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侯府最下等的粗使丫鬟，被世子爷醉后强要，生下我后就被主母发卖。
十五岁这年，我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一路考到殿试，皇帝亲口钦点我为状元。
跨马游街那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扑上来喊我“女儿”。
我定睛一看——那是我娘。
主母带着家丁冲出来要拿人：“小贱人，你娘是偷汉子的贱婢，你也配当状元？”
我还没说话，皇帝忽然笑了：“巧了，朕当年也当过三年乞丐。你娘偷的是哪个汉子？说出来，朕给他封个官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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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沈砚，打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爹有娘，我只有娘。别人住瓦房，我和娘住侯府后巷漏雨的柴房。别人喊娘叫“阿娘”，我得喊“翠屏姐”——因为我是她“捡来的弟弟”。
对，一个在侯府后巷捡柴火的粗使丫鬟，捡了个男婴。这故事编得漏洞百出，但主母信了，或者说，她乐意信。只要我不进侯府大门，不碍她眼，一个野种是死是活，她懒得多问。
我娘叫翠屏，曾是安远侯府世子爷院里伺候笔墨的二等丫鬟。她手巧，绣的花能招蝴蝶，打的络子能当画看。世子爷沈玉那时候还是个俊俏公子，出门应酬总带着她，让她在旁边磨墨铺纸，显得自己有风雅。翠屏姐那时候还叫翠屏姑娘，穿青绸比甲，头上插一根银簪子，走路都带风。
后来世子爷喝多了，把她当成了通房丫头使唤了一夜。
那一夜的事，我娘后来跟我讲过一回。这一回，还是喝醉了酒才说的。她说世子爷浑身酒气，压过来的时候她推了，推不动。她说她喊了，没人应。她说第二天早上世子爷醒了，看见她缩在床角哭，愣了半天，甩了句“赏她二两银子”，就走了。
二两银子，买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主母知道这事后，没打没骂，只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说了句：“发卖了吧，看着碍眼。”
我娘挺着肚子跪在正院青石板上，从晌午跪到天黑，膝盖磨出血，最后是府里老管家陈伯可怜她，颤巍巍地求情：“太太，这丫头肚子里好歹是世子的骨血，万一是个男丁……”
主母眼皮都没抬：“侯府缺他一口饭吃？要留可以，滚出去留。后巷柴房空着，让她自生自灭。还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的，抱回来养，记在张姨娘名下。她？发卖到煤窑上去。”
我娘听了这话，磕头磕得青石板邦邦响，说“奴婢自己养，奴婢自己能养，绝不赖着侯府”。主母嫌她吵，摆摆手让人把她拖出去了。
于是她就成了“翠屏姐”，我成了“没爹没娘的沈砚”。柴房四面漏风，冬天冷得能冻死老鼠，我娘把我裹在她唯一一件棉袄里，自己披着草帘子打哆嗦。她奶水不够，就去给浆洗房的婆子们多洗两桶衣裳，换半碗米汤喂我。
陈伯隔三差五偷偷送点米面来，有回还塞了半吊钱，被我娘追出去硬塞回去了。她说：“陈叔您别管了，您再管，主母连您一块儿撵。我翠屏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确实有手有脚。给浆洗房洗衣服，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血糊糊的，拿布条一缠接着洗。给绣坊打络子，熬夜熬得眼睛通红，第二天还得去侯府后门领活儿。给穷人缝补丁，一件衣裳收三文钱，碰上实在穷的，倒贴线头。
就这么一文一文地攒，攒了五年，攒出一套笔墨纸砚。
那套文房四宝我到现在都记得。砚台是街口王秀才用剩的，缺了个角。笔是秃的，笔尖分叉。墨是半截的，上头还有牙印——我娘说那是她跟人家讨价还价时，人家孩子啃的。纸最惨，草纸，黄不拉几的，写上去洇墨。
但我娘把它捧到我面前的时候，跟捧圣旨似的，手都在抖：“砚儿，娘听人说，念书能出息。你聪明，你肯定能念好。娘供你。”
那年我五岁。
二
五岁能背《千字文》，六岁能默《三字经》，七岁我把陈伯偷偷塞给我的半本《论语》翻烂了，拿糨糊粘了三回。八岁那年，我趴在后街学堂的墙根底下偷听夫子讲课，被夫子逮着了，揪着耳朵拎到前头。我吓得直哭，我娘得了信儿，连滚带爬地跑来，跪在夫子面前磕头：“先生您行行好，孩子小不懂事，您别打他，要打打我……”
夫子姓周，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他瞅了我一眼，问：“《论语》会背几篇？”
我抽抽搭搭地背了十篇。
他愣了一下：“字会写？”
我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二十个字。
周夫子转头看我娘：“这孩子谁家的？”
我娘嗫嚅着不敢说。
周夫子哼了一声：“爱说不说。明儿起让他来听课，束脩免了，但得帮我扫地。”
我娘当场给周夫子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从那以后我就上了学，叫“附馆旁听”。周夫子嘴上嫌弃我“穷酸小子一个”，实际上每回讲书都让我坐第一排，还偷偷给我塞过两回炊饼。我娘知道了，连夜给周夫子缝了件棉褂子，针脚细得跟蚂蚁爬似的。周夫子穿上去上课，逢人就说“学生家长送的”，得意得很。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
十岁那年，我考上了童生。县城放榜那天，我娘正在给主母院里送洗好的衣裳，路过榜文底下，听见有人念“沈砚”两个字，手里的木盆咣当就扣地上了，衣裳撒了一地。她顾不得捡，扒开人群去看榜，看了三遍，蹲在地上就开始嚎。
主母院里的赵嬷嬷正好路过，皱着眉问她怎么回事。我娘抹着眼泪说“我弟弟考上童生了”。赵嬷嬷回去当笑话学给主母听：“那个翠屏捡来的野小子，居然考上童生了，啧啧。”
主母正在描眉，手都没抖一下：“童生而已。考得上秀才再说。”
考上秀才那天是三年后。我十三岁，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下来，拿了个案首——就是第一名。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找到后巷柴房，我娘吓得以为我犯了事，差点把门栓插死不开。后来知道是喜报，她举着那张榜文满巷子跑，见人就喊“我儿子！第一名！”，跑掉了两只鞋。
主母这回坐不住了。她把世子沈玉叫去训了一顿：“你听听外头传的什么话？说你睡了个丫鬟，生了个秀才儿子！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沈玉那会儿已经娶了妻生了子，发福了，脸圆了一圈，哼哼唧唧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当初是你要撵人走的。”
“我撵她是因为她碍眼！”主母拍桌子，“现在她儿子考上秀才了，碍的是侯府的眼！你去，把那小兔崽子叫来，认祖归宗，改姓沈，记在你名下。将来他中了举、中了进士，也是侯府的门楣。”
沈玉真来了。
那天下午，他穿着锦袍，摇着扇子，身后跟着四个长随，堵在柴房门口。我娘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了他，手一抖，竹竿掉地上，衣裳糊了一地泥。
沈玉拿扇子掩着鼻子，嫌柴房味儿大，站在三步开外：“翠屏啊，这些年辛苦你了。这孩子我领回去，记在太太名下，算侯府的四少爷。你嘛……给你五十两银子，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全了这些年主仆情分。”
我娘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娘前头。
沈玉打量我一眼：“这就是砚儿？长得倒像……”
“像谁？”我笑了一下，“像世子爷您？您认错人了。我姓沈，不姓沈玉的沈。我娘姓翠，我跟我娘姓。您那五十两银子收回去，我娘缺钱，但不缺您这份。”
沈玉脸黑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跟我摆什么谱？你娘当年是我院里的人，你身上流的是我沈家的血——”
“您验过？”我歪着头看他，“您睡了一宿，第二天赏了二两银子就走，您知道我娘怀的是谁的种？万一是隔壁账房先生的呢？”
沈玉噎住了。
我娘在后头拽我袖子，小声说“砚儿别说了”。但我没停：“世子爷您听好了。我沈砚考秀才，凭的是我娘洗衣服挣出来的笔墨钱，凭的是周夫子白教的五年书。跟您安远侯府，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您想摘桃子，等我把状元摘回来再说。”
沈玉气笑了：“状元？你口气倒大。行，我等着。你要是能中举，我把我这世子位子让给你坐。”
“别，”我摆摆手，“您那世子位子太脏，我嫌硌得慌。”
沈玉拂袖而去。
我娘当晚拿鸡毛掸子追了我半条巷子：“让你嘴欠！让你嘴欠！那是世子爷！他动动手指头咱娘俩就得去煤窑挖煤！”
我一边跑一边喊：“娘！他不敢！他要是敢动咱，我就把他当年那二两银子的事编成莲花落，让满城的乞丐天天在侯府门口唱！”
我娘愣住了，鸡毛掸子掉地上，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浑啊……”
三
十四岁中举，解元。
十五岁进京赶考。
临行前一夜，我娘坐在灯下给我收拾包袱。一件棉袍，两条中衣，三双布鞋，十斤干粮，还有她攒了半年的碎银子——二两四钱，拿红布包着，缝在我包袱皮夹层里，针脚密密麻麻，她怕我路上遭贼，愣是缝了三十多针。
“砚儿，”她缝着缝着忽然开口，“要不……咱不考了成吗？”
“又怎么了？”
“娘怕。”她捏着针，手指头全是洞，“你越考越高，娘越怕。万一你考上了，那不就露馅了？到时候人家一查，哟，这状元是个女的，她娘是个丫鬟，她爹不认她——咔嚓一刀，娘连给你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就考个大的，大到他们不敢咔嚓。”我给她碗里夹了块咸鱼，“等儿子当了状元，给您请诰命，让您穿凤冠霞帔，让主母跪着给您磕头。”
“你就吹牛吧！”她呸了我一口，转头偷偷把我那件破了的书生袍补了又补，补丁打在里侧，外头一点看不出来。补完了又塞了双新袜子进去，嘴里嘟囔：“京城冷，多穿点。别舍不得吃，瘦得跟竹竿似的，考官看了都嫌你寒碜。”
进京赶考路上，我遇着个麻烦事。
住客栈的时候，隔壁住了个举子，姓方，叫方怀远，江南人士，长得唇红齿白，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富养出来的公子哥。他半夜敲我门，扭扭捏捏半天，问我：“沈兄，你……你是不是也……”
我心头一紧：“也什么？”
“也是女扮男装？”
我差点把茶碗扣他脸上：“胡说八道什么！”
他急了：“你别瞒我了！我观察你三天了！你上厕所从来不跟大伙儿一块儿去，洗澡也单独洗，睡觉连外袍都不脱！我、我也是女的！我爹让我扮男装考功名，我快憋疯了，好不容易碰见个同类——”
我：“……”
方怀远，真名方婉，爹是杭州富商，连生七个闺女，实在没儿子了，逼着老幺扮男装考科举，指望考个官回来撑门面。我俩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后她拍着桌子说：“你不承认没关系！咱俩定个暗号！以后我管你叫‘砚兄’，你管我叫‘远兄’，谁露馅谁是狗！”
我捂着脸：“你小点声！”
会试那几天，方婉跟我住一间客栈，互相打掩护。她比我还不靠谱，进场前差点把胸口的布条缠反了，急得直跺脚。我给她重缠了一遍，她感动得热泪盈眶：“砚兄你真是我亲姐——”
“叫砚兄！”
“哦，砚兄。”
殿试那天，皇帝亲自监考。策问题目是“论吏治之弊”。我写痛快了，把那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破事连讽刺带挖苦全抖落出来，最后还加了一句：“臣观今日之弊，不在下而在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天子勤俭，百官孰敢奢靡？”
写完我就后悔了，心说完了完了，这不得拖出去砍了？方婉坐我旁边，探头瞄了一眼我的卷子，脸都白了，小声嘀咕：“你疯了？你写这玩意儿？你要死别拉着我啊！”
结果皇帝看完，拍着桌子大笑：“好小子！有种！朕点你当状元！”
方婉当场白眼一翻，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四
跨马游街那天，我骑着高头大马，胸口戴着大红花，觉得自己可威风了。就是这身状元袍有点大，里头还得拿布条缠着胸，勒得我喘不过气。方婉中了二甲传胪，跟在我后头，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趁着没人注意小声跟我说：“砚兄，我爹要是知道我考上了，得给祖宗烧三丈高的香——”
话没说完，路边突然蹿出来一个疯婆子，披头散发，衣裳破得跟抹布似的，冲着我就喊：“砚儿！我的砚儿！”
我定睛一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那是我娘！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还穿成这样？我前天不是刚托人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让她在客栈好好待着，等我游完街去找她吗？
我娘扒着马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砚儿！娘可算找着你了！你住的客栈遭了贼，银子全没了！娘怕你出事，一路要饭走过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还没等我说话，主母带着一群家丁从人堆里挤出来了，叉着腰冷笑：“哟，这不是咱们府上逃出去的贱婢翠屏吗？怎么，你偷汉子生的野种，也配上街游行了？”
我娘吓得一哆嗦，往我马后面躲，腿肚子直转筋，嘴里还念叨：“砚儿快跑，别管娘……”
跑个屁。
我翻身下马，把我娘往身后一挡。周围的百姓全围过来了，指指点点。主母声音更大了：“大伙儿评评理！这沈砚，他娘是咱侯府刷马桶的贱婢，跟野汉子私通生的他！这种下贱胚子，也配当状元？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锅。
方婉在后头拽我袖子：“砚兄，这谁啊？你仇家？”
“比仇家还恶心，”我咬着牙，“我前东家。”
主母带的家丁围上来要拿人，领头的叫王顺，以前在侯府就爱欺负我娘，这会儿伸手就来揪我娘的头发。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反手一拧，卸了他胳膊。王顺嚎得跟杀猪似的，主母脸都白了：“反了反了！你敢打侯府的人！”
“打的就是你侯府的狗。”
我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飞速转着：欺君之罪，女扮男装，死路一条。要不我现在就跑？带着我娘跑？能跑哪儿去？
就在这时，龙辇上一直看热闹的皇帝开口了。
他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吵什么呢？朕听听。”
主母跟见了肉的狗似的扑过去，把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还加上“这贱婢偷人证据确凿，当年就是被咱家老爷发卖的，府里上下都知道”。说着说着还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皇上您看，这是当年的发卖文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翠屏，因奸情败露，发卖出府！”
我娘脸白得跟纸一样：“那不是……那不是奴婢画的押……是他们摁着奴婢的手……”
皇帝“哦”了一声，扭头看我娘：“你偷的是哪个汉子？”
我娘吓得直磕头：“没、没有……奴婢没有……”
皇帝摆摆手：“别怕。朕当年要饭的时候，也偷过隔壁王寡妇家的鸡。后来朕当了皇帝，还封了王寡妇的儿子当县令呢。”
全场寂静。
皇帝又看向主母：“你说她偷汉子，偷的是谁？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你那老爷亲眼看见了？”
主母噎住了：“这……这是当年世子爷说的……”
“世子爷人呢？”
“在、在府里……”
“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安远侯世子沈玉被拽来了，跪在地上直发抖。皇帝问他：“你说这丫鬟偷汉子，你亲眼看见的？”
沈玉支支吾吾：“没、没亲眼……就、就有一回喝多了，记不太清……”
皇帝冷笑：“记不清你就敢给人扣屎盆子？还摁着手画押发卖？朕看你这世子也甭当了，回家种地去。”
沈玉磕头如捣蒜：“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皇帝没理他，又转向我娘：“你说你没偷汉子，那这孩子的爹是谁？”
我娘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咬牙一闭眼：“是、是世子爷……就那一回，他喝多了……奴婢不敢说……”
满场哗然。
皇帝扭头看沈玉：“哦，闹了半天是你啊。你睡完人家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偷汉子？”他又看看我，“合着这是你亲儿子？你把你亲儿子和孩儿他娘赶出去要饭？”
沈玉脸都绿了：“臣、臣不知……”
“你不知个屁！”皇帝一拍龙辇扶手，“朕看你就是欠揍！”他顿了顿，忽然乐了，“不过你这小子倒有意思。你爹是侯府世子，你是状元，你娘是丫鬟，朕是乞丐出身——咱这一家子，还挺全乎。”
他指着沈玉：“你，降为庶民，家产充公。你媳妇——”他看看主母，“陷害忠良家眷，送去尼姑庵清修，永不得还俗。”
又看我娘：“你受委屈了。朕封你个诰命夫人，就封……‘一品洗浣夫人’！朕小时候也没少给人洗衣服，这封号吉利！”
最后看我：“沈砚，你欺君不假，但朕惜才。这样吧，罚你三年俸禄，去工部修河堤。三年后干得好，朕升你官。”
我磕头如捣蒜：“谢主隆恩！”
皇帝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真是女的？”
我脸一红：“……是。”
“啧，”他咂咂嘴，“女状元，稀罕。朕得记下来，回头写进史书里，显得朕开明。”
方婉在后头小声嘀咕：“那我呢皇上？我也是女的……”
皇帝一愣，扭头看她：“你也是？”
方婉噗通跪下：“臣方怀远，真名方婉，杭州富商方大福之女，替父考功名，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
皇帝看看她，看看我，哈哈大笑：“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女状元扎堆？行吧，你也罚三年俸禄，去工部陪着沈砚修河堤。你俩搭个伴儿，省得寂寞。”
方婉磕头：“谢皇上！”
五
散朝后，我娘攥着我的袖子，腿还软着：“砚儿，咱、咱以后是不是不用洗衣服了？”
“不用了娘，”我搀着她，“以后咱家衣服，让世子爷——哦不对，让你前主子——给你洗。”
她噗嗤笑了，又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浑啊……”
沈玉真去洗了三天衣服，手搓秃噜皮了，跑来找我求饶。他蹲在我家门口，涕泪横流：“砚儿，你爹知道错了，你跟你娘说说好话，爹给你跪下了……”
我娘心软，在屋里转磨磨：“要不……算了吧？好歹是你爹……”
“不行，”我往外头喊，“洗满一个月，少一天我参他一本！”
沈玉在外头嚎：“一个月！一个月我手就废了！”
“废了正好，省得你再祸害别人家姑娘。”
一个月后，沈玉瘦了十斤，见着搓衣板就哆嗦，走路都绕着浣衣局走。我娘升了诰命，天天穿得跟个红灯笼似的，逢人就显摆：“我儿子！状元！亲生的！”
方婉修河堤修了半年，她爹从杭州追过来，扛着三车银子要给她捐官赎罪。方婉把银子全砸河堤上了，说是“投资基建”，气得她爹当场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第二天又颠颠地送来五车，说“闺女你别累着，爹雇人帮你修”。
周夫子听说我中了状元，拄着拐杖走了三十里路来京城找我，见面第一句话：“你那殿试策论，是不是抄的？”
我臊眉耷眼：“先生，我自己写的。”
“放屁！你在我手底下念了五年书，你几斤几两我不知道？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