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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每个月八千块退休金，银行卡却在我弟手里。
她做完膝关节手术，住进我家的第三天，我弟打来电话，说往后每月拨一千块给我，算妈的伙食费。
“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姐，你可别想着借养老赚钱哈。”
我妈拽着我的袖子，示意我赶紧答应。
我还没说话，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月还剩十二天，先转四百。”
我看了眼桌上的康复缴费单，退掉了转账。
“林涛，你在你家养妈，每个月扣多少？”
电话里停了一下。
“咱们姐弟，算这么清干什么？”
1 催弟转康复费
我妈把我的手机往下按，怕我再问。
她坐在沙发边，刚动过手术的腿伸在矮凳上。膝盖旁边放着一个旧红布袋，里面装药、病历，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二十七块钱。
一位退休前管过三十多号人的车间主任，现在买袋十块钱的挂面，都要摸半天口袋。
我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开了免提。
“不算清也行。妈的卡拿来，她花自己的钱。”
“卡给你干什么？”
林涛立刻接了话。
“你要多少我转多少，不就完了？妈不会弄手机银行，密码记不住，钱搁你那儿又得重新折腾。”
“那就把明天的康复费转来，一千二百八。”
“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交钱？”
我拿起缴费通知单，看了一遍上面的项目。
“医生今天开的，你要是不放心，明天一起去问问。”
他说明天有会。
我说我明天也要上班，已经请了半天假了。
“你们女生请假方便，再说了，你家离医院这么近。”
从我家到医院，打车要二十五分钟；从他家过去，就多三个路口。
我没和他争这三个路口，只问钱什么时候转。
他那边响起关车门的声音。
“等我晚上回去看看，别什么项目都做，医院就爱给老年人开这些，开那些的。”
电话挂了。
我妈松开我的袖子，低声说我说话太冲了。
“他还没说不给，你就追着要。这一年我住他那儿，你弟也不容易。”
我蹲下身子，把她脚边快掉下来的毛毯搭好。
“你住他家，没给生活费？”
“给了。”
“给了多少？”
她把红布袋的抽绳紧了紧。
“一家人的事，哪有天天问价钱的。”
厨房里，我老公陈立正在把排骨上的浮沫撇掉。我妈来了三天，他下班后接孩子、买菜，再回来做晚饭。我陪她复诊，晚上还得赶当天没做完的报表。
我们都没说过她是麻烦。
可林涛把人送来时，只说了一句：姐，你细心。
住院前，他说他来照顾妈，叫我放心。住院后，他公司忙，许倩要接孩子，两个人分别来过一趟，带了两箱奶。
我守了六个晚上，陈立替了两个。
出院那天，林涛开着新车来接。他把妈的行李放进我家门口，拿起车钥匙就走，说停车位不好找。
那时我以为，先让妈好起来，别的以后再说。
现在，连她明天能不能去做康复，都得等他晚上有空。
吃过饭，我妈独自坐到阳台上，给林涛发语音。
“涛啊，你把明天的钱先给你姐吧，她也垫了不少。”
她说完，又补一条。
“不是你姐叫我要的。”
林涛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妈，让姐先付一下。我还能赖她的钱不成？”
我妈把这条语音放给我听，脸上终于有了笑。
“你看，他心里都有数。”
2 养老钱疑云起
第二天做康复，我妈一直问还要来几次。
治疗师让她按自己的恢复情况来，不能急，也不能因为怕疼就不做康复了。
她点头，出了门却悄悄问我，能不能买个器械，在家里照着视频练。
“别省这个，该做的做完。”
“我就是心疼钱啊。”
走到大厅，她手机响了，是孙子的语音。孩子说学校运动会要统一穿白鞋，问奶奶见没见过他那双。
我妈立刻拨了回去，说鞋在鞋柜最下面，袋子里装着。
怕孩子找不到，她又给许倩打电话，把哪个格、什么颜色的袋子说了两遍。
最后还嘱咐一句。
“小了就买新的，别叫他挤着穿，钱从我工资里拿。”
我扶着她，站在收费处旁边。
她怕自己多练一次腿花钱，却怕孙子穿一回紧鞋受委屈。
回到家，林涛的消息终于来了。
没有转账。他让我把所有票据拍清楚，说总得知道钱花在哪。
我把康复单发过去，连同出院后买药、打车的钱。
他圈出其中一笔八十六块的车费。
“去趟医院车费这么贵？你打的什么车？”
那天普通车等了二十分钟，我妈站不住，我才叫了辆能尽快来的。
我把这句话打完，又删了。
“你有空来接，明天不用打。”
他回得很快。
“姐，你现在怎么句话都带刺？我就问一下。”
然后转来一千二百八，备注写着：妈康复费。
其余的，他说晚点再算。
我妈在旁边看完，劝我别再发票据了。
“车钱就算了，你平常上班也要坐车。”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立把晾好的床单收进来，听见这句，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摇摇头，他就抱着床单进了房间。
我拉了把椅子，在妈面前坐下。
“现在你告诉我，你在林涛家，每个月给多少生活费？”
她看了看卧室关上的门。
“三千。”
“那到我家为什么只给一千？”
“他们家开销大，还有房贷。”
“我家没房贷？”
她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剩下的五千去哪了。她这次答得很快，说林涛替她存起来了，留着以后养老，不能都花掉。
一年前，爸走了，妈睡不着觉。林涛劝她搬过去，说一家人热热闹闹，比她守着老房子强。
那时孙子刚上一年级，放学早，正缺人接。
妈把卡交给他，每月三千当生活费，五千替她存着。月底他会发语音，告诉她这个月的钱收好了，让她放心。
我问她看没看过存单。
“他办事，你还不放心？”
她有些不高兴。
“你别一听钱在他手里，就疑神疑鬼。”
我看着她。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红布袋，今天的缴费单折了两次，整整齐齐收在里面。
“妈，我自己攒的钱，连陈立动用都得和我说一声。林涛替你存了六万，你看一眼，怎么就成疑神疑鬼了？”
“那是你亲弟弟。”
“所以我才只问账。”
她把脸偏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说她的腿好了就回去，叫我别为这一两个月伤了姐弟感情。
我忽然想起，前年我们家换窗户，预算差了两千，陈立说再等一个月。那个月林涛说孩子报班差钱，我妈叫我先给他凑三千。
我拒绝过。
她在电话里问，窗户晚换一个月会塌吗，孩子的课耽误了谁负责。
后来窗户一直拖到入冬才换。
现在她又在等我让步，连劝我的语气都没变。
我把林涛发来的那一千二百八收下，又把剩下的票据放到桌上。
“妈，这些钱，咱们今天得说清楚。”
3 硬要讨回银行卡
她先红了眼圈。
“我还没死，你们就为钱争起来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以前她一说，我就认输，觉得再开口真成了惦记钱。
这次我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你有钱做康复，我也肯陪。现在闹成这样，是因为钱在林涛手里，我们花一笔就要去求他。”
“他也没不管我。”
“那下周三让他陪你复查吧，我请不了假了。”
她立刻说他最近忙。
我打开工作群，把主管昨晚的消息给她看。那个表格已经退回来两次，今天下午交不上去，整组都得等我。
她没细看，先说我从小就能干，挤挤总有办法。
我把手机拿了回来。
“妈，我能干，不等于我不累。”
我告诉她，女儿这周放学，是陈立托邻居帮忙接的；他为了去医院替我陪床，换掉了一个本来能拿加班费的周末；我昨晚做表做到一点，早上五点半又起来给她煮粥。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拿出来讲。
说到一半，自己先觉得难堪，仿佛真成了林涛嘴里那个靠养老赚钱的人。
可不说，她就会当这些事都不费劲。
“你舍不得林涛请半天假，也舍不得他拿你的钱给你花。那我们家少睡的觉、耽误的事，你心疼过吗？”
妈低下头，半天才说了一句。
“是我拖累你了。”
我压住火气，没让她把话带到别处。
“我没叫你走。你在这儿把腿养好，我答应的就会做到。但以后你的药费、康复费、请人帮忙的钱，都从你的退休金出。你愿意剩多少给林涛，是你的事，我不再补。”
她摸着杯子，问我是不是连她的饭钱都要算。
“一起吃顿饭，我不算。林涛拿走你的钱，再定个价让我管你，我不答应。”
门外传来电梯声，她抬起头，又慢慢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在等儿子。
中午，林涛仍没来。妈终于给他打电话，说想把卡拿回来，免得每次看病都打扰他。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要。”
“姐在旁边吧？你让她接。”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去。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耳边挪了挪。
“你跟我说就行。”
林涛开始讲理，说老人最容易被骗，钱分来分去，哪天少了都说不清。他替妈管了一年没出过事，怎么到女儿家住几天，亲儿子倒成了外人。
妈问那六万存在哪个银行，利息多少。
他停了停，说现在忙，回头拿给她看。
“那你先把卡送来。”
“妈，你想清楚。往后钱归谁管，养老就找谁，别到时候两边推。”
妈没再说话。
那通电话断了以后，她把午饭剩下的半碗粥喝完，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过去扶，她摆摆手，慢慢挪进房间。
我以为她又要替林涛找理由。
她却从柜子里取出红布袋，翻出身份证，放在桌上。
“我上了一辈子班，自己的工资，还不能问一声了。”
这句话声音很轻。
她抚平身份证套上的折痕，问我明早能不能陪她去银行。
我说能。
她给林涛发去消息：卡不方便送就算了，我明天自己去问。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林涛站在门口，头发还乱着，手里捏着那张一直没空送来的银行卡。
4 养老钱没了
他进门就把卡放在妈面前。
“给。密码还是原来那个。总算放心了吧？”
妈问存单呢。
他说钱在别的账户里，取出来要损失利息，犯不着为了赌气折腾。
我妈把卡收进红布袋，又拉好拉链。
“那你明天一起去，跟银行说。”
林涛看了我一眼。
“姐，咱俩出去聊聊。”
“就在这儿聊。钱是妈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说我们非得把好好一个家闹散才甘心。
妈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他明天九点有没有空。
这回他有了。
第二天，银行工作人员替妈打了流水。每个月的退休金到账后，很快就转进林涛的账户，卡上只剩二百多块。妈本人名下，在这家银行也没有他说的那笔定期。
林涛在旁边解释，钱转到他那里统一存，利率高些。
妈请他打开手机，把那张六万块的存单找出来。
他划了好一会儿屏幕，走去旁边接了个并没响铃的电话，再回来时说，到外面讲。
我们坐到银行门口的长椅上。
他蹲在妈面前，声音比昨晚轻了很多。
“妈，钱我用了。”
妈低头看他。
“用了多少？”
“六万。”
她把手里的流水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
“做什么了？”
他说换车时补了差价。本来想着年终奖下来就补上，谁知道妈偏偏这时候动手术，又偏偏现在要查账。
我听见那个偏偏，忍不住开口。
“妈挑日子生病，还得避开你换车？”
林涛站起来。
“我跟妈说话呢。再说，我买车没拉过你们？妈出院不就是我接的？”
我妈看向路边那辆车。
出院那天，她坐进去，摸着软座椅，夸儿子有本事。她还怕拐杖上的橡胶蹭脏地垫，让我拿塑料袋套住杖头。
那辆车里，有她替自己存的一整年养老钱。
林涛又蹲下，去握她的手。
“我又没拿出去乱赌。车就在这儿，钱也没丢。你是我妈，帮我这一次怎么了？”
妈慢慢把手抽回来。
“你问过我吗？”
“问你，你肯定又要念叨。”
“所以你说替我存着。”
他不吭声。
妈把流水叠起来，叫我扶她进去。林涛以为她要取剩下的钱，忙说二百多取了也没用，他一会儿转五百给她。
妈停住。
“不用你批给我了。”
她在柜台前坐下，自己说清要改密码、换回本人手机号，再让工作人员帮她检查账户上的其他设置。新密码由她自己输，我和林涛都站在黄线外。
工作人员把卡从窗口递出来，又交代了几句保管密码的注意事项。
林涛正要伸手，妈已经拿过卡，放进红布袋。
“我自己拿。不会的，我来问。”
从银行出来，林涛没再说送我们。
我们等车时，他给我发来长长一段话，说钱放在谁手里都是一家人的，我这样挑唆，等妈以后真不能动了，别指望他来接手。
我直接把这段话转给妈看。
她看完，只问司机还有几分钟到。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多了一条林涛的消息。
他说自己照顾妈一年，姐姐刚接过去几天就要接管全部退休金，他不敢说什么，只盼妈别跟着受委屈。
5 当众掰扯糊涂账
大姨第一个打来电话。
她没骂我，先问我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有困难可以说，拿老人的钱，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我告诉她，卡在妈自己手里。
她说谁拿着卡不重要，老人老了，最怕儿女争。
“你当姐姐的，少说两句。小涛把人照顾一年，也没提过钱。”
我看着餐桌对面正在分药的妈，把免提打开了。
“大姨，妈在这儿，您问她。”
妈分药的动作停了。
过去这种时候，她总叫我算了。林涛在亲戚面前有多孝顺，她比谁都看重。我送过去的东西，她常说是两个孩子一起买的；林涛送一盒月饼，她要挨家打电话夸。
这次，大姨先叫她。
“秀兰，你别犯糊涂。钱握谁手里，谁才愿意伺候你。”
妈捏着药片，看向我。
我把水杯推过去，没有替她回答。
她将药放下，凑近手机。
“姐，钱原先在小涛手里。我开刀，陪床的是岚岚两口子。”
大姨那边安静了一下。
妈接着说，六万块养老钱被挪去换了车，自己现在要拿回来，跟女儿接管工资没有关系。
“有这回事？小涛说你答应给他的。”
“我答应的是替我存着。”
她说得慢，最后几个字说了两遍。
挂断电话后，妈自己往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约大姨和舅舅周末来老房子坐坐，林涛也来，当面把钱讲清楚。
有人回了句，家丑不可外扬。
她盯着屏幕许久，回了一句。
“说我闺女拿钱的时候，你们也没嫌人多。”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认真商量她以后住哪儿。
她的老房子在一楼，楼下就是菜场。从前她说一个人住冷清，后来林涛说那边离学校远，她索性锁了门，替儿子一家管起了早晚两顿饭。
我问她，要不要找个钟点工，等腿恢复一些就搬回去。
她算了半天，饭钱、药钱、请人来做饭打扫的钱，一样样写在纸上。
“一个月五千也够了。”
我说，先按六千留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望着纸上剩下的两千，半天没说话。
那张纸上没有任何一笔需要求儿子开恩。
临睡前，她叫住我，问我照顾她这些天，有没有跟陈立吵架。
“没有。他帮我，是心疼我。”
妈低下头。
“那回换窗户的事，你还记着。”
“妈，冬天漏风，坐在窗边的是我女儿。你让我给林涛孩子凑学费的时候，她也叫你外婆。”
她把嘴张了张，最后没再说林涛不容易。
周末，陈立提前去老房子打扫，挪出一条方便拄拐走的过道。
林涛和许倩来得最晚。
他没带水果，带了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厚厚一沓打印纸。
“正好，大家都在。姐要算账，我今天就算给她看。”
6 账单全是糊涂账
老房子的饭桌上还铺着妈从前用的塑料桌布。
林涛坐到爸以前的位置，把打印纸摊开，从第一张讲起。
买菜、缴水电、过年买年货，还有给家里换的空调。他把一年的家庭支出打出来，凡是妈在场时花的钱，都用笔圈上了。
“我不是跟老人计较，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这当儿子的没占她便宜。”
大姨翻了两页。
“那你妈的钱，到底花了多少？”
“这哪能一笔一笔分？她在我们家住，吃的用的都是一起。你看这空调，六千八，她夏天不吹？”
许倩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老人怕热，空调几乎整夜开着。
妈原本还在看账，听见这句，抬起了头。
“空调装在你们卧室。”
许倩愣了一下。
“客厅也开啊。”
“客厅那台是旧的。六千八那台，我陪你去买的。”
林涛抽走了那一页。
“一个空调有什么好掰扯的？住一家人，非得每个房间分清楚？”
我把他抽走的纸放回桌上。
“你拿它来算妈的开销，就得分清楚。”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朝舅舅看。
舅舅没有接话，只问代存的六万在哪儿。
林涛又讲家里开支，说房贷、孩子上学，哪样不是钱。妈搬进去后，他们也没亏待过她，出去吃饭总带着，节日里也买衣服。
妈把手机搁在账单上，点开一条语音。
是林涛一年前发的，声音很响。
“妈，三千够你吃用了，剩下五千我每月单独给你存。你放心，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一分不动。”
许倩偏过头，看向林涛。
他伸手想拿手机，妈把它移到自己面前。
又一条。
“存好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会少你。”
这条是上个月发的。
妈按停播放，问他那时候车是不是已经提回来了。
林涛说了声妈。
她继续看着他。
他终于点头。
大姨放下了账单。
“小涛，花了还说存着，这就不对了。”
他有些急。
“我不是想着过阵子补上吗？她现在又不急用那么多。”
妈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开刀还不算急用？”
出院结账那天，林涛说自己钱都压在理财里，让我先垫。妈躺在病床上也替他作证，说定期提前取不划算。
我当时直接刷了卡。
原来没有什么划不划算。
他只是不想从新车里，拿出妈住院的钱。
妈把他的打印纸推回去。
“每个月三千生活费，是我答应的。这一年三万六，你花了，我不往回要。”
她伸手压住最上面那张纸，免得他再翻。
“另六万，你说替我存着，就得给我。你拿全家的菜钱来抵，难道前头那三万六，也是我没交？”
屋里静了下来。
林涛的那些彩色账单还摊在桌上，一张也没少，却没人再伸手去翻。
他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发紧。
“行，就按你说的。那这一年我对你的照顾呢？爸走了以后，谁把你接回家，谁让你有个伴？这些你全不认了？”
妈看向厨房门口。
她搬去儿子家前，用了二十多年的围裙还挂在那里。那天陈立打扫时洗过，刚刚晾干。
“小涛，你先说清楚，这一年，是谁照顾谁？”
7 年分期还债
林涛说，陪伴也是照顾，老人总不能只盯着钱。
妈没反驳这句话，只把他账单里的一张超市小票抽出来。
“这天我记得。你们单位聚餐，倩倩加班。我去接孩子，赶着回来做饭，提两大袋菜，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
许倩说，那天不是没事吗。
“膝盖肿了。你们忙，我怕你们操心，自己贴了膏药。”
妈把小票放回去。
“我六点起来做早饭，下午接孩子，晚上收拾厨房。腿疼，买菜就买少一点，多跑几回。小涛，你要讲陪伴，就讲陪伴，别说是你伺候了我一年。”
林涛看了看大姨，又看我。
“姐，你至于把妈教成这样吗？”
我把椅子拉近桌子。
“医院叫家属学怎么扶她下床，那天你来过，站了十分钟就走。我给你打电话，你说这活我学就行。现在你告诉我，你照顾她什么了？”
“我接她出院了！”
“然后把她送到我家。”
许倩忽然插话，说他们两个人都要上班，孩子又小，实在顾不过来，原本也想过请人照顾。
“我跟林涛说过，先请个人。他说姐姐方便，不用多花这笔。”
林涛转头叫她别添乱。
她的脸也沉下来。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还跟我说，妈给的六万是补贴换车，年终奖下来，先把我垫的保险钱还了。现在又说年终奖补妈的钱，你到底有几份年终奖？”
林涛把桌上的纸收起来，纸边没对齐，塞了两次也没塞进文件夹。
我妈等他塞完，才开口。
“你不用忙着收。钱今天说清楚，再走。”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你非要，我卖车行了吧？才买的车，卖了亏多少，你知道吗？”
“我知道。”
妈答得很快。
“你花钱之前不问我，亏了也不能让我认。”
他看着她，大概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出来。
大姨劝他，既然答应替老人存着，就先还。舅舅让他别说气话，有别的办法筹钱也行，总得有个数、有个日子。
林涛开始说能不能每月还一点。
妈问还多少。他说五百。
六万块，每月五百，得还十年。
我妈今年六十八。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出他那天说要甩手不管的消息，递到他眼前。
“你让我靠这五百块等十年，真到我不能动了，又该去找谁？”
林涛没接手机。
“妈，我当时是气话。”
“那现在说句算数的。”
商量到最后，他答应一个月内还清。车卖掉，暂时买辆旧的代步，差价足够。
他拿舅舅递来的笔，写下六万元的来由和还款日期，签了名字。
妈看完，让他把借钱的说法改掉。
“我没答应借。写清楚，是我交给你代存，你自己花了。”
他重新写了一张。
那张纸最后装进了妈的红布袋。我陪她咨询过社区法律服务的人，聊天、转账和这张还款约定都留好，到期真不还，就去追。
临走时，妈让林涛把老房子的备用钥匙留下。
他说自己是儿子，家里钥匙总该有一把。
“我以后住回来。你要看我，来之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开门。”
他不动。
许倩先把自己包上的那把卸下来，放到桌上。
林涛也只好摘了。
出门前，他仍不甘心，站在门口说，妈现在连亲儿子都防着，将来别后悔。
我正要开口，妈叫住了他。
“小涛，钱还了，你还是我儿子。”
他回过头，神情松了一点。
“可我是你妈，也不能让你这么花我的钱。”
8 妈终于说对不起
二十三天后，六万块进了妈的账户。
林涛把转账截图发到家族群里，说钱已经给了，以后别再讲他占老人便宜。
妈回了两个字：收到。
大姨给她打电话，听说她准备搬回老房子，又劝老人一个人住着冷清，去儿子家到底有个伴。
妈说，冷清可以请人来坐坐，钱让人拿没了才真睡不着。
那辆车卖得比林涛预想的便宜。许倩不肯再拿自己的存款帮他买，他买了辆旧车，把剩下的差价补进还款里。
以前他每月工资够自己花就行，家里菜钱和孩子的零碎开销都有妈接着。现在八千块没了，早晚饭得自己做，放学得轮流请假去接。
他给我发过一次消息，问能不能让妈先回去住，每个月给她一千零花钱，其余的再商量。
我把消息转给妈，让她自己回。
她直接发了语音过去。
“我有八千，不用回去挣你那一千。”
林涛没再找我商量。
妈恢复得比预想好。复查那天，医生让她继续按教过的方法练，也提醒不能一下子干太多活。
她听得很认真，回来就跟约好的钟点工说，菜可以做得简单些，浴室和地板得麻烦对方，自己暂时蹲不了。
每周来几次、一次多长时间、做哪些活，都谈得清清楚楚。
钟点工走后，妈看着记事本上的费用，有点舍不得。
“这点家务，一个月也要两千多。”
她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没有接话。她把本子合上，给人转了约好的定金。
搬回去前，她把我垫的住院费、药费和车费按票据都还了，连那笔八十六元的车钱也没漏。
她另外拿出一个信封，叫我收着，说是误工的钱。
我没打开。
“误工的不用。下次你再替林涛叫我让一步，我不会听了。”
她点点头，却还是把信封留在桌上。
“你不收就算了，可这些天不能当你白忙。”
那天，陈立先下楼搬折叠椅，妈叫我在屋里多坐一会儿。
她说，自己以前总怕儿子吃亏，觉得我嫁了人，有陈立撑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你一说有困难，我就想，你比他有办法。现在想想，我净挑好说话的人欺负。”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岚岚，是妈对不起你。”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真听见了，却没像想象中那样，扑过去抱她，再说一句都过去了。
我把桌上漏装的药盒递给她。
“以后慢慢看吧。”
她接过去，说好。
从那以后，我周末去看她，会先打个电话。有时候她正和楼下老同事打牌，叫我晚饭再来；有时候我想歇着，就直接说这周不去了。
她开始学着在我说累的时候，说一句，那你睡会儿。
9 养老钱自己攥紧
两个月后，妈请我们吃饭。
地方是她自己选的，就在老房子旁边，电梯直达，不用爬楼梯。
她让我们下班直接去，别买菜，也不用带锅去给她炖汤。
我和陈立带着女儿到时，妈已经点好了两个孩子爱吃的菜。林涛一家也来了，他坐在门边，没再把车钥匙往桌上放。
吃到一半，孩子们去看门口的鱼缸，他拿出手机，说孙子的英语班要续费。
许倩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还是把缴费通知推到妈面前。
“原先你答应过支持孩子学习的。现在家里实在紧，要不你每个月给他一千五，专门当教育基金。”
妈把通知看完，推了回去。
“你们俩商量。报得起就报，报不起就挑个便宜的。”
“孩子已经学到一半了。”
“那你从别处省。”
他看向我，想让我帮句话。我正给女儿碗里的鱼挑刺，没抬头。
妈又说，两个孩子生日、过年，她都会给红包，想买什么礼物，她自己挑。
“每个月固定交钱，这个我不答应。”
林涛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一个人，花得了八千吗？”
服务员恰好送来账单。
妈戴上老花镜，从头看了一遍，指出一份没上的点心，叫服务员划掉。
等账单重新送来，她从红布袋里取出银行卡。
我习惯性伸手去拿，她把卡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说好了我请。密码你也不知道，拿去有什么用？”
我笑了，把手收回来。
付完账，林涛还坐着，等她回答。
妈将小票和卡放回袋子里，认真扣好。
“花不完，我就存着。”
她站起来，叫我扶她一把。
“存我自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