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京圈太子爷江妄是最好的甲方。
月薪三百万，不包售后，不需情绪价值，
每逢过节我还主动消失不粘人。
这种完美的高收益理财模式，
直到他带回一个要“纯爱”的实习生小娇妻后彻底崩盘。
她嫌我的别墅充满铜臭味，挂满九块九包邮的粉色气球；
这我都能忍，直到她把江妄给我的年终奖，
一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扔进熔炉，
说要手工打磨一枚代表我们三人羁绊的莫比乌斯环。
看着那坨冒烟的废铁，我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
我从来不和蠢货雌竞，我只会及时止损。
当晚，我拨通了江妄死对头的电话：
“顾总，江氏集团底价泄露给你，换您这边的首席执行官位置，干不干？”
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淮的声音很稳，像在谈一笔可有可无的小生意：
“宋小姐，你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妄的Q3标的价格要在招投标前十二小时送到您桌上，”
我看了眼那坨还在冒烟的金属，把嗓子压平，
“换我在顾氏的首席执行官席位，以及对等的股权激励方案。”
又是一段沉默。
“你现在在哪。”
这句话没有问号，是陈述句。
我给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回头看了一眼江妄别墅的客厅。
散着那个叫苏糖的女孩换下来的碎花连衣裙，
桌上还摆着她亲手折的纸鹤，密密麻麻，全是粉色。
我在这个别墅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负责美，负责体面，负责在江妄的任何场合做一件会说话的配饰。
他给钱，给资源，给别墅，给那块百达翡丽。
我们互相成就，账算得清清楚楚，从没有一方赊欠。
现在账是平了，只是有人替我把结算日期提前了。
收拾行李花了二十分钟。
拉开衣柜的时候，最里层挂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标签还在，
江妄两年前买回来说配我的气质，我一次都没穿过。
我把它推到一边，只取走自己的东西，连一根发绳都没多拿。
下楼时，苏糖正坐在熔炉边上发呆，
手里还攥着打磨工具，对着那坨金属发愁。
看见我拎箱子，她站起来，眼睛红了：
“宋姐，你要走了？”
“嗯。”
“可是妄哥说你只是去朋友家住几天……”
我在她面前停了一秒，把表情调成最职业的平和：
“苏小姐，那块表是我两年的劳务报酬，不是装饰品。”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
“可我只是想做一个有纪念意义的……”
“两百克黄金，市值折算大概六十万，”我打断她，
拖着箱子走向门口，“如果你想弥补，可以让江妄走账补给我。”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淮的车停在别墅门口，助手替他开着后座的门，
他坐在里面，西装笔挺，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见我出来，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很快移开。
“上车。”
从别墅到顾氏集团的会客室，
全程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
资料我早备好了，U盘递过去，
他没接，示意助手拿走。
“宋小姐。”他重新看我，
“你在江妄那里待了两年。”
“是。”
“他知道你今晚来见我吗？”
“不知道。”
顾淮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
“他明天会知道。”
“我知道。”
“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我把手包放在腿上，坐得很直：
“顾总，江妄能找我什么麻烦，我们没有任何书面合约，他送我的全是礼物，我离开是自愿。”
顾淮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所以你来之前就想好退路了。”
“两年前就想好了。”
他重新低头，翻开助手整理的资料摘要，
沉默地看了大概五分钟，合上。
“CEO职位，年薪税后两千二，股权按期兑现，”
他抬眼，“但我需要你在顾氏签三年。”
我算了一下，开口：
“三年太长，两年，第三年续约时双向选择。”
“宋小姐，你砍价的方式跟谈恋爱一样干脆。”
“谈恋爱是另一个价目表，”我回他，“这是生意。”
他笑了，是那种真正压住的笑，只有眼尾动了一下：
“行，两年。”
条款当场敲定，合同次日由律师起草。
走出顾氏大楼，夜风吹过来，
我才意识到手机已经震了十七条消息。
是江妄。
打开第一条，只有两个字：
“出来。”
2.
我没回江妄的消息。
把手机翻到静音，
打车回了自己名下的公寓，洗澡，睡觉。
这套公寓是我入行第一年买的，一直留着，
从没告诉江妄地址。职业习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正在签合同，江妄出现在顾氏大楼楼下。
助手发来消息提醒我，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合同签完，顾淮把钢笔放下，推过来一张名片：
“下周一你来上班，今天你先把交接流程理一下。”
“好。”
电梯下到一楼，
江妄站在大厅里，西装没系扣，头发也没打理，
一眼就能看出昨晚没睡好。
见到我，他大步走过来，把我手腕扣住：
“宋晚，你昨晚做了什么。”
“你好好说话，”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在新公司楼里，别让人看见。”
“新公司。”他重复这两个字，
神情有点不对，“你跳到顾淮那里去了？”
“是。”
他盯了我三秒，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像在压什么：
“宋晚，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小气。”
“江总，”我把包换了个手，
“那块表是我两年的酬劳，苏小姐把它熔了，我就结束合作，这叫正常的商业决策，跟小不小气没关系。”
“那块表我可以再买一块还给你。”
“买的是新的，不是原来那块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
“顾氏的CEO职位，江妄，你给不了我。”
这句话像一根刺，他脸上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很快又压回去。
“顾淮那个人，你以为他真的看上你的能力了？”
“不管他看上什么，我的能力都在，”我往门口走，
停下来回头，“江总，我们合作两年，愉快，散了也体面，别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宋晚。”他叫住我，语气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苏糖那件事，是她做错了，我知道。”
“嗯。”
“但你也不用这样……”
“江妄，”我打断他，把语速放平，
“你现在跟我谈的不是道歉，你是想让我回去，继续按原来的条件，对吧。”
他没说话，就是不说话。
这就是回答了。
“我配得上更好的合同，”我转身走出去，“你的苏小姐好好照顾。”
车来之前，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江妄，
是苏糖发来的消息，语气很温柔，
说她愿意从她的零花钱里补给我一块新的百达翡丽，让我们三个都冰释前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她的零花钱，是江妄给的。
用江妄的钱补我，让我回去继续帮江妄的脸面撑场子，
顺便把我对这件事的索赔权一并封掉。
这个弯绕得相当漂亮。
我把消息截图，转发给律师，附言：
“这条消息可以作为对方认可损失事实的证据，存档备用。”
3.
顾氏的人效率很高，
周一我正式入职，连工位都是提前备好的。
职位公告发出去的那天，江氏那边动作也很快，
江妄让人在三个财经媒体上放了消息，
说顾氏CEO空降，来历存疑，
暗示我是以非正当手段拿到的职位。
措辞很聪明，没有实质指控，只有方向性的引导。
我坐在顾氏的会议室里，把这三篇稿子打印出来，
推到顾淮面前：
“江妄的第一步。”
顾淮扫了一遍，把稿子叠整齐，放在一边：
“你准备怎么接？”
“以前我的资历没有对外公开过，现在全部授权公关部发布，”我把方案推过去，“两年前我在海外操盘的三个并购案，数字都在，媒体核实完，这个舆论自己就平了。”
他翻了翻，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
“他放这三篇稿子，是想逼我们回应，让外界认为顾氏被动。”
“所以你不打算正式回应。”
“对，让公关部以业务进展的名义对外发布Q4规划，把这三篇稿子压在新闻下面。”
顾淮合上文件，重新看我：
“你在江妄那里只是个摆件。”
这句话不是问句。
“甲方的信息差，是这行最好用的资产。”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点，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东西的真实价格。
舆论那一关过得很快，
三天，热度自己散了。
江妄那边没有再出手，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在顾氏出岔子，等我露出一点软肋。
他等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再出手的，反而是苏糖。
她开了一个分享手工艺术的账号，
第一条视频发出来，背景里放的是我住过的那间卧室，桌上摆着莫比乌斯环的成品，
配文写的是“化腐朽为神奇，把冰冷的东西变成有温度的羁绊”。
评论区有人问那个金属是什么来的，她回了一句：
“朋友不要的旧东西，废物利用一下。”
我把这条截图发给律师，附言：
“加进去。”
4.
律师把证据链整理出来，标的金额核算完，
一共是一千一百三十万。
手表市值一千万，
加上两年间可举证的部分劳务损失，以及名誉层面的量化估算。
律师说可以打，但建议私下谈，
对方家族能量不小，走诉讼程序会很长。
我问他：“如果走诉讼，胜算多少。”
“七成往上，但拖个两三年是正常的。”
“那就谈。”
律师约了江妄的法务，
三轮谈判，我全程没有出面。
第三轮，江妄亲自来了，把文件推开，直接看我律师：
“让宋晚来见我。”
律师给我发消息，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律师把我的回复念出来，江妄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在办公室里处理另一份文件，等着。
窗外是顾氏的楼群，玻璃幕墙里映着连绵的灯光。
两年前我在别墅里的书房做同样的事，格局不一样了，账面也不一样了。
律师的电话响起来：“宋总，江先生签了。”
“好，走对公账户，今天到账。”
挂了电话，助手敲门，说顾淮让我去一趟他的楼层。
推开门，他把手边一份文件转过来，
是第二季度顾氏对外并购的项目表，第三行用红笔圈了一个标的。
“这个项目你熟吗？”
我看了一眼，熟，
这是江氏上半年花大力气布局的一块版图，我跟着开过三次内部会。
“熟。”
顾淮拿回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下周的评估会，你主导。”
这是第一次他把真正的业务交到我手上，
不是公关，不是对外发布，是实打实的并购评估。
我把文件接过来：“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开口：
“宋晚。”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之前全是“宋小姐”。
“那块莫比乌斯环，苏糖做完了放在江妄书房里，”他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江妄让人拍下来，昨天发给我了。”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这么看着他。
“他让我转告你，”顾淮顿了顿，“他说东西在，随时可以还你。”
我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
“顾总，千万的东西熔了再铸，就是另一件东西了，跟我没关系。”
他盯着我，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心软过。”
“心软是另一个价目表的服务，”我站起来，“我现在在顾氏上班。”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宋晚，下次谈合同，你可以再多要十个点。”
我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我走向电梯，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糖。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个转账请求，金额是一千一百三十万，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宋姐，江妄让我亲自还给你，他说这样才算有始有终。”
我看着这行字，手机握在手里没动。
有始有终。用苏糖的手还钱，
让我欠她一个人情，顺带把这段关系的最后一笔账，
从他和我之间，转移到她和我之间。
这一步算得相当精准。
我把转账请求关掉，给律师发消息：
“让江妄的法务直接走对公账户，我不收个人转账。”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了整衣领。
这场生意，到这里才算真的结了。
5.
第三季度招投标结果公布那天，
顾氏的董事会提前了两个小时。
江氏中标。
公示出来的报价，比所有人预估的底线还低了将近三成。
会议一开始，顾振东就把打印出来的公示文件拍在我面前。
这位是顾淮的二叔，持股百分之十一，
从我入职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宋总，你当初拿什么换的这个位置，在座的都清楚。”
“现在标丢了，你给的底价，到底是江氏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满桌的人都看着我。
主位上，顾淮没开口，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把文件翻到报价那一页，看了十秒。
“顾董，按这个价格，江氏做下来要亏。”
“亏不亏是江家的事，”顾振东冷笑，
“顾氏丢了一个八个亿的项目，这是你的事。”
“八个亿的项目，按江氏的报价，利润是负一点二亿，”
我把文件推回去，“丢了，顾氏少亏一点二亿。”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又憋了回去。
顾振东的脸沉下来：
“嘴上算账谁都会，我只问你一句，你给顾总的那份底价，准还是不准？”
这个问题，我没有马上回答。
转头看向顾淮时，他手里的笔停了。
“二叔，散会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顾振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很响的一声，
“阿淮，你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顾氏的脸面押上去，董事会不会一直陪你玩。”
说完，他带着两个董事先走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我和顾淮。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什么，江妄会砍价，还是顾董会发难？”
“两样都有。”
“两样我都算到了，”我拿起文件，“顾总，给我三天。”
他没问我要三天做什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江妄的名字。
接通后，那边先笑了，笑声里压着得意：
“宋晚，你真以为我会把底价放在你能拿到的地方？”
“江总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砍了三成，就是为了让顾淮输给我，”他的声音放慢，
“让他看清楚，他花两千万年薪请回去的人，带过去的东西一文不值。”
“恭喜江总，拿下一个八个亿的亏本买卖。”
那边停了两秒。
“江氏亏得起，你呢？”
“我？”
“顾振东已经在联系董事了，你那个位置坐不过这个月，”
他的语气松下来，带了点哄人的味道，“晚晚，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给你开四百万。”
两年来，他从没叫过我“晚晚”。
“江总，我的报价单上，回头草这一项，不卖。”
挂了电话，助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不太好看。
“宋总，法院的传票，刚送到前台。”
我拆开纸袋。
原告江氏集团，案由侵犯商业秘密。
附件第一页是一份证人证言，落款签名写得很工整。
苏糖。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亲耳听见宋姐打电话，说要把妄哥公司的底价卖给顾淮。”
6.
苏糖的视频是第二天中午发出来的。
镜头里她没化妆，眼睛肿着，声音一抽一抽的：
“我本来不想说的，宋姐对我也有恩……可我不能看着妄哥被人这样背叛，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我听得清清楚楚。”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热搜挂了两条。
第一条是“顾氏女总裁盗取前任机密上位”。
第二条更直接，“被包养两年，转头卖了金主”。
公关部的负责人拿着平板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宋总，评论已经控不住了，有人扒出你住过的那栋别墅，说你吃江家的、住江家的，最后反咬一口。顾董刚发了通知，周五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罢免首席执行官。”
我把平板接过来，往下翻评论。
骂得最狠的那条，点赞过了十万：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捞女，拿身体换钱，拿机密换位置，这种人也配当总裁？”
“要不我们先发个律师声明，说正在走司法程序，不便回应？”
“不发声明。帮我约直播，今晚八点，财经频道那个访谈栏目。”
负责人愣住：“宋总，现在出镜，等于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脸本来就是我的，”我把平板还给他，“送不送，我说了算。”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主持人第一个问题就很冲：
“宋女士，网上说您被江先生包养两年，您怎么看？”
“说法不准确，”我对着镜头，
“应该叫有偿陪伴服务，月薪三百万，服务内容是商务场合陪同和形象管理，不包含任何人身依附。”
主持人的卡片在手里停住了。
“您……承认拿了江先生的钱？”
“当然拿了，”我把一叠文件摊开，对准镜头，
“这是我两年的完税证明，每个月三百万，个税我自己申报，一分没少交。”
镜头推近。
完税证明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拿钱，提供服务，交税，离职，”我把文件收起来，
“这份工作，我比很多人干得都体面。”
主持人沉默了几秒，换了个问题：
“那商业秘密的事呢？”
“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结果出来，大家自然知道。”
直播结束，评论区开始变了。
有人说，交了两年税的捞女，比偷税的明星干净多了。
有人翻出苏糖之前那条视频，“朋友不要的旧东西，废物利用一下”，
配了个问号。
还有人扒出苏糖账号的注册时间，正好是宋晚离开别墅的第三天。
十一点，顾淮的电话打进来。
“直播我看了。”
“顾总有什么指示？”
“周五的董事会，二叔手里握着四成票。”
“你的票呢？”
那边停了一下。
“宋晚，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那天你给我的那个优盘，
”他的声音很平，“我到现在都没打开过。”
7.
周五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顾振东没绕弯子，开口就是罢免动议：
“宋晚涉嫌窃取江氏商业秘密，已被起诉，顾氏不能让一个官司缠身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证据呢？”顾淮问。
“苏糖的证言，还有她当晚拿给阿淮的那个优盘，”
顾振东转向他，“阿淮，你敢把它拿出来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淮朝助手点了下头。
助手从法务部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子正中间。
封条完好，上面有日期，还有法务总监的签名。
“那天晚上拿到之后，我让人直接封存，”顾淮看着顾振东，
“二叔，偷来的东西，顾氏不用。”
顾振东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没打开过，也改变不了她拿着江氏机密来投诚的事实。”
“那就打开。”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请公证员进来，当着董事会的面，打开。”
十分钟后，公证员拆开封条，把优盘插进投影设备。
文件夹一共四个。
第一个是我的简历。
第二个到第四个，
是我两年前在海外做过的三个并购案，
完整的尽调报告和交易结构。
顾振东往前探着身子，盯着屏幕：
“底价呢？江氏的底价在哪？”
“没有底价，”我站起来，“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你那天晚上打的电话……”
“电话是我故意在客厅打的，”我看着他，
“我知道苏糖在旁边，我也知道她第二天就会告诉江妄。”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江妄这个人，最怕输，”我继续说，
“他以为底价泄露了，就一定会砍价，砍到顾氏怎么都追不上的位置。”
“所以那个负一点二亿的报价……”有个董事开口。
“是他自己砍出来的，顾氏一分钱没花，一份机密没碰，”我把目光转回顾振东，
“顾董，你说我拿顾氏做局，可从头到尾，被做局的只有江氏。”
顾振东的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顾淮敲了敲桌子：
“罢免动议，还要表决吗？”
没人举手。
顾振东最后一个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宋晚，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接话，看着他背影出门，收回视线。
散会以后，顾淮叫住我：
“你那天打电话之前，就算到我不会打开那个优盘？”
“算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赌，”我说，“赌顾总看不上偷来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一下：
“你连我都算进去了。”
“顾总是我最重要的一笔投资，当然要算。”
回到办公室，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
是我认识多年的一个二手表商发来的。
一张照片，一串编号。
“宋小姐，这块百达翡丽，是不是你之前让我帮着登记过的那块？”
照片里的表盘我认得，表扣上的划痕我也认得。
我翻出保修卡，一位一位对编号。
全对上了。
表商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三周前有人拿来寄卖的，寄卖人姓苏。”
8.
三周前，正好是苏糖把“表”熔掉的第二个礼拜。
我想起那天那坨冒烟的金属，表壳熔了能剩下什么我不清楚，
可我记得那坨东西里，找不到一个零件。
百达翡丽的机芯，一百多个零件，一颗都没有。
表商把寄卖记录发了过来。
寄卖人叫苏敏，身份证地址和苏糖的老家在同一个镇。
我把记录转给律师，又给苏糖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我请你喝咖啡。”
她回得很快，后面跟着三个爱心：
“好呀宋姐，我也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
第二天，苏糖准时到了，穿着一条白裙子，进门就红了眼眶：
“宋姐，视频的事你别怪我，我真的只是说了实话……”
“坐吧。”
她坐下，捧着杯子，小心地看我：
“你找我，是想让我撤回证言吗？”
“证言你随便留着，”我把手机推过去，“我想问问这个。”
屏幕上是那张寄卖记录。
苏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这是什么呀，我看不太懂。”
“百达翡丽，编号和我保修卡上的一样，寄卖人苏敏，”我看着她，“你表姐？”
她把手机推回来，声音软下去：
“宋姐，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你不能因为她姓苏，就赖到我头上。”
“那熔炉里那坨东西，是什么？”
“就是你的表啊。”
“表壳熔了，机芯呢？一百多个零件，一个都没剩？”
苏糖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拿勺子在杯子里搅了好几圈，再抬头时，眼睛里那点水汽没了。
“宋姐，就算是我拿的，又怎么样？”
我没出声。
“那块表放在妄哥家里，妄哥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她把勺子放下，“我拿我自己的东西去卖，有什么问题？”
“表是江妄送我的。”
“送你？”她笑了，“你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也配说送？”
“所以你熔了一块金子，骗江妄说是表，让他赔了我一千一百三十万，”我说，“真表你拿去卖，假表他来赔，这一趟，你两头都赚了。”
苏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
“你有证据又怎么样，妄哥只会信我。”
“这么肯定？”
“他刚为了我赔了你一千多万，你说他信谁？”她歪了下头，“你要是敢拿这个去找他，我就说是你买通表商栽赃，反正你最会做局了，大家都知道。”
我拿起包，站了起来。
“宋姐，这就走了？”她冲我笑，“不再聊聊？”
“不聊了，”我把手机收回包里，“你要聊的人，在你身后。”
苏糖脸上的笑停住了。
她回过头。
江妄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攥着车钥匙，不知道站了多久。
9.
苏糖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眼泪说掉就掉：
“妄哥，你怎么来了，宋姐她逼我，她拿假记录吓唬我……”
江妄没看她，看着我：
“你约她出来，又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个？”
“你自己要来的，”我说，
“我只是告诉你，我今天下午三点在这里见苏糖。”
“刚才那些话，你录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苏糖的声音一句一句放出来。
“妄哥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
“你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也配说送？”
“你有证据又怎么样，妄哥只会信我。”
录音放完，桌边没人说话。
苏糖伸手去拉江妄的袖子：
“妄哥，我那是气话，她先拿话激我的……”
“表呢？”江妄问。
“什么表……”
“我问你，表呢？”
他的声音没提高，可苏糖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沉了好几秒，突然笑出声来：
“你问我表？那你告诉我，你给她三百万一个月，你给我多少？”
江妄愣住了。
“两万，”苏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说我们是纯爱，谈钱就俗了，一个月两万零花钱，我买个包都要编三个理由。”
“她呢？”她指着我，“她拿钱拿得光明正大，住别墅，戴千万的表，到头来走的时候还能让你赔一千多万。”
“纯爱能当饭吃吗？江妄，你自己说，能吗？”
说完，她抓起包，从我们中间挤了出去。
江妄没追。
他在苏糖刚才的位置坐下，
手搭在桌上，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半天才开口：
“那一千一百三十万……”
“表追回来以后，一千万我退给你，”我说，
“剩下一百三十万，是劳务和名誉损失，照收。”
他抬起头，像是没听懂：
“你连这个都要算清楚？”
“账不算清楚，就会有人以为可以赊。”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宋晚，三季度那个项目，我砍价砍过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砍完价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账上撑不过半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银行下周要抽贷，供货商那边在催预付款，公司要是倒了，几千号人没饭吃。”
“江总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回来帮我，”他看着我，“条件你开，多少都行。”
“我在顾氏上班。”
“我知道，”他的声音沉下去，
“星河科技，是我那个项目唯一的供货商，顾氏现在要收购它，主导评估的人是你，对吧？”
我没否认。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昨晚，顾振东来找过我。”
10.
录音笔里，顾振东的声音很清楚。
“星河的收购，我会在评估会上想办法拦下来，你江氏保住供货，我要你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
“宋晚那边呢？”
“她一个外人，坐不稳的，等收购黄了，董事会自然会让她滚。”
我关掉录音笔，看向江妄：
“你把这个给我，图什么？”
“图你给我留条活路，”他说，
“星河要是被顾氏收了，供货价你说了算，我只想见面谈的时候，你别把价开死。”
“你出卖顾振东，就不怕他报复？”
“一个连自家侄子都卖的人，”江妄站起来，“我跟他合作，迟早被他卖。”
第二天上午，星河科技收购评估会。
顾振东果然发难，拿出一份风险报告，
说星河的核心专利存在权属纠纷，建议暂停收购。
几个董事跟着点头。
“宋总，专利纠纷这种事，可大可小，”顾振东看着我，“你主导的项目，出了事谁来担？”
“专利纠纷我查过，是星河两年前跟一家小公司的许可合同，已经续签完毕，”
我把文件递过去，“顾董这份报告，用的是两年前的旧数据。”
顾振东的脸色变了：
“就算这一条有误，收购的价格也偏高，顾氏没必要现在出手。”
“偏不偏高，看顾董想让谁拿到星河。”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把录音笔放在会议桌中间，按下播放。
顾振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我要你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
录音还没放完，顾振东就站了起来，伸手要来拿录音笔。
顾淮先一步按住了它。
“二叔，”他的声音很低，“坐下。”
顾振东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阿淮，这是江妄设的局，他想挑拨我们叔侄……”
“录音里你提了三次宋晚的名字，提了两次股份，”顾淮看着他，“一次都没提顾氏。”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顾振东的手慢慢放下来，椅背上方整挺括的西装显出一点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法务部会跟进二叔的事，”顾淮转向其他董事，“收购表决，现在开始。”
全票通过。
下午，星河的创始人林总来公司签约，
签完握着我的手说：
“宋总，江总上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愿意加价，可他账上什么情况，圈子里谁不清楚。”
送走林总，顾淮在电梯口等我。
“江妄把录音给你，代价是什么？”
“他想让我在供货价上手下留情。”
“你会吗？”
“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我按下电梯，“这是生意。”
电梯门打开，我刚要进去，手机响了。
是警方的电话。
“宋女士，您报案的那块百达翡丽，我们已经从寄卖行追回来了。嫌疑人苏敏已经交代，表是她表妹苏糖交给她的，苏糖本人刚刚在机场被拦下，她说想见您一面。”
11.
苏糖被拦下的第二天，江妄带着律师来了顾氏。
这是他第一次以乙方的身份坐在我对面。
供货合同摊在桌上，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星河的供货价，在原来的基础上上调百分之十五，预付款比例百分之六十。”
江妄的律师先急了：“宋总，这个价格，江氏根本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还有第二个方案，”我又推过去一份文件，
“三季度那个项目，江氏把百分之五十一的权益转让给顾氏，供货价按原价走。”
江妄盯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项目在顾氏手里，能做下来，”我说，“在江氏手里，只会烂尾。”
“宋晚，”他抬起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一步的？”
“从你带苏糖回家那天。”
“那时候表还好好的。”
“表好好的，可你带回来一个要纯爱的女孩，”我看着他，
“一个要纯爱的人，迟早要清理掉一个拿钱的人，我只是提前做了退出预案。”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眼角。
律师识趣地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江妄把手搭在桌上，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开口。
外面是一栋接一栋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干净，冷。
“两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是真心的？”
我停了一秒。
“江妄，我们之间没有合同，没有发票，连一张收据都没有，”
我把笔递给他，
“你现在问我要真心，我拿什么开票？”
他接过笔，手停在半空，没动。
“如果我当初给你的，不止三百万呢？”
“那就是另一个价目表了，”我说，“可你从来没问过。”
他低下头，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把笔放下，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表追回来了，我听说了。”
“一千万已经退到江氏的对公账户，”我说，
“你的法务今天上午签收的。”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宋晚，你真是一点都不欠我。”
“我们本来就互不相欠。”
门关上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外那片楼群还在，云层很低，压着灯光，
整个城市像一张摊开的账本，
每一格都有数字，
每一格都算得清楚。
账算清楚是对的。
只是有时候，清楚得太干净，连一点零头都不剩。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走出去。
下午，我去了看守所。
12.
苏糖坐在玻璃另一边，
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乱着，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宋姐，我要是坐牢，会判几年？”
“价值千万的盗窃，你律师应该跟你说过。”
她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说要见我，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她抹了把眼泪，凑近话筒，
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件事，只能当面告诉你。”
“你说。”
“熔表那天，是妄哥让我做的。”
“他说你这个人，没有合同就随时会走，”苏糖的声音发抖，
“只要表毁了，你就会找他闹，他就能趁机让你签一份正式的合同，把你留下来。”
“他让你熔，你就熔了？”
“我舍不得，”她低下头，“千万的表，我这辈子都没摸过，所以我熔了一块金子，把真表留下了。”
我坐在玻璃这边，没说话。
两年前江妄说过一句话，那时我只当是玩笑。
他说，宋晚，你什么时候能主动问我要一份合同。
我一次都没问过。他也一次都没主动开口。
两个人各自把这句话压在账本底下，到最后，他用一块千万的表来掀这张桌子，把一个女孩搭了进去，把自己的公司也搭了进去。
“宋姐，”苏糖哭着看我，“我告诉你这些，你能不能跟法院说说情，我真的不想坐牢……”
“你拿走的表已经追回来了，我会出具一份谅解书，”我站起来，
“这是看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
“那……妄哥那边呢？”
“他做的事，我会跟他算。”
走出看守所，我给江妄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苏糖都说了？”他的声音很哑。
“说了。”
“宋晚，我只是想留住你。”
“你可以直接问我要价，”我说，“我从来没拒绝过一份公平的合同。”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怕你开的价，我给不起。”
“所以你选了最贵的那种方式，”我说，
“一个八个亿的项目，一个千万的官司，还有一个快要坐牢的女孩。”
他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这个号码存了两年，删掉也只是按了两下。
一个月后，江氏完成重组，江妄退出了管理层。
顾氏接手的三季度项目，在我手里重新做了预算，
年底的时候，账面上第一次出现了正数。
年终述职那天，顾淮把一份新的合同放在我面前。
“两年的合约还没到期，提前续签。”
我翻到薪酬那一页，看了一眼：
“比原来多了十个点。”
“我说过，下次谈合同，你可以再多要十个点，”
他靠在椅背上，“这次我主动给。”
“顾总这么大方，后面应该有附加条款。”
“有一条。”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你要一份合同，”顾淮看着我，
“另一个价目表上的那种。”
“那一个价目表，可从来没对外开放过。”
“所以我先占个号，”他说，
“价格你开，条款你写，我等得起。”
我把空白的那一页抽出来，折好，放进了手包里。
“顾总，这份合同我需要时间评估。”
“多久？”
“看你的表现。”
他笑了，这一次，笑意没压住。
走出顾氏大楼的时候，我把那块百达翡丽戴上了手腕。
表是追回来的那一块，划痕还在原来的地方。
当初我收下它，因为它是我两年的报酬。
现在我戴上它，因为它是我从一场烂账里，
一笔一笔亲手算回来的东西。
账算清楚了，人才能走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张空白的合同，就慢慢谈吧。
反正这一次，价码由我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