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公盘大厅里，老婆的初恋正拍着胸口吹嘘自己留洋镀金回来的鉴玉本事。
一块皮壳涂了层绿的垃圾裂料，被他说成满色冰种，底下一群不懂行的老板听得两眼放光，举牌的手停不下来。
我实在没忍住，出声提醒他嘴巴收着点，万一人家开料开出一堆棉裂，倾家荡产回头找谁赔？
话音刚落，这人蹦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入赘唐家的上门狗，翡翠的翠字会不会写？唐家给你一口剩饭你就感恩戴德得了，滚远点别碍眼！"
老婆从旁边横过一道眼刀，嫌我在公盘上丢她唐家的面子。
不光如此，她直接刷卡八百万，当场拿下她初恋吹上天的那块假皮料。
"俊杰在珠宝鉴定圈是顶尖高手，赌石眼力几乎没走过眼，你们别被一个不入流的倒插门带偏了。"
全场的目光带着嘲讽落在我身上。
我弯腰，搬起脚边那块黑不溜秋、全场没人正眼瞧的脱沙丑料。
"行，那就现场开刀。你花多少我跟多少，切完了看看，到底谁的料子能涨。"
1
何俊杰把那块石头捧在掌心里，像捧着自己亲妈的骨灰盒似的虔诚。
"各位老板，看清楚了！"他把石头往灯光下一举，胸口那枚镀金放大镜晃得刺眼，"帕敢老坑冰种正阳绿，皮壳松花走得满满当当，这色正到什么程度？我在伯明翰皇家珠宝学院做研究的时候，导师莫里森教授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靠在展台边上，看他唾沫横飞地念叨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洋人名字，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手里举着的那块料子，表皮那层绿是酸洗过后拿刷子一道道抹上去的。灯光底下看着鲜亮，但凡在这行摸过十年石头的人，隔三步就能闻出那股化学药水味。
偏偏公盘大厅里今天来的全是外行。
几个穿貂戴金链子的老板挤在前排，听何俊杰吹得天花乱坠，已经开始争着举牌子了。
"八十万！"
"一百二！"
"我出两百万！"
何俊杰转过身，朝我老婆唐映雪甩了个得意的眼神。
唐映雪坐在贵宾席上，白西装笔挺，翘着二郎腿，看那帮老板抢得热闹，嘴角带着一丝满意。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何大师，话留三分吧。"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上盖子，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老板都转过了头，"这块料子内裂少说有四五道，切开了连做个挂件都够呛。你忽悠人家砸几百万进去，回头切垮了，人家找你算账你兜得住？"
大厅安静了两秒。
何俊杰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迅速换成一副暴怒的嘴脸。
"你说什么？"
他把石头往展台上一墩，冲我走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你一个唐家招来的倒插门懂什么翡翠？你看过几块原石？你上过几堂鉴定课？你不过是唐家赏口饭吃的哈巴狗，滚去角落里蹲着！"
他每吐一个字，唾沫星子就飞一层。
围观的老板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我，交头接耳地嘀咕："那不是翠华轩唐总的老公吗？那个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还敢管赌石的事？"
"他懂个屁，翠华轩里谁不知道他就是个摆设。"
唐映雪的脸色已经挂不住了。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厌恶藏都藏不住。
"周牧野，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在公盘上给我丢什么脸？"
"我在帮你省钱。"
"谁要你帮？"她剜了我一眼，"你安安分分坐着看不行吗？非得跳出来现眼？"
她转身走回展台前，抬起下巴对着拍卖员。
"这块料子，八百万，我要了。"
拍卖员愣了一下，赶紧打单子。
何俊杰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被主人踹了一脚还不敢叫唤的狗。
唐映雪刷完卡，拿着小票转过身，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扬了扬手。
"俊杰可是珠宝鉴定圈里数一数二的尖子，掌眼赌石从来都是十拿九稳。大家别听一个外行上门女婿瞎白活。"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有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板拍着何俊杰的肩膀叫好："何大师果然好眼力！唐总出手就是阔气！"
何俊杰被拍得满面红光，腰杆挺得比抢到功劳的孔雀还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
那块石头一直搁在展台角落的地上，拳头大小，外皮乌漆墨黑，粗糙得像块烧焦的煤渣。从今天早上进场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多看它一眼。
但我看得见。
黑皮底下那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脱沙带，沿着石头腰部绕了大半圈，像一根不起眼的线。干了二十年这行的人才知道，这种莽带跑出来的脱沙，十有八九底下藏着老坑种水。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沉。
十几斤的分量沉甸甸地坠在臂弯里，那种实心的、密度均匀的重量感，跟何俊杰手里那块酸洗过的松散废料完全不同。
我站起身，走到展台中央。
周围的人本来在散，看我抱着块黑石头往台上走，又停下了脚步。
"这人要干什么？"
"那块黑炭头他也要买？公盘底价才标了五万块，扔路边都没人捡。"
何俊杰歪着嘴笑："怎么，上门女婿也想玩赌石？你兜里有几个钢镚？"
唐映雪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手里的石头。
"周牧野，你抱块煤回去烤火呢？放下，别丢人了。"
我没看她。
把石头往展台上一放，震得旁边的拍卖锤弹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何俊杰。
"何大师，你不是眼力好吗？"
"那咱就当场切开比比。"
我拍了拍石头上的灰，扬起下巴朝唐映雪那张刷卡单晃了晃。
"你帮她砸多少钱，我就自己掏多少钱跟着。明天当场开石，瞧瞧最后到底谁涨谁垮。"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何俊杰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扭头看向唐映雪。
唐映雪盯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那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板，他拍着大腿乐出了声。
"哟！上门女婿跟何大师对赌？这热闹可不是天天能看的！"
笑声像开了闸一样在大厅里炸开。
何俊杰回过神来，大笑着伸出手指头朝我点了三下。
"行！周牧野，你这辈子总算硬气了一回。别到时候切出块废炭来哭着喊着叫你老婆替你擦屁股。"
2
何俊杰大概是被那阵哄笑喂饱了胆。
他没有见好就收。他从展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歪着脑袋打量我，那枚镀金放大镜在胸口晃来晃去。
"牧野兄弟，不对，我该叫你唐家姑爷是吧？"
他故意把"姑爷"两个字拖得老长，身后几个巴结他的老板跟着嗤嗤地笑。
"我劝你把话收回去，跪下来给我磕个头，我呢就大人大量，帮你在映雪面前说句好话。要不然——"
他指了指展台上我那块黑石头。
"明天你那块煤渣子切出一坨白泥巴，你拿什么赔？你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值八百万。"
我歪了歪脖子看着他。
"何大师，你兜里那张信用卡是谁给你办的？"
何俊杰脸色变了一瞬。
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刚才八百万的刷卡单上，签名是唐映雪三个字。你在台上吹了半个钟头的牛，口干舌燥的，结果掏钱的时候连张卡都没摸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回音效果好，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管我叫上门女婿，叫唐家养的哈巴狗。可我好歹在翠华轩干了三年活，发工资、交社保、有工牌。你呢？你吃人家的、花人家的、拿人家老婆的钱买石头充门面，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自己看门，你只知道摇尾巴。"
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老板张着嘴，眼珠子在我和何俊杰之间来回转。
何俊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胡说八道！"
他声音都劈了叉。
"我何俊杰在伯明翰皇家珠宝学院——"
"那你问问在场哪个老板听说过这个学院？"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些穿貂戴链子的人。
没人吭声。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使劲点头，两人一起往后缩了半步。
何俊杰脖子上的青筋蹦了出来。
他猛地转身冲向唐映雪，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撒娇。
"映雪！你看看他！我好心好意来帮翠华轩掌眼竞标，他当众侮辱我！他是在打你的脸，你知不知道？"
唐映雪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
她的表情我太熟了——鼻翼微微扩张，嘴角往下压，那是她动了真火的样子。
但这火不是冲何俊杰的。
"周牧野。"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节奏又急又重。
"你疯了是不是？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侮辱俊杰，你想让整个行业怎么看翠华轩？"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刷卡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那是我愿意！"她提高了声调，"我花我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一个月领多少工资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怎么花钱？"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唐老爷子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亲自飞了三趟找我。第一趟我没见，第二趟我推了，第三趟他直接把三个亿的银行本票拍在我面前。
"牧野啊，我这孙女不成器，翠华轩交给她早晚败光。你来，我给你钱、给你股份、给你最好的原石渠道。只有一个条件——入赘唐家，替我把这块牌子撑起来。"
我答应了。
三年来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百分之二十五的暗股，没提过翠华轩百分之八十的高端原石渠道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也没提过每年年会上那些让同行眼红的极品翡翠，有一多半是我在矿场蹲了几个月亲手挑回来的。
唐映雪只知道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多，她的白西装越穿越贵，她的名字越来越响亮。
至于她老公是谁——无所谓，反正就是个不会打扮的上门女婿。
"映雪，算了算了。"何俊杰适时地凑过来，拿手帕替唐映雪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牧野兄弟心眼小，吃醋呢。"
唐映雪瞥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像要溢出来。
"周牧野，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俊杰的眼力我信得过，他挑的料子不会有错。你要是不服气，明天切开看就是了。别在这儿跟个泼妇似的撒泼。"
说完她转过身，看了看展台旁边排列的原石，指着何俊杰旁边另一块带绿皮的料子。
"那块多少钱？"
拍卖员翻了翻本子："底价六百万。"
"八百万，我也要了。"
她连价都没还，又刷了一笔。
何俊杰愣了一下，随即眉飞色舞地凑上去："映雪，这块也是好料！你放心，我何俊杰的眼力摆在这儿，绝对涨！"
我看着刷卡机吐出第二张小票，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八百万整。
加上之前那块，一千六百万。
全是翠华轩的流动资金。
何俊杰搂着唐映雪的肩膀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软饭硬吃也得看本事，周姑爷，你差得远。"
唐映雪没有推开他的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贵宾休息区，门在身后合上。
大厅里的人开始散了，有的凑在一起议论，有的朝我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上门女婿嘛，就这点出息。"
"人家何大师起码有本事让唐总心甘情愿掏钱，他呢？连张卡都刷不动。"
我低头看了看展台上那块黑石头。
它还搁在那儿，沉默、丑陋、无人问津。
跟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我伸手把它往台子中间推了推，摆正了。
明天切。
3
一千六百万不够。
我在公盘二楼的竞标区站了五分钟，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一千六百万切两块废石头，对何俊杰来说不过是唐映雪帮他买了两个大号的面子。他赔得起，或者说，唐映雪替他赔得起。
我得把这个数字拉到他赔不起的地步。
竞标区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天下午最后一批原石的信息。帕敢矿口的标段编号从三零一排到三四七，整批四十七块料子，底价标注是六千万。
这批料子里有七八块是正经的黑乌沙，但剩下的全是跟楼下那两块一样的酸洗货。何俊杰要是知道自己吹的矿口出了这么多假货，今晚能睡着才见鬼。
但他不知道。
他还在楼下跟唐映雪庆祝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银行标识，正面只压印了一个编号和一个小小的紫金色徽章。
紫金竞标牌。
整个翡翠公盘里，持有这张牌的人不超过五个。每一张背后都绑着至少十亿以上的矿业资产和行业信誉。
我拿着这张牌走到竞标柜台前。
柜台小姑娘看了看牌面上的紫金徽章，"啪"地一下站直了。
"先生，请问您要——"
"三零一到三四七，整批包圆。"
小姑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先生，这批标段一共四十七块料子，底价六千万，您要全——"
"八千万。我溢价两千万锁定。现在就划款。"
我把紫金牌递过去。
小姑娘抖着手接过去过了一下验证机，屏幕上弹出绑定的账户余额。她瞄了一眼那个数字，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二话不说开始打单。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到十分钟，楼下大厅就炸了锅。
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何俊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贵宾休息区蹿出来，脖子伸得老长，仰头朝二楼张望。
唐映雪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周牧野！"
她的声音穿过整个大厅，尖得能划破玻璃。
"你用的谁的钱？"
我没急着回答。慢悠悠地从二楼走下来，一步一阶，把紫金牌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我的。"
唐映雪盯着那张黑色的卡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哪来的八千万？"
"我自己挣的。怎么，唐总觉得你老公只值一个月三万块的工资？"
何俊杰挤过来，伸脖子想看那张卡，被我收进了口袋。
"你别装了！"他嗓门拔得老高，"你要真有八千万，至于在唐家当三年赘婿？你肯定是透支了公司的额度，映雪，你赶紧去查账！"
唐映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里面没有一丝信任。
她转头就要打电话。
"查吧。"我说，"公司账户上一分钱没动。倒是你刚才刷的那一千六百万，走的是翠华轩流动资金的账，你要不要一起查查？"
唐映雪的手指顿在手机屏幕上。
何俊杰的嗓门低了半度，但还在逞强："这有什么好查的！映雪是公司总裁，公司的钱她想怎么花——"
"公司的钱，不是她的私房钱。"
我盯着何俊杰的眼睛。
"八千万对赌，你敢不敢接？"
何俊杰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目光飘向唐映雪，像一只等着主人发话的宠物。
唐映雪冷笑了一声："你拿八千万买一堆黑煤球，你觉得谁输？"
"那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也笑了，"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买的是废物，切出来也是废物。万一——我说万一——切出来值钱了呢？这一里一外，差的可不止八千万。"
何俊杰终于找回了自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胸口那枚镀金放大镜扶了扶正，下巴抬得老高。
"行，你要赌那就赌个大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和他之间画了条线。
"明天当场解石，谁切出来的料子价值低，谁就——"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围过来的人群，忽然龇出一排白牙。
"谁就趴在这个大厅的地板上，从展台一路学狗叫爬到大门口。"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兴奋的骚动。
"学狗叫？"
"这下有好戏看了！"
何俊杰显然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看着我。
"周姑爷，你敢吗？"
他料定我不敢。
八千万的赌注加上学狗叫的羞辱，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得掂量掂量。
何俊杰吃准了我是个窝囊废。在他眼里，我最多嘴上逞逞强，真到了要拿面子换命的时候，一定怂。
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可以。"
何俊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赌约既然立了，就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抬起下巴朝柜台方向指了指，"叫商会的公证人来，双方按手印。"
我没给他反悔的余地。
"怎么？何大师不敢了？"
何俊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唐映雪一眼。
唐映雪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盯着我，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鄙夷的微笑。
"让他签。"她说，"明天他爬着出去的时候，我看他还有没有脸回唐家。"
何俊杰得到了旨意，腰杆又直了起来。
"行！那就签！"
4
商会的公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刘，戴副老花镜，在公盘里管了二十年的赌约备案。
他被人从楼上办公室叫下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
听完两边的条件，刘公证员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俊杰，然后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你俩确定？这可不是过家家。八千万对赌，输家当众学狗叫，写进赌约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确定。"我说。
何俊杰见我答得快，立刻跟上："我也确定！"
刘公证员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格式合同，摊在柜台上开始填。
何俊杰等不及了，凑过去催："快写快写，写完他签。"
刘公证员头都没抬。
"急什么。条款一个字写错了，到时候扯皮扯到天边去。"
旁边围了一圈人，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恨不得把脸贴到合同纸上去看。那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板挤在最前面，一边看一边拿手机拍。
五分钟后，赌约写好了。
白纸黑字，两份，核心条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甲方周牧野与乙方何俊杰各以八千万等值原石对赌，明日上午九时整于公盘中心解石广场当众解石，以行业估价师现场估值为准，价值低者须当众履行赌约附加条款——从展台学狗叫爬至大门口。
刘公证员把红印泥盒子推到台面正中间。
"谁先来？"
我二话不说，右手大拇指蘸了印泥，在两份赌约上都摁了下去。
印子又圆又正。
我把印泥盒子往何俊杰面前推了推。
何俊杰看着那盒红印泥，手指头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珠子快速地转了两圈——那是他在盘算的表情。
"俊杰，按呀。"
唐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耐烦中带着理所当然。
"他一个上门女婿拿块黑煤球跟你赌，你还怕什么？按完我们去吃饭。"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何俊杰的犹豫瞬间消失了。
他大步走过来，把拇指怼进印泥盒里，用力地在赌约上摁了两下。
"摁好了！"他甩了甩手指头上的红色印泥，朝我昂起下巴，"周牧野，明天九点，别迟到。"
刘公证员把两份赌约分别装进档案袋，递给我一份，递给何俊杰一份。
"签好了就是签好了。二位，好自为之。"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
赌约的事还没消化完，唐映雪已经做出了第二个决定。
她走到大厅中央的广播台前。
广播台平时是拍卖员用来报价的，台面上一支银色的话筒架在那儿，连着大厅四角的音响。
唐映雪伸手把话筒拉到嘴边。
"各位同行，我是翠华轩总裁唐映雪。"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今天的赌约各位都看到了。我在这里郑重声明——"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周牧野的一切行为均属个人行为，与翠华轩珠宝集团无关。他赌赢赌输，跟翠华轩没有一毛钱关系。翠华轩不会为他出一分钱，不会替他承担任何后果。"
大厅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何俊杰站在唐映雪身后，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唐映雪还没说完。
"从今天起，周牧野不代表翠华轩，不代表唐家。他所有的决定和后果，由他本人全权承担。"
她放下话筒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拖累。
"映雪说得好！"何俊杰带头鼓掌，"早该这么说了！"
几个巴结唐映雪的老板跟着鼓掌，大厅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在展台边上，看着唐映雪那张得意的脸。
她不知道。
她刚才那番话，等于亲手签了一份比离婚协议更狠的文件。
她当着全行业的面宣布跟我切割——好，那明天我切出来的帝王绿，就跟翠华轩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她亲口说的，录音、人证、现场视频，一样不缺。
唐映雪走下广播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周牧野，你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我点头，"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她满意地扬起下巴，跟何俊杰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想开点"。
我把赌约的档案袋折好放进内口袋，回到展台前，看了一眼那块黑石头。
明天见。
5
下午三点，公盘二楼的原石交易区挤满了人。
消息是何俊杰亲自放出去的。他在行业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思想就一个——帕敢新坑出了绝世好料，机不可失，先到先得。
他把那批酸洗过的废石头吹得跟刚从老坑里挖出来的一样。
"各位老板，这种成色的皮壳，十年难遇！我何俊杰在海外看过的原石不下五万块，能让我打包票的料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这批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展示台前，把十几块抹绿的原石一字排开，灯光打在上面，外行人看着确实绿得诱人。
老板们围着展台你推我挤，像菜市场抢打折鸡蛋。
"何大师，这块多少能拿？"
"我出一千二百万！"
"一千五！我先看上的！"
何俊杰笑得满面红光，在人群里左右逢源地打着招呼。
唐映雪坐在贵宾区的皮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交易额一路飙升，脸上露出了老板数钱时才有的表情。
不到一个小时，十七个老板凑了一个多亿，把何俊杰推荐的整批原石抢了个精光。
何俊杰被人群簇拥着走出展区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从我面前经过。
"牧野兄弟，看见了没有？一个多亿。"他竖起一根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就是专业的力量。你那堆黑煤球加起来还不够给这些老板们塞牙缝的。"
我没搭理他。
我在看交易区角落里一个正在收拾皮包的人。
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米色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子。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泥。
缅北矿商，帕敢本地人。
这批料子就是他供的货。
他正往皮包里塞最后一沓文件，动作利索得像赶飞机。
我认得这种利索。这是卖完货准备跑路的利索。
石头一切开，酸洗和灌胶的痕迹瞒不住任何人。到时候那十七个亏了上亿的老板发起疯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供货商。
他得在石头切开之前消失。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彭，我是牧野。"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牧爷！好久没来电话了，有什么吩咐？"
老彭是商会在口岸码头的联络人。二十年前韩泰山韩会长带他入的行，后来我帮他牵线做了几单大的，从此逢年过节准时给我寄野生菌。
"帕敢来的一个矿商，姓山塔，今天下午在公盘出完货，应该会往码头方向走。你帮我留个人，别让他走，请他喝杯茶住一晚。"
"什么意思？扣下来？"
"不用扣。客客气气的，说商会有批新标段想请他看看货，明天中午之前别让他离开就行。"
"明白了，牧爷放心。"
我挂了电话，回头瞥了一眼。
那个缅北矿商已经拎着皮包往门口走了。他走得很快，脑袋微微低着，像怕被人认出来。
再过两个小时，老彭的人就会在码头把他请去喝茶。
明天早上，当何俊杰的八千万假料在解石机上被切成一堆白砖头的时候，这个供货的矿商会被人带到广场上，当着全行业的面把真相说清楚。
何俊杰跟他吃了多少回扣、那些绿色是怎么抹上去的、成本价到底是多少——每一笔账，都有人替他记着。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楼下大厅里，那十七个抢到料子的老板正在互相恭喜，觥筹交错，像是已经看到了切出满绿的画面。
何俊杰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抱拳，满脸红光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吹捧。
唐映雪站在他旁边，胳膊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笑容比她衣领上那颗翡翠胸针还璀璨。
我转身离开窗户，下楼去仓库看了看我的那批黑石头。
四十七块乌沙料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笼子里，每一块都盖着铅封，上面贴着商会的防拆标签。
我在最大的那块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表皮。
黑得像夜里的老井，丑得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但我的手指划过它腰部那道细细的脱沙带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我一切。
这种质地的莽带纹路，我摸过的不超过三次。前两次，一次切出了冰种飘花，一次切出了糯化满色。
这第三次，只会更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仓库。
明天九点。
6
第二天一早，何俊杰就给了我一份大礼。
我还没走进公盘大厅，翠华轩的行政主管老钱就堵在了门口。
老钱跟了唐家十二年，是个老实人，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总，这是……唐总让我转交的。"
他手里托着一份红头文件和一枚崭新的胸牌。
我接过来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翠华轩珠宝集团人事任命书。即日起，聘任何俊杰先生为集团副总裁兼首席鉴定师，原首席鉴定师周牧野先生调任后勤保障部。
后勤保障部。
管仓库钥匙和拖把的部门。
胸牌上印着何俊杰的名字和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证件照，底下一行烫金小字：翠华轩珠宝集团·副总裁·首席掌眼。
老钱不敢看我的眼睛。
"周总，我……唐总说让你把原来的工牌交回去。"
我捏着那枚新胸牌，拇指摁在何俊杰的照片上。
"这任命书谁批的？"
"唐总亲自签的，昨天晚上。何先生也签了字。"
"董事会通过了？"
老钱摇头："没走董事会流程。唐总说她有总裁令的权限，紧急任命不需要——"
"行了。"
我把何俊杰的新胸牌还给老钱，从自己胸口摘下戴了三年的那块旧牌子。
灰蓝色的底，白字，上面写着：翠华轩珠宝集团·副总裁·首席掌眼·周牧野。
三年了。这块牌子跟着我蹲过矿场、淋过雨、被原石的粉尘磨花了边角。
我把它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唐老爷子亲手给我别上胸牌的时候，龙头拐杖不小心碰的。
"牧野啊，这块牌子以后就是你的了。翠华轩的命脉，我交给你。"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唐映雪就站在旁边。
她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哦，不耐烦。
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攥着胸牌走进公盘大厅。
何俊杰正站在贵宾休息区门口，胸口别着那枚崭新的首席掌眼牌子，旁边围着七八个恭维他的小老板。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容跟中了彩票似的。
"牧野兄弟！"他大步迎过来，故意挺了挺胸，让我把他胸前的新牌子看个清楚，"不好意思啊，公司人事变动，映雪觉得这个位子需要一个真正有专业能力的人来坐。你也别不高兴，后勤保障部也挺重要的嘛，仓库总得有人管不是？"
他身后那群小老板哈哈大笑。
"何大师这首席掌眼当得名副其实！"
"周兄弟别灰心，管仓库也是为公司做贡献嘛！"
何俊杰笑够了，凑近我，压低声音，嘴角吊着一丝阴损的弧度。
"识趣的话，今天就卷铺盖走人。明天你在台上学完狗叫，翠华轩的大门你也就不用再进了。"
我低头看着他胸前那枚簇新的牌子。
镀金的夹子，亮晶晶的塑封膜，油墨新得能闻到印刷厂的味道。
我伸手。
何俊杰以为我要握手言和，下意识把右手递过来。
我没接他的手。
我捏住他胸口那枚牌子，用力一扯。
夹子弹开，牌子连着一小片白西装的布料被我撕了下来。
何俊杰低头看着胸口被扯开的口子，脸色唰地白了。
我把他的新牌子和我的旧牌子叠在一起，举到他面前。
然后松手。
两块牌子砸在他脚面上，弹了一下，滑到地板上。
"你要坐这把椅子，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有个条件。"
我转过身，看见了从贵宾区走出来的唐映雪。
她显然听见了动静，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快，一脸怒容地朝这边冲过来。
"周牧野！你又发什么疯？"
"离婚。"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嘈杂声都矮了一截。
唐映雪的步子定住了。
何俊杰弯腰捡牌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我看着唐映雪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你想把我的位子给何俊杰，行，拿去。你想把公司的钱砸在假石头上，行，你掏得起就砸。但我周牧野在唐家当了三年赘婿，替你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现在你当着全行业的面跟我撇清关系，那好，咱就撇干净。"
唐映雪的嘴唇张了张。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唐总听不懂人话？"
大厅里静到了极点。
唐映雪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再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不可置信。
"你——你一个上门女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离婚？"
"我没资格？"我笑了一声，"你昨天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拿广播喇叭跟我划清界限，我今天连提个离婚的资格都没有？"
"你——"
"唐映雪，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何俊杰一眼。
"你的新任首席掌眼，买石头刷你的卡，当副总坐你的椅子，连说话的底气都是你给的。你就不好奇他到底能给你什么？"
何俊杰的脸涨得通红。
唐映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你走。"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现在就走。翠华轩不需要你，唐家不需要你，我——更不需要你。"
"好。"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
"那咱就去办手续。"
7
唐映雪没有马上答应办手续。
是因为面子。
一个上门女婿在公盘上当着同行的面提离婚，传出去她唐映雪的脸往哪搁？是她被赘婿甩了？还是她唐家养不起一个吃闲饭的？
但何俊杰帮她做了这个决定。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大厅的时候，何俊杰追了上来。
他没追我。他追的是唐映雪。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握住了唐映雪的手指。
十指相扣。
大厅里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映雪，别跟这种人置气。"何俊杰的声音柔得能拉丝，手指在唐映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不过是想拿离婚吓唬你，你别中了他的计。"
唐映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抽回手。
何俊杰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满出来。
"牧野兄弟。"
他把唐映雪的手举起来给我看，像展示一件战利品。
"我跟映雪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要不是当年唐老爷子非要拉你入赘，她嫁的人应该是我。这三年她过得有多委屈你知道吗？跟一个不懂浪漫、不会打扮、只知道蹲矿场的粗人凑合过日子，她忍你够久了。"
唐映雪没有否认。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往何俊杰那边靠了半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直白。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跟另一个男人十指相扣。
周围那些老板有的摇头，有的窃笑，有的假装在看手机实则竖着耳朵。
"所以呢？"我开口了。
何俊杰一愣。
"你们俩旧情复燃，是想告诉我这顶绿帽子我已经戴了多久？"
何俊杰的笑容收了收。唐映雪的脸色变了。
"周牧野！"她尖声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和俊杰清清白白——"
"那你倒是把手松开啊。"
唐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跟何俊杰交握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这一松手反而更此地无银。
"不松也行。"我把双手抱在胸前，"离就完了。不过——"
我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接下来说的话。
"绿帽子我戴了三年，不能白戴。"
唐映雪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翠华轩的股权，你割两成给我。"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唐映雪盯着我，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何俊杰第一个跳出来叫嚣。
"你做什么白日梦！翠华轩是唐家的产业，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脸要股份？"
"我凭什么？"我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婚姻存续期间公司增值部分我依法有份。第二，三年来翠华轩的核心业务有一多半是我经手的，这笔账翻出来你们谁都交代不清。第三——"
我收起两根手指，只留食指朝何俊杰点了点。
"你让别人的老公当了三年替身，现在要把正主换上来，总得给点搬家费吧？"
何俊杰的脸扭曲了。
"你这是敲诈！"
"你管这叫敲诈？"我笑了一声，"何大师，你吃着人家老婆的软饭、拿着人家老婆的钱买石头、抢着人家老公的位子坐，现在人家老公要点分手费你就急了？你急什么？又不是掏你的钱。"
何俊杰被我堵得脸青一阵紫一阵。
唐映雪冷笑了一声。
"两成股权？你知道翠华轩值多少钱吗？两成就是好几个亿。你配吗？"
"配不配让法院说了算也行。"我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或者我现在就给唐老爷子打个电话，告诉他孙女婿还没离婚呢，他亲孙女就跟初恋在公盘上当众牵手了，你看老爷子会不会从疗养院飞回来？"
唐映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唐老爷子是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老爷子手里还捏着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和最终拍板权。他要是发起火来，唐映雪这个总裁的位子随时可以被撸掉。
"你——你敢！"
"试试就知道了。"我把手机举起来，拇指搭在拨号键上。
何俊杰急了。
他一把拽住唐映雪的胳膊，凑到她耳边飞速地说了几句什么。
我没听清具体内容，但我看见了唐映雪脸上的表情变化。
从愤怒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一种精明的算计。
她一定是在想：周牧野明天八千万的黑石头切垮了，他就是个破产的穷光蛋。到时候他拿着两成股权有什么用？他得拿去抵债。到时候唐家再以白菜价把股权收回来，一分钱都不多花。
何俊杰在她耳边说的，八成就是这个意思。
果然，唐映雪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
她推开何俊杰，抬起下巴看着我。
"行。两成就两成。"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场拨了一个号码。
"刘律师，你现在到公盘大厅来一趟。对，马上。带离婚协议的模板和股权转让的文件。"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的眼神居高临下。
"周牧野，你以为你占了便宜？明天你那堆煤球切出废渣，你就知道这两成股权保不保得住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就看明天的了。"
8
刘律师来得很快，四十分钟就带着全套文件赶到了公盘。
是唐映雪的私人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衣领扣得一丝不苟。他把两沓文件摆在贵宾室的签约桌上，一沓是离婚协议，一沓是股权转让确认函。
何俊杰搬了把椅子坐在唐映雪旁边，跷着二郎腿，满脸看热闹的表情。
"牧野兄弟，你可想清楚了。"他翘着脚尖晃来晃去，"这一签字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别明天哭着喊着要复婚。"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离婚协议从头翻到尾。
条款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抚养纠纷，财产分割如下：周牧野获得翠华轩珠宝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其余婚内共同财产各归各名下。
唐映雪显然觉得自己赚了。她名下的房子、车子、存款一样没动，只出了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在她看来，这百分之二十明天就会变成废纸。
"签吧。"唐映雪催促道，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下了手印。
唐映雪接过笔，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在自己那栏签了字。
刘律师把两份文件分别收好，又递上股权转让确认函。
这份更简单，一页纸。唐映雪将名下持有的翠华轩百分之二十股权无偿转让给周牧野，即日生效。
两分钟后，所有文件签完了。
何俊杰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一把揽过唐映雪的肩膀。
"恭喜映雪，终于摆脱了！走，我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等等。"
我没有起身。
何俊杰拉着唐映雪的手停在门口。
"还有什么事？签完了就走啊。"
"事是签完了。"我把离婚协议和股权文件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唐映雪。"但还有一笔账没算。"
唐映雪皱起眉。
"什么账？"
"昨天公盘上你刷的那两笔钱。一笔八百万，一笔八百万，加起来一千六百万。走的是翠华轩的公司账户。"
唐映雪冷笑一声："我是公司总裁，用公司的钱买原石有什么问题？"
"那要看买的是什么原石。"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然后我一步跨到门前，伸手拉上了贵宾室的门，背靠在门板上。
何俊杰被我挡住了去路，脸色难看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持有翠华轩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我一字一句地说，"作为股东，我有权过问公司的每一笔支出。"
唐映雪的表情僵了。
"昨天你拿公司的钱买了两块原石，总计一千六百万。这两块原石是你的初恋推荐的，不是经过集团采购流程审批的。如果明天切开是好料，那算翠华轩的投资收益，我没意见。但如果切开是废石头——"
我看着唐映雪的眼睛。
"那就是你个人决策失误造成的公司亏损。一千六百万的窟窿，你得自己掏钱补上。"
唐映雪的脸色白了一度。
"你——"
"一千六百万还是小头。"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忘了，你还帮何大师打气做广告，帮他忽悠了十几个老板砸了一个多亿买他推荐的料子。这些老板要是亏了来找翠华轩的麻烦，这笔账你也得担。"
何俊杰终于坐不住了。
"放屁！那些老板买石头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跟翠华轩有什么关系？"
"你是翠华轩的副总裁兼首席掌眼。"我指了指他胸口那枚刚别上不到一个小时的新牌子，"你以翠华轩首席掌眼的身份推荐原石，买家因为信任翠华轩的品牌才下的单。这笔账，挂在翠华轩头上一分都跑不掉。"
何俊杰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扭头看唐映雪，等她拿主意。
唐映雪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死死盯着我。
"你别忘了，这些石头还没切呢。你怎么就确定会亏？"
"那就等明天。"我笑了笑，把身体从门板上挪开，给他们让出了路，"反正一千六百万先记着。"
我走出贵宾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何俊杰压低声音对唐映雪说了一句话。
"映雪你放心，明天石头一切开他就老实了。"
唐映雪没有回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了。
一千六百万是小数。但何俊杰忽悠外行老板们砸进去的那一个多亿，才是真正的大雷。
以翠华轩首席掌眼的身份做的推荐，出了事翠华轩就是第一责任人。这些老板里不乏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真闹起来，翠华轩的牌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唐映雪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只是赌何俊杰的眼力不会出错。
可惜，她赌错了人。
下午四点，股权变更登记在工商窗口走完了手续。
从这一刻起，我名下持有的翠华轩股份从暗处的百分之二十五变成了明面上的百分之四十五。
唐映雪手里剩百分之十五，唐老爷子百分之三十，其余百分之十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百分之四十五。
第一大股东。
9
当天晚上七点，何俊杰包下了公盘隔壁酒店的宴会厅。
消息是群发的。行业群里、朋友圈里，铺天盖地全是何俊杰的庆功宴邀请。
主题是"翠华轩新帅就位暨帕敢新坑品鉴晚宴"。
配图是他那张新的首席掌眼工牌的特写，还有一张他跟唐映雪并肩站在展台前的合影。
照片底下的文案是何俊杰亲手打的："翠华轩的新时代，从我何俊杰开始。"
点赞和评论刷了几百条，清一色的恭维和吹捧。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手机上的动态，一条条翻过去。
有一条评论写的是："听说唐总跟那个上门女婿离婚了？早该离了！那种货色配不上唐总。"
下面跟着二十多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门一开，里面的热闹扑面而来。
三十多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大厅正中央搭了一个舞台，舞台背景板上贴着巨幅海报，何俊杰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胸口那枚镀金放大镜P得比实物大了三倍。
何俊杰坐在主桌正中间，左手边是唐映雪，右手边是那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板和另外几个买了重金原石的大户。
酒瓶子已经开了不知道多少个了。何俊杰满脸红光，端着杯子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被灌两句好话。
"何大师威武！"
"以后翠华轩有何大师坐镇，那是前途无量啊！"
"唐总跟何大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唐映雪的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我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迎宾愣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有请柬吗？"
"不需要。"
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大厅中央走去。
先看见我的是那个胖老板。他正举着杯子准备敬何俊杰，余光瞟见我的身影，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哟，这不是周——"
他后面的称呼还没想好怎么叫，大厅里的目光已经一道接一道地射过来了。
何俊杰转过头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牧野兄弟！你也来了？来来来，坐坐坐！"他大方地朝角落里一张空位挥了挥手，"给咱们前同事留了位子！"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
唐映雪的脸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喝杯酒。"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是主桌旁边的空位。
何俊杰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大度地摆了摆手："来都来了，喝吧喝吧。反正也是最后一顿了。"
他转过头去对台上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舞台上的大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投影上出现了一排照片。
是我那批黑乌沙原石的照片。
四十七块黑漆漆的丑石头，被摆在灯光暗淡的仓库里，一块比一块难看。照片拍得刻意——角度挑的是最差的，光线打的是最暗的，衬得那些石头像一堆从河沟里捞上来的烂泥巴。
何俊杰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手指着大屏幕上的照片。
"各位老板！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前首席掌眼周牧野先生花八千万包下来的宝贝！"
哄堂大笑。
"这也叫翡翠原石？我看送去修路当铺路石都嫌硌脚！"
"八千万买了一车煤！我儿子上小学都不会这么花钱！"
何俊杰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举起酒杯。
"牧野兄弟，明天九点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到时候全行业的人都在看，你可别怯场啊。"
我伸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的红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站起来。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我端着酒杯，走到何俊杰面前。
"何大师。"
我举起杯子。
"这杯敬你和唐总。新婚——哦不对，还没结婚呢。那就敬你们明天好运。"
我把酒一口闷了。
何俊杰盯着我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慌张或者心虚。
他没找到。
我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大厅里坐着的三十多桌宾客。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靠墙那一桌上，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着头喝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韩泰山。
玉石商会的会长，在这行里说一句话能顶别人喊一年的人物。
他没参与这帮人的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腕上那串帝王绿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光。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韩泰山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韩叔，明天早上九点，解石广场。"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
"劳烦您做个见证。"
韩泰山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带人过去。"
我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俊杰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周牧野！别忘了明早练练嗓子，狗叫也是要中气的！"
宴会厅里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10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靠在仓库对面暗巷的墙根底下，数着手腕上的表盘。月光照在公盘仓库区的铁栅栏上，拉出一排细长的影子。
商会的两个护卫蹲在我旁边，一个嚼着槟榔，一个掰着手指头数烟屁股。
"牧爷，他真会来？"嚼槟榔的小伙子压着嗓子问。
"会来。"
何俊杰的胆子没有他嘴上那么大。
今天白天他笑得有多张扬，夜里就会怕得有多厉害。八千万的赌注、学狗叫的赌约、全行业的目光——他越想越会觉得那块黑石头里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不敢冒险。
果然。
两点四十分，仓库通道尽头出现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打头的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拉到眉毛上面，但那枚镀金放大镜忘了摘，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何俊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三个人猫着腰溜到仓库的侧门前。高个子掏出一把钥匙——不知道从哪个保安手里搞来的——哆哆嗦嗦地往锁眼里捅。
我朝两个护卫点了点头。
三个人推开侧门钻进仓库。
仓库里没开灯。他们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铁笼子之间晃来晃去。
"在那儿。"何俊杰压着嗓子指了指最里面那排铁笼。
他们摸过去，蹲在我那批黑乌沙面前。矮个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广口瓶，拧开盖子的一瞬间，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强酸。
浇在原石表面可以腐蚀掉皮壳，破坏脱沙带的结构。切的时候刀一碰就碎，再好的料子也废了。
何俊杰蹲在铁笼旁边，手指头哆嗦着去拆铅封。
"快，把这几块大的都浇上，一瓶不够还有第二瓶——"
"何大师，半夜三更的，不在家睡觉来仓库做实验呢？"
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何俊杰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直射在我脸上。
我伸手把他手电筒拨到一边，同时抬起脚，一脚踹翻了矮个子手里那瓶强酸。
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酸液洒在水泥地面上，嗞嗞地冒出白烟。
"谁？谁在——"
仓库顶上的灯刷地全亮了。
商会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堵住了出口。仓库的大门也被从外面推开，又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何俊杰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宣纸。
他两个跟班更惨，矮个子双手被酸溅到了，疼得龇牙咧嘴；高个子直接腿软了，靠在铁笼子上喘粗气。
"牧……牧野……"何俊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铁笼子上，"你怎么在这儿？"
"你猜。"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瓶翻倒的强酸和白烟滚滚的水泥地面。
"何大师，你买石头用别人老婆的钱，你当首席坐别人的椅子，现在连作弊都这么不专业？强酸泼原石？你从哪个地摊教程上学来的？"
何俊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我就是来看看自己的料子——"
"你的料子在隔壁仓库，不在这排。"我用下巴朝铁笼上的标签指了指，"这上面写着我的竞标号。何大师连字都不认得了？"
何俊杰的辩解彻底卡壳了。
我伸手抓住他卫衣的兜帽，用力往下一拽。
他整个人被我拽得朝前踉跄了一步，鼻子差点撞在铁笼的栏杆上。
"何俊杰，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
"第一，我现在叫人报警，你半夜私闯仓库、携带强酸蓄意毁坏他人财物，够你蹲几天你自己算。"
何俊杰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第二，你在我这批原石的铅封上按个手印，证明铅封完好、料子没被动过手脚。明天切石的时候，你不能说我的料子被人做过处理，我也不说你今晚来过仓库。各让一步，公平对赌。"
何俊杰的目光在我脸上和仓库门口的护卫之间来回跳了几个回合。
他不蠢。他知道报警对他意味着什么——毁坏竞标原石是行业大忌，别说坐牢不坐牢，他在这行以后一只脚都迈不进来。
"我……我选第二个。"他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大点声。"
"第二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印泥，丢在他面前。
"每一块石头的铅封上都按。四十七块，一块不落。"
何俊杰跪在仓库的水泥地上，一块一块地在铅封上摁手印。
红色的指纹印在银灰色的铅封条上，一个接一个。
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个数一个。
四十七个手印全部按完的时候，何俊杰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地上还在冒烟的酸渍。
"记住。"我把印泥盒收回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九点，别迟到。"
何俊杰带着他那两个跟班从仓库侧门溜了出去。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三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护卫队的小伙子走过来，嚼着槟榔问了一句："牧爷，要不要跟着盯一下？怕他再回来。"
"不用了。"
我瞥了一眼铁笼里那四十七块黑石头上崭新的红指印。
"他不敢了。"
11
早上九点整，解石广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公盘中心的露天广场平时是用来展示大型原石的，今天被临时改成了解石场。两台大型水锯解石机并排摆在台子中央，锯片擦得锃亮，旁边的水管已经接好了，地面上铺了防溅的塑胶布。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昨晚庆功宴上的那些老板几乎全来了，还多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同行和散客。粗略一扫，少说五六百号人。
何俊杰站在舞台左侧，穿了一身新的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胸口那枚首席掌眼的牌子擦得贼亮。
但他的眼圈发青。
昨晚在仓库那一出，显然让他一夜没睡好。
唐映雪站在他旁边，白西装换了一套新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翡翠锁骨链。她的表情维持着翠华轩总裁该有的矜持和体面，但目光时不时飘向我那边，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站在舞台右侧，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各位！"何俊杰抢先拿起了台上的话筒，声音被音响放大了数倍，"今天这场解石对赌，全行业瞩目！我何俊杰以翠华轩首席掌眼的名义担保，帕敢新坑这批料子，绝对是十年难遇的极品！"
台下传来一阵附和的叫好声。那十几个砸了上亿的老板坐在前排贵宾席上，有的搓着手，有的端着保温杯，满脸期待。
何俊杰挥了挥手，示意工人把他那批原石抬上台。
八块最大的料子被依次搬上解石机的操作台。每一块都有西瓜那么大，表皮的绿色在阳光下鲜亮得扎眼。
"先切我的！"何俊杰冲解石师傅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行家眼力！"
解石师傅看了看我。
我朝他点头。
"切。"
水锯启动了。锯片高速旋转，溅出一片水雾。师傅稳稳地推动原石，锯片沿着标记线切了进去。
第一刀。
全场屏住了呼吸。
锯片穿过石头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沉闷，水花溅了一地。师傅关掉锯机，用水枪冲洗切面。
白色。
死白的大理石底子，像劣质瓷砖一样毫无生气。切面上有三道明显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缕缕刺鼻的绿色液体。
那是染色剂。酸洗灌胶之后填进去的化学染料，在石头内部已经氧化发臭。
全场沉默了三秒。
何俊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这块可能是批次里最差的一块。"他抢过话筒，声音明显高了半度，"换下一块！下一块肯定出色！"
第二块上了锯台。
一刀下去，还是白底，裂得更碎，绿色药水流了一台面。
第三块。白底加灰棉。
第四块。碎裂成了三瓣，连完整的切面都留不住。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一块比一块烂。
每切开一块，台下的声音就大一层。从窃窃私语变成公开议论，从议论变成质疑，从质疑变成骂街。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前排那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板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红光变成了铁青，"何俊杰！你说的十年难遇的极品？这就是极品？"
"王总，别急别急，还有一块——"
第八块被推上了锯台。何俊杰的手都在发颤，亲自扶着石头指导解石师傅下刀的位置。
一刀下去。
水枪冲开碎屑的瞬间，一股比前面七块都浓烈的化学臭味扑面而来。
整块石头的内部是空的。
是灌胶之后胶体收缩留下的腔。切面上绿色的染料像脓疮一样往外渗，顺着台面滴到地上。
全场死寂。
何俊杰手里的话筒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
这时候我转身朝台侧招了招手。
两个商会的工作人员押着一个人走上了台。
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皱巴巴的米色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子。
帕敢的矿商，山塔。
他被老彭在码头留了一宿，此刻满脸疲惫，但在五六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不敢不老实。
"这位是这批原石的供货商。"我从商会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话筒，声音平稳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山塔先生，麻烦你跟在场的各位老板说说，这批帕敢新坑的料子，进价多少钱一块？"
山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向台下的何俊杰。
何俊杰的脸已经白到了极点。
"说。"我把话筒递到山塔嘴边。
山塔咽了口唾沫，开了口。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批料子……是缅北废矿场的尾矿，拉到加工厂做过酸洗和灌胶处理。一块的成本大概……三千到五千块人民币。"
广场上像炸了锅。
"三千块？三千块一块的废料卖一千多万？"
"我砸了两千万进去！你让我买了一堆三千块的破烂？"
山塔还在说："何先生……何先生跟我们老板谈的，他拿三成的回扣。每卖出去一块，他抽百分之三十。"
何俊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胖老板第一个冲上了台。
他一把揪住何俊杰的西装领子，把他从台阶上拽了下来。
"何俊杰！你个骗子！你还我的钱！"
"王总——王总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第二个老板冲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十几个亏了钱的老板像疯了一样围住何俊杰，揪领子的揪领子，扯袖子的扯袖子。何俊杰胸口那枚首席掌眼的牌子在推搡中被扯飞，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唐映雪的脚边。
唐映雪坐在贵宾席的椅子上，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低头看着那枚滚到脚边的牌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六百万。
她亲手砸出去的一千六百万公款，买了一堆成本三千块的垃圾。
而何俊杰从中间抽了三成回扣。
她养了三年的初恋，连坑她的时候都没忘了吃回扣。
12
台下还在闹。
商会的安保把何俊杰和那群讨债的老板隔开了，但骂声和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广场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何俊杰被两个安保架在台侧，西装扯破了一只袖子，领带歪到了耳根子后面，脸上被不知道谁扇了一巴掌，左半边脸肿起了一块。
唐映雪终于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冲到安保队面前，声音尖利得像锯片刮铁皮。
"放开他！你们谁让你们动手的？这是翠华轩的人！"
她还在护他。
都到了这个份上，她还在护他。
胖老板王总扒开安保的胳膊朝唐映雪吼："唐总！你的好首席掌眼吃了三成回扣，你知不知道？他骗的不光是我们的钱，你唐家那一千六百万也是打了水漂！你还护着他？"
唐映雪的嘴角抖了一下。
"赌石有风险，买定离手，这是行规——"
"行规？他用假料骗人叫行规？那我砸了你翠华轩的招牌也叫行规！"
唐映雪被吼得退了半步。
我站在台子中央，没有参与那边的混乱。
水锯解石机已经被工人重新调试好了。我那批四十七块黑乌沙原石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旁边的铁架子上，每一块上面的铅封都完好无损，红色指纹印在上面清清楚楚——那是何俊杰昨晚亲手按上去的。
解石师傅站在锯机旁边等着。他是韩泰山韩会长昨晚调来的老手，姓赵，在这行切了三十五年石头，手稳得能拿锯片雕花。
"赵师傅。"我拍了拍铁架子上最大的那块石头，"上这块。"
赵师傅点了下头，招呼两个徒弟把那块主料搬上了锯台。
这块石头足有二十多斤，外皮漆黑，形状不规则，像一团被火烧过的焦炭。
放在锯台上的时候，台下有人嗤笑了一声。
"比那堆废砖头还丑，能切出什么来？"
"八千万买堆黑煤球，跟那些假料半斤八两。"
唐映雪也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脸上的妆花了一半，但看着我那块黑石头的时候，眼神里冒出了最后一丝希望——如果我的石头也切垮了，那至少能证明她不是唯一看走眼的人。
"切吧。"她冷声说，"让大家看看这个赘婿花八千万买的宝贝到底值几毛钱。"
我没搭理她。
拿起一支粉笔，走到锯台前。
黑石头的腰部有一道细细的脱沙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的手指划过去的时候，那道纹路的走向在指尖下清清楚楚。
我沿着莽带的走势画了一条白线。
斜的。是顺着石头内部结构走的一条弧线。
赵师傅看了一眼那条线，抬头瞥了我一眼。
老爷子干了三十五年，见过的画线不下几万条。他看懂了——这条线避开了皮壳下可能存在的裂隙，直切核心。
"好线。"赵师傅只说了两个字。
水锯启动了。
锯片旋转的嗡鸣声盖过了台下的吵闹。慢慢地，连那些正在骂何俊杰的老板都停下来回头看向了锯台。
赵师傅的手稳得像焊在了推杆上。锯片顺着粉笔线一寸一寸地切进黑石头。
水花飞溅。碎屑纷飞。
切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赵师傅的眉毛突然挑了一下。
他干了三十五年，什么料子切到什么手感他比谁都清楚。锯片的震动频率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变了——从粗粝的外皮阻力变成了一种绵密的、均匀的、带着韧性的切入感。
那是只有高密度玉质才会出现的手感。
赵师傅没说话，但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开始格外小心了。
一刀切到底。
锯机停了。
赵师傅用两只手扶住切开的两半石头，朝身后的徒弟点了一下头。
徒弟拿起水枪，对准切面，拧开了阀门。
高压水柱冲刷在切面上，灰黑色的碎屑和粉尘被一层层冲走。
先露出来的是一片淡淡的绿。
然后那片绿迅速变深、变浓、变得浓烈到刺眼。
水枪继续冲。
整个切面上的粉尘被彻底冲净的那一刻，阳光直射在裸露的切面上。
一道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色光芒从石头内部爆射出来，像一颗绿色的太阳在灰黑的石壳里炸开。
满色。
玻璃种。
通透到底，浓到极致，连光线穿过去都变成了翠绿色。
整块切面没有一丝杂质、一道裂纹、一点棉絮。干净得像一面绿色的镜子。
赵师傅的手从石头上缩了回去，退后一步。干了三十五年，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广场上没有声音。
五六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台侧被安保架着的何俊杰都不动了，嘴巴半张着，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块被切开的黑石头。
我站在锯台旁边，看着阳光下那抹浓绿在切面上流淌的光芒。
三十二年来，我见过的翡翠原石不下十万块。但这种成色，我也只在梦里见过一次。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台下右侧的贵宾区传来一个声音。
"天——满色玻璃种帝王绿。"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灰色唐装，头发花白，是港城最大的翡翠拍卖行的掌柜，姓方。他做了四十年翡翠生意，声音都在抖。
"这块料子……起码值——"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南方口音，是滇省最大的珠宝批发商。
"三个亿！我出三个亿买这块明料！"
"四个亿！"港城方掌柜立刻跟上。
"四亿五！"
"五亿！"
广场像被点着了。
喊价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滇省的、港城的、沿海的珠宝大亨们像是疯了一样站起来举手。
"五亿五！"
"六个亿！我出六个亿！"
六亿。
八千万的黑石头，切出了价值六个亿的满色玻璃种帝王绿。
何俊杰的八千万假料，切出了一堆三千块成本的白砖头。
这个对比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比什么话都管用。
唐映雪站在台侧，身体在发抖。
她的目光从那块价值六亿的帝王绿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帝王绿上，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她的脑子里一定在算一笔账——如果她没有在广播里跟我撇清关系，如果她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这六个亿里起码有一大半是属于翠华轩的。
但她亲手把这些全推了出去。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唐映雪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铁栏杆才没有摔下去。
何俊杰也在发抖。但他抖的是恐惧。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赌约。
学狗叫。
13
帝王绿的光芒还在阳光下灼着所有人的眼。
唐映雪最先按捺不住了。
她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高跟鞋冲上了锯台。
"这块石头——"她伸手去抓那半块切开的黑乌沙，指甲在翠绿色的切面上划出一道白痕，"这是翠华轩的竞标原石！是用翠华轩的名义——"
"跟翠华轩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挡在锯台前面，挡住了她的手。
"前天下午在广播里说的，翠华轩总裁唐映雪女士亲口声明——周牧野的一切行为均属个人行为，与翠华轩无关。这话你不会忘了吧？"
唐映雪的手停在半空中。
"在场几百个人都听见了，群里还有人录了像。你要不要我帮你放一遍？"
唐映雪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她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台下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人群从左侧让开了一条道。
两个人并肩走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是韩泰山。
六十五岁的玉石商会会长，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手腕上那串帝王绿手串在日光下泛着跟台上那块明料一模一样的光泽。
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人。
七十二岁，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唐振山。
唐映雪的爷爷。翠华轩的创始人。
唐映雪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爷——爷爷？你怎么——你不是在疗养院——"
唐老爷子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唐映雪的头顶，直直地落在锯台上那块被切开的帝王绿明料上。
老爷子在翡翠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五十年。他站在台边，伸出枯瘦的手掌，贴在那片翠绿色的切面上，掌心感受着玉质的温润和密度。
三秒后，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眶红了。
"好料。"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牧野，你小子手还是这么准。"
韩泰山走到台前，面向台下五六百号人。
他摘下老花镜，郑重地朝我躬了一躬。
不是点头，不是拱手。是腰弯到了四十五度的正式躬礼。
"各位同行。"韩泰山的声音洪亮，不用话筒整个广场都能听见，"在座各位可能不认识这位年轻人的真实身份。我玉石商会代传一句老话——三年前，翠华轩濒临倒闭，是这个人一刀切出了镇店之宝，救活了整家公司。"
台下一片哗然。
韩泰山继续说："这个人就是行内人称'牧爷'的周牧野。翠华轩这三年来所有高端原石渠道、所有极品翡翠的鉴定和采购，全部出自他一人之手。"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牧爷？就是那个传说中一眼断生死的牧爷？"
"他就是翠华轩的幕后供货人？"
"我说翠华轩这几年怎么好料子不断，原来——"
唐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台中央，龙头拐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全场安静了。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唐映雪。
"映雪。"
唐映雪的嘴唇在发抖。
"三年前我把牧野请进唐家，给他股份，给他资源，让他替你掌舵。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
唐映雪说不出话。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不知道珍惜，只会拿来吹牛。结果——"唐老爷子的龙头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结果比我想的还不如！你连不珍惜都谈不上，你是往外推！推给一个吃回扣的骗子！"
唐映雪的身体晃了一下。
"爷爷，我——"
"别叫我爷爷。"
唐老爷子从中山装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来拍在锯台上。
"牧野持有翠华轩百分之二十五的暗股，是三年前我亲手签的。加上昨天离婚协议里你给他的百分之二十，他现在手里是百分之四十五。我手里百分之三十。"
他转过头看着我。
"牧野，翠华轩董事长的印鉴，你拿着。"
他从拐杖的龙头暗格里取出一枚红木印章，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印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老爷子干枯的手背。
"老爷子，您的知遇之恩，我记着。"
"记什么恩。"老爷子哼了一声，"是我孙女对不起你。"
我把印章收进口袋，转过身面对唐映雪。
"唐映雪，从现在起，你的总裁权限全部撤销。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今天下午之前全部移交给我。做不到就走法律程序。"
唐映雪的膝盖彻底软了。她一屁股坐在了锯台旁边的铁架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没有再看她。
我拿起台上那支话筒，低头看了看台侧被安保架着的何俊杰。
他浑身在发抖。西装袖子破了，领带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左脸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然后把话筒往地上一丢。
话筒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何俊杰的膝盖前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何大师。"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赌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输家从展台学狗叫爬到大门口。这上面有你自己按的红手印，有商会公证员的备案。"
何俊杰的嘴唇紫了，眼珠子疯了一样地转。
"不——我不——你等等——映雪！映雪救我！"
他扭头朝唐映雪的方向嘶喊。
唐映雪捂着脸坐在铁架子上，连头都没抬。
"映雪！"
没有人理他。
那十几个亏了钱的老板从安保的阻拦后面探出头来，胖老板王总第一个喊了一嗓子。
"何俊杰！你坑了老子两千万！你今天要不学狗叫，老子让你趴着出这个城！"
"学！必须学！"
"赌约签了就得认！"
何俊杰被围在中间，前有话筒，后有讨债的人群，左右是安保的人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何大师，别让大家等太久。"
何俊杰的嘴唇哆嗦了十几秒。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闷，但五六百个人都听见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水泥地面。
话筒就在他嘴边。
"汪……"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总在后面踹了他屁股一脚。
"大声点！"
"汪！汪汪！"
何俊杰趴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四肢着地，从锯台前面一寸一寸地往广场大门口爬。
话筒被他推着在地上滚，把他每一声狗叫都放大了数倍，传遍了整个广场。
五六百个人看着他爬。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沉默。
唐映雪把脸埋得更深了。
何俊杰爬过广场中央的时候，他胸口那枚首席掌眼的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捡起来塞回了他口袋里——从破口袋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没有停下来捡。
他爬过了牌子，爬过了前排的贵宾席，爬过了散客区，最后爬到了广场大门口的台阶前。
安保拉开了铁门。
何俊杰从门槛底下钻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的喧嚣。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结束了。
14
何俊杰学完狗叫爬出广场的第二天，唐映雪就来找我了。
不是她一个人来的。
上午十点，翠华轩集团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刚换完门锁，我坐在新椅子上还没暖热，前台打来电话说楼下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唐映雪的母亲柳凤仙和唐家三个叔伯。
我让前台把人放上来。
电梯门一开，柳凤仙第一个冲出来。
五十八岁的女人，烫着一头焦黄的卷毛，脸上的粉涂得厚到发裂，穿着一件貂绒大衣，嗓门比她女儿还高两个八度。
"周牧野！"
她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敲，一把推开就冲了进来。
"你个白眼狼！当年唐家收留你的时候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小子！要不是我们唐家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娶媳妇，你现在还在矿场里扒泥巴呢！"
她身后跟着唐家三个叔伯。大伯唐振东，二伯唐振南，三叔唐振西。三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理直气壮的怒。
唐映雪跟在最后面。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没化妆，眼睛肿得像核桃。昨天在广场上哭了一下午的痕迹还没消干净。
"周牧野，你把翠华轩还给我们唐家！"唐振东拍着桌子喊，"公司是我爸一手创建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当董事长？"
"就是！你就是个上门女婿，离了婚你算什么东西？"唐振南跟着叫。
三叔唐振西没说话，但他在打量我办公桌上的东西，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找公章。
柳凤仙冲到我桌前，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撑，脖子伸得老长。
"我告诉你周牧野，映雪是我闺女！她嫁给你委屈了三年，伺候你吃喝拉撒三年，你不领情就算了，现在还抢她的公司？你良心被狗吃了？"
"阿姨。"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她。
"你闺女三年来吃的住的穿的用的，翠华轩一年光她的行政报销就两百多万，请问是谁在伺候谁？"
柳凤仙的嘴巴张了张。
"至于良心——"我的目光越过柳凤仙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唐映雪，"你问问你闺女，她跟何俊杰当众十指相扣的时候，她的良心搁在哪只口袋里？"
唐映雪的身体缩了一下。
柳凤仙被我噎了一口，脸涨得通红，换了个策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一蹬，开始嚎。
"天哪！唐家养了一条白眼狼啊！我可怜的闺女啊！被骗了三年的感情啊！现在连公司都要被这个畜生抢走了——"
她嚎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但眼珠子却一直在偷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反应。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
"保安部，派四个人上来。"
柳凤仙的嚎声停了一秒，又加大了音量。
"你叫保安赶我？你赶得动我吗？我是唐映雪的亲妈！我今天就死在你这个办公室里——"
门开了。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请这几位出去。"
保安们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地上的柳凤仙。
柳凤仙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嚎得更凶了。唐振东和唐振南冲上来想拦，被另外两个保安横在了中间。
唐映雪冲到我桌前。
她一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被我偏身躲开了。
"周牧野！"
她的声音嘶哑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听何俊杰的，我不该赶你走，我不该在广播里说那些话。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是公司——翠华轩是我爷爷的心血，你不能——"
"你爷爷的心血。"我打断她，"你爷爷亲手把心血托付给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拿公款给骗子买假石头。你拿着你爷爷的心血去讨好一个吃你回扣的男人。你配说这四个字？"
唐映雪像被抽了一耳光，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们复婚——"她抹着眼泪，声音颤得不成句，"我跟你复婚，股份还给你，什么条件你说——"
"唐映雪。"
我站起来。
"离婚协议上的字是你自己签的。广播里跟我撇清关系的话是你自己说的。首席掌眼的牌子是你亲手摘给别人的。这些事是你做的，不是我逼的。"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
"你每做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觉得我是个废物，觉得甩掉我你能过得更好。现在发现我不是废物了，就想把我捡回去？"
唐映雪哭得说不出话。
保安已经把柳凤仙架到了门口。三个叔伯被推搡着往外退。唐振东还在喊："周牧野你别得意！唐家的老客户都认唐映雪的面子，你一个人撑不起翠华轩——"
我没有理他。
"送客。"
保安把唐家一行人全部带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柳凤仙的嚎声还从走廊里传进来，隔了两道门都挡不住。
我走回桌前坐下，翻开面前摊着的一沓文件。
是上午法务部送来的。何俊杰在帕敢原石交易中收取回扣的证据已经整理完毕，金额超过三千万，足够提起刑事诉讼。
下午，何俊杰跟唐映雪在大厦门口打了一架。
起因是唐映雪查到了何俊杰的海外文凭——伯明翰皇家珠宝学院根本不存在。他的毕业证是花两万块在境外办的假证。
唐映雪在大厦门口截住了要溜的何俊杰，当着门卫和路人的面抓着他的衣领子质问，何俊杰矢口否认，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唐映雪一巴掌扇在何俊杰脸上，何俊杰下意识推了她一把，唐映雪摔了个趔趄。
门卫拍下了全过程。
何俊杰推开唐映雪的手跑了。
唐映雪坐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哭了半个小时。
这些是保安队长跟我汇报的。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色身影。
三年前，她穿着白西装站在翠华轩的大门前迎接我入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了一下，很敷衍，但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确实好看。
我拉上了百叶窗帘。
转身去看下一份文件。
15
唐家叔伯没有死心。
一周后，唐振东带着唐振南和唐振西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们没带柳凤仙，也没带唐映雪。三个人穿得整整齐齐，打着领带，活像上法庭。
他们是来谈判的。
"周牧野，我们代表唐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唐振东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翠华轩的老客户有一半是我们唐家三代人的关系维护下来的。你一个外人想接手，没有唐家配合你根本玩不转。"
唐振南接上话："我们的条件很简单。你让出董事长的位子，把映雪重新任命为总裁，股份也退回来。我们可以让你继续留在公司当个顾问，保留你的面子。"
唐振西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会议桌上那个翡翠笔筒——那是唐老爷子当年用一块老坑料亲手雕的，值小一千万。
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客户的关系？"
我放下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就接了。
"牧爷！"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港城口音，"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方掌柜。港城最大翡翠拍卖行的老板。上周在解石广场喊出四亿报价的人。
"方叔，跟您确认一下，上周我们谈的那批帝王绿成品的独家代理协议，港城那边过审了吧？"
"过了过了！我们董事会全票通过。牧爷，就冲你这手相玉的功夫，我们拍卖行以后所有的高端翡翠都从你这里走。"
"还有一件事。"我看了唐振东一眼，"翠华轩以前跟你们签的那些旧订单，麻烦作废重签。以后所有合同只认我的章。"
"没问题。我这就让法务准备。"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滇省珠宝批发商联盟的秘书长，姓陈。
同样的事说了一遍。陈秘书长的回答更干脆："牧爷你说了算。旧约我今天就发函作废，新约你什么时候签我什么时候盖章。"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中东的王室采购代表。对方用流利的普通话表示，王室的翡翠订单只认周牧野本人，不认翠华轩的其他任何人。
三个电话打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对面三张唐家人的脸。
唐振东的手指头不敲了。
唐振南的嘴半张着。
唐振西盯着笔筒的目光也收了回来，脸上的算盘珠子碎了一地。
"三位叔伯。"我靠在椅背上，"你们说翠华轩的老客户有一半是唐家的关系。我刚才打了三个电话，港城的、滇省的、中东的，三个最大的客户。他们跟唐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们只认我。"
唐振东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
"剩下那些小客户，你们想带走就带。"我站起来，"翠华轩不留不能共事的人。三位要是只会拿老客户的名头来讹人，今天这顿饭就不用吃了。法务部准备好了清退方案，三位在翠华轩的挂名顾问职务一并撤除。走好不送。"
唐振东拍桌子站了起来。
"周牧野！你别忘了翠华轩——"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唐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拐杖顿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但三个唐家儿子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爹——"
"滚。"
唐老爷子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像被戳了的气球，缩着脖子往外走。路过唐老爷子身边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低头，一个比一个快。
唐老爷子看着三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
"牧野，不争气的东西太多，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爷子放心。翠华轩交给我，三年之内翻三倍。"
唐老爷子瞥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下午，法务部把何俊杰诈骗回扣的起诉材料递了出去。三千万的窟窿，够他吃几年牢饭。
翠华轩跟唐映雪名下所有关联交易全部清算完毕。她挪用的公款、签批的虚假合同、违规任命的人事文件，一笔一笔都有了着落。
她的私人别墅已经被钱庄收走了。首饰也卖了。三年来花在何俊杰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她背上的债。
一个月后。
翠华轩年末珠宝拍卖会。
集团大厦一楼的展厅被布置成了拍卖会场。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长条展柜里陈列着今年最好的十二件翡翠成品，全部出自那批黑乌沙料子。
正中央的旋转展台上，摆着一只满色玻璃种帝王绿手镯。
起拍价八千万。
会场里坐了八十多个买家，港城的、滇省的、东南亚的、中东的，黑压压的一片。方掌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攥着号码牌，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只手镯。
我坐在主位上，翻着手里的拍品清单。
韩泰山坐在我右手边，手腕上的帝王绿手串比一个月前又多盘了两颗。
"牧爷。"韩泰山压低声音凑过来，"港城那边出价到一亿二了，中东那边还在加。今晚这场拍卖会，总成交额估计能破十亿。"
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会场里那些志在必得的面孔。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去，一锤接一锤，数字在大屏幕上跳动。
一亿。一亿五。两亿。
拍卖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路过一楼大厅的落地窗时，我停了一下。
窗外是十二月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
两个人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底下。
何俊杰。
和唐映雪。
何俊杰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乱成鸟窝。他正拽着唐映雪的手腕，两个人在台阶下面拉扯。
唐映雪穿着一件薄呢大衣，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手镯——那是她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了。
何俊杰在拽那只手镯。
他一只手抓着唐映雪的手腕往上撸，另一只手扣着手镯的边沿使劲往下拔。
唐映雪在尖叫。
"何俊杰你放手！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你妈给你的？你妈现在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你还留着这破玩意等着被钱庄收走？不如给我换两个活钱！"
"你疯了！你坑了我多少钱还不够？你还想——"
何俊杰使劲一拧，手镯从唐映雪的手腕上滑了下来。
唐映雪扑上去抢，被何俊杰一推，脚下的雪太滑，她整个人摔在了台阶下面的雪地里。
何俊杰攥着手镯转身就跑。
唐映雪趴在雪地里，伸着手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我隔着玻璃听不清她喊的什么。
她没有爬起来。
因为两个穿黑色棉袄的男人从路灯后面走出来，挡住了她。
钱庄的催债人。
唐映雪缩在雪地里，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说着什么。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幅剪影。
我伸手拉下了百叶窗帘。
一片一片的叶片合拢，把窗外的雪光、路灯、和台阶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一寸一寸地隔绝在了外面。
拍卖会场里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成交！一亿八千万！"拍卖师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我转身走回了主位。
韩泰山给我续了杯茶。
"牧爷，下一件拍品该上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