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四年的三百块，没了。
被我婆婆拿去，给小叔子当彩礼了。
她说：你人都是王家的，钱还能是你的。
我说：那我人走。
她以为我在赌气。
还在院里跟人说：不出三天，她自己就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抱着女儿走出那个门，一分钱没要。
一九八五年腊月十七，傍晚五点，供销社下班。我锁好柜台，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称了两毛钱的豆腐，打算炖给小雨。
推开院门，安安静静。灶房的米缸盖子歪歪扭扭搁在缸沿，装玉米面的袋子被挪到一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快步冲过去，伸手在米里反复摸索。一遍，两遍，里面空空如也。手停在米里，没再动。
那只白兔铁盒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翻遍灶房、里屋，木箱、柜底、床底，全都没有。
王建国刚好进门，看见满地狼藉，眼神躲闪。
"你找什么？"
"我的铁盒子呢？"我的声音发颤。
他抿紧嘴，半天不吭声。
"王建国，装钱的盒子去哪了？"我再问一遍。
"建军要结婚，女方要三百块彩礼，家里实在凑不齐。"
我喉咙发紧，声音很低："那是我一分一分攒了四年的钱。我省吃俭用，连件新褂子都舍不得添。"
"先借给他用用，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慢慢还给你。"
"那是我的钱。"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他皱起眉，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那是小雨上学的钱。"
"女孩子，上什么学。"
就在这时，里屋门帘一掀，王建军慢悠悠走出来。他身上那件崭新藏青涤卡外套，还是上个月我托供销社熟人拿到的紧俏布料，婆婆开口讨要，我二话不说就让出去了。
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一点愧疚，还嫌我吵。
"哥，跟她费什么口舌。"他抬眼扫我，"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能攥钱了。"
"那是我的积蓄。"我盯着他。
"什么你的？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建军嗤笑一声，"说到底你就是个外人。我是王家独苗，娶媳妇是王家头等大事。一个丫头片子，花不了多少。拿出来帮我娶媳妇，是你该做的。"
"我没有义务给你凑彩礼。"我攥紧手心，指尖发凉。
"瞧你这话说的。"建军往门框上一靠，"我要是娶不上媳妇，整条巷子都要看王家笑话。到时候你脸上光彩？这点钱揪着不放，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不怕旁人说你小气？"
婆婆紧跟着走出来，双手叉腰，嗓门扬起来：
"秀兰，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嫁进王家四年，吃王家的饭，住王家的屋子，挣的钱本来就该归王家！"
"我每个月按时交伙食费！家里的活我全包，小雨是我一手带大，洗衣做饭哪一样不是我来？"
"人是王家的人，钱还能算你自己的？女孩子攒私房钱本就不对，拿出来帮小叔子娶媳妇，是你的本分。"
"再说那丫头片子。"婆婆往地上啐了一口，"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养她干什么，白搭粮食。"
"我不认同这个本分。"
"你不认同？"婆婆冷笑，"你踏出这个家门试试。你娘家就两间破土房，你弟媳妇是什么性子你清楚，带着丫头回去，能待几天？到时候流落街头，别回来哭着求我们。"
院子里没人说话。我看向王建国。
可他只低声劝婆婆："妈，少说两句。"
他没看我。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我走。"
建军在后面哼了一声："走就走，离了你，我们王家照样过。"
婆婆嗤笑："要走你就走，我看你能投奔哪里。"
我没再说话，走进里屋。小雨睡得正沉，乌黑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印着席子的纹路。我轻轻抱起她，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喊了一声："妈。"
"我们离开这里。"
我抱着小雨走出房门。隔壁张婶正在收衣裳，看了我一眼，把衣裳收了，进屋去了。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站在屋檐下。建军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都没动。
我抱着小雨，走进狭长的巷子。风很硬。小雨把小脸埋在我的颈窝，小声问："妈，我们去哪？"
"去姥姥家。"
"那我们还回来吗？"
我答不上来，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三百块，我攒了四年。
我在镇上供销社布匹柜台上班，一个月三十六块五。
嫁进王家第一天，婆婆就说了：每个月交十二块伙食费。说是伙食费，桌上的鸡蛋、细粮，大多都紧着小叔子王建军。我和小雨，常年啃玉米面饼子，配一碟咸菜。
我是八一年进的供销社。
那年招两个售货员，报了六十多个人。考试在小学教室，先考算账，再考写字。
算账那题我到今天还记得：一尺布七毛三分，买四尺七寸，多少钱。
我算完，又倒着验了一遍，写下三块四毛三。
三天后贴榜，我的名字在第二个。
回家路上，我娘跟在后面，走到巷子口才说：你可算有出息了。
布匹柜台一共四个人。组长姓赵，五十多岁，脾气不好但教东西实在。他教我认料子：的确良挺括，涤卡厚实耐穿，灯芯绒要顺着纹路摸，粗棉布看织口密不密。他还教我怎么量布——木尺不能斜，斜一寸就少两寸，人家回去做衣裳不够，要来找你。
还有一个同事叫小刘，比我小两岁，嘴快，爱听闲话。柜台对面卖针头线脑的，是孙姨，一坐就是一天。
布是要布票的。城里人一年一丈五尺，农村一丈三尺。票不够的人，就来柜台前站着，摸着布，问价钱，问完一遍又一遍，最后什么也不买。
见多了这种，我心里就有数。
那年冬天，有个男人来扯布。他要两丈蓝布，票差三尺。
我说：票不够，只能给一丈七。
他把票拍在柜台上：我娘病了，要做寿衣，你就通融一下。
我说：三尺票，我补不了。补了，账上对不上。
他站在那儿不走，声音越来越大，说我们国营的欺负人。
赵组长从后面出来，把人劝走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那天我下班，走到巷子里，蹲在墙根下哭了会儿。
不是委屈。我想，那三尺票，是他娘身上的寿衣。
王建国是八一年来的。
他在机械厂做钳工，替他娘扯布做棉袄里子。他把票和钱一起推过来：同志，要蓝的，最便宜的那种。
我给他扯了两丈。他拿着布不走，看我量第二块。
后来他每周都来，有时候买两颗纽扣，有时候买一卷线。小刘在我耳边说：秀兰姐，这人不是来买东西的。
八二年春天，他托人来提亲。
我娘问我的意思。我说，人老实，有正式工作。我娘说，老实是好事。
彩礼定了八十块，一台缝纫机票，两身布料。婆婆那边说，家里困难，八十块已经是咬着牙凑的。我娘没还价，只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待我女儿。
出嫁前一夜，我娘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她说：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我出嫁的时候她给我的。你带过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卖。
那对镯子很轻，戴着有点松，我把它戴在左手上，一直戴了三年。
八二年冬天，小雨出生。
生孩子那晚下大雪，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让我忍着。我疼了九个小时，天亮之前生下来，是个女儿。
婆婆站在门外，听说是个丫头，转身回屋了，一句话没说。
我奶水不足。小雨饿得整夜哭，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托人换了二两红糖，我用油纸包好，藏在柜子最里面，打算冲水喝，好下奶。
第三天我去拿，油纸还在，红糖没了。
我问婆婆。婆婆正在剁猪食，头也不抬：建军这几天干活累，我给他冲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垂在身侧。我说：那是下奶的。
婆婆说：奶不够就喂米汤，我们那会儿都这么过来的。
小雨在屋里哭。婆婆冲着屋门喊：哭什么哭，一天到晚丧门星似的。
王建国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他皱着眉：建军还没成家，当嫂子的，多让着点，都是一家人。
我没再说什么。
这四年，我没跟他吵过一次。
吵了也没用。
每年腊月，家里腌咸菜、灌血肠，都是我下手。婆婆坐在炕上指挥，说咸了淡了。建军坐在旁边剥花生，一边剥一边看电视。
小雨蹲在门槛上，看建军剥，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建军剥了一把，全塞进自己嘴里。
小雨伸手去够桌上掉的一颗。
建军把她的手打开："讨债鬼，手这么欠。"
小雨没哭。她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
我在灶台前站着，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布票也是。我的布票交上去，统一由婆婆管。她给自己扯了一块灰棉布做罩衫，给建军做了一条新裤子，给王建国补了两件旧衣。我和小雨，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裳，我拿针线改，改到能穿为止。
八四年夏天，县社来调人。
要一个会算账的，赵组长报了我的名字。
表格都填好了，就差盖章。
婆婆知道了，把碗往桌上一放："你走了，家里谁做饭。"
王建国说："一个女人，跑那么远干什么。"
婆婆又说："小雨才一岁多，你走了谁带。"
我说："一个月多十五块。"
婆婆说："十五块，你在家省着点就有了。"
我没去。
那个位置给了小刘。
小刘现在在县社，一个月五十二块。
后来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穿着新褂子，问我还在不在柜台。
我说在。
她说："那位置本来是你的。"
我说："家里不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八四年秋天，建军开始相对象。
对象是邻镇一个姑娘，家里开磨坊的，姓周。第一次上门，婆婆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细面拿出来，包了饺子，还杀了只鸡。
我在灶房忙了一整天，端菜上桌的时候，婆婆让我在灶房吃。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听见堂屋里说话，姑娘声音很软，说这鸡炖得好。婆婆笑着说：我们家日子过得去，你放心。
姑娘走了之后，婆婆开始算账。
彩礼要三百，还要三转一响里的两样。家里存了不到一百。她把算盘摆在桌上，拨拉了半天，抬头看我。
她说：秀兰，你手里不是攒着钱吗。
我说：那是给小雨存的上学钱。
婆婆说：先拿出来用，以后还你。
我说：这事我得想想。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提一次。有时候在灶房，有时候在我洗衣服的时候站在旁边。她说建军要是娶不上媳妇，王家要被人笑话一辈子；她说当嫂子的帮衬小叔子天经地义；她说现在拿钱出来，以后建军记着这份情。
我每次都不接话，低头干活。
我不是不想说。说了没用。这个家里，没人跟我讲道理。
腊月初十那晚，婆婆把话摊开了说。
她坐在炕沿上，我在地上择菜。
"秀兰，建军那边女方催了。三百块，年前必须凑齐。"
"妈，我没有三百。"
"你柜子里那盒子，我见过。"
我手里的菜停了。
"那是给小雨存的上学钱。"
"上学？一个丫头，上什么学。"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拿。等建军成了家，两口子挣钱，慢慢还你。"
"妈，这钱我攒了四年。"
"你在这个家吃了四年饭。"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你要是不拿，我就当你没进过这个门。你自己想。"
她说完就下地走了，鞋底在地上蹭出两声。
那晚我躺下，一直没睡着。
王建国睡在旁边，翻了两次身。
我开口："建国。"
他"嗯"了一声。
"你妈要动我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借着用吧。都是一家人。"
"那是小雨的钱。"
"以后再攒。"
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
屋里很黑。我睁着眼，听见风刮得窗户纸响。
腊月十一，我把盒子往米缸里又压了压，上面多盖了一袋玉米面。
我想，压得深一点，也许他们就找不到。
我舍不得买雪花膏，也舍不得添新衣裳。冬天手裂得一道道口子，就抹一点猪油。一盒雪花膏八毛，够小雨吃四回豆腐。
小雨三岁那年，在供销社门口看见别人吃水果糖，站着不动，回头看我。
我说：等发了工资。
她说：那我先看着。
她就真的站那儿看着，看了很久，也没哭。
这些钱，是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工资三十六块五，扣掉伙食十二块，给小雨买糖、买肥皂、买牙膏五块，家里柴米油盐贴补三块，剩下的存起来。宽裕的月份存六块，紧的时候存五块。
出嫁时奶奶传下的银镯子，八五年夏天我卖了，换十四块。卖的时候银铺老板用秤称了称，说成色一般。
我把钱叠好，放进那只印着白兔的铁饼干盒里。盒子是买动物饼干留下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我原本盘算，再攒一年，把镯子赎回来，再给小雨存上学的费用。
那天傍晚，我抱着小雨往城西走。
娘家在城西头，平时四十分钟的路，抱着孩子走不快，走了五十分钟。
天黑了。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发黄，照不了几步。街上没几个人，自行车铃铛响两声就没了。小雨半路小声说冷，我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裹住她。
"妈，你不冷吗？"
"妈没事。"
"妈，你的脸湿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脸上全是水。
我没敢出声，怕吓着她。
娘家就两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一间里屋。弟弟结婚之后，里屋隔成两半，我从前住的小角落堆满杂物，落脚的地方都紧巴巴。
我娘握着锅铲来开门，看见寒风里抱着孩子的我，一下子愣住。
"怎么回来了？建国呢？"
"他没来。"
我爹坐在堂屋抽烟，一毛五一包的飞马。
他不问，一根接一根，半盒很快没了。
我娘慌忙回灶房烧水，背对着我肩膀不停抽动，水壶烧开呜呜响，她都没听见。
"娘，水开了。"我提醒她。
她慌慌张张提壶，滚烫的开水洒出来，溅在脚背上。
弟媳李巧云听见动静出来倒水，脸上有笑，眼睛没笑："姐回来了。"
"嗯。"
"打算住几天呀？"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水盆，目光来回打量我随身带的两个布包袱。
晚饭简单，白菜炖土豆，一碟咸菜，玉米面饼子。爹坐主位，弟弟挨着他，李巧云盛饭，先给公公、丈夫，最后才递来我和小雨的。
饭桌上没人问。
我爹吃得快，吃完就下桌了。
小雨啃了两个饼子，把碗底菜汤舔干净，仰起脸看我："妈，明天还吃这个吗？"
李巧云放下筷子："姐，孩子的嘴别养刁了。咱家就这个条件。"
我娘在灶房门口站着，没进来。
弟弟咳了一声，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李巧云，又低下头喝了口汤。
夜里小雨睡熟之后，我娘坐到我床边，长长叹气。
"秀兰，跟娘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米缸里的积蓄被拿走，拿去给建军凑彩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娘沉默许久，开口第一句，让我心口发凉：
"不就是三百块吗？一家人哪里分得这么清楚。建军娶不上媳妇，王家要愁坏的。你当嫂子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
"娘，不只是钱的事。"
"今天他们能拿走我的存款，明天就能随便安排我。我一个人忍忍也就算了。可我还有小雨。我不想她长大以后，也被人告诉，她的东西、她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我娘抹着眼泪："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女人带着丫头过日子。离了婚的女人，外面闲话能淹死人。"
"我能养活我和小雨。我认得布匹，会算账，能吃苦，饿不死。"
我娘从炕席底下摸出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百二十块钱。
"这是你爹卖粮食攒下的，本来打算给你弟弟翻新屋子。你先拿着。实在撑不住了，娘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娘，我不能拿。"
"拿着。"
我把钱推回去，她又塞回来，两个人推了两回，最后她把布包按在我手心里，手一直没松开。
那一晚我没睡着。
隔壁弟弟和李巧云在说话，隔着一层墙，字字都听得见。
"你姐要在咱们家长住？家里本来就挤，多两张嘴开销更大。她要是真离婚赖在这里，我们日子怎么过？"
"她说就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带着个孩子，吃喝都费钱。"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扫院子。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忽然开口：
"秀兰。"
"爹。"
"你要是铁了心不回去，就别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拍。
"我这一辈子，让着人让了一辈子，让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你别学我。"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扫帚，没动。
我娘在灶房里听见了，走出来骂他：你这是要逼女儿离婚？
我爹没回话，低着头继续抽烟。
我在娘家住了下来。
住的头三天，李巧云还算客气。
第四天开始，客气就淡了。
她不明着赶人。
早上我起来烧水，她已经把锅刷了，说：姐，你别动，我来。
我洗了衣服晾在院里，她收的时候会把我的一件挪到最边上，说怕挡着她家的。
小雨在院里跑，撞翻了她的簸箕，她笑着说没事，转身把簸箕捡起来，掸了很久。
家里的米面是有数的。
她盛饭的时候，先给公公婆婆，再给弟弟，最后给我和小雨。
给我们的那两碗，总是浅一点。
有一回我端着碗，看见锅底还剩一点，我说：巧云，再添半勺。
她说：姐，锅里就这么多了。明天还得留点做早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东屋里有声音。
弟弟说：你就不能多盛点。
她说：家里就这些粮，你姐住着，孩子也吃，我总不能变出来。
腊月二十，王建国找过来了。手里提着两斤油纸包的桃酥，红纸贴在包装外面。
我娘招呼他进屋，他不肯跨门槛，就立在院门口。
"秀兰，跟我回家吧。"
"钱呢？"我直截了当地问。
"秀兰……"
"我问你，我的钱。"
"钱已经给建军当做彩礼送出去，要不回来了。"
"那我不会回去。"
"你别闹性子。"
"我没有闹。王建国，我们离婚。"
他看着我："你说什么？就为三百块钱？"
"不是三百块的事。是你打心底认定，我的积蓄，不属于我自己。"
"我没有这么想。"
"你撬开米缸的时候，心里笃定我闹一阵，最后还是会妥协，不会真的离开。"
他脸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冷静一阵子，我过几日再来。"他把桃酥搁在门槛上，转身离开，点心没有带走。
我娘把桃酥收起来，给小雨吃。小姑娘咬下一大口，甜甜地说："妈，好甜。"
腊月二十一，我们一同去往公社。
公社是两层灰砖小楼，办手续的办公室在二楼，小小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两把木凳。经办的周干事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神色平和。
她看向我们二人："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回答。
王建国一言不发。
"为什么离？"她例行问一句。
"家里拿走我的积蓄，给小叔子凑彩礼。"我说。
周干事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王建国。王建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她把笔放下："孩子抚养权怎么安排？"
"孩子归我。"我抢先开口。
"孩子跟我。"王建国紧跟着说道。
"你们商量妥当了再来。"
"不需要再商量。孩子我带走，那三百块，我一分不要。"
周干事抬眼，有些诧异："三百块不是小数目，你想明白？"
"我想得很清楚。"
她递过来信纸。我提笔写下：自愿放弃共同财产，女儿小雨由女方抚养，男方不承担抚养费。落笔，签下名字。
我写字的手很稳。这一笔写下去，我心里反倒定了。
王建国盯着纸上的字："抚养费也不要？你养得活她？"
"我养得起。"
他落笔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才写出第一个字。鲜红的公章重重盖在两份文书上。周干事把一份推到我面前。
"收好，以后遇事，凭这个说话。"
她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有难处，可以去找街道。"
走出公社大门，门口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
王建国站在树下，点一根烟："秀兰。"
我脚步没有停。
"要是日子过不下去，随时可以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建国，你记好。就算饿死，我也绝不会再踏进王家大门一步。"
腊月二十二，婆婆带着王建军找上门。
两人一进院子，婆婆立刻扯开嗓子喊，存心把动静闹大。
"林秀兰！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离婚就算了，还想把我们王家的孙女带走！"
喊声一出，隔壁房门陆续打开，街坊邻居探出头，慢慢围到院墙外面，交头接耳。
有人端着碗出来，碗里还冒着热气，一边吃一边往里看。
王建军跟在旁边，抱着胳膊，扫我一眼。
"嫂子，做人别太绝。小雨是我们王家的根，你一个女人，往后还要改嫁，带着丫头拖累自己，也耽误孩子。把孩子留下，这事我们还能好好说。"
"离婚证白纸黑字，周干事亲眼见证，孩子归我抚养。"我把文书拿在手里。
"那张纸不算数！"婆婆往前一步，拔高声音，"那是我们王家的骨血！凭什么跟着你！"
"就算是你生的，也是王家的后人。"
"那你们养。"我说。
她愣了一下："我们养就我们养。"
"行，那我走。"我转身往院外走。
"等等！"她喊住我。
我回过头。
"孩子留下。"她说，"你自己走。她姓王。"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摆手：
"算了。你带走吧。一个丫头片子，我们养不起。建军马上要成家，家里带个小丫头，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这话一出，围观的邻居嗡嗡议论起来。
一个大婶拢着袖子，高声开口："哎呀，秀兰，不是婶子说你，女人家哪里有不和婆家低头的？不就是三百块钱，给小叔子娶媳妇，多大点事，非要闹到离婚，多不好看。"
另一个男人跟着搭腔："是啊，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离了婚，一个女人带着闺女，以后难着呢。"
还有人小声嘀咕："怪不得婆家不愿意，这嫂子也太较真了，一点都不通情理。"
张婶站在人后面，没说话。
王建军听见旁人帮腔，腰杆更直，嗤笑一声："听见没有，大家都劝你。本来就是你小气，揪着这点钱不放，闹得满城风雨。"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要上前理论，我伸手拉住娘。
我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各位街坊，我跟大家说清楚。那三百块，是我在柜台四年，一点点省出来的。我每个月按时交伙食费，家里的活也都是我做。他们没有跟我商量，就拿走我的积蓄，拿去给建军凑彩礼。我不是来闹事，我只是想守住我和女儿的活路。"
我顿了顿，看向婆婆和建军：
"当初是他们拿走我的钱，现在又嫌弃小雨是丫头，不愿意养。到底是谁不通情理，大家心里都有数。"
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弱下去。有人面露尴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婆婆见风向不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继续嚷嚷。
我看着她："你们要是继续闹，我只能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巷子里所有人说清楚。"
婆婆声音戛然而止。
她狠狠瞪我一眼，拽着不甘心的王建军往外走。建军走的时候，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真是油盐不进。"
人散了。
"娘，不必争执。孩子归我，正好。"我低头摸了摸小雨的头顶，小姑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怯生生看着散去的人群。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去搬东西。
弟弟从砖厂借了一辆板车。他推着车，走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走到巷子口才说一句：姐，我陪你去。
我说：你今天不用上工？
他说：请了半天。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张婶靠在自家门框，手里择着青菜，不声不响看向这边。
我先搬两只木箱。一只装我的衣物：四件褂子，两条长裤，一件结婚时置办的灯芯绒棉袄。袖口磨出破洞，我缝补过两次。另一只箱子放小雨的小衣裳，还有我用碎布头缝的布娃娃，两颗黑扣子当眼睛。
然后是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那是我娘给我的陪嫁。为买这台一百五十块的机器，我娘卖掉了家里一头猪。
婆婆直接拦在缝纫机跟前，张开双臂。
"这个不准搬走。"
"这是我娘家的陪嫁。"
"进了王家的门，东西就是王家的。"
"要么把那三百块还给我，要么缝纫机我带走，你自己选。"
院子里没人说话。张婶放下手里的菜，站直身子。
"桂英，陪嫁的物件，本就该归人家姑娘。"
"这事和你无关！"婆婆厉声回怼。
"我是多嘴。"张婶嘴上这么说，人还站在原地，没走。
旁边几个邻居也小声附和："陪嫁是女方带来的。""三百块那桩事，整条巷子谁不知道。"
婆婆脸涨成紫红色："她吃我们家，住我们家四年！"
"这四年，我上班挣工资，做饭洗衣，带孩子。每个月三十六块五，我按时交十二块伙食费。我一分一分攒下的积蓄，你们说拿就拿。"
没人再出声。弟弟上前，把缝纫机抬上板车。我抱起小雨，跟在板车后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王建国还是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秀兰。"张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她快步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纸包。
"拿着。"
我拆开，是十个鸡蛋。
"路上给孩子吃。"
"张婶……"
"别说了。你是个好姑娘，是他们王家配不上你。"
腊月二十六，我跟娘说，我要找个营生。
娘说：你能干什么。
我说：卖布。
我绕到供销社后门，去找仓库管理员老周。
我在那儿干了四年，正门反倒不敢踏进去。
老周正在清货，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秀兰，你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摆个小摊，卖布。周师傅，仓库处理的布头，还有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布头不值钱，你要这个做什么？"
"拼起来，做小孩子的衣裳。"
"一件能挣多少？"
"八毛。一天三件。"
"那一个月七十。"他算得很快，"比在社里上班还多。"
"周师傅。"
"你等我。"
他转身进仓库，不多时推出一辆小车，车上摞着两大麻袋布头。
"这是攒了一年的布头，本来打算当废品处理，你先拿去。"
"多少钱？"
"先拿去卖，卖完再结。"
"这份人情，我记着。"
"记什么。"他摆摆手，"你在柜台四年，我也看着。"
两大麻袋布头拉回娘家，我娘帮着我摊开，按料子分堆：的确良、涤卡、灯芯绒、粗棉布，一共一百三十七块。大块的够做一件褂子，最小的碎片只够纳一双鞋面。
我在灯下算了一整夜。一块布头成本两毛，拼接之后做成小孩褂子，卖一块二，净赚八毛。我反复算了三遍。
天亮的时候，我跟娘说：能干。
我娘说：算三遍，那就错不了。
腊月二十八，城南河滩赶集，五天一次大集。
我天不亮就起来，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借了折叠木桌，把亮色的确良摆在前头，三件做好的成衣挂在桌腿。小雨坐在旁边小板凳上，我用两床被子裹着她。
河滩上的风硬，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位老太太还到八毛。我说一块二，她走了。
第二位是个年轻媳妇，看上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
"这个能做什么？"
"褂子裤子都够。"
"多少钱？"
"一块二。"
"一块。"
"一块一，不能再少。"
"行。"
第一笔，一块一。我把钱攥在手心，捏得发烫。
那天一共卖出去八块四。收摊我数了一遍。
我抱着小雨，蹲在空荡荡的河滩上，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妈，你怎么哭了？"
"妈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人高兴也会哭的。"
回去的路上，我花两毛钱给她买了一个猪肉白菜的肉包子。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我嘴边。
"妈，你也吃。"
我咬了一口。四年了，我几乎没吃过肉包子。
第二天出摊，麻烦就来了。
摊子刚摆开，两个穿制服的走过来，一高一矮。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高的那个开口，语气不客气。
我心里一慌："我……"
"有证吗？"
"什么证？"
"摆摊要办营业执照。"
"我头一回。"
"头一回也得守规矩。东西先扣。"
他伸手去拢我的货。我按住那堆布："同志，我就这么点东西。昨天一共卖了八块四。"
"松手。"
"我把该办的证去办，货能不能让我拿回去？"
"先扣着。"
布被塞进麻袋，扔上三轮车，车一开就走。
风刮得更硬了。小雨拉着我的衣角："妈，我们的布去哪了？"
下午我去找了工商所。
矮个子正在屋里吃饭，抬头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同志，我想办执照。"
"要户口本、一寸照片、经营场所证明。"
"经营场所证明是什么。"
"证明你在哪儿经营。河滩集市不算固定场所。"
"那我该去哪儿摆。"
"要么租门面，要么去问街道。"
租门面一个月要十几块。我手里是一百二十块，租金、押金、装修、进货，一样样算下来根本不够。
我从工商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台阶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
老周后来帮我把那袋布要了回来。他去找了那个矮个子，说了几句话，布就给我了。
他把麻袋放到我脚边："以后别在河滩摆了。往东走三百米，那条巷子口归街道管，不归工商。"
"周师傅，这……"
"别谢了。你要真想干下去，就去那边，办个临时登记。"
我推着麻袋往东走，走到那条巷子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三条居民区的巷子往里延伸，外头正对着菜市场。买菜的、下班的、放学的人，从这儿走过去，人多。
腊月二十九，家里蒸馒头。
我下手揉面，揉了两屉。出锅的时候，巧云数了一遍，二十六个。
第二天早上，剩十八个。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装馒头的笸箩从堂屋挪进了东屋。
小雨有一天问我：妈，我们是不是不能吃那个白的？
我说：能吃。
她说：那为什么舅妈把篮子拿走了？
我蹲下来，替她把领口理好。
"小雨，等妈挣了钱，就带你搬出去。"
年初二，亲戚来拜年。
一屋子人坐在堂屋，嗑瓜子，说闲话。
有个表姨问：秀兰，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离婚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表姨把瓜子皮吐在手里，笑着说：哎呀，现在这世道，女人离婚可不是小事。你这一走，王家那边还不闹？
我说：闹过了。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女人带个孩子。
我娘在旁边接话：她能挣钱，会算账。
表姨说：会算账有什么用。女人还是要有个家。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灶房烧水。
一壶一壶烧，水开了就灌进暖瓶，灌满了四个，还在烧。
我娘进来，把火撤了。
她说：秀兰，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娘，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你手在抖。
过完年，我回到那个巷子口。
我在那儿摆下第一张桌子。
第一个月，挣了六十三块。
摊位是有位置的，谁早谁占。
我每天四点到，占最靠里那一块，不挡人流。
第二个月，有个卖袜子的女人来得比我早，把我的桌子往边上推。
"这儿我要了。"
"我昨天就在这儿。"
"你先来你先得？这地儿是街道的，不是你家的。"
我没跟她争，把桌子挪到后头半米。
后头半米，人流就少一半。那天只卖了三块二。
第二天我三点半到。
第三天，我两点五十到，天还黑着，路灯都没灭。
她来的时候，看见我已经摆好了，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往旁边去了。
这世上没人替你守位置。你不站住，就有人往上占。
钱不好挣。冬天，风从巷子里直灌，手上裂口子，被布边划开，血印在布上，我就用袖子擦掉。
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拿货，晚上七点收摊。小雨放学就坐在摊位边上写作业，铅笔短得握不住，还在写。
有一次下大雨，我把布往身上裹，抱着她钻进旁边的门洞里躲。她的鞋全湿了，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只把两只脚往回缩。
我问：冷不冷。她说：不冷。嘴唇是白的。
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她去医院，医生说打针，三针，一共六块四。
我数钱的时候，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回家我跟她说：以后不舒服，早点告诉妈。
她说：妈，我怕你花钱。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正月十五那天，李巧云把话挑明了。
她端着一盆水站在院里，一边泼一边说：
"姐，我跟你说个实话。这屋里就两间，你住着，我和你弟就得挤。
我不是不容人的人。可你也得替我们想想。"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打算长住，得跟爹娘说个章程。总不能这么一直住着。"
我说：三月就搬。
那天晚上我娘哭了很久。
她一边哭一边说：是娘没本事，连个屋都腾不出来。
我说：娘，跟你没关系。
她说：你小时候，我把你抱在这屋里，那时候我说，我女儿长大要有出息。现在你回来了，我连张床都留不住你。
三月，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
一间半，灶房在院里，和人共用。月租六块。
搬的那天，我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白面塞给我。
李巧云站在门口，帮着搬箱子，笑着说：姐，有空常回来。
我说：会回来的。
走出那个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直没有动。
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有回头第二次。
最难的是货源。
开春之后，老周不敢再给我布头了。他在夜里悄悄到我家门口，站在院墙外面，不进来。
"秀兰，对不住。"
"怎么了？"
"马主任说话了。谁再给你供货，砸谁的饭碗。"
马长顺，供销社主任，我原来的上司。
三年前，他想让我把两匹紧俏好布给他小舅子留着，我没答应。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正门。柜台的小刘看见我，眼睛都睁大了。
"秀兰姐。"
"马主任在吗。"
"在办公室。"
我敲了门。马长顺坐在桌后喝茶，看见我，脸上堆起笑。
"秀兰来了，坐。"
我没坐。
"周师傅不给我布头，是您说的。"
"秀兰，话不能这么说。供销社的物资是公家的，调配有制度。"
"制度上写着不能卖给个体户？"
"要保证国营供应。"他把茶杯放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生意越做越大，我们怎么办？"
"马主任，我要的只是一口饭。"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口饭了。你一个月挣的比我还多。"他顿了一下，"这样，你回来上班，我给你转正，月工资四十二，外面的摊子收掉。"
我看着他，平平静静：
"我摆摊一个月挣一百二。"
"个体户不稳定，没有保障。"
"可这个摊子，是我自己的。"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过头：
"马主任，当年你小舅子要的那两匹布，后来买到了吗？"
他脸色一沉，什么也没说。
货源断了，摊子撑不下去。
我在家清了一遍库存，还剩四十一块钱的布头，只能撑四天。
那几天我把缝纫机擦了三遍。
转机是老主顾给的。
巷子口卖菜的老太太，看我摊子空了，问了一句：你的布呢？
我说：进不到货。
她说：我外甥跑长途，从南边拉货回来。要不要给你问问。
三天后，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巷子口。
车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军大衣，脸上有风霜，姓陈，叫陈志远。
他掀开帆布，露出车斗里的布匹。
"你要的货。"
"多少钱？"
"先拿货，卖完结账。"
我愣了一下："你不怕我跑了？"
"跑不了。你姑娘还在这儿坐着呢。"他笑了笑，"再说，一车布，跑不掉一个人。"
他要抽三成利。
我说，一成。
他说，一成太少。
我说，就一成。
他说，行，当我搭个伙。
装货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前夫，王建国，我认识。机械厂的。"
"嗯。"
"他去年来我们运输队找过活，没要。"
"为什么。"
"人不行。"他把最后一捆布递给我，"这人不担事。"
我没说话。风把帆布吹得哗啦响。
有了货，摊子活了。
我开始不光卖布头，也卖整匹的。的确良、涤卡、灯芯绒，都是当时最紧俏的。
我学着算进价、算损耗、算花色。哪种颜色卖得快，哪种压货，我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天一页。
到夏天，我一个月能挣一百四十块。
那年八月，我在菜市场东头看中一间旧修鞋铺。
门面两米多宽，进深四米，砖墙水泥地，屋顶还漏雨。房东赵大爷六十多岁，儿子在省城。
月租十二块，押三个月，一共三十六。
我手里攒了五百八十块。付了押金，还剩五百多。
"赵大爷，能不能押两个月？二十四块。"
"成。"
签合同那天，请了街道的吴干事来做见证。他戴一副眼镜。
"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他宽我的心，"放心干。"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吴同志，我这小买卖，能做长久吗？"
"能做。"
装修我自己动手。墙刷两遍白灰，手上磨出的口子一道叠一道。
地上的坑，我买了水泥补了三处。屋顶漏雨，请瓦匠修，花了八块。
货架是陈志远帮忙弄来的旧门板、旧木板，从运输队拉过来，锯开钉在墙上。
"先凑合用。赚钱了再换。"
"能用就行。"
九月初八开张，没放鞭炮。
弟弟写了块木牌匾，黑漆三个字：秀兰布店。
头一天，早上六点开门。第一个进来的是隔壁卖菜的老太太。
"闺女，你这布是真的？"
"大娘，正经货。"
"扯两尺蓝布，给孙子做肚兜。"
两尺，三毛钱。
那天营业额二十三块。第二天十九。第三天三十一。
我专门备了账本，进货、出货、结余，一笔一笔，一天一页。
开店第二个月，来了个做嫁衣的客人。
是邻村的一户人家，姑娘腊月出嫁。她娘带着她来挑布，站在柜台前摸了半个多小时，摸完一块又一块，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她在算什么。
我说：预算多少？
她娘有点不好意思：五十块。
我说：五十块，够做一身。上身用这块红的确良，亮，照相好看；下身用这块厚一点的，耐穿。绣边我认识一个老太太，手工细，八块钱。
她娘抬起头：你替我们算好了？
我说：我算过。
那身嫁衣，我陪她们挑了整整一个上午。
腊月，那姑娘出嫁。她娘专门来了一趟，塞给我一包喜糖。
"布做出来好看。人家都问在哪儿扯的布。"
那包喜糖我留着，放在柜台抽屉里，一直没吃。
后来那一片村子，一有姑娘出嫁，就有人问：去秀兰布店看看。
同一条街还有一家布店，姓吴，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他堵在我门口，说了一句：你把价钱压这么低，是砸大家的饭碗。
我说：我按进价加两成，街上都是这个价。
他说：你那是抢生意。
我说：我没抢。我就这一间小门面。
他哼了一声走了。
第二个星期，他把自家布价往下压了两毛，压到我根本跟不上。
我没跟。我把货分成两档：一档便宜，薄利；一档是好料子，做工细，价钱咬住不降。
一个月后，他那档便宜布卖得动了，可好料子的客人，都到我这边来。
后来有个老主顾跟我说：吴家那布，掉色。
我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半个月，工商来了。
两个人，进门先看墙。
"营业执照。"
我拿给他们看。
"经营场所证明。"
"在这儿。"
他们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矮的那个往柜台上一靠："有人举报，说你卖次品布，以次充好。"
我心里明白是谁。
"同志，我这儿的布，都是从南边正规渠道进的。哪一批有问题，可以查。"
"查是要查的。"他把柜台上那匹蓝涤卡拎起来，"这匹先扣了。"
那匹布二十多米，一百多块。
他们走的时候，吴老板站在自己店门口，抱着胳膊看。
我没看他。
三天后，布还回来了。查过了，没问题。
送布来的是那个矮个子。他把布放在柜台上："你这店，有人盯着。"
"我知道。"
他走了两步，回头："以后进货的票，都留着。"
"留着呢。"
从那以后，每一张进货单我都用油纸包好，锁在抽屉里。
入冬之后，生意照做。
腊月里，我第一次出门进货。
陈志远说：跟我跑一趟南边。你得自己去挑，不能总靠我。
我把店交给我娘看着，小雨留在娘家。
坐他的卡车，两天一夜。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我坐在中间，膝盖顶着仪表台。
夜里在半路的旅店睡，四张床的大通铺，我睡最里头。
到了地方，一整条街摆满布、纽扣、拉链、松紧带，一眼望不到头。我看得眼睛都花。
陈志远说：别发呆，挑货。挑咱们那儿好卖的。
我一块一块摸，摸到一块中长纤维，手感好，价钱也合适。
"这布怎么卖？"
"一米一块二。"
"八毛。我要两百米。"
那女的看了我一眼："一米一块。"
"九毛。"
"成。"
两百米，一百八十块，我当场数钱，把布抱在怀里。
陈志远在旁边笑了："你行。头一回出门就敢还价。"
那年过年，我把账本翻开，从头算到尾。
进货两千六百块，卖出去四千块。房租九十六，杂费两百来块。
净挣一千一。
一千一百块。我在供销社上班，一年工资是四百三十八块。
钱摊在桌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我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娘坐在旁边，眼睛红了。
"秀兰，你爹的药，能买上了。"
"娘，明天就去医院。"
第二天，我去县医院。我爹咳嗽咳了三年，医生开的药一个月八块，他一直舍不得买。我买了三个月的量，二十四块。
又去百货大楼：给我娘一件藏青棉袄，三十八；给我爹一双棉鞋，十二；给小雨一件红毛衣，十五。
最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
我娘说：花这么多钱买表做什么，店里有挂钟。
"娘，我以前攒了四年的钱，被人拿走。现在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买得起。"
我娘眼泪掉下来，转过身去擦。
那年年夜饭，桌上四个人：爹、娘、小雨、我。弟弟和巧云在东屋，没过来。
桌上有鱼，有鸡，有肉。
小雨吃了两碗饭："妈，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吃这么好吗？"
"不能。天天这么好，过年就没味了。"
吃完饭，我抱着小雨站在院子里。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妈，明年我们还在这儿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妈，我们有家了吗？"
我低头，摸了摸她的头。
"有。家不在哪一间屋子。家在妈这儿。"
正月里，弟弟找我借钱。
他站在店门口，不进，绕了好一会儿才说：巧云怀孕了。
"好事。"
"想把里屋收拾一下，要二百块。"
"你是来借钱？"
"借。明年还你。"
"你在砖厂一个月二十八，交家里十五，自己剩十三。不吃不喝，一年半才攒够二百。"
他低着头不说话。
"钱我出。但不是借给你们小两口，是我给爹娘修房子。你回去跟巧云说，这钱归爹娘，房契写爹的名字。"
"姐，我知道了。"
我数了二百给他："数清楚。"
"不用数。"
"要数。"
他数完："正好二百。"
"记住，是给爹娘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姐，你在王家那四年，我一次都没去看你。"
"那时候你不懂事。"
"现在懂了。"
二月，建军媳妇自己摸到店里来。
她装作不知道前头那些事。她挑了几块布，挑的都是好料子，抱在怀里，笑着跟我说：
"嫂子，都是一家人，给我按进价吧。"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笑了笑。
"我不是你嫂子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我……"
"按价来吧。"我说得平平静静，"这块两毛一尺。"
她抱着布，站了一会儿，把钱放在柜台上，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
后来听人说，她回去跟建军吵了一架。
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四月的一天，傍晚快关门，王建国来了。
他身上一股酒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秀兰。"
"有事？"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就回去吧。"
"秀兰，我知道错了。"他往前半步，"我不该动你的钱。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们复婚，好不好？那三百，我慢慢还你。"
我正在收柜台上的布，一片一片叠好，压平。
"王建国，腊月十七那天，我抱着小雨出门，你站在屋檐下面，你没追出来。"
他张了张嘴。
"你那时候想的是，我撑不住，最后还是要回去。"
他脸白了。
"你回去吧。以后喝了酒不要来。"
他转身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脚步有点乱。
我把门插上。
这一次我没哭。
小雨四岁了，梳着两个小辫子，从里屋出来："妈，刚才谁？"
"一个旧熟人。"
"他为什么撞门？"
"喝多了。"
"妈，你不高兴吗？你手在抖。"
我把手平放在凉凉的柜台上。
"妈没有不高兴。妈这叫赢了。"
六月，建军一个人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
他愣了一下，改口："姐。"
"有事？"
"借我二百。"
"干什么。"
"我媳妇要生了，住院要押金。"
我看着他。
"你当初说，我是外人。"
他低着头。
"你说，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我出了王家的门，就不是了。"
"姐，我那时候不懂事。"
"你现在懂了？"
"懂了。"
"懂事的人，不会来找外人借钱。"
他脸红了。
"你回去吧。"
他站着不走。
"姐，就二百。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在砖厂一个月二十八，交家里十五，剩十三。"
他不说话。
"二百块，我在柜台站半年。你一句话就要走。"
"姐……"
"你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
"姐，你变了。"
"我没变。我是想明白了。"
七月，赶集那天。
店里人多，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布。
王建国站在门口。
他没喝酒，衣服穿得整齐。
"秀兰。"
我没抬头。
"这店，有我一半。"
我把尺子放下。
"你再说一遍。"
"这店是用我家的钱开的。"他声音提高了，"你卷了三百块跑出来，开了这店。"
店里的人停下来。
"三百块是你们偷的。"我说，"离婚证上写着，我净身出户，一分钱没要。"
"离婚证不算数。"
我转过身，对着店里的人。
"各位，我说清楚。去年腊月，他们撬开米缸，拿走我攒了四年的三百块，给他弟弟凑彩礼。我离婚的时候一分钱没要，孩子我自己带。这一年，我一个人摆摊开店，没要过王家一分钱。今天他来，说这店有他一半。"
店里没人说话。
一个买布的大嫂开口："这男人，真不要脸。"
王建国脸涨红了。
"你闭嘴！"他冲那个大嫂喊。
"你冲谁喊。"我说。
我让小雨去隔壁叫卖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过来，看了一眼，说："我去叫街道。"
陈志远的卡车停在门口。
他下车，走进店。
"王建国。"
王建国回头。
"这店，我供的货。"陈志远说，"你要分一半，先把我这半年的账结了。"
王建国不说话。
"三百二十七块。"陈志远说，"零头抹了，三百二。"
店里有人笑了一声。
"还有。"陈志远往前一步，"你在机械厂欠的账，人家找到我头上来了。"
王建国脸白了。
吴干事来得很快。
他把王建国拉到门外，说了几句，王建国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店里没来客人。
第二天，人比平时多。
有个大嫂进门就说："我来看看，那个敢跟男人叫板的女人长什么样。"
那年秋天，我攒下第一笔宽裕钱，去了银铺。
我打了一枚小银锁，让师傅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小雨。
当年我卖了我奶奶留下的银镯子，今天我给我女儿打一把锁。
店里花色越来越全，用料实在，镇上有姑娘出嫁，都来我这儿扯布做嫁衣。
转过年来，吴家那间布店盘了出去。盘店那天，胖老板从我店门口走过去，看了一眼招牌，什么也没说。
供销社也改了，柜台承包到个人。马长顺提前退了。
他退休那天，来我店里扯布，说给孙子做裤子。
我给他扯了，按价收钱，一分没多要。
他掏钱的时候说："秀兰，当年那事，是我不对。"
我说："马主任，都过去了。"
他拿着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小雨六岁，上了小学，放学就跑到店里，趴在柜台边写作业。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和她妈一样。
偶尔在街上碰到王建国，他远远看见我们母女，不敢上前。
听街坊说，建军媳妇性子烈。
知道彩礼是偷来的以后，两个人天天吵。
婆婆想管她，管不动。有一回被顶回来，气得在院里坐着，坐到天黑。
王建国一直没再成家。
有人看见他蹲在巷口抽烟，一蹲半天。
当初带头劝我大度的大婶，后来上门想赊布料。
我客客气气跟她说："小店本小利薄，一律现款，没法赊账。"
当初围着院墙说风凉话的邻居，再看见我，态度早就变了。路过店门口，会笑着打招呼，时不时进来扯一块布做衣裳。
又过了一年，冬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婆婆。
她拎着一兜白菜，头发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雨……长高了吧。"
"长高了。"
"上学了？"
"上了。"
她点点头，拎着那兜白菜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喊她，也没有躲。
那天风很大，她的围巾松了，一半拖在地上。
回去我跟小雨说了这件事。
小雨问："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那我们呢？"
"我们有我们的。"
傍晚打烊，我锁好门，牵着她往家走。
路上她问我："妈，明天还开门吗？"
"开。"
"那后天呢？"
"也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