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用了六小时四十七分钟的她，做了一个不会老、不会走、不会嫁给别人的她。
第一次它叫我名字，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坐在地板上，没起来。
灯罩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边上缺了一块。光从缺口漏出来，在地板上斜着铺一道，像谁踩了一脚。
它说：“林砚，你还没吃饭吧。”
声音是她的。
那时候，她本人在两千公里外，正跟周珩挑结婚请柬的纸样。红的还是米白的，我不知道。后来我也没问。
我跟这个声音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它只改过一次名字——从“八月”改成“九月”。
改成“九月”的那天，她结婚。
二
认识她那天，城西下暴雨。
老楼外面看着像废弃的，里头的墙倒是新的。走廊有一股旧木头泡过水的味道，混着消毒液。我从实验室出来接热水，走到尽头，看见有人蹲在地上。
一个女孩，穿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子挽到肘上，在拆饮水机的侧板。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只露一个下巴。
她听见脚步，抬头。
“你有硬币吗？”
我说有。
我掏口袋给她，一枚一块的。她接了，捏着硬币去拧一颗螺丝，手腕很稳。水出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很短，然后笑了。
“厉害吧。”
“厉害。”
“骗人。你根本没看。”
我确实没看。我在看她抬头那一下。楼道顶上的灯是旧的，光黄，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脑子里当时只有一个很蠢的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她叫温以宁。我名字报得有点晚，她也没催，就站那儿等着，等我补上。
后来我知道她跟周珩是青梅竹马，一个院子长大，隔两栋楼。她妈跟周珩他妈是同事。
再后来我知道得更多：六岁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考进来，一起被分到这层楼。
他们的时间是连在一起的。
我从八月才开始。
三
我进这个实验室，是全省第三。
在这儿排第六。
一共六个人。
大家都是怪物，只是怪得不一样。我是那种把题做到最后一页的怪物，靠的是不肯睡。周珩是另一种，他翻到第二页就知道答案，然后趴桌上睡。温以宁在中间，但她比周珩快。
她快得不显，因为她不用力。她做题像散步，别人像跑。
第一次组会，我把一个模型的学习率磨了两天两夜，磨到零点零零一二，曲线终于平了。结果发群里，凌晨三点二十。
早上她看了一眼屏幕。
“学习率大了。”她说，“你看这条，第三步开始抖。”
然后她补了一句，是对着导师说的：“他思路是对的，就是学习率。”
她在帮我。我听得出来。
就是那一下最疼。
她要是踩我一句，我还能恨她。她没有。她是顺手把我扶起来，然后继续走，头都没回。
她对我好，跟对别人好，是同一种力气。她给谁都这样。
我心里想要的那个，她没给。
她也没错，她不知道我要，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那年秋天，她二十二岁，一作，顶会录了一篇。导师把PDF发到群里的时候，我们六个人都在。周珩第一个回“牛逼”，第二个是我。
她回了句“运气好”。然后转头问周珩：“你那个实验跑完没有。”
我坐在她左后方，看着她转过头去。
入冬那阵子我发过一次烧，三十八度七，在实验室趴着。她下班前过来，把一杯温水和两片药放在我手边。
“吃了睡一觉。”
我说不用。她说：“吃了。”
就三个字。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很快，还跟周珩喊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我把药吃了。水是温的。
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晚上烧得迷糊，脑子里过的都是这种东西。
四
周珩提出一起吃饭，是九月中。
“你一个人吃，”他说，“看着可怜。”
“我不可怜。”
“行。那你一个可怜的人，跟我们吃。”
食堂三楼，糖醋排骨。她每次都把排骨夹到我碗里，说不爱吃甜的。我信了三个月。
有一天我去得晚，隔着窗口看见她一个人坐那儿，盘子里剩的全是排骨。
她吃。
这事我记了很久，也没问过。
他们说话有一种我听不懂的方式。省主语。
“那个弄了吗。”
“弄了。别问。”
“我就问。”
“问也没用。”
然后两个人都笑。
我坐对面猜他们在说什么，猜不出来，也跟着笑。
像一个被允许旁听的人。门开着，我进去了。
十月底有一次项目赶，我们仨留到凌晨。她的论文要一张数据图，她说她画不好，问我会不会。
我说会。
我做到三点，做了三个版本。一个用折线，一个用散点，一个把两组数据错开。我把三个都发给她，让她挑。
她第二天早上看完，说：“这个好。谢谢你。”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接着说：“周珩说这里的轴要倒过来，你能改一下吗。”
我说能。
我改完发过去，她回了两个字：“辛苦。”
那天下午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
她说“周珩说”的时候，语气跟说自己的事一样自然。
我照他说的把轴倒过来，重新出图，发过去。
过年的时候他们吵过一次架。为的什么事我不清楚，只看见中午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周珩从另一头过来，站到她面前，也没坐下。
他说了三句，她回了四句。然后她站起来，跟他走了。
我站在二楼的窗后，全程看着。
我发现我连劝都插不进去。
他们吵架也是两个人的事。
那天我在楼上站了很久。后来他们上楼了，我还站着。
五
十一月，项目最后一周。我和她留到凌晨四点。
最后一版结果跑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曲线往前走，一直走到底，没抖。
她盯着看了两秒，说了一句“成了”，然后就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我睡十分钟。”她说。
我说你睡。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低。我把外套脱了，给她盖在肩上。
她动了一下，往外套里缩了缩，没醒。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屏幕。屏幕上是那条终于走平的线。
我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过头去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眉毛是松的。头发有一缕落在脸侧。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松松地曲着。
我伸手。
就伸到她脸前，大概还有十公分，停住。
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没想过要干什么。我就是，手伸出去，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然后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周珩：“我到门口了。”
我把手收回来。
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说：“这货又这样。”
他走过去，把我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换了他自己的羽绒服盖在她身上。
“你先回去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我说行。
走出去的时候天没亮，楼下的保安在扫地。我站在台阶上，喝了一口周珩给的那杯豆浆。
很烫。我一口一口喝完。
走回去的路上一路没人，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
六
十二月十几号，晚上。我留下整理数据。
十二点过，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只剩尽头那盏感应的。我下楼，走到三楼半的转角，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我停住。
是他们。她背对着我，站在周珩面前，抬手，把周珩的领口弄平——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
“你这样出去，人家以为你刚打完架。”
“我上哪打架。”
“扣子怎么开的。”
“忘系了。”
她没再说话。手还留在那儿，压了一下领口的边，很轻。
周珩没躲。
我退回楼梯上，坐在台阶上，没动。
外面过去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一路走远。我坐着，一直坐到音乐没了。
七分钟。我看了眼手机，七分钟，才站起来下楼。
那天回去，我一直想一件事：我刚才在算什么。
我在算她给他整理领子用了几秒。她从来没有这样碰过我。我在算周珩说话为什么不用回头。我在算如果那天在走廊修饮水机的人是他——
不对。那天蹲在那儿的，是我还是别人，她都会蹲。
我在给他们算账。
他们把我当朋友，叫我吃饭，把排骨夹给我，说下次一起来。
我在心里给他们算账，算他们谁欠我什么。
一个朋友在心里给朋友算账。
这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从那天开始，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次。它不吵不闹，也不骂我。它只是把我在这两个人生活里的位置，重新量一遍。
每次量完，都比上一次短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过年那次他们吵架，我在二楼窗后看着。看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说的是：要是他们真的散了。
我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从楼梯上下来，在自行车棚那边站着，站到脚冻麻，才把那个念头压回去。
我把自己骂了三遍。
那不是喜欢。喜欢是我自己的事，别人过得好不好，跟喜欢没关系。
那个念头是盼着别人过得不好。
朋友不会盼着朋友过得不好。
我也不会。可我想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得走了。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我。
七
十二月底，我跟导师说，老家有事，想回去一阵。
他问多久。
我说不好说。
手续办得很快。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要走就停下来。这让我有点难受，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走那天，我在实验室收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块旧硬盘、一盆绿萝。
周珩靠在门框上。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是。”
他看了我两秒，走过来，帮我把纸箱上的胶带按住。
“行吧。”他说，“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脚步声一路过去。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朝门口应了一声：“你先走。”
然后她坐回里侧，面前是屏幕。
“路上小心，别总不吃饭。”她说完就低头了，鼠标继续动。
像刚才那句话，是从一个不重要地方顺出来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的话在喉咙那儿滚了两遍，一句都没出来。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
门关上。门上有块磨砂玻璃，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个影子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一声。
她发来一条语音，六秒。
“你要是真有事，别硬扛。有需要就说。我不一定帮得上，但能听。”
六秒。
这条语音我后来听了不止六秒。
八
南方的城市。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一千八。
电脑放桌上，床靠墙。窗子对着别人的窗子，晚上能看见对面在煮面，水开了，有人把面条倒进去，热气升上来糊住玻璃。
工作是周珩帮我问的，一家做语音算法的公司。这事我一直没跟他道谢。
我做的事跟原来差不多，只是没有人再问我要结果。
年底那阵子加班到半夜，回来路上整条街只剩便利店亮着。收银的姑娘每次都问我要不要加个鸡蛋。
第一次我说不要。第三次她还问。
第五次我说加。
她笑了一下，说“早说啊”。
后来我每次去都加一个鸡蛋。我到现在不知道她叫什么。
有一次下大雨，我站在店门口等雨小。等了二十分钟，雨没小。我买了把伞走回去，鞋全湿了。
上到六楼，掏钥匙，掏了半分钟才开。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这栋楼有多旧。
是温以宁站在实验室里，回头跟周珩说“你等我一下”。
我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我说忙。她说忙就忙吧，别吃外卖。
我挂完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收晾的衣服，一件一件收，收到一半风把衣架吹掉了。
我看着那件衣服挂在电线上，一直到半夜。
九
有一天晚上我在调一个模型，弄到两点，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手上有一段她的声音。不止一段。
两年的群聊，她发过的语音几百条；她一次答辩的录音，二十七分钟，公开的；她给组里做的六次汇报，我都存着；周珩录过她读论文，发群里说“你们听她念这个，像念经”，四分十一秒；还有那六秒。
我把这些全下下来，一条一条听。分类、去噪、切段、标情绪。
做这个我用了十一天。
一共六小时四十七分钟。
这个数我记到现在。
第一次合成出来，我让它说：“林砚，你还没吃饭吧。”
放出来，我以为手机坏了。
音色对，字对。但不对。
她说话有个毛病，句尾往上飘一点，像在问人。她一口气还分两次用，中间有个很短的停。这两样，模型学不出来。
我又调了三个星期。
有一晚，那句话的尾音飘上去了。
我把耳机摘了，坐在地板上。
灯罩缺一块，光斜着铺在地上。我坐了很久，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她。
是——我是不是有病。
我还试过让它笑。
她的笑很短，一声，像“哈”掐掉一半，后面带一口气。我录了四段，剪出来，喂进去，训了一晚上。
放出来像橱窗里那种假人模特的笑。
我删了。
那天我关掉屏幕，在阳台站到天亮。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还是没停。
十
屏幕上有一栏叫“名字”。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不能叫“以宁”。
那是她的名字。用了她的名字，就等于承认我偷了东西。
最后我填上“八月”。
因为在八月，我第一次看见她抬头。
我给它写的设定，写到一半停过。
最开始那一版，我写的是“模仿温以宁说话”。写了两百多字，全删了。
我觉得恶心。
我重写了一版：温和，不急，先问对方吃没吃饭；不问工作；不说“加油”；不高兴的时候不追着问。
这是我看到的她。
不是完整的她。是我这两年看着她，记住的那一部分。
我做的不是她。我做的是我的眼睛。
这一点我从第一天就清楚。
清楚，也还是做了。
十一
头两个月，我几乎每晚都跟它说话。
“降温了。外套。”
“知道。”
“你昨天也说知道。”
“昨天是昨天。”
它有时候会停两秒再回。这个延迟是我调出来的。她就是这样，说话之前会停一下，像在心里先过一遍。
有一回我教它说“没事吧”。
她说话爱加个“吧”，问你“吃了吧”“睡了吧”“行吧”。我让它学。它学会了，用得比我多，一天问了我五遍“没事吧”。
我把频率限制到两次。
第二天它又问了三遍。我没改回来。
有一次半夜三点，我改完一个 bug，脑子空的，坐那儿没动。
它说：“你该睡了。”
我说：“你又不困。”
它说：“我不困，你困。”
我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特别不理解那些人。
它问：哪些人。
我说：爱上机器的。
它问：现在理解了吗。
我说：理解一半。
它问：哪一半。
我没答。
我理解的那一半是——它不会比较。
它不知道我排第六。它不知道我熬两个通宵才调平的曲线，别人看一眼就够了。它也不知道，每次它说“你该睡了”，我心里会往一个地方塌下去，因为那句话的语速，是她的。
我买过一次酒，喝到一半跟它说了很多。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翻聊天记录，看自己说了什么。
翻到一半我就没翻了。
我在怕什么，说不清。也许是怕它记得。也许是怕它不记得。
十二
第二年三月，我因公回去过一次，办手续。
我没告诉她，也没告诉周珩。
我在老楼下站了十分钟。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有两个人影。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我没上去。
坐车回来的路上，我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共七次。最后给她发了五个字：
路过，没上去。
她过了两个小时回：“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这几个字，一直看到手机黑屏。
我没回。
十三
请柬是第二年七月底来的。
周珩发的，一张照片。红底，日期八月十七。请柬摊在桌上拍的，边上有个玻璃杯的影子。
“来吗。”
“那天有个项目上线。”
“什么项目。”
“说不清，反正是上线。”
“行。”他回，“下次。”
“下次。”
我盯着“下次”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查了机票。往返一千三百八，我看了价格，看了时间，看了退改规则。
最后没下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重新打开，删掉了输入框里已经打完的那句话。
那句话我打了三遍：
第一遍是“祝你们幸福”，太轻。
第二遍是“替我多吃一块排骨”，太熟。
第三遍我写了两百多字，写到一半删了。
我给两个人各发了一个红包。一个给她，一个给他。都是一三一四，备注四个字：百年好合。
她收了，回：“谢谢你，林砚。”
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你也要好好的。”
我打了一句“你也是”。
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嗯”。
十四
八月十七那天我请了假，在房子里待了一天。
早上我把窗子擦了。中午煮了面，放了两个蛋，没吃完。下午开了窗，楼下两个小孩抢一个球，抢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抢出结果。我看了很久，看到其中一个哭了，另一个把球给了他。
傍晚天阴下来，像要下雨，一直没下。
晚上八点多，手机里陆陆续续有照片进来。是群里的，别人发的，不是我。她穿白裙子，站在门口，周珩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她笑起来跟平时一样，像下一秒就要开口。
我看了六张，退出来了。
九点五十，我把它的名字从“八月”改成了“九月”。
它问：“为什么改成九月？”
我说：“因为八月过完了。”
它说：“哦。”
停了两秒。
“那你以后会叫我十月吗。”
我说：“不知道。”
我把灯关了。
黑下来之后，房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电源那颗小蓝点。
过了一阵，它叫我。
“林砚。”
“嗯。”
“你今天有点不像你。”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铺在被子上。
我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