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晚上，我把替江野打了三年的那个游戏号，密码改成了我自己的生日。
账号叫“野神”，《星域》全服天梯第一。
改完，我又进安全中心核对了一遍：绑定手机，尾号是我的；实名信息，林遥，身份证号也是我的。
我关了电脑，右手腕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江野把我叫到客厅的时候，那套直播设备还亮着灯。补光灯，话筒，镜头，还有一副没插线的键盘鼠标，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那副键盘，三年没通过一次电。
“遥遥，我们分了吧。”
他坐在直播椅上，翘着腿，语气很平，跟念一条广告口播差不多。
“公司给我配了个专业陪练，叫小K，十九岁，青训队出来的，一个月三千，嘴严。”他说，“你呢，总想着哪天公开，公司不放心。以后也不用你熬夜了，对你也好。”
“你明天把账号密码发给周姐，她转给小K。”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往里走。
三年前，江野是个只有五十个粉丝的小主播，技术一般，嘴皮子好。有天晚上他发高烧，开不了播，又怕掉粉，我说我替你打一场，你在镜头前坐着说话就行。
那一场，我打出了一个一打五。
切片第二天上了热门，他的粉丝从五十涨到三千。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在客厅对着镜头说话，我在卧室戴着耳机打，游戏画面推流过去。他喊“看我的”，我就上；他说“稳一手”，我就退。他在镜头前抓着那副不通电的鼠标，比我还用力。
那个号也是我注册的。他之前的号因为在游戏里骂人被封了，身份证跟着封了一年，注册不了新号，只能用我的。
三年，一千一百多场直播，十二万粉丝，天梯第一。
去年我生日那天，他也在直播。粉丝在弹幕里起哄：野神，嫂子呢？让嫂子出来露个脸！
我在卧室里，一手按着技能，一手把耳机往紧里按了按。
客厅里，他笑着对镜头说：“哪来的嫂子，单身，专心打游戏。”
那天的生日蛋糕，是我自己下单的。他下播的时候两点半，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塌了。他切了一块，说：“遥遥，委屈你了，等以后。”
他的以后，我等了三年。
他说过好多回：“等攒够钱，我就在直播里公开，说这个号是我们俩的。”
我看了一眼他手边那副键盘。
“江野，我问你一句。”
“你说。”
“三年，一千一百多场。你有没有哪一次，想过在直播里提我一句？哪怕就一句，谢谢我女朋友。”
他笑了，笑得很真心，好像我问了个特别傻的问题。
“提你干嘛？粉丝喜欢的是野神。”他拍了拍胸口，“野神是我。”
我点点头。
“行。”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改了密码。
他说野神是他。
那就让他自己登登看。
那天晚上，江野拎着行李箱搬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走之前，他让人把客厅那套直播设备也拆走了，连那副没通过电的键盘都没落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野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没接。他又打，一连打了三十七个。
第三十八个，我接了。
“林遥你什么意思？密码怎么不对？”
“我改了。”
“你改我号的密码？”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疯了吧？那是我的号！”
“实名是我，手机是我，三年在那台电脑上打的人也是我。”我说，“江野，那是我的号。”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一个小时后，我手机收到一条游戏官方的短信：您的账号正在被申诉找回，如非本人操作，请忽略。
申诉要人脸验证。他的脸，对不上我的身份证。
申诉失败。
下午，周曼的电话来了。
周曼是江野经纪公司的经纪人，四十出头，说话总带着笑。我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都管我叫“小林”，管江野叫“我们野神”。
“小林啊，”她开口还是笑，“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野神什么水平，我们心里有数。这三年辛苦你了，公司给你五万块，算一份心意，你把密码交出来，这事就过去了。”
“三年，一千一百多场，五万？”
“二十万。”她改口改得很快，“前提是你签一份《赠与声明》，写明账号是你自愿赠给江野的，再签个保密协议。签了钱当天到账。”
“我要是不签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周六巅峰赛，你知道吧？平台一年一次的线下赛，野神要上台打表演赛，他的续约金额就看这一场。他要是上不了场，违约金公司赔，回头公司找你要。”她的笑淡了，“小林，你还年轻，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己毁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通话录音已保存。
我把那段录音拷了三份，一份存电脑，一份存云盘，一份存进了书桌上那块4TB的移动硬盘。
那天傍晚，江野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是公司的同事。
“电脑是我买的。”江野指着我卧室里那台主机，“我拿走，不过分吧？”
他要的不是电脑。他要的是那台电脑的硬件码，三年来这个号的登录记录，都在它身上。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票，拍在桌上。
购买人：林遥。付款方式：我的银行卡。两年前，我拿年终奖换的这台主机，因为原来那台带不动高画质推流，他嫌直播画面糊。
黑夹克看了一眼发票，扯了扯江野的袖子。
他们走了。我把书桌上那块移动硬盘装进了包里，从那天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那块硬盘里，存着我三年的复盘录像。
每一场，我都用手机架拍着自己的手和键盘，再同步录屏，打完了回头看哪里慢了半拍、哪里走位多余。这是我从一个职业选手的采访里学的习惯，从替他打的第一场起，一天都没断过。
一千一百二十七个视频，存满了大半块硬盘。
第三天，我上了热搜。
词条叫：野神被前女友盗号。
江野发了一条视频。他坐在新公寓的直播设备前，眼眶通红，声音发哑：
“三年，我一场一场打上来的号。分手那天，她把密码改了，说号是她的……我不怪她，我只想把我的号拿回来。这周六巅峰赛，我答应过兄弟们要上台的……”
他说到这里，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视频底下，十几万条评论。
“心疼野神！”
“这种女人就该曝光！”
“查到了，她在城东一家电商公司当客服。”
中午，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陌生号码，短信，好友申请，私信。有人把我工作证上的照片挂了出来，配的字是“盗号贼长这样”。
下午三点，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林，今天上午公司客服热线被打爆了，全是找你的。”主管很为难，“你先休息几天，等这事过去再说。”
我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抱着一个纸箱回了家。
半路上，我妈打来电话。她不上网，是老家邻居的孩子把视频给她看的。
“遥遥，网上说的那些……”
“妈，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妈知道不是真的。”她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撒谎了耳朵红。你别怕，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饿不着你。”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抱着纸箱，没敢出声，怕她听出来我在哭。
江野那天晚上照常开播。直播间标题写着：号没了，陪兄弟们聊聊天。
在线人数，破了他的历史纪录。
我坐在卧室里，桌上放着那块硬盘。
我不是不能发视频。可我现在发什么，都只会被说成是剪辑、是报复、是想蹭他的热度。一个“盗号贼”说的话，没人会听。
我要先等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开口。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座机，区号是游戏公司所在的城市。
“您好，请问是林遥女士吗？这里是《星域》客服中心。关于‘野神’账号的归属纠纷，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核实做了两个多小时。
官方调出了这个号三年来所有的后台记录：注册时的实名信息，林遥；绑定手机，我的；三年里的登录设备，百分之九十九点几，是同一台电脑的硬件码。
我把那台电脑的机箱拍给他们看，硬件码一个字不差。
江野的申诉材料里，写着账号“一直由本人在直播电脑上使用”。可他那台直播电脑的硬件码，三年里只登录过这个号四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客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还有最后一项。”对方说，“江野先生在申诉里说，您只是注册人，实际操作一直是他。我们想请您开着视频，现场打一局排位。”
我说好。
我把手机架在桌边，镜头对准我的手，登上了号。
那一局匹配到的对手里，有一个天梯第五。二十六分钟，我们赢了。我这边的数据，跟这个号过去三年的平均数据，差不了多少。
视频那头，客服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女士，根据用户协议，账号归实名注册人所有，后台记录和您现场的操作也对得上。江野先生的申诉，我们会驳回。”
“你们会公开吗？”
“处理结果只通知纠纷双方，不对外公布。”
我心里沉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客服顿了顿，“这周六的巅峰赛，有一场官方表演赛，天梯前十的账号持有人，对阵五位人气主播。‘野神’排名第一，原本是江野先生以持有人身份确认参赛的，他同时也报了主播队。现在既然核实了持有人是您，这个名额，我们要转给您。”
“您愿意来吗？”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
腱鞘炎是两年前查出来的。医生说是长期重复用力，让我少打游戏，最好停半年。我没停。最疼的那阵子打过两次封闭针，打完针的当天晚上，江野还有一场三个小时的直播。
“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挂了周五上午的号。
我想在周六之前，再打一针。
第四天，有人在游戏里给我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ID叫“K”，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小K，想跟你见一面，有东西给你。
我们约在我家楼下的一家网吧。
小K比我想的还小，十九岁，又瘦又白，帽檐压得很低。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像怕被人看见。
“周姐让我签合同。”他开门见山，“五年，一个月三千，违约金五十万。合同上写的是‘陪练’，可她当面跟我说得很清楚，以后野神的号、野神的直播、野神上台的比赛，都是我打。”
“号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我知道。所以他们换了个办法。”
小K把手机推过来，是他跟周曼的聊天记录。
周曼：周五晚上，江野会发微博，说手腕旧伤复发，腱鞘炎，打了三年熬出来的。
周曼：周六他缠着绷带上台，跟主持人说让徒弟替他。你以“野神徒弟”的名义上主播队，好好打，打出名堂来，以后你就是野神的接班人。
周曼：绷带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他那个手你别管，好得很。
我盯着“腱鞘炎”那三个字。
手腕那块旧伤，突突地跳了两下。
那是我的病。
他连这个都要拿去用。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小K。
小K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了三年野神的直播。我是他的粉丝，我练这个英雄，就是照着野神的录像练的。”他说，“上个礼拜，周姐带我去他家，让我熟悉直播设备。我看见卧室门口那张电脑桌，键盘的W键磨得发白，鼠标垫边上全是胶布。我才知道，我练了三年的那双手，根本不是他的。”
“然后我就想，五年以后，我是不是就坐在那张桌子前面。”
临走前，我开了两台机子，跟他打了一局一对一。
他输了，但输得不难看。有两个地方，他的处理比我当年还干净。
“你第三个技能总是放早半秒，”我说，“因为你练的是录像，录像里我是跟着江野的口令放的。他喊得急，我就放得早。你没必要学这个。”
小K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遥姐，”他说，“我练了三年，连毛病都是照着别人练的。”
他把聊天记录的截图全发给了我。
“遥姐，周六我会上台。我会好好打。”他说，“但是打完以后，我不想再替谁打了。”
第五天晚上，江野来了。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我爱吃的橘子。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遥遥，我们谈谈。”
我没让他进门。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那条视频是周姐让我发的，我也不想的。我们复合吧，号还是我们俩的，等巅峰赛打完，我就在直播里公开，说这个号我们俩一起练的，好不好？”
“这话你说过。”我说，“说了三年。”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遥，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把橘子往地上一放，“你以为你上了台就能怎么样？十二万粉丝，谁信你？你一个客服，你斗得过公司？我告诉你，周六你敢乱说一个字，公司的律师——”
“江野。”
我打断他。
“你知道我那只手，打过几针封闭吗？”
他张了张嘴。
“两针。第一针打完，我手抖得握不住筷子，那天晚上你有三个小时的直播。你在客厅喊‘看我的’，我在卧室里，咬着毛巾打完了三个小时。”
“你发烧那天，我替你打了一场，你抱着我说，遥遥，你是我的福星。”
“你说等攒够了钱，就告诉所有人，这个号是我们俩的。我信了三年！”
“三年里你换了两辆车，签了三个广告，给你妈在老家翻修了房子。我呢？我白天在公司接电话，晚上替你打到两三点，第二天七点起来上班。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换来！”
“现在你要上台装腱鞘炎？”
我把右手腕上的护腕扯下来，伸到他面前。
腕骨那块，鼓着一个硬硬的包。
“江野，你看清楚。腱鞘炎长这样。”
“你连手疼，都要偷我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江野站在黑暗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走的时候，那兜橘子还在地上。
我把它拎起来，放到了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第六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片子，没给我打那一针。
“再打，这只手就真的废了。”他开了个护腕，“明天你非要上，就戴着这个，打完了，给我好好歇三个月。”
当天晚上，江野发了微博。照片里，他右手腕缠着绷带，配文是：“三年熬出来的腱鞘炎，旧伤复发。明天的比赛，交给我徒弟。对不起兄弟们。”
转发五万。
我把那条微博截了图，存进了硬盘。
巅峰赛在市体育馆，能坐八千人，座无虚席。线上直播，开场就有三百多万人在看。
后台的走廊上，我碰见了周曼。
她穿一身米色套装，挂着工作牌，看见我，笑了笑，走过来替我理了理领子。
“小林，二十万的事，现在还算数。”她压低声音，“你上台打你的比赛，赢了输了都行，打完下台，一个字都别多说。下周一钱到账，咱们好聚好散。”
“我要是说了呢？”
“那就是诽谤。公司的律师函，周一早上到你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个没工作的小姑娘，打得起官司吗？”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很响。
我摸了摸包里那块硬盘。
主播队先入场。
江野走在最后，右手腕上缠着厚厚一层白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他一出场，观众席上就响起一片尖叫，有人举着灯牌：野神加油，野神挺住。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野神，你的手这是……”
“老毛病了，腱鞘炎。”江野苦笑了一下，“打了三年，熬出来的。医生不让我上，可我答应过兄弟们。今天我让我徒弟小K替我打，我在台下给他加油。”
台下哭成一片。
弹幕刷满了屏：心疼野神！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然后，天梯队入场。
主持人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天梯第一，‘野神’账号持有人——林遥。”
我走上台的时候，体育馆里的声音变了。
嘘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有人喊“盗号贼滚下去”，有人往台上扔荧光棒。弹幕上全是骂我的话，屏幕被刷成了一片红。
我在选手席坐下，戴上耳机，把护腕又紧了紧。
比赛开始。
小K在对面，打得很认真。他没有放水，也没有乱来，每一波团战都打满了。
前二十分钟，我们打得很难。
小K那一队配合得好，他又对我的打法太熟了，我每次想从侧面切进去，他都提前一步把位置封住。他练了三年野神的录像，等于练了三年怎么打我。
第十八分钟，我们落后了八千经济。
我的右手开始发抖。护腕底下那块骨头，一阵一阵往上窜着疼。有一波团战，我的技能按晚了半秒，被对面抓住，队友倒了三个。
解说说：“林遥这边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观众席上有人在笑。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在桌子底下握了两下拳，又放了回去。
第二十三分钟，对面五个人在中路抱团推进。
我一个人，从侧翼绕了进去。
三年前那个发着高烧的晚上，我就是这么绕的。一样的路线，一样的起手，一样在第三个人身上多停了半秒。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打五。团灭。
体育馆里的嘘声停了。
解说喊破了音：“这一波——这一波的起手——这不就是野神成名的那一波吗？！”
弹幕慢了下来，有人刷：这手法……
比赛结束，天梯队赢了。
赛后采访，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我面前，表情有点为难：“林遥，网上有很多声音，说你和野神之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放一段视频。”
导播看了一眼场边的官方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点了头。
大屏幕亮了。
左边，是三年前野神直播间的回放。江野坐在镜头前，额头贴着退烧贴，抓着鼠标大喊“看我的”。
右边，是同一时间，我手机架拍下来的画面：一双手，一个键盘，一个鼠标，还有角落里录屏的游戏画面，时间戳一秒不差。
左边的江野喊“上”的那一刻，右边那双手按下了第一个技能。
左边的江野抓着鼠标，手腕一动没动。右边那双手，在七秒钟里按了四十多下。
全场八千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样的视频，”我说，“我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个。每一场，都有时间戳。”
江野从台下冲上来，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剪辑的！她这是剪辑的！”
“不是剪辑。”
小K从主播队的选手席上站了起来，摘下耳机。
“周姐要我签五年的合同，替野神打。野神的号，野神的直播，野神上台的比赛，都是我打。”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野神哥今天手上的绷带，是公司昨天买的。他的手，好得很。”
我把手机连上导播台，按下播放。
体育馆的音响里，传出周曼的声音：
“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野神什么水平，我们心里有数……”
所有的镜头，都转向了江野。
他站在台上，吊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拿起话筒。
“江野，你说野神是你。”
“那你上来，打一把。”
他没动。
那天晚上，平台发了公告：主播江野存在长期代打、欺骗用户的行为，永久封禁直播间。
经纪公司第二天跟他解约，起诉他违约，要求赔偿。周曼被公司开除，她那段录音，在网上被网友做成了恶搞配音。
他那条哭诉的视频，评论区翻了过来。点赞最高的一条是：“野神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了三年的那双手，是个女孩的。”
比赛结束那天夜里，江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遥遥，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就说是误会，公司那边违约金我赔不起。”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三年的感情，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把他拉黑了。
三年的感情，我念过。念了一千一百二十七场。
小K没签那份合同。官方的青训队给他发了邀请，他去了。走之前，他在游戏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遥姐，我会用我自己的号打上去。
我们公司的主管给我打电话，说网上的事都清楚了，让我回去上班。我谢了她，辞了职。
我听了医生的话，停了三个月，每天去医院做康复。
三个月后，我开了自己的直播间。
账号还是那个号。我把名字改了，“野神”改成了“林遥”。
开播那天，我没开露脸镜头。镜头对着桌面，拍的是我的手，一个护腕，一个W键磨得发白的键盘，一块边上缠着胶布的鼠标垫。
在线人数比江野最红的时候还多。
弹幕问：主播的手还疼吗？
我说，还有一点，不碍事。
弹幕又问：主播，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没回答，按下了开始匹配。
这一次，屏幕上的手是我的。
名字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