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的是我
“请问是许栀的家属吗？这里是市殡仪馆。警方送来一位女性，随身物品里留的是这个号码，需要家属协助辨认。”
我把筷子放下。
“你说谁？”
“许栀。木字旁的栀。米色长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安禾公司的工作证。”
餐桌对面，周砚川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躲开了。
电话里又问：“紧急联系人周砚川先生能来吗？”
周砚川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回答：“许栀是我。我还活着。”
对面安静片刻，立刻解释身份还没核实，衣物里的证件不能作为最终认定，需要先向负责民警核对。
周砚川按住了挂断键。
“诈骗。”他把手机推远，“现在连死人都编得出来。吃饭。”
离婚冷静期还剩七天。
桌上那碗虾仁是他剥的。结婚六年，他上一次替我剥虾，还是让我辞职去公司帮他的时候。
我端起碗，把虾仁倒进他碗里。
“那件大衣，三天前丢在你公司了。”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保洁可能收走了。”
我拿起手机，退出通话记录，自己查市殡仪馆的公开电话，重新拨过去。
他脸色变了：“你非要给骗子送钱？”
“我打的是总机。”
电话接通。我报了刚才来电的时间，请他们核查。等了两分钟，总机替我转到值班室。还是那个女声，这一次语速明显慢了。
“许女士，刚才是我们表述不够严谨。已经和民警联系过了，您方便配合核对一下工作证和衣物的情况吗？”
我说方便。
周砚川突然端起汤碗，热汤泼到了我手机旁边。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没湿。
“几点？我现在过去。”
他抽了几张纸，擦桌子，没看我。
我看见他右手袖口有一小块白灰，水沾上去，结成了硬硬的痂。
昨晚他发消息说，在外地陪客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凌晨。”
“怎么回来的？”
“开车。许栀，你现在是审我？”
我去玄关穿鞋，他跟过来，挡住门。
“那种地方阴气重。你把照片发给他们看看不就行了？我们还没离婚，我总不能害你。”
我以前很怕听这句话。
公司账上缺钱，他说我们还没离婚，不该分彼此。我要看房产融资的文件，他说我们还没离婚，防着他没意思。
那天我在银行经理发来的材料里，看见父亲留下的房子，被他写成了“夫妻拟共同提供的增信资产”。
我当场去咨询，回来提出离婚。
他摔了杯子，第二天才肯去登记申请。
现在，他又站在门口，说我们还没离婚。
我把家门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让开。”
“你去哪儿都要闹这么难看？”
“有人穿着我的衣服死了。我至少得知道她是谁。”
他没动。
我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他。
“你刚才说自己凌晨开车回来。再说一遍。”
周砚川看了我几秒，终于让开。
电梯往下走时，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我给顾苓打电话，请她陪我去。她没问东问西，只说：“发位置，别一个人进他的车。”
等车时，周砚川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床头那份离婚协议。
“今天先别去了，回来把补充协议看完。你的东西我都给你。”
我放大照片。
那份纸不在原来的位置。原本压住右上角的陶瓷杯，换成了订书机。
他动过我的文件。
我回他：“别碰我的东西。”
顾苓在路口接到我，递来一瓶水。我的手抖得拧不开，她也没笑，直接替我拧了。
负责接洽的民警姓孟，先核了我的身份证，又请我看一张工作证照片。
是我的。三年前用过，换工牌后就塞在大衣内袋里，连我自己都忘了。
旁边还有一张旧联系卡，配偶栏写着周砚川，下面是他的号码，背面补记了我的号码。
“这件衣服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孟警官问。
“三天前。安禾公司二楼，样板间入口那排挂钩。”
“您认识何曼吗？”
我摇头。
孟警官确认我可以承受后，让我看了用于辨认的面部照片。
女人比我瘦，下巴上有颗小痣。她的嘴唇微张，像还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不是我认识的人。”我说。
孟警官收回照片，询问衣服有没有特别标记。
“第二颗扣子缝歪了，里衬破过，是蓝线补的。”
登记完，我准备出去透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砚川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袋早餐。他看见我，先看了眼孟警官，才走过来。
“她受不了刺激，我不放心。”
可值班室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
“周先生，你不是昨晚已经来问过了吗？”
那袋早餐撞在门框上。
塑料袋里，一杯豆浆倒了。
第二章 那件米色大衣
周砚川低头去捡豆浆。
没人帮他。
我问：“你昨晚来过？”
“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有个员工出事。”
“何曼是你员工？”
“合作商的家属，偶尔帮库房点货。你平时也不管这些。”
他答得很快。
最后那句，还是我熟悉的口气。好像我没看见的东西，都因为我没本事看见。
孟警官请他到另一边核对情况，又安排人继续问我。顾苓留在我旁边，替我握着那瓶没喝的水。
我把三天前去公司的经过说了一遍。
那天下雨，我抱着两箱旧图纸上二楼。衣服淋湿，便挂在入口，临走时被客户电话催得急，忘了拿。
晚上我问过周砚川。他说没看见。
第二天又说衣服大概被保洁当旧衣处理了，要给我买新的。
问话的女警记下了时间。
“您和丈夫近期关系怎么样？”
“在办离婚。”
说出口那一瞬，我反而镇定了一点。
以前问到我们，我总要补一句他工作忙，压力大，不是故意的。
今天我没补。
她问完，让我回忆何曼是否曾来过家里。我说没有。但我见过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在公司货梯口拎着一袋橘子。
她当时问我：“你是许设计师吗？”
我说早就不做设计了。
她把橘子往身后藏了藏，说认错了。
照片里那颗下巴上的小痣，让我想起了她。
我把这件事也补上。
出来时，周砚川正跟孟警官解释，说自己昨晚接到合作方的消息，过来了解情况，工作人员可能误会了。
“我回到公司时，二楼灯已经关了，没人动过。”他说，“后面我就接着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早上还说诈骗，他说怕我受惊，想先自己查清楚。
孟警官没有当着我的面评价，只提醒我们后续保持联系。
走到停车场，周砚川伸手拉我。
顾苓挡在中间。
他看了她一眼：“我们夫妻说句话。”
“就在这里说。”我回答。
他压低声音：“许栀，你别乱猜。那个女人跟她老公吵着离婚，精神一直不好，前阵子还在库房闹。你掺和进去，除了惹一身腥，没好处。”
“她精神不好，有诊断吗？”
“我随口说一句，你抓着不放干什么？”
“那就别说。”
他脸上的耐心一点点退掉。
我以前见过这张脸。员工来要拖欠的工资，客户追问工期，他都先笑，再叹气，最后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仿佛别人多要一句解释，就是不识抬举。
“你那套房子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他说。
“处理到哪一步，资料发给我。”
“先回家。”
我从他手里抽出胳膊。
“资料发给我。”
顾苓的车停得远，我们走了很久。上车后她才问，要不要现在去我家拿东西。
我说先去吃碗面。
她看我一眼，发动了车。
面馆蒸汽很大。我夹起第一口，忽然想起刚才照片里那个女人，喉咙发紧。
“她给我送过橘子。”我说。
顾苓没接话，抽了张纸放到我手边。
“我没收。”
“你那时候不知道。”
“她可能想跟我说什么。”
我把面慢慢吃完，连碗底的青菜都吃了。我要记得她的脸，也得有力气想清楚她为什么来找我。
下午，孟警官来电补问了衣服的购买记录。我从旧订单里找到截图发过去，又翻出穿那件衣服的照片。
照片拍在去年公司年会上，地点就在二楼样板间。
靠墙的镜柜照出半个摄影师，我当时还在群里说，下回拍照记得把那扇门关上。
周砚川站在我身边，手搭着我的肩。何曼在角落，低着头收桌上的纸杯。
她旁边站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半张脸被挡住。
我把照片放大，没认出来。
就在这时，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我家没人签收。
“放驿站就行。”
“寄件人备注要本人收，说是重要文件。”
我让他改送到顾苓这里，付了转送费。
一小时后，快递到了。
寄件人写着何曼。
寄出时间，是她出事前一天的下午。
我没拆，先拍了包装正反面，联系孟警官说明情况。按对方要求保留封套，随后在顾苓陪同下拆开。
里面是一张寄存柜凭条、一张我以前的名片，还有一张手写纸。
“许栀姐，资料由你代收。我已经付了寄存费。别让安禾的人替你拿，柜子里有我的原件，也有与你的房子有关的复印件。”
末尾留了何曼的电话。
顾苓低声念出下面一行。
“如果你先接到电话，麻烦别把那件大衣直接丢掉。”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发冷。
她知道自己穿了我的衣服。
她还知道，有人会先打电话来。
第三章 柜子里的丈夫
孟警官看过快递照片后，让我把原包装和纸条一起带来，不要自行联系纸条上陌生的号码。
他没有告诉我该怎样猜，只确认快递的寄出时间有调查价值。
柜子在城北一家自助仓储店。何曼办的是小件资料寄存，凭条上写着取件人许栀，还有我的手机号。
店员核对证件和短信验证码，带我走到最里面。
铁柜很小，像学校宿舍里放鞋的柜子。
门一开，一只牛皮纸袋歪倒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又按事先的交代把袋子放到台面上，没急着翻。
店员留了交接记录。袋上封口完整，何曼在封口处签了名字。
那一笔“曼”，最后拖得很长。
送到办案处，资料逐项登记。我拿到了与自己有关材料的复印件，也在核对何曼留下的说明时，看见了那份离婚协议。
纸很薄，反复折过，折痕发白。
女方何曼。
男方周砚川。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从第一行看到签字栏。
确实是那三个字。
没有电视剧里突然涌起的配乐。房间里只有打印机响，纸一张接一张地落在托盘里。
我问：“她丈夫也叫这个名字？”
孟警官说：“身份在核查。同名不能直接认定是同一个人。”
我点头，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协议里没有孩子，只有一辆面包车、一间租来的小仓库，和三万七千元存款。
何曼没要车，要求男方确认：川成建材由男方实际经营，经营资料要双方清点，不能只把贷款留给她。
签字栏的“周砚川”，比我丈夫写得笨一些。
可打印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想起这些年客户叫“周总”，库房的人也叫“周哥”。公司里好像永远只有一个姓周的人值得被记住。
何曼的手写说明里，另列了一个地址：北关路七十九号，川成。
“如果老周说他不知道，你问他十二月那辆车。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工作人员收好材料，我问能不能见她丈夫，核实我房子的事。
孟警官说不要自行约人去偏僻场所，也别拿未经核实的判断去质问对方。涉及我自己的材料，可以先咨询律师；如有新的接触情况，及时告诉他们。
出来后，顾苓问我打算先做哪件事。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记事本。
第一件，查清我的房子被写进了什么材料。
第二件，找齐我自己签过的原件。
第三件，见到何曼丈夫，问他那笔采购究竟有没有发生。
写完，我把“问他是不是骗子”那一行删了。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太容易急着给别人定名字。可我现在最缺的不是判断，是能对得上的事实。
顾苓看完，说先吃东西再走。我说不用，她就坐着不动。
“你上次空腹量房，低血糖，蹲在楼梯口半小时。忘了？”
我没忘。那次周砚川在楼下等，嫌我耽误与客户吃饭，一路都没说话。
我把记事本保存，跟她走进附近的便利店。
排队时，一位老人举着手机，问店员怎么把字调大。年轻店员正忙，顾苓替他拿着购物袋，我蹲下来帮他调。
老人试了两下，高兴地说这回看得见了。
他走后，顾苓把饭团递给我。
“你做适老设计，不就是从这些事起头的？”
我低头拆包装。
最早是父亲住院，我发现病房外的台阶不便推轮椅，才开始留意普通房子里那些看着很小、用着却费力的地方。
后来安禾的宣传里，这变成了周砚川考察市场后提出的创业方向。
我总说，一家人谁讲都一样。
现在我想起那张蹲在台阶旁的第一稿，忽然很想把它找回来。
傍晚，我给北关路那家店的公开业务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人嗓子很哑。
“今天不营业。”
“我找周砚川。”
“我就是。”
隔着手机，他呼吸很重。
“我是许栀。安禾公司的。”
那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等了几秒，听见他问：“你在哪里？”
“你店门口对面的便民服务站。顾苓陪着我。你方便的话，我们在这边见。”
我已经到了。
街边很吵，电动车铃铛响个不停。川成的卷帘门拉着，门下压着一张被雨浸烂的送货单。
一个男人从侧门出来。
蓝工装，袖口磨白，手上缠着胶布。
正是年会照片里站在何曼旁边的人。
他走到路中间，左右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像忘了自己出门干什么。
我站在服务站明亮的玻璃门内，看着他走近。
他第一句话是：“你见到我老婆了？”
我没回答有没有见到遗体，只说警方已经在联系家属。
他嘴唇动了动，眼睛里一点光慢慢灭了。
“她前天还跟我说，忙完就去办手续。”
“离婚手续？”
他点头，抬起袖子擦鼻子。
“我说等这个月的钱结了。她说再等，我就把自己也等进去了。我没听懂。”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周砚川和我的结婚照。
男人盯着照片。
“你丈夫？”
“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服务站的宣传架。
我以为他认出了别的东西。
可他只是抬头问我：“你的章，是不是也交给过他？”
第四章 第二个周砚川
我没回答，先请他出示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他有些恼，掏钱包时，掉出两张皱巴巴的停车票。
身份证上的姓名，确实是周砚川。
出生年月、住址，都跟我丈夫不同。
顾苓只帮我确认，没有拍下他的证件。他自己又翻出和何曼的合照。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婚礼照片。何曼穿红裙子，他领口歪着，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
照片上的她笑起来，嘴角一高一低。
原来她是这样笑的。
“叫我老周吧。”他说，“你们公司的人一直这么叫。”
我问他为什么提到印章。
他看了看门口，不肯马上说。我提醒他，这里有工作人员，他如果有顾虑，可以直接向警方反映。
他把手插进口袋，坐下，又站起来。
“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我说出来，没人信。”
两年前，安禾开始做一批适老住宅改造。川成替他们供货、安装，起初结款正常。后来周砚川说，公司要统一采购流程，让他把章留在财务几天，省得来回跑。
“我没留空白盖章纸。”老周急着补一句。
“你看过后来盖章的每份材料吗？”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服务站里有人叫号，七十二号，去二号窗口。
老周的膝盖不停抖。
我也有一枚章，交出去后没拿回来。那是刻着我姓名的私章。那时候要办工作室，我交给财务办理登记。工作室最终没办起来，章一直没还。
他说家里公司的东西都一样，拿回来干什么。
我竟然真的没再要。
“你们为什么合作？”我问老周。
“以前一个工地认识的。他跑业务，我装柜子。他知道我也叫周砚川，每次吃饭都拿这个开玩笑，说我们俩签字能省一半笔。”
老周扯了一下嘴角，没扯成笑。
“后来公司做大了，他专门找我开供应商账户。说用熟人放心。”
他说到这里，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是周总。
我看见他拇指一紧，几乎要按下接听，又停住。他抬头问我要不要听。
我说是否接由他决定，我不替他答话。
他接了，没开免提。那边声音很大，隔着桌子也能听出催促。
“你在哪儿？那几本旧单子带来，财务要对账。还有许栀，要是去找你，别什么都跟她说。她现在跟我赌气。”
老周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她以前就不肯听你的。”电话里的人继续说，“你要想工钱拿回来，就别再跟着她乱讲。”
老周的嘴唇抖了抖。
“那是我老婆。”
那边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难受，我理解。现在先把事情理顺。”
老周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力气很轻，像怕一用力就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抓。
“他说给我一个月五千，管几个章和对账。何曼说那是买名字的钱，我还笑她，把自己想得太值钱。”
“你收了多久？”
“八个月。”
“交接记录留了没有？”
他摇头。
我没有替他算四万块能换来什么。那是他自己需要面对的账。
他却忽然直起身。
“她以前不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留在那边，复印一次就问一次用途。我烦了，后来自己拿去的。”
“你现在还拿得出当时谈这些的消息吗？”
他翻了翻手机，找到聊天框，又往上划。
其中一条写着：以后附件只写姓名，供应商全称太长，版面放不下。
老周读完，抬头看我。
这一次，他没再问我是不是想太多。
我问他何曼为什么查账。
“仓库的货对不上。她算得比我细，发现了就问。我说人家那么大的公司，总不至于欠我们这点。”
“她没跟你说欠了多少？”
“四十多万工钱。”
“别的呢？”
“别的？”
我把何曼留给我的那张房产材料复印件拿出来，只露出与川成有关的一栏。
安禾向出资方提供的往来表上，川成是大供应商。采购金额八百六十万元。
老周盯着那行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我这辈子也没卖过这么多东西。”
说完，他突然伸手要拿纸。
顾苓按住桌角。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手，掌心在工装上蹭了两下。
“我们店去年总共进货，不到两百万。”
“那这笔钱呢？”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躲开我的目光。
这三个字，我今天已经听了太多次。
“你可以不知道，但流水总能查。你名下的账户，谁保管？”
“我保管手机。他们财务帮我做账，有一台电脑一直在那边，说做税务要用。”
“何曼碰过吗？”
“碰过。”他抬起头，“上星期她把电脑搬回来了。”
我问现在在哪里。
“她说送修了。我以为她赌气，怕我又借给他们。”
他拿起手机，拨何曼的号码。
关机提示响起时，他仍把手机贴在耳边。
顾苓把纸巾推过去。
我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挂断，问我那张纸能不能让他拍一份，作为向警方说明的线索。
我给他拍了与川成相关的部分。
他放大看，突然用手指点住下方一行小字。
“这个交付地点，不是我们仓库。”
那行地址，我比他熟。
南槐巷十七号。
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第五章 少了一车货
老周说，南槐巷十七号的货，他只送过一次。
两箱防滑砖，三副扶手，给一位老太太试装。
“老太太是我姑妈。”我说。
父亲去世后，姑妈替我照看过房子。她腿脚不便，我把一楼卫生间改过，周砚川说正好试试公司的产品，算成本价。
我当时转给他六千四百元。
在这份对外材料里，那处房子变成了安禾的长期示范项目，累计采购一百二十七万。
我问老周还有没有原始送货单。
他看了一眼窗外，说有，车里有几本旧的。
我们没有去仓库深处翻东西。他把车开到服务站门前，抱出一只塑料周转箱。
纸上沾着木屑，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何曼不让我把东西乱塞。”他掀开盖子，声音低下来，“她一收拾，我就找不着。现在想找她收拾过的，也找不着了。”
我和顾苓没动那些原件，只让他自己找出南槐巷对应的单据，平铺在桌上。
送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六日。
签收人许栀。
数量与他说的一样。
我认得自己的字，也认得那天写错后划掉的一个数字。
可何曼留下的复印件上，同一日期、同一项目编号，交付物变成了一整车板材，金额二十八万四千元。
签收栏依然是我的名字。
连那个划掉的数字都在。
有人把真实签收联的一小块，贴进了另一张单据。
我拿出手机，先拍整页，再拍同一处折痕。拍完把资料重新还给老周，请他不要继续拆订或清理。
他蹲在纸箱前，摸了半天烟，想起这里不让抽，又塞回去。
“这不就是把我往里填吗？”
“你签过确认总额的文件吗？”
他没立即答。
我抬头，他眼睛红着，说去年年底公司答应先付工钱，让他盖过一份年度对账单。
“金额看了吗？”
“他们说旧单重打一遍。我急着给工人结工资。”
“那就把这件事也说清楚。”
他不高兴了：“你是说我也有问题？”
我看着那张被剪贴的签收联。
“我也签过这张。现在要分清的，就是我们各自签了什么，没签什么。”
服务站快下班时，老周带着原件去配合调查。我和顾苓去了南槐巷。
姑妈去年搬去了女儿家，房子一直空着。
我打开卷闸门，灰尘从门轴上落下来，呛得人咳嗽。
门后那面墙上还贴着父亲写的“水电总闸在左边”。他字不好看，怕我找不到，写得特别大。
顾苓帮我抬起一张椅子，叫我坐着缓缓。
我没坐。
一楼卫生间仍是那两箱砖，扶手边缘起了个小毛刺。我伸手摸到，想起那天姑妈说很好，扶着终于不怕摔了。
六千四百块的改造，怎么就变成了上百万的买卖？
我拍下房子现状，找出当时的转账记录和施工照片，按日期单独保存。
隔壁卖早点的刘阿姨听见动静，端着一碟刚炸的饼进来，问姑妈最近腿怎么样。
我说恢复得还好。
她往卫生间看了一眼：“你家就改这点？前阵子那个人可说整栋都给你们装修过了。”
我问谁。
“跟你老公来的，西装很紧。进门就量，说楼上以后能改成接待区。我还问你舍得动你爸那张床？”
我抬头，看着二楼。
父亲的床没有动。床边那盏灯是我上大学时买的，开关坏了，周砚川答应换过三次，至今仍要拔插头。
他们来这里量过多少次，把它叫成过多少种用途，我却一直以为房子只是暂时空着。
刘阿姨见我不说话，放下饼，说要是吵架就别听外人瞎劝，房子总还在。
我问她记不记得来人的时间。她说手机里可能拍到过，那天店门口修路，她拍照投诉占道。
我请她自己保存原照片，若有人依法来核实，如实说就好。
她点头，临走又把碟子推近一点。
“吃热的。凉了硬。”
我拿了一块，掰开递给顾苓。
油渗到纸上，留下一小片透明。我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每次给我留饼，都要在锅里盖着，怕我回家吃冷的。
我不会让这栋房子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变成某个人材料里的一串数字。
我把拍摄清单重新检查一遍，连门牌、楼梯和未改动的二楼都拍全了。
二楼小书房里，有一只新文件袋。
不是我的。
我把它留在桌上，先拍了原位置，再打开。
里面是房屋估值报告、装修预算，以及一份没有签字的合作意向书。
拟用房产作保障，为安禾引入一笔过桥资金。
许栀，配偶周砚川。
旁边有张便签，周砚川写了两个字：补齐。
顾苓骂了一声。
我却没再像第一次看到材料时那样发抖。
原来他这几天突然做饭、替我倒水，不是想跟我过下去。
他缺一笔钱，也缺我点头。
楼下卷闸门突然响了。
有人从外面拍门，连拍三下。
“许小姐，周总说你今天能签，我们约好来收材料的。”
第六章 她穿走我的衣服
我没开门。
“你是哪家公司的？”
男人报了姓名，又说他们是来收房屋增信材料的，周总已经约好。
我隔着门打给周砚川，开了免提。
“你让人来南槐巷了？”
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
“谁啊？我不知道。可能之前约过，忘了取消。”
门外的人听见了，立刻提高声音：“周总，你下午才说许小姐在这儿，让我们直接过来！”
电话断了。
卷闸门两侧很窄，顾苓站到我身边，没出声，把手机镜头对准门口。
我告诉外面的人，房子归我所有，我没有答应签字，今天也不见。
男人又打了两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从门缝塞进一张名片。
“夫妻的事先商量好，别拿我们跑腿的开涮。”
脚步声远了。
我把名片拍下来，联系罗律师，把情况说明。她让我先保留材料，约好明天见面。我请师傅来换了锁，给姑妈发消息，别再替任何人开门。
天黑时，周砚川发来一条语音。
“你把人晾外面，他当然有情绪。没必要什么都找律师，花的也是我们家的钱。”
我没回。
原来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回到顾苓家，我又看了一遍何曼的纸条。
如果先接到电话，别丢掉大衣。
她大概担心取资料时被发现，安禾会先打给我核实。可为什么一定要穿我的衣服？她本来就给库房点货，连门都进不去吗？
第二天上午，前台小唐主动找来。
她说何曼取衣服时，自己值班，起先还想替她给我打电话，连打两次都是占线。
那天下午，我确实一直在与周砚川谈离婚。
“廖会计出来，说那件衣服许姐不要了，让她拿。我以为你们商量过。”小唐小声说。
“何曼当时说什么？”
“她问我，这件衣服你是不是经常穿。”
我握紧手机。
小唐说，样板间那边新换了值守的人，老周一早打过招呼，说何曼要是来取账本，就先通知他，别让她乱拿。她当时以为两口子在吵架，没有多想。
“后来她问我，里面是不是换了个白墙。我说换了，镜柜还没拆。她就没再说。”
镜柜。
我记得那面柜子。为了让狭窄的样板间显得宽些，我把靠平台的一扇柜门做成镜面，柜门上缘有一道银色包边。
当初拍宣传照，还得避开它，否则摄影师会被照进去。
我请小唐把记得的经过向警方说清楚，不必先替谁圆话。
她哭了一声，接着说：“那袋橘子，我吃了两个。”
我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她给了你，就吃吧。”
中午，小唐发来一张原始群聊截图。
何曼出事那晚八点十二分，外包值守人员问，老板娘怎么晚上来了。照片里只有一个背影：米色大衣，头发盘着，戴口罩。
八点十三分，周砚川回复：“正常开门。”
值守人员把她当成了我。
何曼从没变成我。她只是借了一件经常出现在那里的衣服，想走到没人肯让她去的那张桌子前。
我把截图转给孟警官，注明来自小唐。
十二点四十，周砚川打来电话。
“你又找前台干什么？”
“她有话要说。”
“一个外人穿你的衣服，拿你的证件，偷公司东西。你倒好，跟着她一起查我。”
“她偷了什么？”
他反问：“那你拿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慢慢放缓声音：“许栀，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别跟别人一样，只想看我倒。”
那是他从前向我示弱的口气。连喘气的地方，我都记得。
可这一次，我想起的不是他深夜坐在沙发上说生意难，是何曼把那袋橘子往背后藏的手。
“我下午去见律师。”我说。
他挂了。
午后，罗律师让我回想所有交出过的证件和印章。我说到私章，停住了。
当年想办自己的工作室，章由财务代办。工作室没开起来，章没还。盒子上曾挂过一个透明小套，边缘裂了，我拿蓝胶带缠过。
何曼留下的清单里，恰好有一把带透明套的钥匙。
我联系孟警官，请他核对套上的标签。
照片传来时，罗律师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
蓝胶带还在。
透明套里，那张旧标签上是我亲手写的字：许栀，勿借。
我突然想起周砚川前几天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章又不值钱。真要办事，谁只看一个名字？”
第七章 会计的两本账
我翻出三年前的聊天。
廖琴说资料办完了，章先放公司，周总以后用得上。
我回，好，麻烦廖姐。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才把手机交给罗律师。
“我当时没问用来做什么。”
她把日期记下来，问最后一次亲眼见章是什么时候。
我答不上来。
傍晚，廖琴约我在商场见面。她买了两杯热饮，见我没碰，先说你瘦了。
“我的章呢？”
她捏着杯盖：“公司里。你要拿，可以拿。”
“钥匙上的套子为什么是我的？”
“整理旧物时装混了。”
“何曼能拿走我的衣服，也能拿走我章盒上的东西。你都不知道？”
她不再说话，指甲慢慢把杯沿抠出一道白痕。
我问南槐巷的采购单，她说是录入出错。我把原始签收联的照片放到桌上，请她看那个划掉的数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我不是来跟你对这个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项目参与及资金使用情况确认书》，说财务正在补齐材料，解释清楚就不会有误会。
我读了第一段，要求我认可过去为方便结算所作的调整。最后一段，写着相关项目由夫妻共同管理，我对往来文件无异议。
没有一个地方写“担保”。
旁边的工资核算表，却把拖了几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全列出来了。
“先给你结一部分。”廖琴说，“周总这回真的去凑了。”
“我不签确认书呢？”
她没回答。
我把两份纸分开。
“报酬按原来的工作结。别放在一起。”
她抬头，眼里有了烦躁。
“你以前签得都很痛快。”
我望着她，胸口堵了一下。
以前我确实签得快。项目急着进场，她让我补签收；工人等钱，周砚川让我先通过。我总觉得自己多问一句，就多耽误别人一天。
她知道。
所以她才把那张工资表摆得离我这么近。
“这回我会看完。”我说。
我一页页翻，第三页右下角有今天下午的打印时间，落款却预填成了去年十二月。
“为什么倒着写日期？”
“模板没改。”
“那把需要我确认的每一笔列出来，什么时候发生、我确认过什么，都写清楚。”
她伸手来收纸。
我问能否拍下被要求签的版本，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手。我把页码和落款一起拍全。
她的手机响了，家里人催她回去。她按掉，捂着额头，终于把那句“录入错了”换成了别的话。
“许栀，有些钱不是我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
“那就说是谁让它这样走的。”
她看着桌上的纸，声音很轻。
“我一开始只想把账做平。”
我没有接话。
她却像已经看见什么，忽然直起身：“你别套我话。我拿工资做事，没你想的那些。”
我提醒她，何曼寄出的资料已经交给警方。她手里的纸一下攥紧。
那杯热饮凉了，杯壁上的水滑到桌面。
她收拾东西，临走时低声说：“他给你找的公寓，先别搬进去。”
“为什么？”
“我只能提醒你一句。”
“里面有什么？”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机在掌心不停振动，周砚川的名字亮着。
“你自己看过合同吗？”
我没有。
那套公寓是他带我看的，他说离婚后可以暂住。我问产权，他说都到这时候了，我还惦记能分多少。
当时我生气，只想着不稀罕，没再问租赁合同写了谁。
廖琴接起电话，从我身旁走过去。
“没签。”她说。
周砚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脚步停了一瞬。
我看见她把那张倒填日期的确认书塞进包底，另一份文件的页角露出来。
不是确认书，是公寓租赁资料。
承租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八章 我确实签过
周砚川把另一份材料发来时，我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不是伪造的授权，也不是剪下来的签名。
是去年一批适老改造项目的阶段验收单。
签字栏里，许栀两个字，是我亲手写的。
我对着那页纸，半天没有往下划。
当时三十六户住宅赶工，一部分扶手还没装，卫生间防水也有几家要返修。我要求做完再验，周砚川说工程款压着，工人年前拿不到钱，再不放款谁都走不了。
他把单子折到签字处，答应后续逐户补完。
我签了。
那晚他买了一袋栗子，说终于可以一起过个好年。
我以为这是我们一起渡过的难关。
现在，他把那页纸发给我。
“这也是贴的？”
我没有回答。
电话紧接着进来。他声音不高，像知道这一次我不会马上挂。
“我从来没说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干的。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我问他，后来到底补完了多少户。
“你现在还问这个？”
“多少户？”
他笑了一声：“去查。你不是最会查吗？”
电话挂断后，我打给项目负责人。第一个说离职了，第二个没接。第三个人听见我的声音，先问尾款还管不管。
我说我不再负责公司，只想核对当时的返修。
“那你问周总。我们照安排干活。”
他也挂了。
我坐在顾苓家餐桌旁，把旧名单翻出来，一户户找维修消息。大多数投诉都转给了施工群，回复常只有一句“已安排”。
那句已安排，我以前看见就放心了。
现在再往后翻，发现好几户一直追问，最后不说话了。
其中有蒋女士。
她去年请安禾改母亲的卫生间，方案是我画的。电话接通，她先喊许设计师，接着问我是不是终于来处理渗水。
我说想知道现在的情况。
“现在？我妈差点摔了。”
她的声音陡然发紧。
“你当时说你会盯着，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我还记得自己后来想问，被周砚川嫌过一次。他说我不信任施工组，非得每件事都插手。我便把客户发来的照片转过去，说麻烦尽快。
蒋女士说，报修后有人来打过胶，过几天又漏。母亲不敢自己去厕所，夜里要等人扶。她已经准备另请师傅，不等安禾了。
我拿笔的手停了。
“对不起。当时验收我签了，没盯完后续。”
那边安静下来。
我没拿夫妻矛盾解释，也没说自己同样被骗。我问她愿不愿意把最近的照片发来，我先核对原方案，返修和责任问题都写清楚，不再让她等一句空话。
她说：“你别又答应完就没了。”
“这次我给你具体回复。”
挂断后，我给罗律师补了一份说明，明确那张验收单是我签的，哪些缺项我当时知道，后续做没做完，我需要核实。
发出去，胃里有些发空。
顾苓回来，看见我面前摊着的名单，问吃没吃饭。我摇头。
她没劝，先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确实签过。”我说。
她坐下来，看那页纸。
我想听她说都是周砚川骗的，又怕她真的这么说。那样我就可以顺势把自己也哄过去。
她最后只问：“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把旧客户名单挪到手边。
“先把没做完的查出来。我能说明的说明，该承担的承担。”
“然后呢？”
我看向那份被伪造的融资授权。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拿我的名字继续做别的事。”
傍晚，姑妈来电话，说周砚川找过她，问我是不是受人挑拨，还提到替旧房翻修花了几十万。
姑妈气不过，说扶手是我们自己付的钱。他便问，那回是不是她替我签的收货。
我握紧手机。
“哪一回？”
“他带人来装扶手，说你在楼上开会，先让签个到货。我写了名字。他怎么连这也要算？”
我重新打开何曼留下的房屋附件。
其中一张照片，被裁掉了半边人，只剩一只按在纸上的手。
手背有块褐色的斑。
我认得。
那是姑妈的手，不是我的。
签收的旧照片，配着我从没见过的授权文字。
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一份，我该认。
另一份，我要让他拿出原件。
第九章 他开始收网
罗律师看完验收单，没说没关系。
她问当时欠缺哪些工程，我向谁说明过，又收过哪部分报酬。我把记得的逐项写下，无法确认的留待核实。
写完，手心全是汗。
她把那份说明与融资授权分开放。
“每件事分别说。别为了证明后面没签，就连前面也否认。”
我点头。
十点，我们把争议授权的书面异议送到资金方。接待人员签收后，一位负责人出来，问我是不是反悔了。
“我没同意过。”
他翻出一张会谈照片，说周总带他看过房，照片里那个女人还替他们倒了水。
是姑妈。
我说明身份，请他保留当时资料和联系记录。他没有当场认错，脸色也不好看，只说要回去核。
走出大楼，我站在台阶上，终于喘过一口气。
手机响了。
周砚川说我毁了他最后一条路。
“你上午递材料，下午钱就停。你可真会挑时候。”
我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那笔原本只存在文件里的钱，终于因为我说了一次不同意，停在了门外。
可下一分钟，公司群里就出现了验收单。
周砚川发的是完整一页，没有截掉我的签名。
他让参与过相关项目的人保存记录，又说公司面临问题，不能由一个人承担全部。
下面很快有人问，欠的工资怎么办，客户找来找谁。
有人给我发私信，问是不是要让工人都去法院讨钱。
我一条条看完，把自己的书面说明发给负责人员。对客户的具体问题，我另作回复，没有在群里与周砚川对骂。
小唐却不敢再说了。
她先把撤回的截图补发一遍，随后来电，声音很低。
“许姐，我妈让我别掺和。我还没拿到上个月工资。”
我让她先按自己的真实记忆配合询问，不必替我跟公司争。
“他叫我把工作手机交回去。”
“什么时候？”
“现在。新前台已经来接了。”
电话里有人喊她名字。
她匆匆挂断。
我立即把情况告诉孟警官，说明那台手机上有原始群记录，哪些我亲眼看过，哪些只收到截图。消息发出去后，我握着手机等了很久。
这一次，不是我一句别删记录，就能让别人替我守住东西。
小唐又发来一句：“截图我已经给你了，但我不想再去公司。”
我打字说知道，删掉，再写谢谢，最后一起删了。
她不欠我一个勇敢的样子。她刚工作一年，工资压在那里，家里人也在等她带钱回去。
我回复，如果有人问，就说真实经过，不要为了替我解释多说自己不记得的部分。
她回了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是离职交接表，手机编号写在末尾。
“他们让我签资料已经全部交回。”
我请她先看清内容，自己留存交接记录，具体疑问可问负责人员。我把收到的编号补充过去，隔了很久，才等到她说已经离开公司。
我放下手机，发现汤凉了。
顾苓把碗端走，说她再热一下。我说不用，喝得下。
喝第一口，手却抖了一下，汤洒到验收单的复印件上。
我拿纸压住，没再说自己一点都不怕。
午后，我按约去看蒋女士的维修现场。顾苓陪我，带着卷尺和原图。
卫生间门口的砖缝发黑，墙角有一只装积水的小盆。老人扶着门框站在旁边，不肯往里面走。
“不是说做好了，才让人住吗？”她问。
我蹲下来，看见自己当初要求的处理没有完成。
蒋女士没骂我，只抱着胳膊等。
比挨骂更难熬。
我核对尺寸，把必须先处理的位置写在纸上，说明需要由有资质的施工人员检查维修。涉及我当初签验收的情况，也请她保留记录。
走时，她问我这张说明能不能签名。
我说能。
这次我没有只签在折出来的一角，而是逐条读完，把日期写清楚，留了一份。
顾苓到楼下才问我要不要歇。
我说去吃点东西，她点头，带我走进旁边的小店。
手机在桌上振动。
是老周。
他说有人来收那台送修电脑，报的是川成名义。他刚接到维修店电话，对方问能不能先把剩余检测费结了。
“我没让人去拿。”
“电脑还在店里？”
“还在。何曼留了话，说要她本人来。”
我让他立刻向办案人员补充，不要跟来拿的人争，先把店名和联系经过说清楚。
老周答应后，发来维修单。
我放大照片。
故障说明只有四个字：电源接触。
后面另有何曼手写的一行。
“资料别清。原表里有两个周砚川。”
第十章 她也签过字
电脑由办案人员联系维修店核查、提取，老周没有再替任何人代领。
当天下午，他在自己留着的合同袋里，找到一张涉及我的付款附件，拍来请我辨认。旁边的文字说，款项用于南槐巷，由夫妻共同安排。
签名确实像我的。可右边被裁过，露出半个蓝色编号。
我把照片转给罗律师，说明签名我认得、相邻文字却需要核实，然后把旧相册按月打开。
相册里有姑妈的药盒、床脚尺寸，还有一张我在医院走廊拍的自拍。我按日期往回找，指尖停在那张床板照片上。
顾苓坐到旁边，拿纸替我记找过的日期。我们一页页翻，没有把近似的照片勉强当成证据。
翻到一张医院走廊的自拍，我差点直接划过去。
画面里的我眼睛肿着，衣领别着姑妈的住院卡。那天护理床送到，我一边安排出院，一边打电话问师傅能不能拆开包装。
我突然坐直。
“不是公司文件。”
顾苓问哪张。
我没急着答，继续往后翻。下一组图片里，床板摆在门口，送货师傅蹲着量宽度，纸就放在床板上。
我先查看原图，再核对云端备份。两份都在，没有经过聊天软件压缩。
找到后，我给姑妈打了电话。她听完，气得在那头拍桌子，说以后谁再让她顺手签一下，她就让对方读给她听。
我说还得留一份，看完再决定，不是读一遍就能信。
她哼了一声：“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挂断后，我把那张自拍也留了下来。
它不能证明合同真假，可它提醒我，那天我真实做过的事是什么，不必全部交给周砚川替我回忆。
当时姑妈做完手术，我替她买了一张护理床。床太大，上不了二楼，送货师傅让我签了个拆装确认。
那天我向客服报过尺寸，照片里留下了完整单据。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打开。
签名下方同一个墨点，左边同样沾着一点木屑。
原始单据上，我确认的是“允许拆开外包装入户安装”。
被裁进合同附件后，就变成了确认资金用途。
我把相册原图连同拍摄信息导出，备份一份，另一份按要求提交。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给周砚川打电话。
我终于明白，他想要的就是我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用我的字。然后他好说，我签过太多，自己记不清了。
要对付这种话，只能把原来的那张纸找回来。
护理床商家还在，售后电话接通后，客服听完愣了一下。
我报出自己的订单号，请他们保留配送与签收记录。
对方答应帮我登记。
下午，老周配合清点仓库，由相关人员登记那些原始单据。我在一旁核对自己涉及的几页。
仓库比我想象中小。
两排金属架，一张吃饭的折叠桌，墙上挂着何曼的围裙。围裙角有个洞，她没补，用订书钉夹了一下。
桌边放着三只饭盒，最大的那只盖子裂了。
老周说是工人落下的，何曼洗了，等他们下次来拿。
何曼在一张单据边上写过：十一月二十二日，不是六车。第四车空返，司机姓邵。
老周盯着那行字，说邵师傅替他们跑过货，他去找联系方式。
有一张出库单，何曼签过字。
不是别人贴进去的。老周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确认，去年年底，他让妻子补签过一车并未实际发出的材料。
我看着他。
他搓了搓脸。
“那时候他说，只是账上走一下，等后面有项目再补。我欠工人工资，他先打了五万，剩下的说过年后给。”
“五万进了谁的账户？”
“店里的。”
“你拿出来发工资了？”
“发了。”
他回答得比刚见面那天痛快，可每答一句，背就塌下一点。
我说：“那就把这些也都写进去。”
他忽然把手伸向桌上的单据，像想先拿回去。工作人员提醒清点未完，他才把手收住。
“何曼还过那五万。”他说。
“什么时候？”
“她说不想留，拿店里的钱退。我没让，后来还是压进一批货。”
“现在那批货呢？”
他看向货架。几包板材靠在墙角，外面缠着旧塑料膜。
他指过去，说就在那儿，还没出。
我没有跟着他去看。他是想让我相信钱没有落进谁口袋，可一笔钱被换成货，也不会让那张假出库单变真。
工作人员让他把前后经过说明白。他擦了擦汗，问是不是连那些月结管理费都要算。
“涉及的都如实说。”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还有四万。
我想起服务站里他那句这辈子也没卖过那么多东西。
那句话不算假。可它藏掉的，也不是一句不知道能补上的。
我把自己需要核对的材料重新摆好，等他把话说完。
他突然发火：“我老婆都死了，你还逼我说她也有错？”
仓库里安静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让他平复情绪，有什么如实陈述，不要互相指责。
我站了片刻，说：“我不想把她留下的真材料，再变成另一套假的。”
老周没看我。
我也没有要求他立刻理解。
围裙还挂在墙上，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
她用来查清数目的那些东西，不应该为了我们谁的脸面，再少一页。
那天核对结束前，老周从桌子下面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何曼收着的医院票据和租金收条。他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最后摸出一个旧录音笔。
“这个是她以前跟着送货时用的。怕客户改口，先跟人打招呼，再录安装要求。”
他没自己开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我想起第一次见何曼，她抱着橘子站在货梯口。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也许她会拿出这支笔，给我听听她究竟担心什么。
走出仓库，天快黑了。
我在路边买了一个饭团，咬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老周跟出来，隔着两步叫住我。
“那五万，我知道有问题。”
我转身。
“她开始就不肯签。我说不签，工人就堵门。我还说她不当家不知道难。”
他把脸转过去，盯着路边一辆卸货的三轮车。
“后来她去对数，我又嫌她多事。”
风把仓库门吹得响了一下。
他像被那声音吓到，缩了缩肩。
“她说，既然那一笔上有她的名字，她就得把后面的查明白。不是为了跟我分钱。”
我点头，告诉他，把这句话也说给负责调查的人听。
他说着去找那晚与妻子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往上划，一条未接来电停在屏幕中间。
何曼。
他看着时间，手指一直没再动。
“这通电话，我跟警察说没接到。”
第十一章 最后一通电话
“你没接，和没接到，不一样。”我说。
老周低着头，嘴角抽动。
“她打了三次。我挂了两次。”
我们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再靠近仓库。
他把那晚的事慢慢讲出来。
何曼把一部分单据藏起来，没告诉他放哪儿。他急着等安禾结款，觉得她这样会把生意毁掉。
两个人吵架，她说离婚，他说早知道就不让她碰账。
那晚她出门前，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去一趟公司。
他说不去。
她第一次打电话，他挂断。第二次，他发消息让她别拿离婚来逼他。第三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以前也跟我吵过，吵完就回来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听不下去，蹲到了路边。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如果每个没接电话的人都能提前知道后果，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但何曼是在求他帮忙，而他连那句话也没听完。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当时的东西交全。”我说。
他点头，用手背用力擦眼睛。
我把这次谈话情况及时向孟警官说明，老周也返回去补充笔录。临走前，他把手机交给负责人员，连解锁密码都写了下来。
当夜，我接到通知，去辨认录音里的一段声音。
文件标注的录音日期，在何曼出事前两天。她那次到公司谈过账，回来后把录音笔放进包里，后来改用手机拍摄。
我戴上耳机。
片段里，何曼说：“那套房子她知道吗？”
接着，是周砚川的声音。
“你问她干什么？她签没签过，你比我清楚？”
何曼喘了两口气，像刚走过很长一段路。
“我只签过去年那一车。后来的不是我填的。你把许栀的那页也换了，她根本不知道。”
“东西给我。”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确认了周砚川的声音，签下辨认记录。
出来后，我在洗手间里洗了很久的手。
水是凉的。我看着指尖那张翘边的创可贴，终于把它揭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道小口子已经结痂了。
回程车上，我没向顾苓复述刚听到的内容。她也没问，只把暖风开大。
“你晚上能睡着吗？”
“能。”
说完，我想了一下。
“可能睡不久。”
她说那就买点饺子，醒了煮。冰箱里一直有东西，人不至于慌。
我们去超市，拿了两袋速冻饺子。我还买了牙刷、洗发水，一双拖鞋。
付款时，看见收银台旁边卖橘子。
我挑了一袋，小小的，叶子已经干了。
凌晨一点，我果然醒了。
客厅没开灯，手机里有周砚川发来的消息。
“她老公拿你当枪。你知道她也做过假单吗？”
我看着屏幕，没有惊讶。
他大概以为，这个消息足够让我放弃。
我回：“知道。已经配合核实了。”
他很久没再说话。
我刚要关掉手机，一条旧工作账号的登录提醒弹出来。
设备在安禾。
那是我以前同步图纸用的账号，后来也存过项目照片。密码周砚川知道，我们交接工作时图省事，从没改过。
几乎同时，他发来消息。
“你不是说很累吗？怎么还在线？”
我看着那句话，手心又出了汗。
他不需要站在门外，也能让我觉得身边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顾苓卧室门关着，我没有敲。先检查自己手机里的资料，确认原始照片已经留存，再按账号提供的方式结束其他设备登录，修改密码，重新核实恢复邮箱。
改到最后一步，手机震了一下，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是他打来的电话。
我按掉。
他又发消息：“我整理公司资料，你踢我干什么？”
我没有跟他争账号以前算谁的。这个账号以我的信息注册，哪些资料属于公司，可以列清交接；他不能因为我婚后用它做过工作，就一直留在里面看我几点睡。
新的密码设好，我重新登录，页面上只剩我这一台设备。
几秒钟后，顾苓从卧室出来，眯着眼问谁一直打电话。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没碰我的屏幕，只问：“还有哪些是他知道密码的？”
我想起银行卡、邮箱，甚至以前的打车软件。我们把需要核查的项目列下来，先处理能确认属于我的账号，涉及公司交接的另作记录，没有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删掉。
等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慢慢做。
但这会儿，我终于能把屏幕关掉，不必担心他从另一处看见我又打开了什么。
顾苓去冰箱拿饺子，问我吃几个。
“六个。”
“晚上就吃了个饭团，再加两个。”
我没反对。
我们煮了两小碗饺子，坐在厨房门口吃。刚吃第二个，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语音。
“许栀，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她出事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公司。是值守的人打给我，我才回去的。你可以查。”
我听完，保存。
我把语音与他前天的说法放在一起。
那时，他说接到通知才回公司，二楼灯已经关了。今天却先强调出事时不在。
我不知道何曼准确出事的时间，也不能凭这几句话断定什么。
但他每次解释，都跳过了同一件事。
何曼进门以后，谁见过她？
我给孟警官补充了原语音，随后翻出旧图纸箱，把留着项目备份的硬盘找出来。
周砚川一直说，我没有验收过后来的样板间，别凭旧图插嘴。
他说得对，我没有验收过。
但何曼在里面拍下的东西，也许有一部分，曾是我亲手画出来的。
第十二章 那面镜子
硬盘外壳贴着褪色的猫爪贴纸。
插上电脑，跳出一个旧文件夹，名称还是我当时取的：终版，别再改了。
顾苓看见，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可真敢写。”
我也笑，笑完把文件点开。
样板间由旧厂房改造，一楼接待，二楼展示，夹层通往库房。平台原设计有固定护栏，靠墙的展示柜做了镜面门，门后是放样品的小格。
我画这面镜子，是想让站在窄过道里的人不觉得压抑。
后来为了赶宣传拍摄，护栏没装齐，先砌了矮墙。我在施工群里明确说过，未完成前不能开放接待。
周砚川嫌我不肯通融，换人接手。
我打开交接邮件，最后一句是他回的：后续施工不用你管。
何曼出事的地方，就是那段夹层。
我把图纸和交接记录提供给孟警官，说明哪些是我的设计，哪些我没有看见完工。他问镜柜后来有没有拆。
“小唐说还在。我有宣传拍摄时的照片。”
照片里，镜子被白墙和柜边遮掉一部分。左下角有半个反着的人影，是摄影师伸进画面的手。
我记得自己当时让小唐重拍，别把人照进去。
孟警官把原图留下，请我在图上标出柜子位置。
走出来，我给当时做收尾的师傅打电话。
他一听我问夹层，先问是不是又扣工钱。我说明不是找他结账，只想确认交接后改过什么。
他说镜柜没拆，为了躲新砌的矮墙，整组向右挪了半米。
“门还能开吗？”
“改了，外开碰墙，换成折叠的。不是你原来那种。”
我问是不是把固定框也挪了。他说是，新墙砌起，原门一开就顶，没法交活，只能调整。
“谁同意的？”
“周总。你那张旧图还在墙上，他拿笔一划，说照这边摆。”
他停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还说，这样会挡一半楼梯。他说先拍完再弄。后来又催下一个工地，我就走了。”
我望着屏幕里的红线。每个当时说先这样的人，都以为后面会有另一个人补完。
镜柜那一扇门，我在图上反复改过三次，怕柜角影响轮椅转弯。他们后来改动时，却没再把这条路线留出来。
我没在电话里骂师傅。他问我要不要把现在还能联系上的施工负责人电话给我，我说把你记得的经过和原记录留好，警方会按需要核实。
“是不是出大事了？”他问。
我说有人死在那里。
他沉默很久，把一张施工时的旧照片发来。
照片上，镜子靠墙斜放，保护膜撕了一半，工人站在前面吃盒饭。白墙还没有砌到顶，楼梯就在后面。
那条本来该让人好好走过去的路，在照片里清清楚楚。
“改动有照片吗？”
他翻了很久，找到一段完工前向项目组报进度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他用手推开镜门，里面放着两把样品扶手，背后露出平台那道临时挡板。
我请他保留原视频，告诉警方相关情况。
我把新位置标回图上。
旧图里，镜子照的是楼梯口。
向右移半米以后，它会照到矮墙外侧那段窄道。
那里不在我最初设计的通行路线里。
午后，周砚川到顾苓楼下找我，门卫打电话，说人带了我的东西，一直不走。
我通过对讲拒绝单独见面，请他与律师约交接。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连见你一面都不行了？”
“有事按约谈。”
“我把你爸的箱子拿来了。”
我站起来。
父亲有只旧木箱，里面是证书、手表和一支修坏了也不舍得扔的钢笔。搬家时说好放储物间，我以为一直没人动。
“你别碰里面的东西。”
“下来拿。”
我走到玄关，手已经碰到门把。
客厅桌上还摊着刚画的位置图。我回头看见上面那条红线，忽然停住。
我不能因为他手里拿着我舍不得的东西，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离开。
“清单发来，律师安排。”
他低低骂了一句。
过了几分钟，视频发来。
木箱放在车后座，镜头还扫到一个黑色旅行袋。他把箱盖掀开一点，露出钢笔盒，说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镜头落下时，副驾驶脚边有一双黑色平底鞋，右脚鞋头补过，边缘翘起一点。
何曼在货梯口等我时，穿过这样的鞋。
我把原视频和认出鞋的依据交给孟警官，说明无法仅凭画面确认。
周砚川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跟我装看不懂。你再这样，以后连见面都轮不到自己决定。”
我没回。
没多久，另一个号码打来，自称公寓的物业人员，问许女士是否今天搬家，周先生来登记送物品。
“我没租过那套房。”
对方停了一下：“合同上是你，安禾工作室自用。租客资料也是你。”
我缓缓坐回椅子。
那不只是一间他让我暂住的公寓。
他连我离开后的去处，都写进了公司的账里。
第十三章 钱到了谁手里
我没去公寓。
我请物业把联系信息发来，核对后转给罗律师，并向孟警官补充了丈夫送物品的情况。
罗律师取得的租赁资料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却不是我写的。用途写着设计办公，租金由安禾支付。
我若搬进去，留下证件和生活用品，那间屋子就会越来越像我一直在用的工作室。
廖琴那句提醒，终于有了下文。
她约我时没有说公寓里有什么，因为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她自己做过的材料。
这回她先问我：“他是不是开始搬东西了？”
我说是。
“他让我把何曼拿过的资料全列给他，还要我把原表清掉。”
“你清了吗？”
“没有。”
她回答太快，自己也听出来了，停了一下。
“清过一部分。但那台电脑不在公司，他叫人去拿，没拿回来。”
我望着眼前的租赁复印件。
“公寓的租客资料，是你做的？”
她很久才说是。
“我以为只是先留个办公地址。后来他说，让你搬进去，大家也好对外解释。你原来就做过设计，不算假的。”
“我没答应租，更没答应拿它当办公地址。”
她喘了口气，没有再解释。
那枚私章平时由周砚川收着，要用时才拿给她。何曼来拿供应商资料，看见我的空盒子，也看见套在挂绳上的旧标签。
她把那个脱落的透明套拿走，套在样板间备用钥匙上。
“衣服也是你让拿的。”我说。
“她说门口会先给老周打电话。老周不肯让她碰账。”
“你为什么帮她？”
廖琴这一次没有说同情。
“她查出来的越多，我越怕最后都变成我改的。他让我发文件，改日期，都是我经手。可钱不是全给了我。”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不响，像怕隔壁听见。
“我拿过奖金。我知道那些不是正常账。我都说。”
我让她自己找律师，把设备和原始材料交清楚，不再先发给我挑选。
第二天，老周也收到核查要求，补充自己的账户、转账用途和那些盖章材料。
他带着何曼留下的便条去问过维修店，电脑已经依法提取。维修师傅记得她来时反复强调，别重装系统，里面有没来得及打印的表。
老周在门外等我，拿出自己银行查询的记录。
“这一笔，你认不认得？”
一百二十七万元，分几次付出，对方姓名周砚川。
我看日期，正是材料里所谓南槐巷项目集中结算的那几天。
老周说，安禾让他将未采购的预付款先退回，说下个月再补。他照着指定账户转了。后来对账，却写成川成已经拿到全部采购款，货也结清。
“我问过，为什么没减。他说都在周砚川往来户里，最后一起冲。”
“哪个周砚川？”我问。
他看着我，没说话。
记录里，收款账号尾号是零六一九。
那是我丈夫常用的个人账户。我给他转装修钱、垫过医药费，都用过。
而老周自己的收款账户，尾号七一二六。
两个真实姓名，一个被裁去账号的付款截图，再放进一张只写“周砚川”的汇总表。
钱付给老板，可以说付给了供应商；供应商退回老板的钱，照样算供应商已经收讫。
姓名是真的，金额也是真的。被抹掉的，只有该承担这笔钱的那个人。
我翻到附件里的收款确认。
签名笔锋往上挑，是我丈夫的习惯。
我从前见过它，以为只是他替公司确认收支。何曼却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道线，指向纸边露出的“收款方”三个字。
他把自己亲手写的收讫，装成了另一个周砚川的收款证明。
“她问过我好几次，钱退给谁了。”老周说，“我嫌她连周总账号都要怀疑。”
我拿出自己那笔六千四百元的转账，比对尾号，写清辨认依据，一起交给办案人员。
以前一张写着丈夫名字的纸，让我以为自己认得全部。
如今我得把它拆开，一笔笔问。
走到楼下，周砚川发来一个短视频。
何曼站在桌旁，声音很清楚。
“我没说我干净。”
只有这一句，随即结束。
他配了一行字：“看看你在帮什么人。她是来要钱的。”
我把视频交过去，才缓缓按住发凉的手指。
何曼的手机失踪了。
他却有里面的画面。
第十四章 没接的那一声
老周没有先把手机交给我。
他自己走进去，说还有一台以前做业务用的手机，何曼给另一个账号发过资料。他前天翻出来充电，起初不敢点开。
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跟进去。
等他再出来，双手都空了。
他问我能不能陪他走到路口。公交站并不远，我说可以。
沿路一排银杏，叶子落在井盖上，踩上去有轻轻的脆响。他走得很慢，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
“她总说，我只接谈钱的电话。”
何曼曾把一个十几秒的小视频发给旧业务号，拍的是她较早去公司核账的经过，想让他看看所谓“签收原件”是什么样。
镜头照着一张桌子。周砚川的手按在纸上，手边放着方形章盒。他说了半句话：“这页留着，另一页换掉。”
视频没有把全部内容拍清，不能只凭一截声音断定那份纸是什么。但何曼在后面配了消息，说原件还在，想请老周一起来核对。
“我说你有完没完。”
他停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红灯。
“后来她又拍了长的，发消息说文件大，让我等一下。我没等。”
“长的视频没收到？”
“没。后来没有了。”
他把那句“没有了”说得很轻。
我问他为什么一直用旧号。
“我们店里下单走那个，家里事走现在这个。她跟我说正事，就发业务号。怕我又当成吵架。”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何曼为了离婚在库房闹。
原来一个人说什么，会被别人先分进某个框里。
一旦叫作闹，后面所有话都不必听。
老周问我：“她是不是也想救我？”
我站在红灯下，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盼着听到什么。那样他就能相信，何曼临走前仍把他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那份资料袋里，有她要求清点经营责任的离婚协议，有她标出来的假单，也有她替我保留的文件。
她想做的事比原谅丈夫更多。
“她想把账查明白。”我说，“里面有你，也有她自己。”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车来了，我没上去。他站上踏板，转身说谢谢，司机催他刷卡，他才急忙去找零钱。
那天晚上，老周发来何曼用过的饭盒照片，问要不要留。他大概已经不知道一件普通东西该放在哪里。
我回他，留不留由家属决定，不用每件都问我。
过了一阵，他说，留。
我把那张照片从聊天里划走，去看顾苓的小户型平面图。
客户给了新的尺寸，门套比原来多出两厘米，需要再调一下。我把柜深缩了，标注通道宽度，发回去。
顾苓从厨房探头：“给你算工钱。”
我说等案子有进展再说。
她皱眉：“这两件事挨得上吗？”
我愣住。
她没再训我，只把费用明细发来，说按以前合作的比例，不多也不少。
我收了。
手机显示到账的一瞬，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钱多。那点钱不够填周砚川材料里任何一个零。
但它有清楚的来源，有我做过的工作，不需要谁赏给我，也不需要我先做一个好妻子。
深夜，孟警官联系我，核对公寓租赁材料上的一个常用账号。
我认出了那个账号，曾用于接收公司行政文件。
我又问起司机姓邵的那车货。孟警官说线索已经有人核实，具体情况后续还要查。老周也在补充材料时确认，那辆车当天折返，川成没有接收过单上写的货。
至少何曼记下的那一行，不会再被一句“她不懂”盖过去。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查到什么。
我挂断电话后，收到了周砚川的短信。
“你真的觉得他们会只查我？”
我回复：“能查清最好。”
他很快打来，我没有接。
第二条消息带了照片。
我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独立做的设计方案，被他摊在办公室地上。旁边是父亲的旧木箱。
“你的这些东西，明天不来，我就按遗弃处理。”
我没有和他争辩“遗弃”是什么意思。
我把消息交给罗律师，请她提出书面保全和交接要求。涉及威胁和疑似案件物品的部分，也继续向警方补充。
这一晚，我没等他的第三条消息。
我关掉提示音，把自己的草图铺在桌上，开始修改客户的玄关。
清晨六点，手机亮了。
孟警官让我保持畅通，后续可能需要再辨认一段资料。
他说：“您提过的物品，有些已经找到了。”
第十五章 被剪掉的半句
我先看见何曼的手机壳。
黑色，镜头边裂了一点，里面夹着一张写着换手机的小纸条。被找到时，手机和几份纸质材料一起藏在公寓的文件柜里。
周砚川前一天送过去的旅行袋，也在那里。
我没有被带进公寓。是在办案处核对那份冒我名字签下的租赁资料时，看见相关物品的照片。
那间房子已经摆了我的旧图纸，墙上贴着一张我和客户量房的照片。桌面上有电脑、几份以工作室名义出具的对账表。
如果我真搬进去，很难再只靠一句没参与解释。
我望着照片，突然很想问廖琴，她第一次往墙上贴这些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这时候，她也得自己回答问题。
工作人员请我辨认一段提取的视频。
其中几秒，与丈夫发来的完全一样。
何曼站在桌旁，周砚川说：“你老公拿了钱，你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来把东西拿走。你不能再用他的名字往后填。”
“拿走你就干净了？”
“我没说我干净。”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但你让我再签，我不签了。”
被丈夫剪掉的，就是后半句。
我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拿这句话证明她来要钱，却把她拒绝继续签字的声音抹掉了。
画面抬起来，我认出周砚川。他戴着结婚两周年我买的那块表，左腕的表带有一段换过颜色。
他关上小库房的门，问资料寄给谁了。
何曼不答。
他伸手抢，镜头晃动，手机滑到展示台边。牛皮纸遮住右下方，画面剩下地面，以及左侧一扇很暗的柜门。银色包边反着一点光，乍看像窗框。
何曼的脚从画面前移开。
“让我出去。”
接着是鞋底擦地的声音。
我胸口发紧，工作人员把画面暂停，问是否认得刚才的人和声音。我逐项回答，签下记录。
那条亮边却一直在眼前晃。
像窗框，又比窗框窄。左上角有人影一闪，胳膊的方向不太对。
我问能否再看那个位置。
工作人员按回对应画面。屏幕停在何曼鞋尖刚刚移开的那一刻。
细细一道银线，后面是深色。
我指着那里。
“这可能不是窗户，是镜柜门。”
对方问理由。
我说出包边尺寸，拿出先前提交图纸的具体页码，又说明柜子后来右移过半米，镜门也改成了折叠式。
“所以它会照到哪里？”
“要看当晚打开的角度。原图不够，要结合师傅留的改动视频。”
我没有伸手去画屏幕，更不敢仅凭那道影子说发生了什么。
我把能确定的三处位置标在纸上：展示台、镜柜、夹层出口。画到矮墙时，笔尖停了一下。
那条窄道，就在镜面可能照到的方向。
出来时，顾苓捧着一袋热包子等我。她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看见何曼了。
她没多问，把袋口打开。
我咬了一口，烫得眼泪下来。
六年前，我和周砚川领证后，也在路边买过包子。他嫌我拿不稳，替我捏着袋子，还说以后这种小事都归他。
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替我拿着的东西，变成了只有按他的意思做，才肯还给我。
那袋包子，我们站在路边吃完了。
回去不久，罗律师收到周砚川的交涉条件。他可以返还父亲的遗物，签离婚相关材料，但要求我确认项目往来已由夫妻共同核对，之前的质疑源于误会。
我拒绝把两件事捆起来，只同意核对个人物品清单。
他随即打来电话。
“你看见视频了？”
我没回答。
他自己继续说：“她一直往外跑，我拦都拦不住。出了事，全赖到我头上？”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拦过何曼。
我握着手机，缓缓坐下。
“你之前说出事时不在。”
他停了一瞬。
“我说的是那时候我不在旁边。你别挑字眼。”
我没有再问。他挂断后，我把通话完整保留，补交新的说法。
临近中午，我接到孟警官的电话。
他说需要进一步核对镜柜位置，问下午能否配合。
我把图纸卷好，放到门边。
手机再亮起时，是丈夫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镜子是你设计的。你最好想清楚，究竟要证明什么。”
第十六章 镜子里的人
我没问周砚川怎么知道我核对过镜柜。
那面柜子是我做的，图纸找过施工师傅，公司的人也见过。他仍想让我相信，每走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把消息交给孟警官，午后按约到场。
警方已经找到柜门改动的原始记录。负责取样、拍照的人在工作，我只核对设计与后续变动，没有越过划定的位置。
镜柜还在。
那道银边，我隔着几步就认出来了。
临时矮墙挡住柜门原来的开启路线，折叠后的两块镜面有个夹角。其中一块关着，另一块朝窄道斜开。
收尾师傅也到了，指着下面一道刮痕，解释当时为什么换铰链。他说何曼出事前没再接过拆柜的活，那面镜门一直这样用。
我照原图核清位置，拿起卷尺，量了展示台到柜面的距离。
两米零七。
我在纸上写下，抬头时，镜子里同时出现了展示台和出口外的半截平台。
当年我想让人看见的，是一间显得更宽的屋子。
现在镜子把被矮墙挡住的地方，也照了出来。
办案人员拿着现场测量记录，核对展示台有没有挪过。师傅指向地面压痕，说台脚的位置可以查。
我认出其中一只台脚下垫着的薄木片。拍宣传时桌面不稳，小唐问过我怎么办，我叫他们先别堆重物，随后更换配件。木片至今还在。
对面的小窗只照向院子，照不到出口。那条银边如果真是窗框，里面不该出现平台上的人。
我把窗与柜分别标清，再写下自己的依据。两块镜面一块沿着原框，另一块随折叠角度向窄道偏，不能把图上的旧朝向直接套回去。
工作人员核完，让我确认记录。我读了两遍，将“我认为”改成具体可核对的位置，没有替他们写发生经过。
转身离开那间屋时，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后背。
只有站在这个角度，才会发现出口前的两步路其实很窄。有人挡在中间，另一个人要过去，就得贴着矮墙绕。
何曼说让我过去的时候，面前就是这样的路。
办案人员继续核查，我按要求补充说明，随后在另一个房间参与相关影像的辨认。
屏幕打开原始文件后段的对应画面，左侧留着镜门的银边。
画面分辨率有限，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细节，却能看见衣袖和上身的移动。
何曼的米色衣角先进入镜面。
她朝楼梯那边走，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后面追过去，挡住出口。
声音比影像更清楚。
“东西给我。”
“我已经说了，不在我身上。”
“你拿走就算了？”
“让我过去。”
我盯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慢慢攥紧手。
何曼没有往平台外侧走。她先停了，又试着绕向有楼梯的那边。
男人伸手抓住她上臂，她甩开。
随后，那只戴表的手向前猛地一推。
米色上身后仰，退出镜底。
一声碰撞。
镜面里的深色人影猛地停住，随即向前一步，俯身往下看。
视频没有拍到楼下，也没有谁在这时告诉我她最后是什么姿势。
我却已经无法再把视线留在屏幕上。
工作人员暂停，让我缓一缓。
桌面上放着水，杯口没有冒气。我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的，才想起自己从进来就没喝过。
核对时，我确认了能辨认的衣物、手表，以及镜柜所在的位置。动作和其他检验如何相互印证，由办案人员继续查。
最后签字，我把“镜面所见”的表述又读了一遍。
我不是站在现场的人。
但那道曾被人当成窗框忽略的银边，有清楚的来处。
出来后，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顾苓递来纸巾，没问我现在是不是能放心了。
我只说：“她在往出口走。”
她握住我的手。
“她没有往危险的那边去。她是要走。”
这句话说出口，我终于哭出声。
周砚川那些说辞，精神不好、闹离婚、偷资料、自己往外跑，都在那个试着绕过他的动作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何曼只是想离开。
傍晚，孟警官来电核对次日安排。我说明丈夫要求返还物品时一并谈协议，地点约在公司一楼接待区，双方律师在场。
他让我保持联系，不要为了拿东西作不必要的停留。
我答应了。
取回箱子不是让我再去问一句是不是他，也不是去逼一段自白。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该交的，也交清了。
罗律师把独立的物品清单发过去，对方律师确认可以按清单核对。争议协议，我已经明确不签。
睡前，我把新房门钥匙放进包里，又取出旧家那把，装进小信封。
顾苓把一双平底鞋摆到门口。
“旧的底磨平了，穿这个。”
我说好。
周砚川在这时发来消息。
“明天把那张验收单也带上。你不是最喜欢原件？”
我找到那张纸，和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在一起。
他确实还握着我的过错。
但明天，我会把它带过去。
第十七章 这页我不签
安禾一楼的宣传照没撤。
我蹲在老人身边，周砚川站在我背后，下面写着夫妻携手，安心改造。
新前台看见我，先喊许姐，又看了一眼接待区，声音低下去。
我没像以前那样替他打圆场，跟着罗律师走过去。
周砚川穿白衬衫，木箱放在桌边，设计资料捆着纸绳。他请来的吴律师已经在场，面前摊着物品清单。
我把自己的清单放下。
“先核对东西。”
他却把一张验收单推过来。
“你要的原件。”
我看了日期和签名，拿出自己已经提交过的说明。
“这张是我签的。缺项我当时知道，后续没跟完，也写清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
“认就好。既然一起做过事，别闹得好像都是我一个人的。”
“那几户没做完，哪些人去补，客户说了什么，你有记录的也交出来。”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让我带原件。”
他低头笑了一声，把验收单拨到一边，又推出那份项目确认书。
“签这个，工资我结，箱子你拿，房子也不动。到时间去离婚。我还不够让步？”
罗律师提醒，双方已明确个人物品与争议文件分开处理。吴律师也让他先按清单交接。
他把钥匙扣在手心，没动。
“我们夫妻说话，让她自己决定。”
我把协议逐页翻过，第一页确认共同核对，后面仍把那笔虚增采购算成了双方认可。公寓被写成我设立工作室的办公点。
我指着租赁资料。
“我什么时候同意租？”
“那地方你看过。”
“看过，不是签过。”
“不是为了给你住，我租它干什么？”
“那为什么写工作室？”
他看我几秒，像在衡量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提镜子，也没告诉他警方的核查结果。只把真实的收货单、护理床签收照片和那笔六千四百元转账依次摆好。
“这些是我的。你要求我认的其他部分，请拿各自的原件。”
吴律师低头对照，问他有没有与融资授权对应的完整签署记录。
周砚川没回答，反而按住那张转账。
“你非要这样？”
我把手收回来。
“你拿我的签名时，问过我要不要这样吗？”
他身体向前倾，声音放低。
“许栀，八百多万。工人要钱，客户要钱，钱又不是全让我一个人花了。你在公司做过那么久，真能一句话都不管？”
“真实的款项，按真实的去向算。”
他指着手机：“川成收过，你自己看。”
我认得那张裁过账号的截图，收款方只剩周砚川三个字。
从前，我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就先替他相信一次。
现在，我打开自己转账的完整记录。
“零六一九，是你的账户。”
他手指僵了一下。
“我给你转的六千四百，和川成退回的一百二十七万，收款账号一样。你把退到自己手里的钱，还算在另一个周砚川头上。”
吴律师看了他一眼。
他猛地把手机扣回桌上。
“账会冲回去！你根本不懂！”
“那就把原表交出来。”
“她偷了公司电脑，当然能改！”
他又提何曼。
我望着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去库房，她抱着橘子，叫我许设计师。我当时说早就不做了。
那些年，我连自己的称呼，都先让给了别人的安排。
今天不必了。
“电脑是川成的，送修有单据，文件有原始记录。你要说谁改了，就拿事实说。”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按掉。
又响。
这次吴律师示意他接听。他把铃声关了，伸手拿起父亲的木箱。
“那今天别拿了。你回去慢慢想。”
我站起来，没有去抢。
罗律师当即表示，这属于已列明的个人物品，要求按约返还。吴律师起身，将箱子放回桌面。
周砚川看着他们，脸上忽然有种熟悉的恼怒。
以前这种时候，总有人先来劝我。
因为我会听，听完还会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今天没有。
接待区门口传来脚步声。孟警官与同事出示证件及相关文书，要求周砚川配合调查。
他先看门，又看我。
“你安排的？”
孟警官让他不要把调查当成私人争执。
他抓起验收单：“她也签过！她也在公司！你们怎么不问她？”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问过了。我认。”
他望着我，忽然没了话。
我把协议上的笔合好，放回原处。
“这张，我没做过，不签。”
他被带离后，我依清单核对个人物品。父亲的钢笔还在，手表也在，设计稿缺了几页，双方作了备注。
私章盒被他放在最下面，压着父亲的证书。取出后，涉及案件的物品由办案人员登记，我没有直接拿走。
那枚他说找不到、早就不值钱的章，其实一直好好留着。
走出玻璃门，顾苓从路边迎过来。
我把木箱一半重量交给她。
手机这时响了，是何曼的姐姐。
“我想给她选张照片。老周带来的结婚照，我不想用。”
我停在台阶上。
“你见过她别的样子吗？”
第十八章 她有自己的名字
涉及案件的印章与章盒由办案人员登记，父亲的遗物则按清单交接。
缺的设计稿，我记了页码。没有为了尽快离开，就签下全部无误。
车开出停车场，顾苓问箱子先放哪儿。
“南槐巷。”
那间我以为一直是退路的旧房，差点成了逼我留下的理由。现在我想先把父亲的东西放回去。
等我能够自己安排它们，再决定哪件留下，哪件修好。
下午，何曼的姐姐从外地赶来。
此前身份已经通过相应程序核实，家属也接到了通知。她是来继续配合办理后续事项，顺便见我。
她比何曼高些，下巴上没有痣。坐下后问我，电话里说的那次货梯口见面，何曼是不是又穿着工作鞋。
我说是。
她低头笑了一下：“她有一双新鞋，总说等闲了穿。结果每次见我，还是那双旧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后来在另一个人的车里认出过那双鞋。
我只说：“她叫过我许设计师。我那时候没好好答应。”
她把纸袋搁到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张何曼的生活照。
不是婚礼照。
何曼穿着蓝T恤，在海边举着两根烤肠，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正用手腕去拨。
“这是前年。”姐姐说，“她第一次坐飞机，落地就给我打电话，说飞机上的水怎么那么小一瓶。”
我问，是不是想用这张。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放大看，又缩小。
“我怕不够庄重。他们都说那张红裙子的好。”
那张结婚照我见过。何曼坐得很直，手压着裙子，笑也像怕笑大了会显得不好看。
海边这张，嘴角一高一低，烤肠快碰到鼻子，她正歪头躲开。
我看着照片说：“这张，她很高兴。”
姐姐点头，像终于定下了一件反复争过的小事。
“就这张。烤肠不用修掉。”
我把照片传回给她，没有替她作别的决定。
她说着笑了一下，没笑完，捂住嘴。
我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
我把纸巾放近一点，等她能继续说。
她说何曼小时候不爱读书，算账却快。家里去市场买菜，大人算不清，她拿树枝在地上划几下就能算出来。
后来嫁给老周，去店里帮忙，以为有个小生意就能慢慢攒钱。她一直想学会开车，说等不再替别人催款，就带姐姐去看海。
“她不是天天都在受苦。”姐姐说，“她也会瞎买东西，会生气，会把不好吃的饭说成自己做得最好。”
我点头。
那些事，与我认识的那个捧着橘子、不敢开口的女人重叠起来，终于不再只剩一张用于辨认的照片。
姐姐提起何曼留过的资料，我告诉她，自己的原始照片已经找全，那几张被换过的签收单也在继续核实。
姐姐抬手，按着照片边缘。
“她前几天还跟我说，等这边了结，想回去住一阵。我问是不是跟老周过不下去了，她说过不过另说，她先要睡几个好觉。”
我望着那张海边照，忽然很难过。
她想去的地方很普通。
不是谁给她一笔大钱，不是让哪个男人后悔。只是离开库房，睡几个好觉。
姐姐准备去冲印照片，问我能不能陪她一会儿。
店就在街对面，老板听说用途，拿出样式让她挑，又问要不要把手里拿的东西修掉。
她摇头。
“就这样。她难得出去玩一次。”
老板填单，问姓名。姐姐说，何曼。
他没听清最后一个字，拿笔等着。
“上面是日，下面是四，又一个又。”姐姐慢慢解释。
我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一笔一画落到纸上。
接到电话那天，许栀两个字把我吓得手心发冷。后来我想起她，总先想到大衣、工作证、那些被剪过的文件。
此刻，订单上写着何曼。她穿蓝T恤，手里拿着两根烤肠，脸上的头发被海风吹乱。
老板问能不能明天来取，姐姐说可以，仔细把取件单收好。
我陪她走到路口，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替她妹妹许诺什么。
她走出几步，回头向我挥手。
我也抬起手，站着等她过完那盏绿灯。
晚上，我打开父亲的木箱。
手表早停了，秒针卡在十一的位置。父亲生前说换块电池还能走，我嫌修表店远，答应了却一直没去。
我把表放到桌上，准备明天找店。
证书夹里，一张我十八岁时拍的证件照掉出来。照片背后，父亲写着我第一次去外地读书的日期。
下面还有四个字：路费已给。
我看着那四个字，哭了很久。
他那时候怕我不够钱，我还嫌他总记账。如今有人拿他留下的房子当作筹码，我才又从这些笨拙的字里，找到了从前可以放心要一点东西的日子。
顾苓把客厅灯留着，没有进来。
快十一点，罗律师发来消息，提醒我离婚申请冷静期即将届满，原计划的登记不能因为一方被带去调查就自动完成，需要按实际条件选择后续程序。
我回复收到，请她准备诉讼材料。
发完，我发现何曼姐姐也留了一条消息。
“她上星期寄给我一封信。我今天到家，家里人才拿给我，说里面有一张给你的纸。我明天带过来，行吗？”
第十九章 第三十一天
原本约好去领离婚证的那个早上，下了一点小雨。
我没在民政局门口等周砚川。
罗律师把需要核对的诉讼材料放到我面前，逐页说明。周砚川无法同我共同办理登记，我们改走诉讼。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我把每一页都读完了。
父亲的房子、婚姻期间的收入、我在公司的工作、那些涉嫌拼接的文件，都有各自的资料，不再揉成一团用一句“夫妻共同”盖过去。
起诉不意味着马上能拿到结果，房产和债务争议也还要分别核实。
我问罗律师，多久。
她没有许诺一个好听的日子，只把近期该做的事写下来。
我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比起空等一句“再过阵子就好了”，我更愿意知道下一步去哪儿。
离开事务所，我去了修表店。
老板拿着父亲的表，凑近眼睛看了半天，说里面有点锈，不能只换电池，要清理。
“旧了，还修？”
“修。”
他写单子，让我留电话。
我先报了自己的号码，随后说别留备用联系人，就这个，打不通可以发短信。
老板看我一眼，没问，照写。
何曼姐姐约在附近的面馆见面。
她把信封交给我，说明家里人之前没留意，里面的另一页是写给她的，只有标着我名字的这张给我。
纸边被折得很软。我读完会保留原件，需要补充的部分再提交，这会儿先把信摊开。
纸只有一页，开头是许栀姐。
“我去找过你两次，你都很忙。不是怪你。我每次也没想好怎么说。”
我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姐姐。
她把筷子分开，放到两只碗旁边。
我继续往下看。
“南槐巷那一单，我知道你只签过收货。后来那张不是那样的。我签过一张不该签的单子，我会认。但不能他们以后写什么，我们就一直认什么。”
“我老公说，大家都这样做。我不懂大家是谁，只知道最后问到哪张纸，都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不算整齐，中间有两个字划掉了，又在旁边补。
没有什么漂亮的句子。
最后一段，是托我帮她核对原始照片。她说那几张收货图只有我有完整的，财务留的都是剪过的版本。
她怕我当她挑拨夫妻，才先把能找到的材料放好。如果我愿意，请回她电话；如果没空，至少不要签后来补的文件。
“我不想再瞒了。也许会赔钱，也许店开不下去，但总得有一次把数对上。”
她没求我替她翻案。
写信时，她还打算接我的电话，打算跟我坐下来核对。
我的眼泪落在桌上，没有落到纸上。
我把信收好，认真说：“原始照片我都找到了。”
姐姐点头，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子。
面端上来，我们都很久没动筷子。
后来是她先说，吃吧，何曼最烦吃饭的时候面坨掉。
我们各自吃了几口。
临别时，她把那张海边照片的电子版发给我，说可以留，但请不要拿去网上讲她妹妹的事。
我答应了。
这场事里，已经有太多人想替她定一个好用的样子：闹离婚的女人，偷资料的女人，精神不好的女人，甚至是一个必须毫无过错才值得被追问死因的女人。
她的姐姐只想给她留一点普通日子。
我能做到。
下午，我去南槐巷开窗。
雨停了，门前有一小摊积水。隔壁阿姨探头问，最近怎么老看见我回来，是不是准备租出去。
我说先收拾。
真正收拾起来，比说的时候麻烦。
水管关太久，头一阵出来的水发黄；窗框漏风，插座也有两只松了。我按项列了维修清单，请师傅先报价，再确认做哪些。
师傅看我拿笔逐条记，笑着问是不是同行。
我说算半个。
“那你这屋弄漂亮点，前面摆几个大展柜，客户一看就肯花钱。”
我看看自己账户里的钱，摇头。
先把水电修好，把门口高出来的门槛处理平，留一张能坐下来谈事的桌子。展柜以后再说。
我没再拿未来可能赚到的钱，去证明眼前的排场合理。
顾苓来帮我搬桌子，问我是不是准备正式接单。我说先做自己能负责的量，设计范围写清，不替别人承诺施工款。
她把桌角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咱们先把这个月的活做完。”
午后，蒋女士又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另找人处理渗水，想请我帮她看看维修方案是否漏了问题。
我说明这属于另一次咨询，不等于为原施工担保，可以先把涉及我原设计的部分免费说明，额外工作再谈。
她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儿，说这回至少听明白了，不用再等谁回公司问问。
我把原图和她新发来的照片对照，看完给了书面回复。她说谢谢，又补一句，之前急了，话说得冲。
我告诉她，老人险些滑倒，着急是应该的。
我没说她误会我了，也没请她理解我的婚姻。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把“离婚材料”和“工作材料”分进不同的抽屉。
两边都要处理，却不必谁先结束，另一边才有资格开始。
屋里那张父亲常坐的椅子，腿有点晃。我拿来螺丝刀，蹲着拧了一会儿，试坐，还是有轻轻的响。
我没有硬说已经修好。
明天叫个师傅来，花多少钱，问清楚。
天黑前，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是周砚川。
是那个小户型客户的姐姐。
“许设计师，我妈腿不方便。听说你会改老人住的房子，能来看看吗？”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回她：“能。您先把户型和想解决的问题发我。”
发完，我看向一楼那面空墙。
它该用来挂些什么，我忽然有了想法。
第二十章 门从里面开
八个月后，我在法庭上再见到周砚川。
他瘦了一些，鬓角明显白了。
他向旁听席看过来，我没有躲，也没有把那一眼当成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开庭前，我已经把要说的事重新核对过。
我亲手签过那批住宅的阶段验收，后续没有落实；我没有签过旧房的融资授权，没有租那间工作室，也没有同意把川成退回的钱记到自己名下。
这些事各有记录，不需要靠我在法庭上表现得多镇定，才能成立。
何曼手机里的原始影像完成了鉴定，相关位置、时间、物证也经过核查。平台边缘的痕迹和镜中那一下推搡对上，周砚川在场的时间与他最初说法不符。
那面镜柜，没有替任何人编出另一个版本。
它留下的，就是何曼向出口走、被挡住后试图绕开，以及那只伸出去的手。
她不是自己朝外跳。
他衣袖上沾的白灰，与平台边新墙的取样相符。这一点单独说明不了什么，放回那件深色夹克、镜中动作和到场记录里，才成为完整经过的一部分。
周砚川拿走手机，后来从文件里截了一小段，想把她说“我没说我干净”变成索要好处的证明。原始文件却还留在设备里。他曾试图用那部手机上的东西解释自己，最终连同包里的工作鞋和资料，一起转移到公寓。
他租公寓时用了我的信息，摆进我的设计图，又急着叫我搬过去。那间房既能存东西，也能被说成我独立经营的地方。
廖琴不肯再替他补全最后一份材料。
维修店也没有把电脑交给他叫去的人。
许多他以为再催一次、再压一句就能办成的事，这次停在了原处。
一百二十七万元的退款去了哪里，原始账户记录写得清楚。表格里被归到一起的两个周砚川，终于按不同的账户和实际行为分开。
老周签过的单据，他必须认；我丈夫收走的钱，也不能再让另一个同名的人替他收一次。
何曼记下的第四车空返，由司机与运输记录核实。被认作已经交付的那一车，并没有进过川成仓库。
那行被她写在纸边的小字，最后也有了去处。
法院依法认定周砚川的犯罪事实，判处无期徒刑。其他涉案行为分别处理，老周与廖琴没有因为后来交出资料，就免去自己应承担的责任。
该追缴的钱继续追缴，客户的损失也没有在宣判当天全部补上。
老周卖了面包车，后续款项和责任由律师协助按程序处理。我见过他一次，在何曼安放骨灰的墓园。
他把花放下，站得很远。何曼姐姐没请他靠近，也没叫他走。
我没有替他们说和。
我的离婚判决，在这之前已经生效。
冷静期满那天没能办完的事，后来由诉讼解决。父亲的房子没有设立那笔担保，相关争议也逐项厘清。
拿到结果后，我在南槐巷站了一会儿，把卷闸门整个拉上去。
隔壁刘阿姨探头，问是不是终于租出去了。
“没有。自己用。”
一楼那面墙，后来挂满了图。
最开始只有三张，都是小房子。后来多了卫生间改造、厨房调整，还有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老住宅。
我接单前把范围和费用写清楚，做不到的先说明。项目有缺项，就写缺项，不再替谁拿以后补上当成已经完成。
蒋女士母亲家的卫生间重新修好后，我去看过一次。涉及当时验收疏漏的部分，我配合核实，也承担了经协商确定的那部分费用。她没有因此重新把施工交给我，我们把事情说清，留好记录，就各自往前走。
门口的小牌子是顾苓帮忙做的，写着许栀室内设计。费用从那个月的合作款里扣，不多也不少。
父亲的表修好了，放在桌角。秒针走得不响，我偶尔停笔，听它走几格。
那件米色大衣按程序返还后，我叠好放进柜子。蓝线还在，第二颗纽扣也仍然缝歪。
我没穿，也没扔。
何曼姐姐后来去了海边，发给我一张照片。没人出镜，纸盒里放着两根烤肠。
我说天气很好。
她说是，风不大。
我们没有把每句普通的话，都写成告别。
那天下午，顾苓送来新项目的合同，让我看报价。她去后院接电话，我拿笔圈了两处不清楚的地方，等她回来商量。
客户这时发消息，问能不能带母亲提前来。
我回可以，起身打开门，把门边装图纸的筐挪开。
老人坐着轮椅，女儿在后面推，过门槛时有些费力。我蹲下来检查，拿卷尺量宽度。
老人低头看我，问：“许设计师，我家的门，也能让我自己开吗？”
我抬头看她。
“能。”
我把纸摊到她看得清的位置，画了第一条线。
“您平时习惯用哪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