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压轴的特等奖是八万八现金，主持人起哄问我老公邵启明：
“给老板娘的惊喜，是不是就藏在这个大奖里？”
没等他开口，我让导播把后台名单直接投上大屏。
得奖人早就填好了，是他师傅的女儿闵佳佳。
备注栏还有一行字：给我家乖乖的年终。
全场一下鸦雀无声。
闵佳佳慌着起身，碰翻了茶杯，第一反应是护住小腹。
我问她怀了多久。
邵启明索性认了：“孩子是我的。师傅家的闺女我得照应，你消停点，老板娘的位子又不会换人。”
我把家属胸花摘下来，别到她毛衣上，让他过完年去民政局等我。
当晚我回到婚前买的房子，调出家里存储服务器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四号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他的账号把我熬了三个月的酒店方案整包拖走了。
没过多久，同事打来电话：有人举报老公公司投标用的方案，和我们公司的稿子撞了个满怀。
领导放话，让我明早九点去交代，图是怎么跑进他口袋的。
所有人都等着我替他背这口锅。
可没人知道，那张被他笑称“小奖状”的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1
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宴会厅地毯上没有声音。
行政部的小周从第五桌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我朝她摆摆手，步子没停。
走到闵佳佳那桌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图纸看仔细，楼梯那页。"
闵佳佳的筷子还捏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茫然。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走向宴会厅侧门。
身后传来邵启明压着嗓子跟主持人说什么"今天先散"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推开地面的声响，一片乱。
我推开侧门，走进酒店走廊。暖气吹在脸上，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跟上来了。
"葛静宜。"
我按了电梯键。
"你魔怔了？当着一百二十个人说离婚？"
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说的是民政局见。你觉得是离婚，那你心里比我清楚。"
邵启明绕到我面前，一只手撑在电梯门框上，挡住了数字屏。
"佳佳的事，我处理得确实不好。但她——"
"你处理得不好？"我打断他，"你处理得非常好。八万八的特等奖，抽奖系统里提前填好名字，备注写'给我家乖乖的年终'——你要不要我把这行备注再给全场读一遍？"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半寸。
"那是人事填的——"
"人事小吴填的系统，审批流程里最后一步签名是你。邵启明，你公司的抽奖后台我也有权限，你忘了？"
他不说话了，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开。
我走进去。
他跟了一步。
"你先回家，我们好好——"
"你别进来。"我按住关门键，"这八万八走的是公司账户。我持有邵记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你拿一半是我的钱，给你的人发年终奖，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站在电梯外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公司的事公司说"那套老话。
"你今晚的签到表上，身份一栏我填的是'股东'。你以为我是来给你捧场的家属？"
电梯门合上了。
负一层停车场里冷得很。我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方向盘下面的手机架上，屏幕正在亮——邵启明发来一条微信。
"你在气头上我理解。回家说。"
我没回。
车开出酒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他。
"佳佳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爸对我有恩。"
我打了五个字发过去："明天再说吧。"
然后我把导航目的地改成了西溪路。
那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子，两室一厅，装修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的。邵启明嫌远，一年到头来不了两回。
到家用了二十分钟。
换了拖鞋，我直接进书房。
书房靠窗的柜子上摆着家用NAS，四个硬盘位，当年我配的。设计图文件太大，全存在这上面。管理员账号密码是我设的，邵启明只有一个普通访问权限。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后台，点进日志页面。
筛选日期：十一月二十四号。
记录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凌晨1:42。用户"shaoming"。操作类型：下载。文件名："江澜V7-概念全套.zip"。大小：387MB。
三百八十七兆。
我画了三个月的东西。
我把日志截图发到自己的加密邮箱，又把整段日志导出存到移动硬盘。
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房墙上那一排东西——奖状、证书、几张合影。
中间有一张是复印件，我2025年9月去办的作品登记。上面写着"作品名称：江澜酒店改造概念方案V7"，作者"葛静宜"，登记日期一栏印着20250917。
九月十七号是我妈的生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邵启明管这张纸叫"你的小奖状"，过年大扫除的时候笑着说要帮我裱起来。
他大概从来没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我把那张复印件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包里。
手机又亮了。
不是邵启明。
是闵佳佳。
一张截图，年会的大合照。我不在里面。
配文：姐，你别生气，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正准备锁屏，她又发了一条。
"你说的楼梯那页，我翻了，什么都没看出来啊？"
我没回她。
看不出来才正常。
把手机放到桌上的时候，屏幕第三次亮了。
衡原的同事陈哥。
"静宜，你在哪？方总在管理群发了条消息，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有人向招标方举报，说邵记装饰递交的江澜酒店投标方案跟衡原正在深化的概念稿高度雷同。"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张作品登记的复印件。
"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但方总说的原话是——'让葛静宜来说清楚，图纸是怎么从衡原跑到她老公公司的'。"
窗外在下雨，打得阳台上的花盆一声一声响。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夹进笔记本电脑里，合上盖子。
"陈哥，帮我跟方总说一声。明早九点，我准时过去。"
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衡原，先去了临平一家公证处。
NAS日志打印了三份，邵启明账号的访问记录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十二月，一页一页打完将近四十张纸。公证员翻到十一月二十四号那一条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下载记录您确定要逐条公证？"
"全部。连日期带文件名，一条不漏。"
办完公证已经八点四十。
我在车里啃了半个面包，踩着点到衡原。
方立的办公室门开着。
我没等他开口，先把包放到椅子上。
"方总，昨天的事我知道了。图纸的来源我可以解释，但今天不是说的时候。"
方立把一叠打印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邵记递交的投标文件，昨天投标方那边转过来的。你翻翻第七页。"
我翻到第七页。
是江澜酒店中庭的概念效果图。
我画的。楼梯的弧线、天花板的灯带走位、墙面材料的分缝——每一根线条都是我的。
"方总，这确实是我的图。"
"所以你承认是你给邵记的？"
"我没给任何人。"
方立靠回椅背，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看。
"静宜，这张图你是拿衡原的资源、在衡原的项目时间里画的。现在它出现在你老公的投标文件里，你告诉我不是你给的，那是谁？"
"是谁给的我正在查。"我把包打开，拿出公证书放在他面前，"这是我家里NAS的访问日志公证件，里面有一条记录可以——"
"我现在不看这个。"方立把公证书推回来，"公司现在需要的是你的一个正式说明。你有七天时间，写清楚这份方案是怎么流出去的。七天之后拿不出说法，我只能走法律程序，同时向行业协会通报。"
"通报什么？"
"涉嫌将公司项目方案泄露给利益关联方。"
"方总。"我把公证书收回包里，"这个方案是不是衡原的职务成果，这件事你可以去查我签的项目协议。"
方立的眉头拧了一下。
"协议我回头看。但七天的期限不变。在说明提交之前，你手上的项目全部暂停，工位权限冻结。"
"你要停我的职。"
"不是停职。是暂停项目权限，等调查清楚再恢复。"
"方总，这两个词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站起来，把包挂到肩上，"七天可以，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说明。但有一件事你要记清楚——这张图是谁画的，我比你清楚。"
我走出方立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和陈哥撞了个正着。
陈哥压低声音。
"刚才小吴在茶水间说，昨晚年会结束以后邵总打电话给方总了，说你情绪不稳定，可能会做出不理性的举动，让方总留意。"
"邵启明给方立打电话了？"
"对。小吴听到方总那边回了一句'你管好你家的事'，然后挂了。"
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往工位走。
电脑权限已经冻结了，桌面上弹出一个系统通知："项目权限暂停，请联系管理员。"
我把桌上的私人物品——马克杯、一盒笔、一本手绘本——收进帆布袋。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有人@我。
我点开一看——是邵记的一个员工在衡原和邵记的共享群里转了一张截图。
闵佳佳的小红书。
发布时间：十一月二十五号。
标题："第一次独立出方案！江澜酒店改造，记录一下。"
配图是一张楼梯效果图。
我的楼梯。
我的灯带。
我的分缝。
连标高的标注位置都没改。
评论区第一条是闵佳佳自己的回复："感谢邵总给我机会，以后会更努力的。"IP属地：浙江杭州。
我把截图保存到手机里，又翻了翻她的主页。十一月二十五号发的帖子，而邵记的投标文件递交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八号。
她发帖比投标还早三天。
我退出小红书，坐在冻结的工位前，手里拿着帆布袋。
手机再次响了。邵启明。
"静宜，别跟我闹了，你回拱墅的家。晚上我回去，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你昨晚那些话太过了。一百二十个人在场，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邵启明，你的脸搁不搁得住是你的事。我现在的处境是——因为你从家里偷了我的图，衡原停了我的项目权限，给了我七天期限。七天之内说不清楚，行业协会通报。你要跟我谈的是这个，还是你的脸？"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图的事我跟你解释过，夫妻两个人的资料——"
"邵启明，你要是再说一遍'夫妻之间资料共享不算偷'，我现在就把NAS日志发到衡原的管理群里。十一月二十四号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你的账号，你自己下载的。你要不要我帮你截个图？"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换了个语气。
"好，这件事是我做的。但我是为了公司，为了拿下江澜那个项目。咱们公司今年的现金流你知道的，不拿这个单子，年后工资都发不出来。我用你的方案投标，拿下来收益不还是咱家的？"
"咱家的？"
"你是邵记百分之五十的股东。项目拿下了，利润有你一半。"
"邵启明，你偷我的方案之前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你把方案给了闵佳佳署名？你让她发小红书晒'第一次独立出方案'？你们想让全行业都以为那张图是她画的？"
"佳佳只是——"
"你想让我签一份声明，你会说是我自愿提供给邵记使用的。你打好了一手牌。"
"什么声明？"
"你不是让人拟了一份声明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谁告诉你的？"
"你在公司管理群里跟阿康说的。阿康的群消息我也能看到。邵启明，你忘了年会的抽奖后台我有权限，你公司的管理群我也在。"
他挂了电话。
十秒以后，微信弹出来一条。
"晚上我把声明带回来。你签了，衡原那边的事我帮你兜住。不签，后果你自己想。"
我把这条微信截了图。
然后收好帆布袋，从衡原的工位站起来，走了。
3
邵启明晚上七点到的西溪路。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来走亲戚。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朝他的方向。
他把水果放到餐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两页纸。
"你先看。"
我拿过来。
标题写着"情况说明"。内容三段话——大意是：本人葛静宜，系邵记装饰股东，同意将个人参与设计的江澜酒店改造概念方案交由邵记装饰用于商业投标，不存在任何非法获取或泄露行为。
最下面留了一行签字栏。
"你签了，衡原那边我亲自去跟方立说。"邵启明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你在衡原干了这么多年，名声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邵启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份声明是你自己写的，还是闵佳佳帮你拟的？"
他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这跟佳佳有什么关系？"
"第二段第四行，'作为公司长期合作设计师'——这个措辞不是你的风格。你跟我结婚八年，写东西从来不用'长期合作'这种词。但闵佳佳去年帮你写招标响应文件的时候，用了三次。"
"你别扯远了——"
"我不扯远。"我把那两页纸放到茶几上，拿起手机，"你要我签可以。但签之前我要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我没回答他，直接拨了视频。
三声以后，接通了。
屏幕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棉袄，背后是老旧的瓷砖墙。
"闵师傅，是我，静宜。"
闵德顺的眼睛眯了一下："静宜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邵启明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屏幕。
"闵师傅，有件事得让您知道。您的女儿闵佳佳，今年在邵记签了正式合同。合同是您的徒弟邵启明给她签的。"
"嗯，这事我知道，启明跟我说过——"
"您不知道的是后面的。"我把手机举稳，"2019年邵记差点倒闭的时候，我拿婚前攒的二十七万填了窟窿，那时候您徒弟连发工资的钱都没有。2023年我熬了四十个通宵画样板间效果图，帮邵记拿下第一个大客户，署名写的是公司，没有我的名字。今年，我花了三个月画了一份江澜酒店的改造方案。十一月二十四号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您的徒弟从家里的NAS上把这份方案偷走了。然后他把署名换成了您女儿的名字，拿去投了标。"
闵德顺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启明，你……干啥了？"
邵启明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我侧了一步让开。
"闵师傅，我还没说完。您徒弟现在让我签一份声明，承认这个方案是我自愿给邵记的。签了，我就成了主动泄露方案的人，我十几年的职业信誉全没了。不签，他说要让行业协会通报我。"
"你到底想怎样？"邵启明的声音拔高了。
"我想让你师父知道，他徒弟在杭州干了什么。"
我把手机转向邵启明的脸。
闵德顺在屏幕那头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开口。
"启明……佳佳的事，你上个月跟我说你照顾她是看在师徒份上……你到底照顾成什么了？"
邵启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师傅，您别听她乱说——"
"你有没有拿她的东西给佳佳？"
"师傅——"
"你回答我。"
邵启明闭了一秒嘴，然后用我这八年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师傅，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邵记好。佳佳也好，静宜也好，都是自己人。"
我在旁边笑了一声。
"闵师傅，您听到了。您徒弟的意思是，偷老婆的图给师傅的女儿署名，叫'都是自己人'。"
闵德顺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我以为的那句。
"静宜啊……佳佳肚子里有孩子了。这事……你能不能给个面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闵师傅，我给了八年面子。我二十七万、四十个通宵、三个月的方案，全给了面子。现在您让我继续给面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闵德顺的声音有点哑，"启明做得不对，我骂他。但佳佳怀着——"
"闵师傅。"我把手机收回来，对着屏幕，"佳佳的肚子是佳佳的事。我的图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搅在一起。这个电话是让您知道一声，您闺女署名的那份方案不是她画的。后面的事，您问您徒弟。"
我挂了视频。
邵启明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握着又松开。
"你满意了？搬出我师傅来？"
"你让我签字毁我的名声，我不能让你师傅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做这些是为了邵记！今年的现金流你知道什么情况——"
"我知道。"我坐回沙发上，把那两页声明推到他面前，"邵记的账我比你清楚。你今年给闵佳佳的年终奖是多少？"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八万八的特等奖是明的。暗的呢？她的年终奖是多少，你敢说吗？"
"公司的薪资——"
"我是百分之五十的股东。公司的薪资支出我有权查。邵启明，你是要我走正式程序查，还是你自己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
我把声明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你回去吧。这份声明我不签。你要通报行业协会随便。七天以后，我自己会给衡原一个交代。"
"你不签的话——"
"你能把我怎样？"
他拿起文件袋，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刚才的通话记录时间看了一眼。十九分二十二秒。
手机又亮了。方立发来的消息。
"静宜，期限是二十五号。到时候拿不出说明，我不得不按程序走。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你理解。"
我理解。
但我不着急。
4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我去衡原拿一个移动硬盘，里面存着我个人项目的备份资料。
前台告诉我工位权限还没恢复，让我等管理员来开。我在大厅等了二十分钟，没人来。打电话给行政，说管理员请假了。
我跟前台借了一张临时卡，说只进去拿私人物品。前台犹豫了一下，给了我。
工位上干干净净的，同事们已经放假了。我拔了移动硬盘，把抽屉里最后几本手绘本装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走的地下车库。
刚走到自己车旁边，一阵眩晕。
早上没吃东西，昨晚也没怎么睡。血糖低了。
我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去翻包里的糖。
翻了半天翻出两块硬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蹲在冰冷的地下车库里等血糖回来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邵启明的号码。
不是想求他来接我。
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我在衡原车库，低血糖。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邵总，我这边……"
邵启明的声音压了下来。
"佳佳肚子不舒服，我在医院。你自己打个车行不行？"
我把第二颗糖剥开。
"好。"
挂了。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糖化开了，手不抖了。我发动车子，没有回西溪路。
去了临江路。
江澜酒店改造项目的施工现场在临江路一百一十二号。这时候还没开工，工地围着挡板，上面贴着招标公告。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挡板的照片。
公告上写着：投标单位资格预审已完成，定标日期另行通知。
邵记装饰的名字赫然在列。
投标方案的封面设计师那一栏写着——闵佳佳。
我拍完照片，坐回车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一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车里打了一份质疑函。
质疑人是我。身份不是衡原的员工，不是邵记的股东，也不是邵启明的妻子。
是著作权人。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折了好几天的纸。
作品登记证书。
"作品名称：江澜酒店改造概念方案V7。作者：葛静宜。登记日期：2025年9月17日。"
这张证书是我九月就办好的。那时候方案刚出第一版，我跟方立签过一份项目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前期概念著作权归设计师个人所有"。
所以这张图从来不是衡原的职务作品。
也从来不是邵启明的。
是我的。
邵启明以为他偷的是老婆的私房菜，夫妻共享不算偷。
但这道菜有登记证。
我把质疑函的落款写好——"质疑人：葛静宜，身份：著作权人"，后面附上登记证书编号。
打印得明天去找地方，今晚先把电子版发到邵记投标的那个招标平台的质疑邮箱。
邮件发出去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平安夜。
我把笔记本合上，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面是围挡和路灯。
手机亮了。邵启明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的一角，闵佳佳躺在检查床上。
配文："没什么大碍，虚惊一场。你到家了吗？"
我没回他。
我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质疑函。最后一行——"请招标方依据招标文件有关知识产权承诺条款，对邵记装饰的投标资格予以审查。"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窗口。
邵记装饰的工商信息页面。股东：邵启明，50%；葛静宜，50%。
我开始写第二封信。
收件人是邵记装饰。
内容只有一句话：本人作为持有公司50%股权的股东，依法要求查阅公司自2024年1月1日至今的全部财务账簿及会计凭证。
落款：股东 葛静宜。
发送。
十二月二十四号深夜，一个被停职的设计师、一个被丈夫丢在车库的女人、一个在车里啃了两块糖的三十八岁中年人，发出了两封邮件。
一封要他的投标资格。
一封要他的账本。
我把手机翻到和方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方总，你说的七天期限。我的说明材料不用七天，后天之前你会收到。不是说明，是证明。"
发送。
5
十二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我站在招标代理机构的柜台前。
工作人员翻了两遍我递过去的材料。
"您是以个人身份提出质疑？"
"对。我是投标方案的著作权人。"
"但您不是投标单位……"
"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未经许可复制他人作品的，权利人有权主张。招标文件第十二条第三款写得也清楚——投标方案如涉及知识产权争议，任何权利人均可在定标前提出书面质疑。"
工作人员把材料又翻了一遍，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登记编号。
"登记日期是2025年9月17日。邵记装饰的投标文件递交日期是11月28日。"
"所以我的登记在先，他们的投标在后。"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我们需要核实。在核实完毕前，定标程序暂停。初步计划是12月30号召开澄清会，届时会通知相关各方到场。"
"好。"
"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有。"我从包里拿出NAS日志的公证书复印件，"这是我家里服务器的访问日志，经过公证。里面记录了邵记装饰法定代表人邵启明于11月24日从我的个人存储设备上下载该方案文件的完整时间线。"
工作人员接过去，给了我一张回执。
我拿着回执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邵启明。
我接了。
"葛静宜，你给招标方发了什么？"
"你看邮箱了？"
"我问你发了什么！"
"一份质疑函。质疑你们的投标方案涉嫌侵犯我的著作权。"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什么著作权？那图是你——"
"是我画的，所以著作权是我的。邵启明，你知道作品登记证书吗？"
"什么登记——你说什么？"
"今年九月，方案第一版出来以后我就去做了作品登记。登记号你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他没接这句话。
停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我很冷静我很理智"的调子。
"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邵记拿不到这个项目，公司就完了。公司完了，你的股份也不值钱了。"
"你说得对。"我在路边站住，"所以你应该在偷我图的时候想到这一步。"
"夫妻之间——"
"邵启明，你再说一遍'夫妻之间'试试。你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从NAS上下载的文件，走的是你个人账号。NAS日志我已经公证过了。你要不要在电话里再跟我说一遍夫妻共享？我录音。"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衡原。
方立看到我的时候，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看起来也刚接到消息。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跟招标方递了质疑函？"
"递了。"
"以什么身份？"
"著作权人。"
方立的手机往桌上一放。
"什么意思？"
我把作品登记证书的正本放在他办公桌上。
"方总，你看一下这个。"
他拿起来，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
"2025年9月17日登记的。你在我这里做的项目，你拿去个人登记了？"
"方总，您翻一下我签的项目协议。第三条第二款——'概念方案阶段的设计成果，著作权归设计师个人所有；进入深化实施阶段后，甲方获得使用权'。"
方立的嘴张开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份合同。
逐字看了第三条第二款。
"这一条是你当时坚持加的。"
"对。我当时跟您说过，概念阶段的东西我想保留个人署名权。您同意了。"
方立把合同放下来，又拿起登记证书看了一遍。
"所以这份方案的著作权不在衡原。"
"不在。"
"也不在邵记。"
"更不在。"
"在你个人名下。"
"对。从2025年9月17号开始，就在我名下。"
方立靠回椅子里，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那邵记投标用的那份方案……"
"是我丈夫从我家里的NAS上偷走的。我有公证过的访问日志。他偷完以后把署名换成了他的设计助理闵佳佳，拿去投了标。"
方立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所以你这几天不解释，不是心虚。"
"我在等一个时间点。方总，如果我一开始就说这是我的个人作品，您会信吗？"
他没回答。
"您不会信。您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我把登记证书收回来，"但现在招标方那边已经暂停了定标程序，12月30号开澄清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份方案是谁的。"
"你不需要我帮你说话？"
"不需要。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来讲。"
方立点了一下头。
"好。停职的事……"
"先不急。"我站起来，"等澄清会结束再说。"
我走出衡原大楼的时候，收到邵启明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你搞什么？招标方打电话来了说暂停定标！"
"你清不清楚邵记拿不到这个项目会怎样？"
"你是不是非要邵记倒闭你才开心？"
"你也是股东！公司完了你也完了！"
我站在路边，回了他一条。
"你还有一封邮件没看。关于查账的那封。"
发送。
他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他。
6
邵启明第二天就上门了。
不是来西溪路，是直接堵在了我去公证处取材料的路上。他的车停在公证处门口的路边，引擎没熄，人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出来的时候他把烟掐了，快步走过来。
"静宜，坐下来谈谈。"
"你堵我？"
"我不堵你你不见我。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回了你。"
"你回了一句'你还有一封邮件没看'。这叫回？"
"那封邮件你看了没有？"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看了。"
"查账的事你安排了没有？"
"静宜，公司的财务你要看随时可以看，这个不急——"
"你跟我说不急？"我把装着公证材料的袋子换了只手，"你的设计助理拿了多少年终奖，你的老员工拿了多少，我查一下账就知道。这个你觉得不急，那什么急？"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佳佳的年终奖是按她的业绩算的——"
"按她的业绩？她用我的方案署她的名，然后按这份'业绩'拿年终奖？邵启明，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佳佳身上扯？"
"是你把什么事都往她身上给。我的图你给她，年终奖你给她，押一付三你给她，连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给的。你不让我扯她，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扯谁？"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
"邵启明，你知道闵佳佳在小红书上发了什么吗？"
"什么小红书？"
我打开手机，把截图递到他面前。
"十一月二十五号。'第一次独立出方案！江澜酒店改造，记录一下。'配图是我的楼梯效果图。IP属地杭州。发帖时间比你投标还早三天。"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别开了。
"她年轻，发个朋友圈——"
"这不是朋友圈，是小红书。公开平台。任何人搜江澜酒店都能搜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你投标之前三天，你的设计助理就把方案公开发到了网上，还说是她独立完成的。邵启明，这条帖子就是一份现成的证据链——她拿到图的时间，在你投标之前。你投标的方案从哪来的，一目了然。"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是不是想说她不懂？"我替他说了，"她当然不懂。她不懂的事情多了。她不知道楼梯标高尾数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天花灯带的参数是我手调的，她不知道这份方案有登记证。你也不知道。"
"什么标高尾数——"
"你回去问她。"
我绕过他，走到自己车前。
"你就不能好好谈吗？"他跟了上来。
"邵启明，我现在跟你谈的每一句话都很好。你要是觉得不好，那是因为你听到了你不想听的东西。"
我打开车门。
"查账的事你再拖，我直接寄律师函到公司。你在邵记的管理群里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老婆要用律师函查公司的账——你自己想好怎么说。"
我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他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茫然。
我开出两百米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邵启明。
是律师鲁言。
"葛女士，邵记那边回复了查账的事。说可以配合，但希望您本人到公司来看，不要委托第三方。"
"他想当面跟我谈条件。"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您怎么考虑？"
"去。"我在路口等红灯，"明天上午，我去邵记看账。你帮我准备一份股东查阅权的法律依据，打印出来带着。"
"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走进邵记装饰的财务室。
邵启明没在。财务主管老林在，桌上已经摞了三摞账本。
"葛总，邵总说让我配合您。"
"叫我葛静宜就行。"我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今年的薪资支出汇总表在哪？"
老林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直接翻到"年终奖"那一页。
闵佳佳：188000元。
我的手指停在这个数字上。
然后往上翻了一行。设计部主管老陈，在邵记干了九年：82000元。
再往上。工程部的李哥，十一年工龄：76000元。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以上年终奖由法人代表邵启明审批。"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
然后继续翻。
公司对外支出明细里，有一笔"设计咨询费"，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闵佳佳，金额53000元。
备注写着"概念方案咨询"。
再翻。租房补贴明细，闵佳佳一个人占了一整行——每月4500元，从今年三月开始，共计45000元。
我把计算器拿出来。
年终奖188000，咨询费53000，租房补贴45000。
一共286000元。
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设计助理，一年从公司账上拿走了二十八万六。
我把计算器的屏幕转向老林。
"老林，邵记今年全年的设计部薪资总额是多少？"
老林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
"含年终奖的话，大概一百一十万出头。"
"闵佳佳一个人拿了二十八万六。占了设计部总薪资的百分之二十六。"
老林低下头，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拍完所有需要的页面，站起来。
"谢谢老林。这些照片我存底了。"
走出财务室的时候，邵启明正站在走廊里。
"看够了？"
"差不多。"我朝他扬了扬手机，"二十八万六。你师傅的女儿一年拿二十八万六。你那些跟了你十年的老员工呢？"
他的脸涨红了一层。
"这是公司内部——"
"我是百分之五十的股东。公司内部就是我内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对了，你的老员工们知道闵佳佳的年终奖是十八万八吗？你要是不方便说，我可以帮你在群里通知一声。"
他伸手抓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他松开了。
7
十二月二十八号。
距离澄清会还有两天。
邵启明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要交给招标方的补充材料。
他没有事先打电话。门铃响了两声，我从猫眼里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跟上次一样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开了门。
"进来吧。"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在门口站了一秒才迈步。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我的材料——NAS日志公证书、作品登记证书复印件、小红书截图、邵记投标文件的打印件、薪资汇总表的翻拍照片。
他扫了一眼茶几，眼角跳了一下。
"你把这些全准备好了？"
"你不也准备好了吗？"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袋。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
还是两页纸。
跟上次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但措辞改了。
"你看看这版。"
我拿过来扫了一遍。
这次写的是——本人葛静宜自愿声明：本人与邵记装饰投标方案之间的著作权争议系家庭内部沟通不畅所致，本人不再就该争议向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质疑撤回来。"
"静宜，你听我说。"他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等着。
"江澜这个项目对邵记来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项目没了，公司就真完了。你是百分之五十的股东，公司完了你也——"
"邵启明。"
"你让我说完——"
"不让。"我把那两页纸放下来，"你说了三遍公司完了我也完了。我回你一遍就行——公司完不完，取决于你偷没偷我的图。你偷了，后果你承担。你现在让我签字帮你擦屁股，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你也是邵记的股东！"
"我是邵记的股东。我同时也是这份方案的著作权人。这两个身份哪个在先你分得清吗？"
他的嘴闭上了。
"你的投标方案侵犯的是我的著作权。不是衡原的，不是邵记的，是我个人的。你让我签一份声明放弃我的权利——邵启明，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开这个口，说明你从来就没把我的东西当回事。"
他没说话。
我把声明纸拿起来，看了看最下面的签字栏。
然后我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我签。"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不确定。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签。"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你签？"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十二月三十号的澄清会，我去。你也去。闵佳佳也去。招标方的人在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签这份声明。"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当面签？"
"你不是说这是家庭内部沟通不畅吗？那就当着外人的面把沟通不畅的事说清楚，然后我签字。你放心，签了以后这件事就了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你不会在澄清会上搞事？"
"邵启明，你觉得我像是搞事的人吗？我从头到尾走的每一步都有凭有据。你想要我的签名，我给你。但我要一个场合。"
他想了想，点了头。
"行。三十号我让佳佳也到场。"
"好。"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
"静宜，你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你偷我的东西给别人，我要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机会，把这件事说明白。说明白以后，该签的我签，该走的程序我走。这就是公道。"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份声明重新看了一遍。
签字栏。
身份栏。
没有写。
他以为我签了以后落款会写"邵记股东葛静宜"或者"方案参与者葛静宜"。
但我要写的是——著作权人葛静宜。
一旦我以著作权人的身份签署了"家庭内部沟通不畅"的声明，在场所有人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这份方案的著作权人是她。
那邵记用的方案是怎么来的？
他以为他拿到了我的签名。
其实他亲手把我的身份送到了招标方面前。
我把声明锁进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检查了最后一遍要带去澄清会的材料。
NAS日志。作品登记证书。小红书截图。邵记薪资汇总表。
还有一封已经写好的邮件，收件人是邵记全体员工。
主题：关于召开临时股东会的提议。
内容：本人作为持有邵记装饰50%股权的股东，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以下事项——第一，罢免邵启明的执行董事职务；第二，冻结公司公章使用。
发送时间：待定。
我合上电脑。
8
澄清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上午十点，地点是招标代理机构的会议室。
我九点三十到的。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沓文件。
招标方的代表姓马，四十多岁，戴眼镜，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夹。
"葛女士，请坐。"
"谢谢。"
我在靠门口那一侧坐下来，把自己的材料袋放在桌上。
九点四十五，邵启明进来了。西装打了领带，像参加签约仪式。
闵佳佳跟在他后面，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走路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两个人在对面坐下。
马代表看了看双方。
"今天这个会是针对葛静宜女士就邵记装饰投标方案提出的著作权质疑进行澄清。双方都到了。程序上先请质疑人陈述，然后被质疑方回应。有问题吗？"
邵启明点了一下头。
闵佳佳也点了一下。
我从材料袋里拿出邵启明给我的那份声明，放在桌上。
"马代表，开始之前，我先做一件事。"
马代表看了看那两页纸。
"这是？"
"这是邵记装饰法定代表人邵启明要求我签署的声明，内容是承认著作权争议系家庭内部沟通不畅。他希望我签了以后撤回质疑。"
邵启明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两页纸。
我拿起笔。
"我现在签。"
邵启明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闵佳佳也微微吐了口气。
我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身份栏里写了四个字。
"著作权人。"
我把声明推到桌中间，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
签名：葛静宜。
身份：著作权人。
马代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您是这份方案的著作权人？"
"是。我有作品登记证书。"
我把登记证书正本放在他面前。
邵记装饰递交投标文件的日期是2025年11月28日。我的登记在先两个多月。"
马代表拿过证书仔细看了看，又跟旁边的工作人员对了一下编号。
邵启明的身体重新绷紧了，他的目光从声明纸上抬起来，盯着我。
"这就是你说的签字？"
"你让我签的。"我看着他，"声明上说是家庭内部沟通不畅，我以著作权人的身份确认了这一点。你满意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是——"
"我这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份方案是我的。家庭内部沟通不畅的意思是——我的丈夫没经过我的同意，把我个人名下的作品交给了他的公司投标。这就是不畅的内容。邵启明，你要不要补充？"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马代表把证书放回桌上。
"邵记装饰方面，是否对这份著作权登记有异议？"
邵启明看了闵佳佳一眼。
闵佳佳打开她手里的文件夹，翻出一份文件。
"马代表，江澜方案是我独立完成的。这里有我的设计过程记录——"
"等一下。"我抬手，"你说独立完成。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闵佳佳停下来看我。
"江澜方案里有一页楼梯详图。你把那一页翻开。"
她犹豫了一下，翻到了楼梯那一页。
"念标高。"
"什么？"
"念楼梯的标高数据。从底层到顶层，逐一念。"
闵佳佳低头看了看图纸，开始念。
"底层标高0.000，第二层3.600，第三层——"
"停。"我指着她面前的图纸，"第三层转角平台的标高尾数是多少？"
她又看了一遍。
"0917。"
"对。0917。"我把脸转向马代表，"这个尾数不是结构计算的结果。是我的母亲的生日，九月十七号。我在概念设计阶段会在关键节点的标高里藏一组个人数字，作为原创标记。这是我的习惯，每一个跟我合作过的同事都知道。"
我把视线转回闵佳佳。
"你独立完成的方案，为什么标高里有我妈的生日？"
闵佳佳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如果你独立完成了这份方案，你应该能告诉我——这个0917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设在这个位置。"
她低着头翻图纸，手指在页面上来回划，像是试图从线条里找出一个解释。
邵启明伸手压住了闵佳佳的文件夹。
"这些细节——"
"另外。"我没让他说完，打开手机，把小红书截图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十一月二十五号，闵佳佳在小红书发帖，标题是'第一次独立出方案，江澜酒店改造，记录一下'。配图是楼梯效果图。IP属地浙江杭州。"
我翻到下一页截图。
"邵记装饰递交投标文件的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她发帖比你们投标早了三天。也就是说，在邵记正式投标之前，闵佳佳已经把方案公开发到了网上，并且声称是她独立完成的。"
马代表拿过手机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邵启明。
"邵总，您对此有什么说明？"
邵启明的手从闵佳佳的文件夹上拿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闵佳佳的脸白了。
9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闵佳佳突然开口了。
"我那个帖子只是记录一下心情，不是——"
"你记录心情的配图，跟我2025年9月登记的方案效果图一模一样。"我没让她把话说完，"你要不要现在打开你的手机，当着马代表的面对比一下？"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一下。
邵启明拍了一下桌子。
"葛静宜，你不用逼她。佳佳发帖的事她跟我说过，就是——"
"就是什么？"我转向他，"就是她看到你给她的方案太高兴了，忍不住先发了？还是你们觉得反正没人会查一个二十五岁设计助理的小红书？"
他的嘴硬了一下："你别阴阳怪气的——"
"那我直说。"我把手机收回来，面朝马代表，"马代表，我陈述三个事实。第一，这份方案2025年9月17日在我个人名下做了作品登记，邵记的投标日期是11月28日，登记在前。第二，11月24日凌晨1点42分，邵记法定代表人邵启明用个人账号从我家中的NAS服务器上下载了方案全部文件，这一点有经过公证的访问日志为证。第三，邵记的设计助理闵佳佳在11月25日就将方案公开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并声称独立完成，比投标日早三天。"
我把NAS日志公证书递过去。
"请您过目。"
马代表翻了翻公证书，又看了看作品登记证书，然后翻开招标文件。
"招标文件第十二条第三款——投标方案涉及知识产权争议的，经核实确认争议成立，招标方有权取消相关投标方的投标资格并没收投标保证金。"
他合上文件。
"邵总，您方面还有没有补充材料？"
邵启明看了看闵佳佳，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马代表。
"马代表，我承认图纸的原始作者是葛静宜。但她是我妻子，同时也是邵记的股东。夫妻之间——"
"邵总。"马代表抬了一下手，"著作权归属以登记为准。葛女士的登记日期早于贵公司的投标日期，贵公司投标文件中也没有出具著作权人的授权书。这一点您认可吗？"
邵启明不说话了。
"按照招标文件的约定，邵记装饰的投标资格予以取消，投标保证金四十万元不予退还。"
四十万。
闵佳佳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腿撞到了墙。
邵启明猛地站起来。
"四十万？"
"这是招标文件的约定，邵总，您在投标时签过确认函。"
"四十万的保证金我是贷款凑的！"
"邵总，这不属于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
邵启明转向我，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
"葛静宜，你满意了？四十万。加上邵记的现金流——你是不是想把公司彻底搞死？"
我站起来，把材料一样一样收进包里。
"邵启明，搞死邵记的人不是我。是你在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打开我的NAS的时候就决定好了的。你选了那一步，后面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我收好材料，然后拿出手机。
"另外，我这儿还有个东西。"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邮件发送界面。
收件人：邵记装饰全体员工。
"作为邵记装饰持有50%股权的股东，我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事项：罢免邵启明的执行董事职务，冻结公司公章使用。"
邵启明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你不会发的。"
我按了发送键。
"已经发了。"
他的手伸过来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魔怔了？"
"我没疯。你偷了我的方案，害我被停职，差点毁了我的行业声誉。你用公司的钱养你的人，你的老员工年终奖连她的一半都没有。你现在问我疯了——邵启明，你觉得谁疯了？"
马代表站起来，整理桌上的文件。
"今天的澄清会到这里结束。结论我们会以书面形式送达双方。"
闵佳佳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圈泛红。
我看了她一眼。
"闵佳佳，你的小红书帖子还没删吧？"
她没回答。
"不用删了。"我把包挂到肩上，"等会儿会有更多人去看的。"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邵启明在背后喊了一声。
"葛静宜！"
我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从年会那天开始——"
"从年会那天？"我转过头来看他，"邵启明，从你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偷我文件那天开始，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没想到，不是我计划好了，是你太看不起我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邵记员工群已经炸了。
有人在问"什么股东会"。
有人在问"罢免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问"葛总是不是邵记的股东"。
还有人翻出了一个旧消息——年会那天签到表上，我签的身份是"股东"。
10
消息是从邵记的内部群开始传的。
十二月三十号中午，我刚从澄清会的会议室出来一个小时，群里已经转了七八遍我那封临时股东会提议的邮件截图。
下午两点，第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是邵记工程部的李哥。跟了邵启明十一年。
"嫂——葛总，群里说你要开股东会罢免邵总？"
"对。"
"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查一个数字。你今年的年终奖是七万六，闵佳佳的年终奖是十八万八。你在邵记十一年，她来了不到一年。你算算这个账。"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十八万八？"
"年终奖十八万八。另外还有五万三的设计咨询费和四万五的租房补贴。加一起二十八万六。这些数字我在邵记的财务账上看到的，一分不差。"
"二十八万六？她一个设计助理？"
"你可以问问公司里其他老员工的年终奖是多少。然后对比一下。"
李哥挂了电话。
半小时以后，群里开始贴数字了。
不知道是谁先问了一嘴——"今年年终奖大家拿了多少"。
一个跟了九年的设计部主管老陈说八万二。
一个干了七年的项目经理说六万八。
行政部小周说三万四。
然后有人截了闵佳佳的工资条——不是我发的，是财务那边不知道哪个环节漏出来的。
十八万八的数字白纸黑字。
群里炸了。
"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助理，年终奖比我九年的主管还多一倍？"
"她凭什么？"
"凭她肚子里那个吧。"
邵启明二十分钟之内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试图控场。
第一条："公司薪资属于内部机密，不得外传。"
没人理他。
第二条："闵佳佳的薪资是按业绩考核标准发放的。"
老陈直接回了一句："邵总，她的业绩考核我看过，今年独立完成的项目数量是零。出图量排在设计部倒数第二。您说的是哪个考核标准？"
第三条："大家有问题可以私下找我谈。"
李哥回："邵总，私下谈了十一年了。这回我想在群里听您说。"
邵启明没再发。
三点钟，鲁言给我打电话。
"葛女士，邵记那边有人来问临时股东会的事。邵启明的意思是可以开会，但需要先协商议题。"
"不协商。罢免执行董事和冻结公章，这两条议题不变。"
"他可能会拒绝出席。"
"他拒绝出席我可以依法通知，限期不到场视为弃权。法律程序你拟好，明天寄过去。"
"另外一件事。"鲁言停了一下，"闵佳佳那边，邵启明从公司账上支出给她的钱，包括年终奖、咨询费、租房补贴，合计二十八万六千元，这笔钱如果走离婚诉讼，可以主张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转移。"
"加上他之前给她垫的押一付三的房租，这些一起告。"
"明白。离婚诉讼的材料我也一起准备。"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邵记的群消息。
已经从年终奖讨论变成了集体追问。
有人贴出了今年的年度总结——邵记全年营收下降了百分之十七，现金流一度告急，邵启明年初说过"今年大家辛苦一下，等明年项目回来了补发奖金"。
结果老员工的年终奖被砍了三成。
闵佳佳一个人拿走了二十八万六。
"我们辛苦一下，辛苦给谁了？"
"邵总今年给我们降了档，说公司困难。原来是困难给了一个人啊。"
傍晚的时候，邵记设计部六个人联名写了一封函，要求公司公开2025年度全部薪资及奖金明细。
工程部四个人跟进了。
行政部有两个人表示"先观望"。
邵启明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五个电话我接了。
"你到底要怎样？"他的声音嘶哑。
"我要怎样？邵启明，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我把你做过的事情摆出来了。年终奖的数字是你批的，钱是你发的，图是你偷的。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你这是逼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邵记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邵记垮不垮看你自己的本事。但你在上面待着一天，用公司的钱养外面的人一天，这个公司就不是我投了二十七万要救的那个公司。"
"你这是——"
"邵启明，我说过一句话你应该还记得。年后上班第一天，民政局见。这句话现在还有效。离婚诉讼的材料我律师已经在准备了。你从公司账上转给闵佳佳的每一分钱，我都会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转移一起追回来。"
"你想要钱？我给你——"
"我不要你给。我要法院判。"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临近跨年，街上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的，远得没什么声音。
手机响了。
"葛姐，能不能见一面？"
"你说。"
"不是在电话里说。面对面。"
"行。你定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我住的地方。临江路那边的小区。"
"好。"
我答应得很干脆。
闵佳佳大概觉得我会犹豫，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才说"那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把邵记员工群的消息又翻了一遍。
最新的一条，是小周发的。
她贴出了一张截图——闵佳佳小红书主页。那条"第一次独立出方案"的帖子还在。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不是原来那几条了。
不知道谁把今天澄清会的事传了出去，评论区涌进来一批新留言。
"独立出方案？独立抄方案吧。"
"老板娘的图你也敢署名？"
"江澜酒店改造那个项目取消了你知道吗？"
闵佳佳至今没删帖。
11
闵佳佳租的房子在临江路附近一个老小区的三楼。
我上楼的时候注意到单元门口有一双男鞋，是邵启明的款式。但我按了门铃以后，开门的只有闵佳佳一个人。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肚子比在澄清会上看到的又大了一圈。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闵佳佳站在茶几旁边，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在酝酿开场白。
"你要说什么就说。"我看着她。
"葛姐，我爸打电话来了。"
"嗯。"
"他骂了我一个多小时。他说他这辈子教徒弟教了几十个，没有一个干出这种事的。他说我让他丢脸了。"
"你爸说得对。"
"他让我把方案的事跟你道个歉。"
"道歉？"我把手里的包放到沙发扶手上，"你觉得道歉能解决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
"葛姐，小红书那个帖子是我发的，这是我不对。但那个方案——是邵总给我的，他跟我说是公司的资料，让我消化消化，准备投标用。我不知道是你的——"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在邵记干了一年，你知道邵记的设计部一共几个人？"
"……六个人。"
"六个人里有几个能画江澜这种体量的方案？"
她不说话了。
"你不用答，我帮你答。零个。邵记的设计部画的是家装和小型工装，没有人做过酒店改造。整个公司唯一跟酒店改造沾边的人是谁？"
"……是你。"
"就是我。你拿到那份方案的时候，你心里清清楚楚这不可能是邵记自己的东西。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
"我以为——"
"你以为你生了孩子、署了名、拿了年终奖，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台笔记本电脑前面。
屏幕上开着小红书的后台，那条帖子的评论区还在不停刷新。
"你到现在还没删。"
"我删了也来不及了。"
"对。你删了也来不及了。"
我转过身。
"闵佳佳，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爸让你来跟我道歉，邵启明让你来跟我谈条件，你自己想来试试能不能让我手下留情。这三件事你挑一个说。"
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垂到身侧。
"邵总说……你要追回他转给我的钱。"
"不是我要追回。是法院会判。二十八万六的年终奖和补贴走的是公司账户，邵记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我的。加上他用个人名义给你垫的房租和生活费，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该还多少法院说了算。"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跟你的律师要商量的事。"
"我现在怀着孕——"
"闵佳佳。"我在她面前站住，"你怀孕跟你欠我的钱是两件事。你拿我的方案署你的名字，你用我丈夫给你的钱租房子、领年终奖，这些事不因为你怀了孕就不存在了。你生孩子我不拦你，但钱我会一分一分要回来。"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能不能分期——"
"法院会给你时间。但我不会少要一分。"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看到鞋柜旁边放着一个大纸箱。
箱子没封口，里面露出几卷图纸的一角。
"这些是什么？"
闵佳佳擦了一下脸。
"邵总今天早上送过来的。他说……公司可能保不住了，让我先把值钱的东西拿走。"
我把纸箱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邵记这几年所有中标项目的原始设计图纸。有一部分是我画的。
"他让你拿走公司的图纸？"
"他说是备份——"
"公司的项目资料是公司资产。他把公司资产转移到你这里，这不叫备份，叫转移。"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个箱子你别动。我会让律师来处理。"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一下。
"葛姐——"
"还有事？"
"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恨你。恨你太浪费精力了。我只是要回我的东西。"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拨了鲁言的电话。
"邵启明把公司的项目图纸转移到闵佳佳的住处了。我拍了照片。这个也一起加进去。"
"转移公司资产？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大概以为公司快完了，能搬多少搬多少。"
"明白。我加一条——请求法院对邵记装饰的资产进行保全。"
"好。越快越好。"
我挂了电话，坐进车里。
手机又响了。
邵启明。
"你去佳佳那儿了？"
"去了。"
"你去干什么？"
"她约我的。另外，你今天早上送过去的那箱图纸我看到了。邵启明，公司还没清算呢，你就开始搬东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
"我的律师会申请财产保全。你要是还想搬，趁早，但搬到哪我都会追回来。"
"葛静宜，你到底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不想。"
我挂了他的电话，发动车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方立。
"静宜，江澜酒店的项目方那边联系了衡原。他们看过你的作品登记和方案内容，想邀请衡原正式投标。方案用的还是你的V7。"
"方总，我考虑一下。"
"你在考虑什么？"
"考虑用不用回衡原。"
12
元旦过后第三天，我去了一趟衡原。
不是去上班。
方立在他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复职通知。停职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跟你道个歉。"
"方总，咖啡我喝，道歉我收，复职我不签。"
他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什么意思？"
"江澜酒店的方案著作权在我名下。衡原要投标，我可以授权衡原使用，但授权方式是签一份方案使用协议，一次性付清授权费。我本人不回衡原。"
"你要出去单干？"
"我准备开自己的工作室。"
方立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几年在衡原学了很多，但江澜这件事让我看清楚一个道理——我的图放在谁的公司里都不安全，放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授权费你说个数。"
"十五万。方案加施工配合，到竣工验收为止。"
"十二万。衡原的预算你知道。"
"十三万五。不能再少了。这个方案我画了三个月，被人偷了一次，差点搭上我的行业声誉。"
方立看了我几秒，伸出手。
"成交。协议下午让法务拟，明天签。"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谢谢方总。"
"谢什么。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设计师。"
我笑了一下。
走出衡原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闵德顺。
他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老了一截。
"静宜啊。"
"闵师傅。"
"佳佳跟我说了，法院那边……让她还钱。"
"判了多少您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说了。二十三万多。"
"对。扣掉一部分法院认定的合理劳动报酬，剩下的该还的还。"
"静宜，佳佳手上没钱。启明那边公司出了事也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
"闵师傅，我上次跟您说过，佳佳的事归佳佳，我的事归我。账我按判决书收。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多。"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个脾气。"
"闵师傅，您是手艺人，您知道一张图画出来有多不容易。您徒弟把我的图偷走给您女儿署名，您女儿拿着我的图说是自己画的。这个账不是我要算，是必须算。"
他不说话了。
"我不为难您。但这个钱，该还就得还。分期可以，但每一期按时到。"
"……好。"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衡原门口的马路边，看了一眼路对面的写字楼。
二楼有一间空着的办公室，我前两天去看过。八十平米，朝南，采光很好。
房东说月租六千，押一付三。
我当场签了合同。
下午我去了一趟家具城，订了一张制图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小书柜。
回到西溪路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打开一看。
是邵启明写的一封信。手写的，两页纸。
大意是他这几个月想了很多，知道自己做错了，对不起我，希望给彼此一个机会。
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把信看完，叠好，放回纸袋。
然后我把纸袋放到了门口的鞋柜上。
不是留着。
是明天出门的时候顺手丢进楼下的垃圾桶。
手机响了。
是新注册的工商短信——"您申请注册的'静宜设计工作室'已通过审核。"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个图，发给陈哥。
陈哥秒回："恭喜。需要帮忙搬桌子吗？"
"需要。明天下午。搬完请你吃火锅。"
"成交。"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书房。
墙上原来挂作品登记证书的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证书已经不在墙上了。
它在我的材料袋里，跟着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贴到那个空位上。
上面写着一行字——"静宜设计工作室"。
下面一行是地址。
再下面是我手写的六个字：
"自己的，自己扛。"
一月的杭州很冷，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但书房里的灯开着，制图板上铺着一张新的白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