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交接外甥女抢走大单，我反手接了七笔烂账...
老郑走的时候，工位上丢了两堆烂摊子。
一堆是滨江项目三千八百万的续约大单，另一堆是七个工地欠了三年没结清的死账。
老板外甥女蒋可欣冲上来就把续约那沓材料搂进怀里。
"叶姐，剩下那些要不回来的钱，你就当锻炼身体吧，要到一块是一块。"
我没急，打开钉钉，当着整组十几号人发了条会议纪要：
"回款提成八个点，可欣，你出声读完，签上你的名字。"
她读得底气十足，笔落得干脆利落。
一个月。
七个工地我硬生生啃下四百六十万，她站在述职会的屏幕前跟全公司讲，这批款是她舅舅出面才要回来的。
第二天HR约我去小会议室，通知我绩效不合格，过完年不用再来，年终奖清零。
"叶姐，活是你干的没错，但谁的名字写在功劳簿上，可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掏出手机，点开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的截图，甩进了部门群。
她到现在还不晓得，她那天急吼吼抱走的文件夹最底下，夹着一份等她亲笔签收的垫资单据。
1
老郑把工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郑总，您这——"小陈话说到一半，被老郑摆了摆手打断。
我拦住他。
"老郑，澜庭那个单子的补充协议，你签没签？"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叶蔓，十四年了，别的话我不说。"他声音压得很低，"那摞东西，谁接谁倒霉。"
说完，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蒋可欣的高跟鞋声响起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裙，从我身边擦过，径直走到老郑的工位前。
两摞文件夹放在桌上。左边那摞厚的，封面上写着"滨江·澜庭续约单"，右边那摞薄的，贴着七张便签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地名字和欠款数字。
她一把抱起左边那摞。
"叶姐，这单子我接了。"
我没看她，低头在钉钉上新建了一个会议纪要的模板。
"可欣副经理。"我喊她的职务，"你接可以，我有个条件。"
她抱着文件夹转过来，脸上带着笑。
"叶姐您说。"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澜庭续约单，经办人蒋可欣，回款提成八个点，谁接单谁签字。你念一遍，签个名。"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叶姐，这个没必要吧？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更要写清楚。"我打断她，"你舅舅定的规矩，业务交接必须有书面纪要。你是他外甥女，总不能带头违反吧？"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都抬起头来看我们。
蒋可欣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接过我的手机。
"行，我念。"
她念得很响，声音里带着赌气的味道："澜庭楼盘续约单，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经办人蒋可欣，回款提成八个点。谁接单谁签字，谁负责谁担责。"
"签名。"我指了指屏幕下方。
她用手指画了个"蒋可欣"，动作很快，像是在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行了吧？"她把手机推回来，"叶姐，剩下那七个工地的烂账，你慢慢追。追回一块算你一块。"
我点了发送键。
纪要发出去的一瞬间，钉钉响了七八声——全组人都收到了已读回执。
蒋可欣重新抱起那摞文件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叶姐，澜庭那边下周要补签一份施工协议，你帮我约一下他们的项目经理。"
"不用我帮。"我低头翻看右边那摞文件，"你自己去约。"
"叶姐，你这态度——"
"可欣。"我抬起头，"你刚签了纪要，谁接单谁负责。澜庭的事，你全权处理。"
她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冷笑一声："行，我记住了。"
她走到门口，我叫住她。
"等一下。"
她转过来，眉毛挑起来："还有什么？"
我指了指她怀里的文件夹。
"补充协议那一页，签名的时候记得签全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哼了一声，抱着文件夹走了。
门关上之后，小陈凑过来。
"蔓姐，那七个工地的烂账，有三个拖了三年了，老郑都没追回来——"
"我知道。"我把便签条一张张撕下来，排成一排，"小陈，你帮我查一下这七个工地现在的状态，哪个在施工，哪个停工，哪个换了项目经理。"
"可是——"
"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小陈点点头，回了工位。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王伟强律师。
消息发出去：王律师，门窗款催收，七笔，总金额多少我算一下告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对方秒回：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合同、送货单、验收单。
我回了个"好"字，开始计算那七笔欠款的总数。
一百一十八万，八十六万，七十三万，五十一万，四十二万，三十八万，三十五万。
加起来，四百四十三万。
这些钱，恒丰门窗的账上挂了三年。
老郑追不回来，我不信我追不回来。
下班的时候，蒋可欣从我工位边走过，手里拿着澜庭的文件夹。
"叶姐，周末愉快。"她笑得很甜，"那七个烂账，加油哦。"
我没抬头。
"你也加油。澜庭那边的工人工资，听说拖了两个月了。"
她的脚步停了停。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关掉电脑，"我随便说说。"
她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我打开朋友圈，翻到老郑最近的动态。上个周末，他发了一张在滨江拍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散心。
照片背景里，有一架塔吊。
塔吊是停着的。
我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无人机的购物页面。
二手的御2 Pro，三千八。
我下了单。
2
王律师的事务所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窗外能看到运河。
我把七份合同、七份送货单、七份验收单摊在他桌上。
他翻了五分钟，摘下眼镜看我。
"叶姐，有两个情况你要清楚。"
"你说。"
"第一，这七笔账，最长的拖了三年零两个月，最短的也有一年半。按照一般的追款节奏，超过两年的，对方十有八九会拿诉讼时效说事。"
我点点头。
"第二，"他指了指其中一份合同，"这笔一百一十八万的，欠款方是萧山那个马成的工地。这个人我打听过，硬茬子，上一家供应商追他的账，追到最后是倒贴了八万块的律师费。"
"我知道马成。"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他去年新开的工地的项目经理联系方式，叫周海涛。马成现在把萧山那边的活交给他了，自己在临平又开了一个盘。"
王律师接过那张纸，挑了挑眉。
"你做功课了。"
"十四年了，王律师。"我笑了一下，"这点功课还是会做的。"
他把文件收起来，打开电脑。
"律师函七封，支付令申请七份，你要走哪个程序？"
"都走。"
"都走的话，费用——"
"我出。"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看着我。
"叶姐，这是公司的账。"
"公司不出，我出。"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追回来的钱，提成按公司规矩算。我先垫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万四。"
"行。"
我在他的合同上签了字，把银行卡推过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杭州的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冷。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信息：妈，今天晚饭你做还是我点外卖？
我回了一条：外卖，我回来晚。红烧牛肉面少放辣。
然后我打开钉钉，看到部门群里有新消息。
蒋可欣发了一张照片：澜庭售楼处的沙盘，配文是"对接顺利，感谢团队支持"。
下面一串点赞，老板蒋国梁的头像最大。
我退出群聊，给无人机卖家发了条消息：货到了吗？这周六我来取。
第一封律师函发出去是在周二。
周三上午，我的手机响了。
"喂，是恒丰门窗的叶蔓吗？"
"是我。"
"我是临江路那个工地的项目经理，姓刘。你们发的律师函我收到了，三十五万是吧？"
"对。"
"叶总，这事咱们能商量吗？我们工程款也没到位——"
"刘经理，"我打断他，"三十五万欠了一年八个月，每个月利息多少你自己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支付令直接到法院。"
"叶总，你这也太——"
"太什么？"我的声音压下去，"刘经理，我查过了，你们工地上个月刚结了一笔六百万的工程款。三十五万，你付得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行，我周五之前给你答复。"
挂掉电话，我在便签条上画了个勾。
一个。
周四，第二个电话来了。
"叶姐，我是萧山的周海涛，马总让我跟你谈谈那一百一十八万的事。"
"谈什么？"
"马总说，这笔钱肯定给，但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能不能宽限两个月——"
"周经理，你替马成传个话。"我把支付令的申请书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两个月之后，这张纸就不是申请书，是执行书了。他要是想上失信名单，我等他两个月。"
"叶姐，你这——"
"我很忙。"我挂掉电话。
周五下午，刘经理把三十五万打进了恒丰的对公账户。
我把银行回单截图，发给了王律师。
一个追回了。
周六早上八点，我去取了那架二手无人机。
十点钟，我开车到了滨江。
澜庭楼盘的位置很好找，三栋高层已经封顶，但工地上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走动。塔吊立在最高的那栋楼旁边，一动不动。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打开无人机。
遥控器连上手机，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我操纵着无人机升到一百米高度，镜头对准工地。
塔吊旁边的围墙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字很大：还我血汗钱。
我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然后调转镜头，对准售楼处。
蒋可欣的车停在门口。
我收起无人机，发动汽车，离开了滨江。
3
周一早上，我刚进办公室，蒋可欣的声音就从工位那边传过来。
"叶姐，听说你上周追回了三十五万？"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是。"
"厉害呀。"她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不愧是老销售，比我们这些新人强多了。"
我没碰那杯咖啡。
"可欣副经理，你澜庭那边的对接怎么样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挺顺利的。"她说，"下周签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的内容你看过了吧？"
"看了。"
"垫资那一条呢？"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垫资？"
我转过身，正对着她。
"可欣，澜庭那个项目，开发商要求的付款周期是一百八十天。我们的门窗先送过去装上，他们六个月之后才打款。中间这段时间，我们要给玻璃厂、型材厂垫资。"
"这个……郑总不是处理过了吗？"
"郑总辞职了。"我说，"谁接单谁负责，你签的。"
她的脸色变了。
"叶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重新转向电脑屏幕，"提醒你一下而已。"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拿起那杯咖啡，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第二笔回款到账。
四十二万，是余杭一个小工地的尾款。项目经理在电话里骂骂咧咧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把钱打过来了。
我把回单截图发给财务。
财务的小李回了一条消息：蔓姐，你这速度太快了，郑总追了两年都没动静。
我没回复。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做作业，我在客厅里展开那张便签条。
七个工地，追回两个，剩下五个。
最难的那个，还是马成。
周海涛的电话我打过三次，每次他都说"马总在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打开抖音，搜索"萧山 工地"。
翻了十几条视频之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马成。
他站在一个新工地的门口，背景是刚打好的地基。配文写着：临平新项目，年底封顶。
评论区里有人问：马总，萧山那边的工人工资什么时候发？
这条评论被置顶了，回复是：已处理。
但下面还有三十几条追问，全是"骗人""没发"之类的话。
我把这个视频保存下来。
周六一早，我又去了萧山。
马成的旧工地停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门口的铁皮围墙上锈迹斑斑。我在对面的马路边停好车，把无人机放飞。
画面里，工地一片死寂。脚手架还搭着，但上面没有一个工人。
我把镜头拉近，对准工棚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里站着几个人，围在一起抽烟。
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印着"萧山建安"的字样。
我录了三分钟视频，然后收起无人机。
刚上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你是恒丰门窗的叶蔓吗？"
"我是。"
"我是马成。"
我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叶姐，一百一十八万的事，咱们能见面谈谈吗？"
"谈什么？"
"具体的还款方案。"他的声音很客气，"我这边确实资金紧张，但钱肯定会给。你看明天下午方便吗？"
我想了两秒钟。
"后天，周一下午三点。你来恒丰。"
"行。"
挂掉电话，我发动汽车，离开了萧山。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马成走进了恒丰门窗的会议室。
他比抖音视频里显得更黑更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盒茶叶。
"叶姐，辛苦辛苦。"他把茶叶放在桌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没碰那两盒茶叶。
"马总，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搓了搓。
"叶姐，一百一十八万这事，确实是我理亏。但你也知道，我那个工地停了大半年了，工程款被开发商压着，我自己都是借钱过日子——"
"马总。"我打断他，"你在临平新开了一个盘，地基都打好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调查过我？"
"我做功课。"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那条抖音视频，"临平的项目，投资三个亿。你跟我说借钱过日子？"
他看着那个视频，沉默了几秒钟。
"叶姐，生意人，哪有不借钱的。"
"生意人，也没有不还钱的。"我把支付令申请书拿出来，"马总，这张纸我明天就交到法院。你要是上了失信名单，临平那个项目的贷款，银行还放不放？"
他的脸色变了。
"叶姐，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把申请书收起来，"是提醒。"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一百一十八万，我分三期还，每期两个月。"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全款。"我竖起一根手指，"下周一之前。"
"叶姐！"他一下子站起来，"你这是要我的命！"
"马总，你自己定的合同，一百八十天付款周期，现在过了三年零三个月。"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你的命了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把那两盒茶叶推回去。
"马总，下周一之前，一百一十八万。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奈。
"……行。我再想想办法。"
他拿起茶叶，转身走了。
4
周四上午，是十一月的述职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蒋可欣坐在最前排，蒋国梁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
轮到蒋可欣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打开投影。
"各位同事，这个月我主要负责澜庭项目的对接工作。目前补充协议已经签署完毕，预计明年一季度可以开始供货——"
我举起手。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蒋可欣停下来，脸上带着笑。
"叶姐，您有什么问题？"
"我没问题。"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我补三张回单。"
我把手机连上投影，三张银行回单的截图一张张跳出来。
"十一月三日，临江路工地回款三十五万。十一月八日，余杭工地回款四十二万。十一月十五日，拱墅工地回款八十六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蒋国梁皱了皱眉。
"叶蔓，这些是你追的？"
"是我追的。"我说，"律师函是我发的，支付令是我申请的，律师费两万四是我自己垫的。"
蒋可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叶姐，你这是在抢我的风头吗？"
"可欣副经理。"我转向她，"十一月三日，我在萧山工地坐了六个小时等马成的项目经理签字。十一月十二日，支付令材料三十八页是我自己装订的。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十六分，八十六万回款到账，回单在财务邮箱里。"
我停了一下。
"这些事，是你做的还是我做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叶姐，账是你追的，但舅舅在里面打了招呼——"
"你舅舅打了什么招呼？"我打断她，"给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内容是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叶姐，你——"
"可欣。"我走近一步，声音压下去，"你要的不是功劳，你是想让你舅舅年后提你当总监，缺一个数，是不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蒋国梁站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很沉，"叶蔓，你这是什么态度？"
"蒋总。"我转向他，"我的态度就是——谁干的活，功劳就是谁的。"
我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张回单抄送给了财务总监。
"抄送人：财务张总，主送人：全员群。"
发送键点下去的一瞬间，钉钉响了一片。
蒋可欣的脸色煞白。
蒋国梁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冷笑一声。
"行。述职会到此结束。"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HR孙丽找我谈话。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叶姐，请坐。"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键已经打开。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机，什么也没说。
"叶姐，昨天述职会的事，蒋总很生气。"
"我知道。"
"所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公司研究决定，你的年终考核没达标，年后不用来了。"
我看了看那张纸。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孙丽。"我没碰那张纸，"口头的我不认。你把这份通知发到我的企业邮箱，盖上公章。"
她愣了一下。
"叶姐——"
"另外，"我打断她，"通知上的日期，写成今天。"
"这——"
"我要去仲裁。"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不给我书面通知，到时候仲裁庭上，我告你们恶意拖延。"
她的脸色变了。
"叶姐，你何必呢？大家和气——"
"孙丽。"我站起来，"2015年，我给公司拿下第一个千万单。2020年，我自己垫了三万二的差旅费，跑了十七个工地。今年，我追回四百六十万。"
我把手机拿起来，正对着她的脸。
"你们不是嫌我没达标，你们是想省下我那三十六万八的提成。算盘打到我脸上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退出她的办公室，在走廊里打开手机。
劳动仲裁预约，点击进入。
申请书填完的那一刻，我收到了财务张总的消息：叶姐，那三笔回款的经办人，我在系统里都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没回复。
五分钟后，仲裁申请回执生成。
我把截图发进了部门群。
消息一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蒋可欣的头像亮了起来。
她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公司大门。
十一月的风很冷。
但我的心里，很热。
马成那一百一十八万的到账日，我卡在了下周一。
辞退通知的落款日期，是今天，周五。
她不知道，她抱走的那个文件夹最底下，压着一张等她亲手签的垫资单。
九百万。
澜庭的塔吊已经停了二十一天。
5
周一早上九点十二分，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
到账金额：1,180,000.00元。
付款方：杭州萧山建安工程有限公司。
摘要：门窗款。
我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日历，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一。
辞退通知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周五。
差三天。
我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马成的一百一十八万到了。"
"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好，那七笔账总共追回多少？"
"四百六十万。"
"四百六十万……"他算了一下，"八个点的提成，三十六万八。叶姐，这笔钱你拿定了。"
"不止这笔钱。"我把车停在路边，"王律师，我周五被公司辞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辞退理由是什么？"
"年终考核没达标。"
"考核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书面的制度？"
"有。销售部的考核标准是年度回款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那你今年的回款率是多少？"
我笑了一下。
"王律师，我今年跟进的项目，回款率是百分之九十七。追回的这四百六十万不算在内——因为这是历史欠款，不在今年的考核范围里。"
"那他们凭什么说你没达标？"
"凭他们想省下我的提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叶姐，你的仲裁申请交了吗？"
"交了，回执已经拿到了。"
"好。把你手上的材料整理一下——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考核制度、辞退通知、回款记录、钉钉的会议纪要。周三下午我们碰一下，把证据链理清楚。"
"行。"
挂掉电话，我重新发动汽车。
今天不用去公司了。
但有一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滨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在市民中心旁边，一栋灰色的办公楼。
我在窗口递交了补充材料：银行回单、钉钉纪要截图、销售部考核制度的文件。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起头看我。
"叶女士，您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比较大，仲裁庭需要排期。预计开庭时间是十二月十日。"
"好。"
我拿着回执走出大厅，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小陈的消息。
蔓姐，公司这两天都在传你仲裁的事。蒋总很生气，说要让法务应诉。
我回了一条：让他应诉。
小陈又发来一条：蔓姐，还有一件事。马成那一百一十八万到账了，蒋可欣在群里说是她舅舅打电话催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打开抖音，搜索"马成"。
他的账号还在，最近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临平工地的进度汇报。
我翻了翻评论区，找到了一条有意思的留言。
用户名叫"临平老王"，评论内容是：马总，上次钓鱼的照片什么时候发？
马成的回复是：等我闲下来。
我点进这个"临平老王"的主页，翻了翻他的视频。
第三条视频里，有一张合照。
马成站在画面左边，手里举着一条大鱼。
站在他右边的那个人，我认识。
蒋国梁。
我把这张截图保存下来。
然后给小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马成的萧山建安公司，股东结构是什么？
十分钟后，小陈回复了。
蔓姐，查到了。萧山建安的大股东是马成，占股百分之六十。还有一个小股东，占股百分之十五，叫蒋国明。
蒋国明。
我打开企查查，搜索这个名字。
蒋国明，1962年生，杭州人。
担任法人的公司有三家，其中一家叫"杭州恒丰实业有限公司"。
恒丰实业。
恒丰门窗的母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马成是蒋国梁的小舅子。
怪不得那一百一十八万拖了三年都没人追。
怪不得蒋可欣说"舅舅打了招呼"。
那个招呼，不是催马成还钱，是让马成等我被辞退之后再还。
这样，提成就不用给我了。
但他们没算到，我把到账日卡在了辞退通知之后。
违法解除。
我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王律师，我又找到一个证据。公司欠款方和老板是亲戚关系，欠款到账日在我被辞退之后。这能不能证明公司故意拖延回款，以规避支付提成？
王律师秒回：能。这是恶意串通的证据。叶姐，你这个案子，稳了。
6
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仲裁庭准时开庭。
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坐在申请人席位上。
对面是恒丰门窗的法务和孙丽。法务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仲裁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表情很严肃。
"申请人叶蔓，被申请人杭州恒丰门窗有限公司，劳动争议仲裁案，现在开庭。"
周仲裁员敲了一下桌子。
"申请人，陈述你的请求。"
我站起来。
"我申请裁决被申请人支付以下款项：第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按照2N标准计算，共计十九万六千元。第二，2024年度销售提成三十六万八千元。第三，2024年年终奖两万四千元。合计五十八万八千元。"
周仲裁员看向对面。
"被申请人，答辩。"
法务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仲裁员，被申请人认为，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合法的。申请人的年终考核未达标，根据公司规定，可以解除劳动关系。"
"考核标准是什么？"周仲裁员问。
"年度回款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申请人的回款率是多少？"
法务翻了翻文件。
"申请人负责的项目中，有七笔历史欠款未能回收——"
"等一下。"我打断他，"那七笔历史欠款，我已经追回了四百六十万。银行回单在这里。"
我把回单复印件递给书记员。
法务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些回款是在解除劳动合同之后到账的——"
"不对。"我再次打断他，"第一笔回款是十一月三日到账的，解除通知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发出的。先后顺序，你搞清楚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仲裁员瞥了一眼回单复印件。
"继续。"
我站直身体。
"仲裁员，我提供以下证据：第一，钉钉会议纪要，证明七笔欠款的追讨工作由我负责，提成比例为百分之八。"
我把纪要截图递上去。
"第二，律师函和支付令申请书，证明追款过程中的法律程序由我发起，律师费两万四千元由我个人垫付。"
王律师把相关文件递过来。
"第三，企业工商信息查询结果。"我顿了一下，"证明其中一笔欠款方——萧山建安公司的小股东蒋国明，是被申请人法定代表人蒋国梁的亲属。"
法务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跟本案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我转向他，"萧山建安欠了恒丰门窗一百一十八万，拖了三年。我发了支付令之后，这笔钱在我被解除劳动合同三天后到账。"
我把银行回单和辞退通知并排放在一起。
"到账日期，十一月二十四日。解除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仲裁员，这是巧合吗？"
周仲裁员看着那两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被申请人，对此有什么解释？"
法务看了看孙丽。孙丽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们……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我冷笑一声，"你们法定代表人的小舅子欠公司一百多万，这事你们不知道？"
法务的脸涨得通红。
周仲裁员敲了敲桌子。
"本庭将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进行审理。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仲裁委的时候，孙丽叫住了我。
"叶姐。"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蒋总说，如果你愿意撤诉，公司可以把提成给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提成本来就是我的。"
"叶姐——"
"孙丽，你帮我转告蒋国梁。"我走近一步，"他的外甥女签的那份补充协议，你们看过没有？"
孙丽愣了一下。
"什么补充协议？"
"澜庭的。"我笑了笑，"问问她，垫资那一条，她签没签。"
孙丽的脸色变了。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再回头。
7
仲裁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期的快。
十二月十八日，我收到了裁决书。
"本委裁决：被申请人杭州恒丰门窗有限公司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申请人叶蔓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十九万六千元、销售提成三十六万八千元、年终奖两万四千元，合计五十八万八千元。"
我把裁决书拍了张照片，发给王律师。
王律师回复：恭喜。他们如果不服，十五日内可以起诉到法院。但这种证据确凿的案子，他们翻不了盘。
我没回复。
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恒丰门窗的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还有十天。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
"请问是叶蔓女士吗？"
"我是。"
"叶女士您好，我是杭州鸿远门窗的人事负责人，姓林。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
鸿远门窗。
恒丰的竞争对手，业务规模比恒丰大三倍。
"林总，请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叶女士，实话跟您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停，"我们看到了您和恒丰的仲裁结果。四百六十万的回款，加上仲裁胜诉，说明您的专业能力和法律意识都很强。这样的人才，我们很需要。"
我没说话。
"叶女士，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安排面试。"
"十二月三十日。"
"三十日？"她有些惊讶，"怎么不早一点？"
"因为二十八日，我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我老东家的年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好，那就三十日。叶女士，期待与您见面。"
挂掉电话，我打开钉钉。
恒丰的部门群里，蒋可欣发了一条消息：年会安排已经出来了，今年的优秀员工名单也在附件里，大家积极参与！
附件里是一份Excel表格。
我打开看了看。
优秀员工名单里，有蒋可欣的名字。
评选理由写着：成功对接滨江澜庭项目，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
我把这个截图保存下来。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郑卫。
老郑辞职之后，换了个新号码，但我存着。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郑总，方便说话吗？
三分钟后，他回复了：叶蔓？你怎么有我的新号？
我回：我在销售这行干了十四年，人脉还是有一点的。
他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叶蔓，你找我什么事？"
我回了一条语音：郑总，澜庭那个项目，你辞职之前，是不是有人让你签一张垫资确认单？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很久没回复。
五分钟后，一条消息跳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没有马上回复。
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段文字：叶蔓，那张垫资单我没签。九百万，风险太大了。我驳回了三次，蒋国梁跟我拍了桌子，我就辞职了。
我把这段文字截了图。
然后回复他：郑总，那张垫资单，现在谁签了？
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可欣。
8
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材料摊在茶几上。
钉钉会议纪要的截图。
银行回单的复印件。
仲裁裁决书。
老郑的聊天记录截图。
澜庭塔吊停工的航拍视频。
恒丰的《垫资风控制度》文件。
还有一张，是我托人从工商局打印出来的。
萧山建安的股东信息。
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茶几。
"妈，你在准备什么？"
"作业。"
"什么作业？"
"期末考试。"我笑了笑，"妈妈的期末考试。"
他没再问，回房间做自己的作业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
财务总监张明。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当年我拿下第一个千万单的时候，是他帮我核对的合同条款。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张总，年会那天你在吗？
他秒回：在，怎么了？
我回：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我回：澜庭项目的垫资审批流。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叶蔓，你要干什么？
我回：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然后是一句：注意分寸。
我回了一个"好"字。
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我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
深红色的连衣裙，配一件黑色的外套。
试衣间的镜子里，我看着自己。
四十一岁，单亲妈妈，每个月房贷七千八。
在恒丰门窗干了十四年，从销售专员做到销售主管。
现在，被老板的外甥女抢了功，被HR用一张辞退通知书踢出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就是年会。
该收场了。
年会定在杭州城西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下午五点开始，先是颁奖环节，然后是年夜饭和抽奖。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停车场里。
手机响了，是小陈的消息。
蔓姐，你真的要来？蒋总说如果你出现在年会上，就让保安拦你。
我回了一条：让他拦。
小陈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然后是另一条消息：蔓姐，你知道今晚要宣布什么吗？
我回：什么？
小陈：蒋可欣升总监。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升总监。
用我追回来的四百六十万，用我的功劳，用她自己签的那张垫资单。
我回复小陈：我知道了。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下了车。
酒店大堂里，恒丰的员工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到我的时候，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我。
"请出示工牌。"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工牌。
虽然已经被辞退，但工牌还没上交。
保安看了看，让开了路。
我走进宴会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主席台上，蒋国梁正在跟蒋可欣说话。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神采飞扬。
我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年会就要开始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保存了航拍视频的文件夹。
视频里，澜庭的塔吊一动不动，工人的横幅在风中飘着。
还我血汗钱。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灯光亮起来。
蒋国梁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同事，欢迎参加恒丰门窗2024年度年会……"
我的手，悄悄伸进了包里。
文件袋的边角，硬硬的，硌着我的手指。
9
蒋国梁的开场白很长，从公司业绩讲到行业形势，从团队建设讲到未来规划。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一口没喝。
"……下面，进入今晚的重头戏，颁发2024年度优秀员工奖。"
掌声响起来。
蒋国梁拿起一张名单，清了清嗓子。
"第一位，销售部副经理蒋可欣。"
更大的掌声。
蒋可欣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表情，走上主席台。
"蒋可欣同志今年表现突出，成功对接了滨江澜庭项目，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为公司创造了重大价值——"
"蒋总。"
我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蒋国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叶蔓，你来干什么？"
"年会是全体员工的年会。"我从座位上走出来，往主席台的方向走，"我虽然被你们辞退了，但我还没签离职交接单。严格来说，我还是恒丰的员工。"
保安从门口走过来，被我挡住。
"蒋总，你让保安拦我？"我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我追回来的四百六十万，你们收了。我的提成，你们不给。现在我来参加年会，你们还要拦我？"
蒋国梁的脸色变了又变。
"叶蔓，你别闹。"
"我不闹。"我继续往前走，"我就是来看看，今年的优秀员工，到底优秀在哪里。"
蒋可欣站在台上，脸色有些难看。
"叶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欣副经理。"我走到主席台下方，抬头看着她，"澜庭那三千八百万的单子，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补充协议已经签了，明年一季度开始供货——"
"供货的钱从哪来？"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澜庭的付款周期是一百八十天。"我的声音很平静，"门窗先送过去，半年之后才打款。中间这六个月，玻璃厂、型材厂的货款谁来垫？"
她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公司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我笑了一下，"可欣，补充协议的第三条，垫资确认，你签没签？"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蒋国梁的脸色铁青。
"叶蔓，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蒋总，公司的《垫资风控制度》，是你定的吧？"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举起来给大家看，"第九条：擅自批准超过五百万的垫资，经办人承担百分之十的损失并降级。"
我停了一下。
"澜庭的垫资是多少？"
没有人回答。
"九百万。"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九百万，百分之十，就是九十万。可欣，这笔钱，你准备好了吗？"
蒋可欣的脸色煞白。
"叶姐，你——你这是陷害我！"
"陷害？"我把文件放下，"可欣，交接那天，是你自己抢走了那个文件夹。纪要是你自己签的，'谁接单谁负责'这句话是你自己念的。我让你签名签全名，你签得比谁都快。"
她的嘴唇发抖。
"你——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我走上主席台，站到她面前，"我故意把一个三千八百万的大单让给你？我故意自己去追七个工地的烂账？我故意自费两万四请律师，追回四百六十万？"
她退后一步。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逼近一步，"你要功劳，我给你功劳。你要业绩，我让你接单。你舅舅说提成八个点，我让你签字确认。"
我的声音压下去，只有她能听见。
"可欣，从交接那天起，你接的每一页纸，都是你自己的墓志铭。"
10
蒋国梁终于开口了。
"叶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转向他。
"蒋总，我不想怎么样。"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我只是想让大家看几样东西。"
我打开投影仪的连接，把手机画面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张图：钉钉审批流截图。
"这是澜庭项目的垫资审批记录。申请人：蒋可欣。金额：九百万。"
我划到下一页。
"第一次审批：郑卫，驳回。理由：风险过大。"
"第二次审批：郑卫，驳回。理由：需重新评估。"
"第三次审批：郑卫，驳回。理由：建议终止项目。"
我抬起头，看着全场的人。
"郑总为什么辞职，大家知道了吧？"
没有人说话。
我划到下一张图。
"第四次审批：蒋可欣，自行确认。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转向蒋可欣。
"可欣，郑总驳回了三次，你怎么自己批的？"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我——我是副经理，我有权限——"
"有权限？"我笑了，"《垫资风控制度》第八条：超过五百万的垫资，必须由总监级以上审批。你是副经理，哪来的权限？"
她看向蒋国梁。
"舅舅——"
蒋国梁的脸色铁青，但没有开口。
我又划了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无人机航拍的画面。
澜庭的工地，塔吊静止不动，脚手架空空荡荡。
镜头拉近，工棚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工人围在一起抽烟。
然后是那条横幅。
红色的字，在风中飘着：还我血汗钱。
"这是我在十一月中旬拍的。"我说，"澜庭的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拖了三个月，塔吊停工超过二十天。"
全场哗然。
"这个项目，现在已经烂尾了。"我转向蒋国梁，"蒋总，你们垫进去的九百万，还拿得回来吗？"
蒋国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叶蔓，你——"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划到最后一张图。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股东信息截图。
"萧山建安工程有限公司，股东结构。大股东马成，占股百分之六十。小股东蒋国明，占股百分之十五。"
我转向全场。
"蒋国明是谁？蒋总的亲弟弟。马成是谁？蒋总的小舅子。"
全场的议论声更大了。
"萧山建安欠恒丰门窗一百一十八万，拖了三年。我发了支付令，这笔钱在我被辞退三天后到账。"
我看着蒋国梁。
"蒋总，你是不是让马成拖着不付，等把我辞退了再打款？这样提成就不用给我了，对吧？"
蒋国梁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惜。"我把手机收起来，"你们没算到，到账日在辞退通知之后。仲裁庭认定这是恶意串通，违法解除。"
我从包里拿出仲裁裁决书的复印件，递给旁边的财务总监张明。
"张总，帮我确认一下，这份裁决书是真的假的。"
张明接过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是真的。"
我转向蒋国梁。
"五十八万八千元，仲裁裁决已经生效。蒋总，你们什么时候付？"
11
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蒋可欣站在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舅舅，你帮帮我——"
蒋国梁瞥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有杀伤力。
"蒋总。"我走到他面前，"《垫资风控制度》是你定的。现在澜庭项目烂尾，九百万收不回来。按照制度，你的外甥女要承担九十万的损失，并且降级。"
我顿了一下。
"这个制度，你认不认？"
他的目光阴沉。
"叶蔓，你逼我？"
"我不逼你。"我笑了笑，"规矩是你定的，我只是让它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我转向全场的同事。
"在座的各位，《垫资风控制度》你们都签过。如果今天蒋总说这个制度不算数，那以后你们谁接了烂项目，也可以不负责，对吧？"
没有人说话。
但我看到，好几个人的目光变了。
张明站起来。
"蒋总，叶蔓说的这些，我刚才查过了，审批记录、股东信息、仲裁裁决，都是真的。"
蒋国梁看了看他。
"老张，你——"
"蒋总，我是财务，我只认账。"张明的声音很平静，"澜庭的九百万，现在确实收不回来。按照制度，这笔损失应该由谁承担，你比我清楚。"
蒋国梁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蒋可欣突然冲下主席台，跑到我面前。
"叶蔓！你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看着她。
"算计你？"
"对！"她的声音尖锐，"你故意把那个烂项目让给我，你故意让我签纪要，你故意——"
"可欣。"我打断她，"交接那天，是你自己抢的文件夹。我让你签纪要，是怕你抢了我的功劳。"
我走近一步。
"但你不光抢了我的功劳，你还想抢我追回来的四百六十万。你站在述职会上说，那是你舅舅打了招呼。"
她的嘴唇哆嗦。
"我——"
"你什么？"我的声音压下去，"你舅舅确实打了招呼。他打给马成，让马成拖着不付，等我被辞退了再打款。这样，提成就省下来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笑了笑，"但现在你告诉我了。"
她愣住了。
我转向全场。
"各位同事，我在恒丰干了十四年。第一个千万单是我拿下的，2020年我自己垫了三万二的差旅费跑了十七个工地，今年我又追回了四百六十万。"
我看着蒋国梁。
"蒋总，你说我考核没达标。但我今年跟进的项目，回款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我又看向孙丽。
"孙丽，你说年后不用来了。但仲裁庭已经裁定你们违法解除。"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页面。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杭州鸿远门窗，销售总监的录用通知，年薪是恒丰的两倍。三十号入职。"
全场哗然。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
"这三份，是我在恒丰期间维护的三家老客户的联系方式。临江建材、华庭地产、青山装饰。"
我把文件放在张明面前。
"张总，劳烦你帮我做个见证。这三家客户，我今天正式交接给公司。"
张明愣了一下。
"叶蔓，你——"
"规矩就是规矩。"我说，"我虽然被违法辞退，但客户资源属于公司。我把该交的交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
我解下脖子上的工牌，放在桌上。
"再见。"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蒋可欣的声音响起来。
"叶蔓！你别走！"
我没回头。
"你给我站住！"
我还是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张明的声音。
"蒋总，叶蔓的仲裁款，什么时候付？"
门在我身后关上。
12
新年过后第三天，我收到了恒丰打过来的五十八万八千元。
银行短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正站在鸿远门窗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小陈的消息。
蔓姐，蒋可欣降级了，从副经理降到普通销售。九十万的损失，她分三年还。
我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小陈又发来一条：还有，马成的事在公司传开了。大家都说蒋总任人唯亲，把自己小舅子的烂账让员工背锅。
我没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小陈发来第三条消息：蔓姐，蒋总的脸，这回丢大了。年会之后，已经有三个销售提了离职。
我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入职第一天人事部送的。
旁边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临江建材——鸿远门窗战略合作协议"。
这是我在鸿远拿下的第一单。
临江建材的采购总监姓王，跟我合作了八年。她说，跟恒丰的合同下个月到期，以后跟鸿远签。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年会当晚拍的。
我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下午三点，我开车去了一趟萧山。
马成的工地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大门口的铁皮围墙上锈迹更深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三年前，这个工地刚开工的时候，我来送过第一批门窗。
马成站在门口迎接，笑得像个弥勒佛，说叶姐以后多照顾。
三年后，他还欠着一百一十八万，一拖再拖，直到我把支付令怼到他脸上。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叶姐吗？我是周海涛。"
马成的项目经理。
"什么事？"
"马总让我跟你说，他很佩服你。"
我笑了一下。
"他还有什么话？"
"他说……"周海涛停了停，"他说，下次有机会，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了。"我把烟掐灭，"周经理，帮我转告马总一句话。"
"您说。"
"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他这辈子能把这八个字学会，就不错了。"
我挂掉电话，发动汽车，离开了萧山。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客厅写作业。
我把外套脱下来，坐到他对面。
"今天作业多吗？"
"还好。"他头也不抬，"妈，你新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比以前那个好？"
"好很多。"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以前那个公司的人，有没有找你麻烦？"
我想了想。
"有。但我收拾他们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收拾的？"
"用规矩。"我说，"他们定的规矩，我让它落到他们自己头上。"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妈，你真厉害。"
我笑了。
"写作业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三个月后。
华庭地产和青山装饰的合同都转到了鸿远。
临江建材的王总监说，以后只认叶蔓的名字，不认恒丰的招牌。
我的第一个季度业绩，是鸿远全公司第一名。
蒋可欣的消息，我偶尔还能从小陈那里听到。
她现在每天跑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业绩连续三个月垫底。
那九十万的损失，才还了不到十万。
蒋国梁的日子也不好过。
澜庭项目彻底烂尾，开发商跑路了，九百万打了水漂。
加上仲裁赔款、员工离职潮、客户流失，恒丰这个年过得一塌糊涂。
我把小陈发来的消息看完，放下手机。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台碎纸机，是新公司发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恒丰的工牌。
"叶蔓，销售主管。"
我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把它塞进了碎纸机。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几秒钟，然后停了下来。
碎纸机的出口里，飘出几片白色的碎屑。
我把它们扫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合同，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阳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