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劝鬼投胎。KPI 三百单，二十七天，完不成转临时聘用，一直干下去。我跑断了腿，干到第二百九十九单，系统弹出最后一条待办：档案0300，姓名江小满，备注——本人。
原来这三百个里，最后一个是我。
1. 死亡不是终点，是入职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倒在了工位上。
我最后的念头不是“我还没结婚”，也不是“我妈还不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几楼”，而是——今晚加班做的要是白做了，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然后我就死了。
死得毫无排面。没有白光，没有走马灯，没有人在耳边喊我的名字。
只有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的一声长响，和我脸砸在键盘上时，压出来的一长串“mmmmmmm”。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大厅里。
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地砖，灰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纸箱的味道。对面墙上挂着一块LED屏，红字滚动：
【本月全站滞留魂魄：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
【环比：+8.3%】
【请各位有序排队，保持安静，禁止插队、禁止喧哗、禁止携带情绪办理业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公司logo。手机也在，屏幕亮着，信号栏是空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老板发的：“明天早上九点，方案再过一遍。”
我死了，他还想让我改方案。
大厅左侧有一台取号机，屏幕是绿的。
我走过去按了一下，它吐出一张小票。
【A0300 引渡三科 前面还有1位】
我坐下等。
等了三个小时。
屏幕还是那行字：前面还有1位。
我走到窗口，问里面的人：“那个1位是谁？”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系统显示前面还有1位。”
“我知道。我是问，那个1位是谁。”
“系统显示前面还有1位。”
我坐回去，又等了两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1位”，是我自己。
“A0300号，请到三号窗口。”
广播响了。我下意识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身西装明显不合身，肩线垮着，袖口长出一截，领带打得像一条刚被捞上来的鱼。他胸前的牌子是手写的：引渡三科·组长·孟九。
“江小满？”他翻了翻手里的平板，“二十八岁，用户增长部，运营专员。KPI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七。”
“……这也要看？”
“要看的。”他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我们这儿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会做转化的人，才劝得动鬼。”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块看板，标题写着：【引渡三科·本月冲刺目标】。
下面是三个数字：目标300，已完成0，完成率0.0%。
再往下是全组排名。
第一名：孟九（0/300）。
第二名：无。
第三名：无。
“全组就我俩？”
“编制三个人，另外两个离职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离职的意思是，投胎了。”
我盯着那块看板，BOSS直聘？
“说说待遇。”我拉开椅子坐下。
“包吃住，食堂在负一层，永远有一道菜是冬瓜。”孟九掰着手指，“底薪没有，全靠绩效。你这个月要送走三百个不肯投胎的，二十七天，一天十一个，完不成——”
“完不成怎么样？”
“转临时聘用。”
“临时聘用是什么？”
“就是一直在这儿上班。”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一直。”
我沉默了三秒。
“那我要是完成了呢？”
“投胎券一张。人道，要抽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年终奖发一张彩票”。
行吧。
一个KPI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七的人，死了以后还得接着冲KPI。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问：“话术呢？你们总得有话术吧。”
孟九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引渡话术手册（第三版）》。
我翻开。
第一条：共情。先让对象感受到被理解，再谈去向。
第二条：算账。帮对象算清“留下”和“离开”的收益差。
第三条：恐吓。适用于顽固对象，可适当提示“畜生道名额充足”。
“就这三条？”
“够用了。”孟九说，“我们上个月全组完成了零单。”
“……零？”
“零。”他面不改色，“所以我说，我们最缺的就是你。”
我合上手册，站起来。
大厅里坐着、蹲着、躺着几百个魂魄。有的在打电话，对着没有信号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喂”；有的在填表，填到一半把笔摔了；有的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自动门，好像下一秒会有人从那儿进来接他。
三号窗口底下蹲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冲锋衣，怀里抱着一个外卖箱，箱子上贴着“准时达”三个字，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蹲了四天了。”孟九说，“叫陈建国，骑手，车祸。你去试试。”
我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师傅。”
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您女儿今年二十八了吧。”我按着手册第一条往下说，“您想想，她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会有新的——”
“我给她订了个蛋糕。”他打断我。
“……什么？”
“明天她结婚。”他把外卖箱抱得更紧了一点，“最后一单，蛋糕。我还没送到。”
我张了张嘴，把手册上的第二句咽了回去。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地府的话术手册，是写给活人看的，不是写给死人看的。
晚上，孟九在我的工位上放了一杯温水，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月”。
“你今天扣了十分。”他说。
“为什么？”
“你共情失败。”他把平板递给我，“你看，他的情绪值是满的，你的转化率是零。你这不叫共情，你这叫补刀。”
我没说话。
系统忽然弹了一个窗。
【待引渡档案0300已分配，请及时处理】
我以为是工号重复，随手点开。
照片加载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键盘上。
照片上的人是我。
姓名：江小满。
年龄：二十八。
死因：心源性猝死，长期熬夜。
当前状态：待引渡。
备注：本人。
我盯着那行“备注：本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很平静地问孟九：“你们这个系统，工号是不是按待办数量发的？”
孟九正在倒水。他手停了一下，水溢出来，漫过杯沿，流到桌上。
“不是。”他说，“是按顺序发的。”
“那我为什么是0300？”
他没有回答。
大厅的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女声，一如既往地温和：“A0300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叫号。
那是在叫我。
2. 第一单，我倒欠地府三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在工位上醒来。
地府不打卡，但看板会自己刷新。我抬头看了一眼：目标300，已完成0，剩余26天，日均需完成11.5单。
小数点都给我算出来了。
孟九端着一杯冬瓜汤走过来，放在我桌上：“食堂只有这个。”
“你们地府是不是对冬瓜有什么执念？”
“便宜。”他说得很坦诚，“而且鬼吃不出味道，怎么做都一样。”
我喝了一口。确实没有味道，但很烫，烫得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陈建国还在下面蹲着。”我说。
“那你今天继续。”孟九把平板推过来，“他的档案我调出来了，你自己看。”
档案不长。
陈建国，五十一岁，骑手，从业八年，累计完成订单六万九千三百二十七单，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八。
配偶：已故。
女儿：陈雨，二十八岁，明天结婚。
事故报告只有一行：某年某月某日二十一时零七分，于城南路口被右转货车撞击，当场死亡。随身物品：外卖箱一只，蛋糕一只（芋泥口味，六寸，已付款）。
“六万九千多单。”我说。
“嗯。”
“最后一单没送到。”
“嗯。”
我把平板扣在桌上，起身下楼。
老陈还蹲在三号窗口底下，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连外卖箱的角度都没变。
“陈师傅，我跟您算笔账。”我在他旁边坐下，翻开手册第二条，“您现在留在这儿，投胎要排队。人道现在排到六位数，您算算，等您排到的时候，您女儿都当奶奶了。您走畜生道，二十天就能走。您要是实在舍不得，就在畜生道待一辈子，下辈子还能回来看她。”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很混账。
老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他说，“你说的这些，我第一天来就算过了。”
“……算过了？”
“我算得比你还细。”他很平静，“我等不起，她也等不起。可我要是走了，明天谁给她送蛋糕？”
我张了张嘴。
“她从小就爱吃芋泥的。”老陈低头看着箱子，“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她过生日我就给她买蛋糕。买不起六寸的，就买四寸的，插一根蜡烛，她也能高兴一晚上。”
“后来她长大了，不爱吃了。去年她跟我说，爸，你别老给我买东西了，你攒点钱。”
“我说行。”
“今年她结婚，我想给她买一个六寸的。她不要，我非买。”
他伸手在箱子上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就想让她知道，她爸这辈子，就送成过这一单。”
那天下午，我把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我昨天没注意到的：
【附则：引渡员每月可申请托梦额度一次，扣除阴德分三分，需组长审批。】
我捏着这页纸，去找孟九。
“我要申请托梦。”
他连头都没抬：“不给。”
“为什么？”
“托梦是给家属告别的。”他终于抬头，“不是给你冲数据的。他一走，你数据加一，他女儿明天在婚礼上等一个不会来的爸。你觉得这笔买卖，谁赚了？”
“他女儿不知道他死了。”我说，“她只知道她爸今天没来。她会等一辈子。”
孟九没说话。
“让他去说一句。”我把申请单推过去，“就一句。”
他看了我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负分？”
“知道。”
“托梦一次三分。”他把笔帽拧开，“你现在是零分，做完这一单，负三。地府不给你发工资，负数要从下个月扣。下个月你接着干，接着欠。”
“签吧。”
他签了。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江小满，你这人做运营可惜了。”
“那我该做什么？”
“做慈善。”
那天夜里，我跟着老陈的引渡通道，进了他女儿的梦。
梦里是婚礼的前一天。
红气球，粉色的纱，签到台上摆着一排空盘子。陈雨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她描眉，她一直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她爸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爸，明天十点，你别迟到。”
没有回复。
老陈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外卖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上面还有一个洞，是撞出来的。他伸手把衣服抚平，把头发用手抓了两下，然后走了进去。
“雨雨。”
陈雨在镜子里看见他，猛地回头。
“爸？”
“迟到不了。”老陈把箱子放在签到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六寸的芋泥蛋糕，奶油有点歪，因为一路颠过来。“你看，六寸的。爸说话算数。”
陈雨没说话。她盯着那个蛋糕，眼泪往下掉，妆一下就花了。
“哭什么。”老陈说，“妆花了。”
“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
他撒谎撒得很自然。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鬼是没有喉咙的，但我确实堵了一下。
老陈把“准时达”的箱子折好，塞进垃圾桶。
“雨雨，爸走了。”
“你去哪？”
“上班。”他说，“单子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别等我。”
梦醒了。
我站在地府的大厅里，看着老陈把怀里那只空箱子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姑娘。”他说。
“嗯。”
“你以后别老替人垫钱。”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垫钱？”
“你这人一看就是垫钱的命。”他笑了笑，“垫完了也不吭声，等着别人自己发现。别人发现不了。”
他转身往通道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谢了。”
系统叮了一声。
【引渡成功：陈建国（档案0217）】
【本月进度：1/300】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阴德分：-3】
孟九在我背后说：“恭喜，你成功把自己干成了负数。”
“他人呢？”
“喝了碗汤，走了。”他顿了顿，“畜生道。他说人道排队太长，他等不了，下辈子想早点回来。”
我没说话。
“他自己选的。”孟九说，“不是你劝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工位，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那些不走的人。
打不通电话的，填不完表的，等着自动门开一次的。
他们看起来都像有执念。
但我翻了一夜的档案，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这些人里，有七成的滞留原因，写的不是“执念”。
写的是同一个词。
【排队中】
我点开一个叫“六道通”的App，在首页最底下，找到一行灰色的小字：
【投胎券·交易专区（内测）】
人道券，起拍8000阴德分。
畜生道券，20分，秒发。
挂单最多的人，ID叫“钱串子”。
我盯着那行8000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不肯走。
他们是走不起。
3. 一句话的代送业务
我发现一个规律。
真正让人不肯走的，不是恨，也不是爱。
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恨可以说给仇人听，爱可以说给对象听。可那些最要紧的话，往往卡在喉咙里，人先没了，话还悬着。悬着的话不落地，魂就落不了地。
所以从第三天起，我不背话术了。
我在三号窗口旁边支了张桌子，贴了一张A4纸，手写四个字：一句话代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免费，限一句。
第一个来的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叫小凯，网吧包夜，脑干出血。他坐下的时候还在抖腿。
“我就一句话。”他说，“你告诉我那四个傻逼队友，不是我坑，是网线断了。我死的时候，屏幕上是460，不是我不会玩。”
“哪四个？”
他报了一串ID，念得很熟，像念自家亲戚的名字。
我记下来。
“还有吗？”
“没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姐，能不能……加一句？”
“说。”
“就说我下把还打。”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姓王，卖了一辈子菜。
她说话慢，一句要停三下。
“我那个老头子……腌菜坛子……别扔。”
“坛子里有菜？”
“没有菜。”她说，“坛口压着一张照片，我俩年轻时候的。他忘了。他一直以为压的是块砖。”
第三个是个女孩，二十四岁，做直播的。
她死的时候正在镜头前试一支口红，弹幕还在刷“姐姐好美”。
“你跟她们说，我不是退网。”
“那是什么？”
“我是没网了。”她笑了一下，“她们会懂的。”
第四个是个程序员，三十五岁，姓孔。
他死在我公司楼下。说起来我们算是同行，都在同一栋楼里，他八楼，我十二楼，我们可能一起等过同一部永远不来的电梯。
“我没别的要求。”他说，“上线日志里，给我留一行。”
“写什么？”
“随便。别写‘等’。”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已经等不起了。”
我把这些话说出去的方式，很笨。
没有托梦额度了，我就去他们生前待过的地方，用最原始的办法。
网吧老板以为我是来推销的，把我轰出去三次。第四次我把那四个ID念给他听，他愣了半天，说这四个人天天在他这儿打游戏，昨晚还在骂一个掉线的队友。
卖菜老太太的老伴，我在菜市场找了六天，在第七天早上看见他。他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我说：“大爷，坛口压着的东西，您别当砖。”
他手一抖，把坛子口那块东西抠了下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笑得很难看，但是很真。
那个老头蹲在地上，抱着一张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直播那个女孩的粉丝群，我进不去。我就在她的超话里连发了七天的帖子，最后被群管禁言。禁言之前，我发出去了一句：“她说她不是退网，她是没网了。”
那条帖子下面，一夜之间多了四千多条回复。
程序员老孔的上线日志，我是真的改不了。
但我找到了他公司的一个实习生，把话带给了他。
三天后，那家公司的产品上线。更新日志最后多了一行小字：
【本次更新纪念：孔工。他说别写“等”。】
那行字挂了两天，被删了。
删之前，截图在技术群里传了一整圈。
我这一个月跑的地方，比我活着二十八年跑的都多。
鬼没有体力，但有心力。心力是会耗的。我有两次差点散在别人的楼道里——一次是老小区六楼，一次是网吧后门——都是靠着那股酱油味和烟味，一点一点把自己拽回来的。
原来鬼不是靠饭活着。
鬼是靠别人的味道活着。
第七天晚上，看板上的数字跳到了214。
孟九端来两杯冬瓜汤，坐在我对面，很难得地没有说话。
“你今天的汤里是不是加了盐？”我喝了一口。
“加了一点。”他说，“庆祝。”
“214也叫庆祝？”
“我干了十一年。”他说，“我最高的一次，一个月十四单。”
我抬起头。
“十一年？”
“嗯。”
“你不是组长吗？”
“组长是自封的。”他很平静地把杯子放下，“编制三个人，另外两个投胎了。我不达标，转不了正。转不了正，就出不去。”
“所以你也是——”
“我也是排队中。”他说得很轻，“排在第一百二十七年。”
我看着他。
他今天西装还是不合身，但领带打得比昨天好了一点。
“你生前干什么的？”
“中层。”他说，“管七个人，连续三个月绩效B，绩效B不能升职，也不能加薪。第四个月，我在地下车库心梗。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部门群，领导在发‘大家辛苦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所以我特别理解你。”他说，“我们这行，就是把人变成数字，再把数字变成通报。”
那天夜里，我收到了一个陌生ID的私信。
头像是一条金链子，名字叫钱串子。
【兄弟，你最近动静挺大。214单，一分钱没赚，还倒欠三分，图啥？】
【我这儿有个内部渠道。人道券8000，我给你6000，你把手上那三百个鬼的阴德分打包卖我，一单抽你20。你算算，214单，四千多分。】
【别嫌少。地府这行，撑死胆大的。】
我没回。
我打开了“六道通”的投诉入口。
填单，上传截图，选了“违规交易”，提交。
系统回了一句：【您的工单已受理，编号8817，预计处理时长48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中间打过一次客服电话。转人工，听筒里说：“前面还有1位。”
我挂了。
【经核查，“投胎券交易专区”为内测功能，不存在违规情形。】
【另：您以引渡员身份干预交易秩序，涉嫌“越权经营”，账号已冻结。】
【您的本月KPI已暂停计算。冻结期间，完成数不计入考核。】
我盯着那行“不计入考核”，看了很久。
214单。
一个月里，我跑遍了这座城市的网吧、菜市场、写字楼、出租屋，替十四个陌生人把话带到了。
系统告诉我，这不算。
我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那张“一句话代送”的A4纸还贴在三号窗口旁边。
我把它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大的，贴在LED屏下面，正对着所有人的脸。
【不肯投胎的，来三号窗口。】
【一句话，免费。】
【不问原因，不看分数，不限名额。】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被撕了。
撕得很干净，连胶印都刮掉了。
但第二天下午，三号窗口前面排起了队。
第三天，队排到了大厅外面。
第九天，广播里那个一直很温和的女声，第一次变了语气。
【检测到档案0300与本人工号重复，正在合并。】
【合并完成。】
【您的待引渡档案：1。】
【备注：本人。】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屏幕。
三百个不肯投胎的人里，最后一个，是我自己。
而我用了九天，送了二百一十四个别人。
4. 第300个是我自己
“这个KPI，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我。”
我把平板拍在孟九桌上。
“三百个，含本人。你们招我进来，不是因为我转化率高。是因为我本来就在待引渡名单里，把我算进去，组里的数据就多一个。”
孟九看了一眼平板，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存量。”他说，“地府集团按存量考核，滞留的魂魄越少，评优越多。引渡员入职第一天，名字就写进待引渡名单。这样一来，每个引渡员至少能贡献一个数字。”
“那他自己呢？”
“他送完别人，最后一个才是自己。”孟九抬起头，“送不完，就一直送。”
我坐了下来。
“你们管这个叫引渡？”
“我们管这个叫闭环。”他说得很轻，“数字的闭环。”
我在工位上坐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系统弹了一条通知。
【关于工单8817的处理结果（复审）】
【经查，“投胎券交易专区”存在违规倒卖情形，运营方ID“钱串子”已封号。】
【您此前的“越权经营”判定撤销。】
【冻结期间完成数：85单，已补记。】
看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214跳到299。
只差一个。
差的那一个，是我。
食堂的冬瓜汤还是很烫，我还是吃不出味道。
我坐了一整天，只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怕走。
我怕我妈等。
我妈叫周秀兰，六十三岁，退休教师，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里，五楼。
她有一个习惯：每年腊月二十三，包一次饺子，冻在冰箱第二层，等我过年回去吃。
我答应她今年回去。
我死的那天，手机里有一条语音，录了三十七秒，发在草稿箱里，一直没发出去。
“妈，我今年过年回去。你别包太多，我一个人吃不了。”
三十七秒的语音，我录了四遍才录顺。
后来我算过：我租的房子离她那儿，坐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我一年回去三次。我这辈子陪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所以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要回去一趟，告诉她，别等。
地府的规矩是：托梦额度，每月一次。
我上个月那一次，给老陈用了。
我去找钱串子。
他约我在地府大厅的吸烟区见面。鬼不抽烟，但那儿有股烟味，他说是氛围。
“长梦。”他翘着二郎腿，“透支型。不占额度，直接扣阴德分。你现在负三分，做完这个梦，负一百三十七。”
“然后呢？”
“然后你欠着。”他笑了笑，“欠多了会除名。除名的意思，就是没有下一次了。”
“多少钱？”
“不要钱。”他伸出手，“把你在三号窗口那张A4纸撕了，别干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他把烟掐了，“你这九天，把二百一十四个人送走了。他们走了，我的券卖给谁？你断我财路，我还得帮你？我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因为我妈也等我。”他说，“这行干久了，谁没个妈。”
孟九知道我用了长梦。
他冲进通道口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梦里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梦里是腊月二十三。
老城区的楼道里，有股煤气味和酱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五楼，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掉了半边。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
厨房里全是蒸汽。
我妈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两排，一排是包好的，一排是皮。她包得很快，两只手一捏就是一个，捏完了往案板上一磕，码得整整齐齐。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是亮的。
那是我大学时候用的手机。他每个月充一次电。
“妈。”
她没回头。
“回来了？洗手。”
“妈。”
“手洗了没有？不洗别碰案板。”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要调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调哪儿？”
“很远。”我说，“分公司，在西北。三年。”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那过年呢？”
“过年……可能回不来。”
“哦。”
她低下头，继续包。
一个，两个，三个。她包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那羽绒服带上。”她说，“西北冷。”
“妈，我——”
“你那件黑的，袖口磨破了。”她打断我，“我给你买了件新的，在柜子里，吊牌还没剪。你走的时候带上。”
我张了张嘴。
“妈，我过年真回不来。”
“知道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放在案板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人。
“小满。”她说，“你手套呢？”
“……什么手套？”
“你从小就丢手套。”她说，“一年丢三双。我每年冬天都给你买。”
她说完，转身去开冰箱。
冰箱门打开，冷气冒出来。第二层，一格一格，码着一袋一袋的饺子，每一袋上都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小满。
写了很多袋。
从去年写到今年。
“妈。”
“你要是三年不回，”她背对着我，声音很稳，“我就包三年的。”
“妈，你别包了。”
“我不包，你回来吃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后背。她的背有点驼了，围裙的带子在腰上勒出一道印。
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混账的话。
“妈，我过年回来。”
她转过身，笑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从梦里出来的时候，我在桥头。
地府的桥头，没有风，也没有水，只有一条很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
孟九站在那儿。
“KPI没完成。”他说。
“我知道。”
“你在梦里说了谎。”他把平板递过来，“系统判定，‘一句话代送’未完成。对象档案0300，状态仍然是待引渡。”
我看着那行字。
【未完成原因：话未落地。】
我笑了一下。
我这一个月，替十四个人把话送到了。轮到我自己，我撒了谎。
“我额度没了。”我说。
“我知道。”
“钱串子那儿，透支不了第二次。”
“我知道。”
孟九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卡。
是一张很旧的纸卡，边角起了毛，上面印着“托梦额度申请单”，底下那一栏，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十一年前。
一次都没用过。
“你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用不上。”他说。
“你骗谁呢。”我盯着他，“你十一年没回过家。”
“我回过。”他把卡塞到我手里，“我偷偷回过。看了三次，站在楼下，没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上去，就得说我死了。”他很平静，“我不敢。”
他转过身，往工位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江小满。”
“嗯。”
“你替我把话说完了，我就能走了。”他说，“你也一样。”
第二次托梦，我没编。
还是那个厨房，还是那些饺子。
我妈在包。我爸在充电。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案板上。
“妈。”
“回来了？洗手。”
“妈，我死了。”
她的手停了。
案板上那个饺子，捏到一半，皮破了，馅露出来。
她没有抬头。
很长时间，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知道。”她说。
我愣住了。
“你走了一个月了。”她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你房东给我打的电话。我去收的东西。”
“妈——”
“你的桌子我给你擦了三遍。你那盆花，我搬回来了，放在阳台，还活着。”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你抽屉里有一盒没吃完的胃药。我给你收起来了。”
“妈，你别——”
“我不说。”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的，但没有哭，“我不说，是怕你走不安心。”
“我天天等你回来吃饭。”
“我包饺子，是因为我一停下来，就想你。”
“小满，妈不怪你。”
“妈就是想知道，你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是要来告诉她“别等”的。
结果她等了一个月，等的就是我这句话。
“不疼。”我说。
“真的？”
“真的。”我伸手，把她手上的面粉擦掉，“就跟睡着了一样。第二天早上，我还以为我要上班。”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掉在案板上，砸出一个小坑。
“那你就别上班了。”她说，“歇着吧。”
“妈。”
“嗯。”
“饺子别包了。”我说，“冰箱里那些，你自己吃。第二层那些，你一天煮五个，能吃很久。”
“我不吃。”她说，“那是给你的。”
“妈。”
“我吃。”她改口，“我吃。”
她转过身，从冰箱第二层拿出一袋，撕开，倒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小满。”
“嗯。”
“下辈子，别跑那么远。”
“不远。”我说，“四十分钟，换乘一次。”
系统叮了一声。
【引渡成功：江小满（档案0300）】
【话已落地。】
【本月进度：300/300】
【引渡三科滞留率：0.03%，全站第一。】
5. 孟婆汤能不能少糖
桥头有个棚子。
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锅，锅边站着一个人，戴着一次性手套，围裙上印着“食堂”两个字。
我以为是老太太，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但眼神很老。
“孟婆？”
“叫孟姐就行。”她舀了一勺，倒进碗里，“喝汤。”
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缺口。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汤是浅褐色的，闻着有点甜。
“少放点糖。”我说。
她抬眼看我。
“人人都这么说。”
“那您记得住吗？”
“记不住。”她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我这儿一天过八千人。说‘少放糖’的，三千多个。”
“那您怎么办？”
“我每次都少放一点。”她说，“不多。”
“为什么？”
她把勺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说这话的人，都想记得一点。”她说，“哪怕记不住，也想让煮汤的人知道，他不想全忘。”
我没说话。
“喝了吧。”她说，“汤不是为了忘。汤是让‘忘’这件事，不那么疼。”
排队的人不少。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端着碗，问了一句：“能打包吗？”
“打包了，你就不走了。”孟婆说。
那男人想了想，把碗放下了。
我端起碗，没喝。
“我能先办件事吗？”
“你是引渡员。”她看了一眼我胸前的牌子，“你还没交牌，就还能走。”
“那就行。”
我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家便利店，叫“婷婷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很低，正在算账。
她算得很慢，一笔一笔按计算器。
我走进去，站在柜台前。
“买什么？”她没抬头。
“不买。”我说，“我带句话。”
她抬起头。
“你爸让我告诉你——”
她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他那天在开会。”我说，“不是不接你电话。”
便利店里很安静。冰柜嗡嗡地响。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你是谁？”
“一个跑腿的。”
“他……”她咽了一下，“他在那边，好吗？”
“好。”我说，“他当组长了。”
她笑了，眼泪掉在账本上，把一行数字洇开了。
“他生前就想当组长。”她说，“当了三年副的，一直没转正。”
“现在转了。”
“那就好。”
她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我不抽烟。”她说，“我就是想拿着。”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叫了一声。
“哎。”
我回头。
“你告诉他，”她说，“我不怪他。”
“我带到。”
回到桥头的时候，孟九站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我的工牌。
“系统刚更新。”他说，“协助引渡，计入绩效。我这一单，算1/300。”
“那你转正了？”
“转正了。”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新贴了一张纸，上面印着“引渡三科·组长（正式）”。
“恭喜。”
“十一年。”他说得很轻，“我干了十一年，第一次不是零。”
我把“一句话代送”的手册递给他。
那是我这一个月写的，一共四十一页，记着二百九十九个人的名字、死因、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个留给你。”我说，“下一个来的，让他照着干。”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我昨天晚上写的，字很丑，因为鬼握笔也没什么力气：
【他们不是不肯走，是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一句话，只能由本人说。不能替他编。】
他往后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我今天早上补上去的：
【孟九：档案8817。执念：想听女儿叫他一声爸。——此单未完成，留给下一位。】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你——”
“不用谢。”我说，“你这人一看就是憋着的命。憋了十一年，也不吭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册合上，塞进西装内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颗糖。
水果糖，玻璃纸的，橘子味。
“食堂发的。”他说，“鬼吃不出味道，你拿着，路上有个念想。”
我接过来了。
“孟九。”
“嗯。”
“下辈子别当中层了。”
“那当什么？”
“当个组长。”我说，“正式的。”
他笑了。
我端着碗，站在桥头。
孟婆把勺子搁在锅边，等着。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喝了一口。汤是甜的，甜得有点过分——她到底还是没少放。
“孟姐。”
“嗯。”
“我要是下辈子还记得一点呢？”
“那就记得一点。”她说，“记得一点，也够活了。”
汤喝完了。
碗底有一小块没化开的糖，黏在缺口那儿。
我把碗放在锅边，转身往那条路走。
路的尽头有一点光。
那个月的通报会，开在酆都政务服务中心B座十七层的会议室。
全站三十七个引渡科，只有引渡三科达标。
滞留率0.03%，历史最低。
孟九站在台上念稿子。
稿子是集团统一发的，第一段是“在集团的坚强领导下”，第二段是“坚持以人为本，深化人性化引渡”。
他念到“人性化引渡”那四个字，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这页不念了。”他说。
台下有人抬头。
“我就说一句。”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月我们科完成了三百单。三百单里，二百九十九单是一个人跑的。她叫江小满，工号0300，入职二十七天。”
“她自己的那一单，排在最后。”
“她把自己送走了，才凑够三百。”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干了十一年，一直以为这活儿是算数字。”他说，“她告诉我，这活儿是送人。”
那年除夕，老城区五楼。
厨房里全是蒸汽。
周秀兰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两排，一排包好的，一排皮。她包得很慢，两只手捏一个，捏完了往案板上一磕。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一副是她的，一副是老伴的，第三副摆在上首，碗里扣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里。
老伴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副碗筷。
“今年……还摆？”
“摆。”
“人都……”
“摆着。”
老伴没再说，低下头，继续给那部旧手机充电。屏幕亮了一下，电量100%。
八点整，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妈，新年快乐。我在外地挺好的，别等我。】
发送时间：三年前设置，定时发送。
周秀兰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
“吃饭了。”
她坐下，拿起筷子，对着那副空碗筷，轻轻说了一句：
“小满，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