看，说：「大的是我的。」
我说：「小的呢。」
她说：「不是我的。」
我说：「那我登记一下，小的先放这儿。」
她说：「你放这儿丢了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
她说：「你负得起吗。」
我没说话。
她把大盒子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一个月三千六，还挺横。」
第二天投诉就下来了。
晚上七点交班，我回宿舍，队长在等我。
队长姓吴，四十七，比我大七岁，也是从厂里出来的。他把我叫到宿舍外面的楼梯口，那里有个水泥台阶，我们俩坐着。
他把手机给我看，就是那张截图。
「怎么回事。」他问。
我说了。
他听完，没马上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他自己点上。
「你知道投诉一次扣多少。」他说。
我说：「五十。」
他说：「一百。」
我说：「什么时候改的。」
他说：「上个月。你没看通知。」
我说：「我不看群。」
他说：「你得看。群里什么都发。」
他抽了两口，说：「我跟你说，你这个事，不是件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是态度。她投诉写的不是「不给件」，是「服务态度差」。态度这个东西，说不清。人家说你横，你就是横。」
我说：「我没横。」
他说：「你说话是不是一句一句的，不带称呼。」
我想了想，说：「是。」
他说：「这就是横。你要说「姐，您稍等，我给您查一下」，她就不投诉了。」
我说：「我叫不出口。」
他说：「叫不出口，就扣钱。」
我们坐了一会儿。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绳很长，狗跑到墙根底下闻。
「还有个事。」他说，「302 那个老头，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我说：「哪个 302。」
他说：「周老师，退休的，天天来拿报纸。」
我说：「有几天了。」
他说：「几天。」
我说：「四五天吧。」
他说：「你去敲过门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不去。」
我说：「我敲门算什么。人家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
「明天你去敲一下。」他说，「带上我。」
4 迟来的敲门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队长去了 3 号楼 2 单元 302。
门是防盗门，深棕色，门上贴着一张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边角翘起来了。
队长敲门，敲了三下，喊：「周老师。」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敲得重一点，喊：「周老师，物业的。」
还是没有。
队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说：「有电视声。」
我也把耳朵贴上去。里面确实有声音，很轻，像是电视里的人在说话。
「可能睡着了。」队长说。
「也可能出门了没关电视。」我说。
队长站直了，说：「给家属打电话。他儿子在国外，我这儿有个号，去年登记的。」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存着「302 周儿子」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队长说了几句，把电话给我。
那边是个男的声音，说：「我爸怎么了。」
我说：「我是门岗，您父亲几天没来拿报纸了，我们敲门没人应。」
他说：「几天。」
我说：「四五天。」
他那边静了一下，说：「他有心脏病。你们能不能开门。」
队长在旁边听见了，说：「开不了，得派出所和开锁公司一起。」
那天下午两点，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开锁公司来了一个。锁开了，门推开一条缝。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一个戏曲频道。
周老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是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人已经走了，法医说是三天到四天。
后来办手续的时候，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在门岗登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自己名字写了三遍。
他问我：「我爸最后几天，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每天来拿报纸。」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早上八点多，拿了就走，有时候站一会儿，说两句。」
「说什么。」
我说：「他问我老家哪儿的，我说河南。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河南待过，在信阳，教了两年书。」
他儿子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上一次回来是前年三月。」
我说：「他跟我说过，说您去年没回来。」
他说：「航班取消了三次。后来我想，等这一阵过去再回。」
我说：「他身体看着还行，天天下来。」
他说：「他有心脏病，一直吃药。我给他买过一块手表，能测心率，能报警。他说戴着不舒服，放抽屉里了。」
我说：「他跟我说晚上静。」
他儿子抬起头：「什么？」
我说：「他说一个人住，习惯了，就是晚上静。」
他儿子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我小时候他带我去学校，让他在办公室等，他从来不去，站在走廊里，站两个钟头。」
他问：「能不能看一下监控，他最后一次下楼是哪天。」
我说：「能。」
我带他去监控室，调了南门的记录，往前翻。
翻到四月十三号，早上八点十七分，周老师从单元门出来，穿一件灰夹克，拎着布袋子，走到窗台前面，拿了一份报纸，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他儿子看着那段，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说：「停这儿吧。」
我把画面停住。
画面上，周老师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偏着，看不见脸。
他儿子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是在看那个窗台。」
我说：「是。」
我把那摞报纸给他。最后一份是四月十三号的，还没拆封，橡皮筋箍着，我放在窗台上，放了六天，边上落了一层灰。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说：「谢谢。」
我说：「节哀。」
他走了以后，队长过来，说：「你这个事办得对。」
我说：「我早该敲门。」
他说：「早三天敲门，人也回不来。」
5 句软话值块
四月二十号，投诉处理结果下来了，扣一百。
我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保洁的张姐，一个是维修的老李。
张姐问：「多少。」
我说：「一百。」
她说：「上个月我扣了两百。业主投诉我把他家门口的鞋挪了。」
老李说：「我上个月扣三百，停车位划线画歪了。」
张姐说：「我们这些人，一个月挣三千多，一年扣的能有一千。」
老李说：「我算过，我去年扣两千四。」
他把手里的单子抖了抖，说：「习惯了。」
我把笔放下，走出办公室。
钱老板后来跟我说过一回话。那天他来拿一个瓷砖样品，纸箱很大，我帮他搬到电动车上，用绳子绑好。
他说：「师傅，你们这活儿不好干。」
我说：「还行。」
他说：「我看你一天坐十二个钟头，冬天冷不冷。」
我说：「岗亭有空调。」
他说：「我公司也有保安，八个人，一个月三千二，比你们还低。有一个干了三个月，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
我说：「骂人的是少数。」
他说：「对，是少数。可一百个人里有一个骂你，你一天就记住那一个。」
他骑上车，说：「我先走了。」
同一天，刘女士又来拿件。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找件。老太太耳朵背，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我就把本子拿给她看，让她自己指。
刘女士在窗台外面等着，等了两分钟，说：「能不能快一点。」
我说：「您稍等。」
她说：「我等了五分钟了。」
我把老太太的件找出来，帮她搬到小推车上，回头说：「房号。」
她说：「402，5 号楼的，我姓刘。」
我翻本子，找到了，一件，中通。我搬出来，放在窗台上。
她说：「签哪儿。」
我说：「这儿。」
她签了，签完把笔一扔，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去。我伸手按住了。
她说：「上次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她说：「我那天心情不好。」
我说：「理解。」
她说：「你们这活儿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这行的脾气，都让你们磨没了。」
我没接。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进了 5 号楼的单元门。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值一百块。
6 南门岗的交接
五月初，快递柜换了公司，从丰巢换成另一家，格口从一百零八增加到一百五十六。物业在公告栏贴了通知，说以后快递一律入柜，门岗不再代收。
通知贴出来第三天，快递员还是往门岗放。
我说：「入柜。」
他们说：「柜满了。」
我说：「满了让业主自己下来拿。」
他们说：「业主不在家。」
我说：「那你明天再送。」
他们说：「明天还是不在家。」
然后就放，放下就走，我拦不住。我拦一次，他就把件扔在地上，走了。
我只好又收。
队长知道了，说：「你收可以，别登记了。登记了就得负责。」
我说：「不登记，丢了怎么说。」
他说：「不登记，丢了就说不清，说不清就不用赔。」
我说：「那业主找我呢。」
他说：「你让他找快递公司。」
我说：「他要看监控呢。」
他说：「监控照不到窗台。」
我照他说的做了三天。
三天里丢了两个件。一个业主来找，我说没见着，他打了快递公司电话，快递公司说已签收，签收人是「门岗」。他拿着电话来找我，我把手机接过来，那边说：「我们显示签收了。」
我说：「谁签的。」
那边说：「门岗。」
我说：「门岗六个人，谁签的。」
那边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业主看着我。我说：「我给您找找。」
我找了，没找着。
他说：「多少钱，我赔你。」
他说：「一百八十九。」
我从兜里掏钱，给了他两百，他找了我十一块。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新本子从窗框上解下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一个字没写。
我坐在岗亭里，把这本本子从头翻到尾，都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一支新的记号笔，五块。
回来以后，我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三行字：
「代收快递，请出示房号。」
「件数当面点清，签字为准。」
「大件不入柜，请本人来取。」
写完，我把本子挂回窗框上，笔重新拴好。
五月中旬，302 换了锁，房子挂到中介。
他儿子来收拾东西那天，从楼上搬下来七个纸箱，两个编织袋。搬到最后，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到门岗，放在窗台上。
「师傅，」他说，「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我爸的书。都是旧的，我不带走。」
我说：「我不能要。」
他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看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了。」
他把纸箱放下就走了。
我把纸箱搬到岗亭里，打开。里面是十几本书，都是旧的，纸发黄。有几本是语文课本，八十年代的；有一本是《古文观止》，封面掉了，用牛皮纸包着；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奖」，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钢笔字：信阳，一九六五。
我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里面记的是教案，一课一课，字很小，写得整齐。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纸，是一份名单，四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名单底下写着一行字：一九六七年，全部返城。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
那天下午，我把那些书搬到了三号楼的架空层，那儿有个旧的木架子，物业放杂物用的。我把书一本一本立起来，摆了两层。
摆完，我在架子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免费取阅，看完放回。
纸贴出去一个星期，书少了三本。
又过了一个星期，多了两本，一本是《故事会》，一本是《养花大全》。
六月初，队长找我谈话。
「公司要调人。」他说，「北门缺一个，你去不去。」
我说：「北门清闲。」
他说：「清闲，工资一样。」
我说：「为什么让我去。」
他说：「南门这一年，投诉七次，六次是你。」
我说：「六次里，四次是快递。」
他说：「公司不看这个，只看次数。」
我说：「行，我去。」
他说：「你不问什么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下个月一号。」
那天晚上我值最后一班南门。
交班之前，我去了一趟 3 号楼的架空层。
木架子上的书还剩四十来本，摆得歪歪扭扭。那本《古文观止》在第二层最右边，牛皮纸的封皮被翻得更旧了，书脊上多了一道折痕。
架子边上贴的那张纸还在，边卷了，我用透明胶又粘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过来，问我：「这书能拿？」
我说：「能，免费。」
她说：「真免费？」
我说：「真免费，看完放回来就行。」
她挑了一本，翻了翻，说：「这字太小。」
放回去了。
七点交班之前，我把三本旧的登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摞在一起。
三本，一本五十页，写满了。
我翻了翻。第一本的第一页是去年十一月，字写得大；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是昨天，字写得小，挤。
我翻到四月十三号那一页。
第七行：302，报纸一份。
后面没有签名。周老师从来不用签名，他拿了就走，我在后面画一个勾。
那一行后面也是一个勾。
我把三本本子摞好，用一根塑料绳捆上，放进岗亭最下层的柜子里。
然后我把新本子重新挂回窗框上，笔拴好，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还是我写的那三行。
我拿起笔，在第四行写了一句：
「302，报纸一份。」
写完，我把笔放下。
窗外天还没黑，3 号楼 2 单元 302 的窗户黑着，阳台上挂着一件没人收的衣服，风一吹，动一下。
七点，接班的老赵来了。他一边穿制服一边说：「听说你调北门。」
我说：「下个月。」
他说：「北门好啊，清净。」
我说：「你这儿也不差。」
他说：「差。上个月南门丢了两个件，都是我班上的，扣了我两百。」
我说：「怎么丢的。」
他说：「没登记。想着就一会儿，人上来了，件就没了。」
我说：「以后一件一行。」
他说：「一行一行写，写完天亮了。」
我说：「写不完就让人等。」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这么干的？」
我说：「我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制服扣子扣上，说：「本子还是老规矩？」
我说：「老规矩。一件一行，当面点清。」
他说：「知道了。」
我把钥匙、打点器、对讲机一样一样交给他，签了交接单。
走出岗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框上那个本子。
风把本子的第一页吹起来了，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