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谢有一个云空间相册，名字是一串字母ID：Mm_Molly。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主人身影的相册。
这个相册在他手机里藏了三年，缩在第二屏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叫“工作参考”。
他做工作存过的参考图太多了，分类命名都按项目走，然后哪一天被拷贝走或是拖进回收站，只有这一个，命名格式跟别的不一样。刚建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就是某天半夜翻到一个摄影师的主页，觉得拍得不错，存了几张。后来那个主页更新一次，他就存一次。
八年过去了，就连带着八年前的所有作品篇目都被闻人谢一一拆解吃下。他走上自己职业道路何尝没有这个摄影师的引由。
市面上九成九的照片闻人谢都看不太进去。但这个人的每一张他都存了，风光、海、月亮、废墟、偶尔一张客片，还有那些被圈内反复讨论的尖锐、湿疣、张扬、怪诞、宁静。他从来不评论，淹没在那些“拍得好看”“神仙构图”“好美”的大众里，偶尔点一个赞。专业的评论会淹没在数以计万的互动消息底下，他做过账号心里有数，真不是发了就能看见，甚至私信也会被覆盖，还不如……静静的注视并等待。
键盘滚动，字符删除。并不是不想被看到。
闻人谢是艺术顾问，看过的作品太多，眼早刁了。大部分摄影师拍的东西他扫一眼就知道在干什么——在证明自己会拍，在讨好市场，在重复某个已经被拍烂的母题。
这个人的作品不一样。构图不炫技，色彩不讨好，有些图甚至称得上“朴实”，但素完之后再看一眼，就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没被说出来，藏着，压着，像水下有东西在动，水面却平静得很。时代感压在画面底下，个人风格尖锐，尖到有些作品让人不太舒服，可你没法不看。返璞归真会是这位Mm_Molly的代名词。
他记得有一组的题是《师出有名》，那组图底下评论不多，有人问“这拍的是什么地方”，他没回。闻人谢看了很久，把那一组存进相册，心想这个人大概不怎么在乎别人看没看懂。艺术嘛……难懂的艺术，而不是将“看不懂”与“难懂”划等号，将美异化。
看一个人的作品久了，就想见见令它们诞生的人。
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模糊但熟悉，想走近。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圈内有人见过Molly本人，但大家出人意料的只字不提，也许是孤僻古怪不喜欢与人亲近吧。
直到那天中午，特别关注弹出一条博文。
措辞很朴素，私人招募。
-海边夜景，征集素人，海边夜景通宵，不怯镜头，路费报销，有酬金。具体私议。-
转发量很低，评论零星几条，有人问“Mummy这次拍什么呀”，博主没回。因为ID的谐音，粉丝们自发喊摄影师妈咪，纵然本人不知具体性别性格，一经拟定大家很快普及接受，网络时代，谁在乎，大不了就是男妈妈。
闻人谢点进博主主页，还是老样子，全是图片，没有一条私人信息。他退出来，又看了一遍博文，然后发了私信。
发私信的时候他正在机构办公室，午休时间，同事都出去吃饭了。他坐在工位上，对着那条博文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想，打出一行字：男性，189cm，做过模特，可以提供三围和面容，不怯镜头，海边夜景有兴趣，时间地点可配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他的恰巴塔。呸……哥哥什么破口味。还不如他原来的三明治。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对方回得很细致：不用，我打算即兴摄影一套。接下来是地址定位和一些细节敲定。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措辞尽显人的条理清晰。
闻人谢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把剩下的连带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Mm_Molly最近半年的图，又翻了翻三年前的。风格在变，早些年还有些讨巧的构图，后来渐渐什么都不讨了，光、影、构图都在退，退到只剩一个东西站在画面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对比公式弱下去，但那东西的越来越尖锐。三年前开始，自己就想借职业搭线，不巧对方出展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不像是江郎才尽，更像是有自己个人追求，于是舍弃了名利。
时间订到晚上六点，来得及下班回公寓拿点东西走。
下午上班时他有点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下属问他一组灯光方案的意见，他愣了一下才接上话。下班回家他翻了翻衣柜，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想了想又换了一件更端庄的制式。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见一个仰慕已久的摄影师，当一次模特，拍完了就得各走各的，大概连名字都不用知道。莫不是自己骨子里另一半意大利男人的血统在作祟......哦老爸，我没有挤兑的意思。
六点，他准时到达。
海角亭是个的观景台，旁边就是海岸，海面平得像一块旧绸子。他提前了二十分钟，站在亭子里吹风。下午刚下过一点小雨，空气里还有潮气，海面雾蒙蒙的，远处几个小岛看不太清。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停车场方向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白长裤，新中式大衣，双手白色薄护腕到小臂，上面的极繁纹样在诠释传统艺术的质感。长发在身后束了一个小长辫。走得很慢，不急，像在丈量脚下的路。走近了，闻人谢看见他眼下和鼻子上有几颗小痣。人比照片要古典，太古典，太沉浸，跟那些尖锐湿疣的系列的冷硬感不太像，但那份出人意料的韵味，又恰好是照片里有的东西。
“幸会，我姓晚名绒。如果想喊我Molly也可以，或者你是粉丝？点位我提前架过了，那边沙滩上，随便站，我先试光。”
“闻人谢。不算粉丝，单纯喜欢你的作品。”
由于两者都没有寒暄的习惯，出现了一时的空拍。晚绒没细接触过这类个性人。两人默认快速投入工作。
折腾了会儿造型，闻人谢站过去。海风把发丝送起空。晚绒举着相机看了几秒，放下，换了个角度，又看了几秒。
晚绒皱了皱眉，显然光不对。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嘴里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闻人谢没听清。他站在栏杆边没动，也不催。他做艺术顾问这些年，见过太多拍摄现场，知道摄影师调光的时候最烦旁边有人问“好了吗”。
闻人谢侧过脸，看了一眼海面，又转回来，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要不要我走两步？今天云多，曝光度分的很开。”
晚绒抬目。
闻人谢侧目问话的样子，半张脸被最后一点暮光照着，另外半张隐在暗处，身体没有摆任何“模特定式”，只是站在那里，被光照着，不拘谨，太完美……不是这个词，更有一种摇摇欲坠的不真实。
青年伸出腱骨踝窝分明的一只脚掌，踩在光分割处。碧眼黑发的神明，你是为了我的踌躇才降临么。
晚绒按了快门试了一梭。这种恰好的灵性，用提前的布置是对灵感和心力的亵渎。
他让闻人谢往月光的方向走。
远处海面被月光分割，碎成一片一片的，从某个角度看像一个模糊的花型。闻人谢走得很慢，走到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晚绒一眼。晚绒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眼神落在他的脚背上。
“不好意思……也许得等了。”
“光不对？”
“呃，嗯……是的，我想应该等天色再暗一些。我需要更好月亮。”
“应该的。”
“冒昧问，你有欧洲血统么？”
“我父亲是意大利人。”
“看来我的运气很好。”晚绒笑了，“这次天时地利人和，也许能侥幸解决我钟情的某个母题。”
“是什么？”
“月亮。”
晚绒又说，衣服可能得换，这是提前应允过的。
他从小房车成堆的衣料里挑出一匹浅松石的欧根纱布料，反衬在内衬里，又拿起不同的月桂款比了又比，最后眼神落在花环上。
那个房车里简直要叫人感慨。数不清的道具，甚至是很多昂贵的摄影配件，就沦落在箱子堆里面。
闻人谢站在旁边，看着他比对月桂款的动作，目光追着那双手，见晚绒眼神定在花环上，闻人谢主动走上前，伸手轻轻拿起一个，指尖拂过月桂叶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怕碰坏了上面的纹路。他转身面向晚绒时，月亮恰好落在他侧脸，鼻梁的阴影与纱布的柔光交融。
“要戴这个吗？我自己来就好。”他说，语气平静，带着配合的意味。
“不行，你，你坐一会，你等我一下。”晚绒急急忙忙现场去找材料。他把花环上原本紫色的点缀花朵卸下来，换成白色的杏花、槐花、杨花，还有几朵重瓣说不上名的压在最前面。与纱布同色系的满天星被掰成细碎的小枝，藏在白花后头若隐若现。他弄了很久，闻人谢就坐在那儿等着，不催，也不看手机。晚绒后来想起这个细节，觉得有点奇怪——一般人被晾在一边那么久，多少会看个手机、找个话说，闻人谢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看海，偶尔看他弄花环，问他材料、造价，甚至是夸自己手巧。
等晚绒把改好的花环递过去，闻人谢接过来，戴上了。
“对……左肩再侧过去一点。”
他拍了十七组，最后留了六张。
从傍晚一直拍到清晨，等到日出收官，才收工回酒店补觉。晚绒本来下意识想说“辛苦了，回头我把图发你”，话到嘴边觉得不对，就改成了“先睡一晚上吧”。
看得出他已经困懵了。
闻人谢点了下头，也没笑他，就当他说的是清晨。
晚绒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看了眼手机，闻人谢没发消息，也没催图，也许是已经看到社交账号上自己已发布的组图了，看来没什么明显不满处。
他洗漱完刚下楼，在餐厅门口看见闻人谢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橙汁，还没点餐。既然没散场各回各家，他招呼晚绒走过去坐下，两人在自助区各拿了点餐食，然后沉默的对坐。
闻人谢吃东西很安静，不主动说话，对晚绒的注视毫不掩抑，也不显尴尬。晚绒端着茶叶喝了两口，有些神态游离。他昨晚拍了一整夜，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能拍下去全靠对作品的执着，但有一个问题在早晨翻来覆去的梦里出现。
他放下杯子，忽然说：
“觉得我和想象中的一样吗？还是觉得很诧异？”
闻人谢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说：“比想象中安静，温润，鲜活。”
晚绒笑了一下，很轻，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以为对方会说“比想象中年轻”或者“比想象中古怪”。鲜活这个词不在他预想范围内，但他觉得也不错。
他把身体坐正了一些，问出了一句自己也始料未及的话：
“那你认为我是天才吗。”
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有前言，没有语境，是从某个深处自己浮上来的。他晚绒没有做好应对准备。晚绒本来打算吃完早饭就退房，开车去下一个地方，继续拍，继续发，继续一个人。
闻人谢放下杯子。没有崇拜的表情，也没有被冒犯的表情。他说：“是。”
晚绒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茶叶。不新鲜，苦涩到位，回甘倒没能尝到。
他说“天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个极小的抖动。
闻人谢想，一个人提到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时，声音会变。
收官那张是快日出时拍的，闻人谢换回自己的灰色针织衫，光晕下面容不清，月亮还没彻底消影，与太阳同时出现在画面。当时晚绒让他手里拿点东西，从包里摸出一本旧书，毫不在意泡进海水，封面变得皱巴巴的，最后落到他手上。是一本神话集。
这是组图中，闻人谢觉得最有力量的。他认为“天才”两字太轻，当之无愧，所以不该只是天才。
“你的图我基本都存了。没想过要见你，但那条博文弹出来的时候，我想，见一面也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了私信。简直惊心动魄的期待……我敬仰的Molly。”
令人讶然的程度。矜持的好假，明明，就是迷恋吧。
“我对你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看见那样的世界。”
“那我可能会啰嗦。”
“没关系，时间还早。”
“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会是所谓的天才。这真的是好事吗？......就这样自恋认定了，骄傲的把天才两个字视作平常。我，其实不一定有资格。”
困顿。
“听一个故事？”
希冀。
他音量开始变得很轻。
紧张。
“然后呢。”闻人谢问。
晚绒的眼睛是浅灰色的黎城雾霾，与茶汤上的袅袅水汽混沌成一团。
“你在听么。”惶恐。
“是的。”
一个爱慕者以死相逼不成，便把冷静读成傲慢，温柔读成迟疑，希望闹到人尽皆知，唾骂他放不下天才的自傲自负去接受无名者。什么都没做错的人，却成了反派。那人再一次带着死志来。仍旧被拒绝。但这次的以死相逼成真了。哪怕人最后活下来了。最后湖面没有风波，怀疑已经落地生根。
晚绒说这段的时候语速很匀，声调很平，句读没有停顿。
闻人谢见过一些创作者讲自己的创伤，有人会哭，有人会愤怒，有人会绕开细节只讲结论。晚绒不是。他讲得完整，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只有提到“天才”二字的时候，那双眸才映上符合原有色彩的多愁善感。
他笃定，这个人讲在自己最重的心痕。
闻人谢早上看到社交媒体上的那个特别关心冒出来，一定是他公布组图了，毕竟自己只关注了这一位。
收官的尾片看似释然。你的配文落款为何又是一句“我有一本撕不毁的神话集。”
声音几乎是颤抖地抛出“天才”两个字。闻人谢很快连锁起来，注意到了晚绒对天才两个字的焦虑和不安。它们在他的一生中如影随形，泡不烂，撕不掉。这两个字，是他说的“神话集”，是值得骄傲的，事实却成了枷锁。闻人谢不知道原因，他的媒体上从来只有图片，没有任何和人相关的消息。
闻人谢不了解所有神话，这个年纪自己做的研究大多只是富裕表面的意象，那些作者们会迫不及待的托盘而出，但是肉眼可见照片里自己扮演的那位“神”是释然的，最后连月光这个母题都要退而居之。重点真的是月亮么。
是谁为你织了厚厚的心茧，让你不得不举着剑，怒目相视。
另一头。晚绒觉得话题太沉重，自认为有些失态。
怎么又这样。
捏起茶杯，热茶蒸得眼睛转开。
晚小绒，你都多大了，32岁的“小老人”和一个26岁的小孩啰嗦这个。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你不是孩子了。
……
“所以昨天看我那一会儿，是得到灵感了？”
晚绒焕然抬起头，目中神光是清晰的。“你知道水仙吗？”
闻人谢说：“大概知道。纳西索斯，无人匹及的完美，最后爱上倒影，变成水仙花。”
晚绒说：“那你看过完整的故事吗？”
闻人谢诚实摇头。这个现代人选择现场搜索。
-纳西索斯，河神和水泽神女的儿子。出生的时候先知说他只要不认识自己就能长寿。
他天生有极致的的美貌，与天赐的权柄，所有人都爱他。他拒绝了所有人。有一个仙女叫厄科，爱他爱到憔悴，最后只剩回声。其他被拒的人也向神祈祷，要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复仇女神听见了，罚他爱上自己在水里的倒影。他低头看水，看见自己，就再也走不开了。他日夜观照，求不得，放不下，最后也陷入憔悴死在岸边，化作了一朵水仙花。-
“我觉得我和他很像。”
闻人谢瞧了他一会儿，说：“我觉得不像。纳西索斯死于诅咒，困于自恋。你又不是。”
“......”
闻人谢觉得自己平生第一次低情商，那样的眼神他招架不住。
闻人谢，你让人徒增伤心。
“不......是一样的。”
我坐在餐桌对面。闻人谢一直没说话。
晚绒，你吓到他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
“你会觉得我疯了么。”
一个执着于说自己被诅咒的疯痴。
闻人谢喝空了手里的橙汁：“不要这样想，很多艺术家都有点神叨叨。你比他们正常多了。……或许只是我个人有点心疼。每个人的主题都有所受现实的影子，不是吗？”
他说“心疼”的时候，晚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亮，闻人谢看见了。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忽然听见岸上有人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水里”。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是水仙了。幼年时母亲桌上的“大蒜堆”他向来觉得太俗不好看，大家怎么总把这样一片植株写的那么如梦似幻。
晚绒的眼神太复杂，滟澜的色彩在他身上的装饰品上驻留，徒留主体一片白，难以彻底抓取。外越繁复，内越倥偬。
不要向我伸手。
除非你想拖上来一只水鬼，同途纳西索斯的亡魂。
毕竟今日之后，我们大概率也见不到对方了。
早饭吃完，闻人谢回房间退房。他拎着包走到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走到晚绒房门前，敲门。
自己昨天还是太装了。根本没有这样的平心静气！
“您还，在不在。”
晚绒开了门，看见他拎着包，问：“你要走了吗。”
“本来要走了。”
晚绒让开身，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请闻人谢进来了。
其实早上晚绒就给前台打了电话，续了一天房。心境需要沉淀，心湖才能重归平静，这场临期而遇对双方都是一场震荡。
其实自己的房车就在楼下，但现在实在不适合开车离开。他想原地想明白再出发，而不是蜗居在冰冷的配件堆里，对自己还没必要那么差。
可是晚绒舍不得这个人的离去。明明从现有立场或是情境，不适合挽留，摄影师和仰慕他的参与者不能这样靠近。之前也没这样啊。
……出于好感。
已至中年面容尚且靓丽的摄影大师，为自己的心跳吓了一跳。
发丝被穿窗而过的风黏腻在唇齿间，是提点也是束缚的线。
到底已经请人进来了。窗外是海，下午的光很平，灰蓝色的，和昨天拍摄时差得多。
沉默了一会儿。晚绒开口：“你是想问点什么吗。”
闻人谢想了想：“想问的挺多的。但我要是一句一句问，那跟审问似的。”
晚绒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护腕被自己抠绉了，手这时候总想抓点什么，到底知道掐到自己不好，只能委屈价格不菲的护腕了。
“‘厄科’后来被家里接走了，换了城市，没再联系。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真差点死了，还是算准了我会心软。”
“你想要的呢。”
“我觉得他真差点死了。但我不是无故心软之人。”
闻人谢将一杯红茶塞到他正在动作的手心，指节马上把目标从护腕转到了杯子里。他极具耐心，不像是一个小辈。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有一种坚韧。你很知道自己要什么。”
……等等，总觉得这话不对头。
“仰慕可能要改做爱慕了。”
晚绒愣是把双凤眼睁圆了。
“……嗯？”
不对吧。
晚绒这下是真觉得自己病了。积攒的忧郁心思散了个干净，大早上也有幻象么，我记得我没这么自恋吧。
眼睛圆圆的，但又因为鲜活漂亮，古典系的美貌倒叫人觉得像狐狸。
晚绒自认为自己顶多就是有点忧郁后遗，最多最多一点点躯体化。不能再多了。
他明显的愣怔，差点没把热茶泼地上。默默收回杯子，押送到唇齿边，抿了一口随后咬住瓷杯边缘。眼睛抬起来在盯闻人谢，闻人谢想来是个矜持高雅的中产阶级以上出身，表情大多平缓温和，带着习惯性的疏离，却不令人膈应难堪，调笑也不会显得戏谑。湖绿眼睛，鼻梁不高，中式的骨，西方的面，黑色的头发很浓密，只有低处发尾带了些许的翘。要不是走访各地摄影，没自己这样的毒辣眼光，那夜也不会一眼怀疑他是混血。
听错了罢。
闻人谢顶着淡雅的眉目，又开口“嗯......不可以吗？”
杯子好烫手，想扔掉。晚绒想跑。这绝对有鬼。
对方唇瓣翕动。“Mommy？”
茶杯磕在桌上，闻人谢表情不变，见他大动作也只是投来一个无辜的笑。
晚绒笃定自己就是听到了。
“我不是讨封的人皮子。如果你讨厌我就不念了，爱慕本就是单方面的宣言。”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那我能重新介绍自己吗？”
护腕又被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晚绒想说“这不合适”，想说“我很难爱别人”，想说......但他都没说。因为闻人谢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说的是“爱慕”。一个还没落地的单方面誓约，他不能拿它当定局去驳。
自己怎么能自私的为他决定呢。
闻人谢无疑是一个很合准的安全型人格。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止乎于礼，未及手背。
由此不得不提，晚绒的家庭来自西亚的一个贵族势力，本就是华人，也铸就了身份在当地的复杂性，早年间祖辈求安稳就回国定居了。父母老来得子，疼他，也不希望他继承爵位。但是很多礼节他也烂熟于心。
晚绒最开始是没来得及收回手，之后是顾及收回手有失礼貌，那代表对对方意图的拒绝，否认行礼资格。
晚绒没有那么抗拒，而且吻手礼不是网络上被滥用的爱慕表示，在礼节中，尊敬的意味更上一层。
他尊重我。
不管对方的家庭是否授予了他吻手礼详尽的礼数解释，晚绒都没有拒绝的想法。
晚绒也不介意以女位受礼，那是老封建们在意的伤风败俗，他一个同性恋哪来这么多讲究。
闻人谢用双手轻轻托住晚绒右手手指部分，男人垂首躬身，紧闭的嘴唇悬于手背上示意，安静而优雅地完成了礼仪。
闻人谢看自己的眼睛明亮如春。像......小狐狸。
明丽的大狐狸就如此泥塑比自己高大年轻的小狐狸。
“Bacio le mani”
（问候语大意：我吻您的手。）
“那，我的荣幸？mio cavaliere”
（我的骑士。）
这下轮到闻人谢眼睛发亮的看着自己了。真要命，怎么就顺口而出了。
不对！差点套进去，这人看着挺矜贵的小男士，怎么能喊......那种称呼。我晚绒今天，这个封建家长当定了。
其实闻人谢不太指望对方是真的懂西方礼节，毕竟这是在国内，也许只是不知所措不敢收回手，行礼者率先伸手其实算得上是无礼，如果对方懂礼节要追究自己才是麻烦大了。
直到对方生疏的意语倾泻。
年轻的狐狸毛炸开。麻烦大了。
晚绒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一点温热。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只手，护腕边缘先前被抠得起了一点毛边，指腹蹭过去按平。
晚绒被他一套犯规下来。脑子也不混了，后知后觉时间不早了。
“这次……是拍摄。”晚绒声音有点浮，如倒豆子，“你是素人，我是摄影师。”
年轻的混血狐哪里会反驳他的话，早就着大狐狸的话点头了，不知道被人躲过去了重点问题。有机会就是好的。
“自我介绍——”他顿了一下，在心里审了一遍这句话会不会被听成别的，“留到下次吧。如果还有下次。”
闻人谢点了下头，像接收一条工作安排，不追问，也不失落。但眼睛亮的晚绒暂时不愿意对视，像自己某个奇怪的朋友，他看自己的“缪斯”时就是这样的。
“下次的话，就不是摄影师和素人了。”期待的话出口比晚绒预想的轻，也比预想的顺。“是再见的平生。”
只是恰好……我们互相尊重对方的过往。
闻人谢安静了一拍。然后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这个笑淡的像是呼吸。
“好。”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绒站在玄关没动，背微微挺着，长发散作一团。
门关上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电梯“叮”了一声，走了。
晚绒在玄关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客厅坐下。他把护腕解开，慢慢从小臂上褪下来。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疤，没有伤痕，是光洁的皮肤，被护腕勒久了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细细的，过一会儿就消了。他翻过护腕看内衬，他捏着了两秒，又缠回去，动作很慢。
他拿起手机，点开闻人谢的私信。最新一条还是对方昨天发来的“男性......提供三围和面容”。往上滑，没有一个多的字。他又翻到闻人谢的社交账号，内容不多，机构相关的转发，偶尔一两张图——展厅、灯设、宣发。配文都极短。
夹杂一张三年前的空展厅一闪而过。
晚绒锁了屏。这家伙居然是个艺术顾问，也不知道留个名片。
他从包里摸出那本神话集，昨天泡了海水的那本，封面皱巴巴的，纸页边缘发硬。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翻开，就搁着。
天黑之后，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
“晚绒。”声音不大，在瓷砖间回弹。“你就是比他们厉害。”
第一遍声音还过得去，第二遍开始虚，第三遍他听耳边里有个嘶哑声音在问：你是在骗自己还是骗别人？
他把水龙头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水顺着淌过鼻梁上那几颗痣。晚绒把闻人谢的所有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没翻出刺来，又放回去。
审完了。他直起腰擦干脸。
晚上十二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谢兰会展_W】：“睡了吗？下次见面我等你通知。”
晚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嗯。笨蛋。”
“？”
“联系方式呢？”
随后扔下手机号，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看天花板。过了大概五分钟，又拿起来翻到那条消息看了第二遍。然后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住了一声很轻的的笑。
还专业艺术顾问呢，见过人连个名片也不知道趁机塞手里。
【方生玉】申请添加好友。
谢兰辉映方生玉，名字适合他。
他们相聊甚欢，情投意合。当然不是朋友，但是下一步悬而未决。
没关系，这不影响闻人谢陪晚绒采风，也不影响晚绒以个人名义看谢兰会展的新厅。
一年时间，聚少离多，但灵感和艺术织了一张网，把他们兜在一块。
闻人谢机构那间办公室挺大，桌上足以堆着几本翻开的画册和一卷没拆的灯架配件。晚绒鸠占鹊巢坐在沙发上等他，闻人谢说去楼下接个文件，三分钟。
其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晚绒本来没想看。他低头在翻自己相机里的素材，翻了两张发到【方生玉】私信，闻人谢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存储空间提醒弹出来：
-iCloud存储空间已满，建议清理‘工作参考’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视线已经收回去了，奈何图形太熟悉，再脑海中自行印证了。
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名底下，排着几个相册缩略图，都是灰扑扑的文件夹图标，唯独一个，命名格式跟别的不一样——一串字母混排，晚绒一眼就认出来了。
Mm_Molly。
闻人谢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晚绒坐在那儿，手机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锁屏，很自然地放进兜里。“楼下某个工作室材料组占了电梯。等久了？”
“没有。刚翻了两张图。”
闻人谢把文件搁桌上，坐下继续跟他聊刚才那个展的灯位方案。晚绒应着，话没少说，但脑子里一串Mm_Molly还挂着。
“你存了我多少照片。”
晚绒坐在沙发上，灰色的瞳孔自下翻上，盯着站着的人“为什么。”脱出口之后他觉得这问题太轻了，又补：“我要实话。”清醇的嗓音平得可怖。
视线如有实质，接下来但凡有一个字让晚绒觉得不称心，晚绒必定翛然离去，把一切删干净，那小条编在对方手机链上发绳自然也会随主人离开。再混迹人群经年的狐狸到底是有爪牙的兽，不是哄两句就会归顺的。越认识的越害怕。
闻人谢喉结一阵滚顿，回：“值得。”
什么解释在不恰当的时机下都是苍白无力的，闻人谢离晚绒的世界足够近了，近到两个聪明人都知道要防什么，所以也会愚蠢的进退两难。
晚绒盯着这三个字，护腕彻底褪下来了，被他攥在手里。他攥着护腕坐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我想策展，关于你的。”除了实话实说，没有更优解，纵然这个选择也没有好多少。
八年，他想。八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拍多少张。可怕的，既视感。被暗中凝视，至顷刻爆发。
被诅咒的爱。
晚绒起身，跑的飞快。闻人谢一个坐办公室的，一点没能拦着这个常年上蹿下跳矫健又狡猾的中年狐。
晚绒简直在全身散发“远离”的气息。
闻人谢哪见过这场面，作为安全型人格的典型，追也不是，不找也不对。
好在傍晚时，聊天框里先有了消息。
【方生玉】：我只是觉得喜欢作品。如果你厌恶，我可以删除，我可以用网盘工作。
【未见目】：。
闻人谢松了一口气。还能回话就是还好。
他不知道晚绒能对自己多狠心，也自然不知道，其实一开始，对方离开没有立马拉黑自己，毁了所有相关物，就是愿意认同他。晚绒不过是自己心烦意乱，怕被自己的多虑推向坏结局，才跑的那么快。
一个人与自己有同步的八年，很难不想到那个寻死觅活的报复者，那样的人不配称为爱慕者或者追求者。
闻人谢，你是我看中的。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水仙无法自主摆脱诅咒，存活的几率仅依靠一个可能路过的好心神明。我如果抛却“天骄”的王冠，是否能交换来一个怜悯。我不甘心自折还生，但是我更不甘心止步。
闻人谢那一晚没怎么睡好。
他半夜又琢磨了半晌那个句号。没有拉黑，没有删除，没有“别再联系”，自己现在的地位本来也就是连个分手信都没有的小骑士。就是一个句号。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没生气就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晚绒发来一个定位，后面什么话都没有。
闻人谢被特关铃声惊醒，足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多秒，这才起床，洗漱，出门。他坚信晚绒也没睡好。要不带个早饭吧。算赔罪？罪不罪都先哄哄吧。
自己做三明治，简直想到的都加进去了，火腿、蛋沙拉、土豆泥、嫩生菜......和咖啡，自己不爱喝，但是晚绒看上去很喜欢。用的是闻人谢大哥留在自己这里的优质豆子，哥哥本来是仗着自己不爱喝咖啡的，想了想多加一点奶，那样的身体，纯咖啡什么还是少喝。又拐进一家常吃的的早餐铺，打包了两份粥。
他到的时候晚绒开门，人的眼框还有点红，但更像是困得。上下扫一眼头发没束，护腕没戴。闻人谢默不作声将早饭递过去。
“......早饭？”晚绒睡眼惺忪。
“怕你饿着。”
沉默中进门，装修和软装都很复古温柔，偶有新生与挣扎，像居住在这里的那个人。
晚绒当然没有怪罪闻人谢，他知道昨天是自己的问题，一切都清晰的发生。反应过激的自己得给一个清晰的交代，晚绒试图完整的揭露往事，如果能接受最好，不能......现在跑也来得及。
骗人的吧。其实晚绒根本没给自己退路，“退路”早就在今天早上被他鬼使神差的“发送”了。对，家庭住址，现在，他们同处晚绒家中。
湖绿与马白拼色的哑光丝绒沙发上，铺着一个莹白色月圆靠枕，大小粉色系方枕，白狐公仔系着小丝巾。人不在沙发上，而是靠在沙发脚侧，厚实的地毯上还有没有拼完的手记，以及，两个正对的人。
人的目光炯炯，眼框里的红血丝，网不住。银色的月光落到别致的绿色湖，仿佛有一个圣地在被印证，与世隔绝，只在传说里。
有人笑着点头应和着什么，绿色的湖荡漾出一层层破碎的月影。
这一次。是更完整的水仙传记。
纳西索斯是河神与水泽神女之子，生来俊美无双，见过他的人无不爱慕。他的资本是神赐的美貌与出身，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就能拥有无上的天赋。
贵族后裔回迁故土，家庭富裕，老来得子，晚绒是家族里的明珠。貌美，性善，聪慧。他的双眼为取摄美而生，银灰的眸色如同天上月，遥遥见景，也证明他血统的来处。上天送他伴生的礼物，是迎驾众人的天赋。
纳西索斯长大后极为俊美，见过他的男女都爱慕他。但他对所有人都很冷淡，拒绝了一切爱慕者。
靓丽的天才谁不爱戴？谁不羡煞？理所当然的万人景仰从晚绒的少年时代已经开始。15岁的天才太年轻了，他们不愿意承认。晚绒不甘心年少有为熬成有为青年。他们吵了一架，最后定了个赌约：三个月，同题拍摄，发给圈内几个策展人盲评，谁输谁公开发道歉信，三年内不参任何比赛。他赢了。
爱慕者蜂拥而至，有为了他的光环的，有为了他的皮囊的。
仙女厄科爱上了纳西索斯。厄科曾被赫拉惩罚，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最后几个字，不能自己先开口。纳西索斯拒绝了包括仙女厄科在内的所有爱慕者，厄科因爱而憔悴，最后只剩回声，其他被拒者也因他的冷漠而痛苦。神话把他的拒绝写成诅咒的起点。
他一次次拒绝爱慕者，理由很干净：他不觉得对方该把力气花在够不着的东西上。他没有把拒绝当成权力游戏，也没有用别人的爱慕来喂养自己，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清楚的选择。
二十一岁那年冬天，在某人的摄影展上，有人过来说话。那个人晚绒不认识，但对方认识他，说看过他的所有作品，说那图怎么怎么好。晚绒礼貌回应了几句，没太往心里去，评价太业余，没意思。后来那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半径里——同一个酒会，同一家咖啡馆，同一个艺术展。
晚绒不是迟钝的人，很快明白了。
但，二十一岁的晚绒不想要爱情。
被纳西索斯拒绝的爱慕者向神祈祷，让纳西索斯也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应允，惩罚他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一个爱慕者被拒绝后，歇斯底里。
他借着见面会来到台上。声线扭曲，但声音尽力压的只有晚绒听得到，毕竟他不想这么早被赶下去。
台下不明所以，但敏锐者嗅到了诬枉的气氛，现场诡异的安静下来。
“你为什么连假装接受也不会？你就非要我难堪！”手扯出长长的记录手账，本来该是令人感动的爱慕，变成了胁迫。“茉莉，你看，我多爱你。这是十五岁的你，却能有那样优秀的作品，十六岁的你令我无法自拔，我看着你至今！”
“我爱你爱的死去活来，我嫉妒他们也能这样看着你，我很高兴你很少公开露面，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为了我吧？你为什么不愿意骗骗我，我比他们更有资格。”
他的手机举到晚绒面前，全是之前被自己害怕扔掉销毁的扭曲情书。
“很多情书......哈哈哈，哦你的眼睛很好看。”晚绒目色惶恐。
“我最爱你了，那么多次，你怎么没答应？哦。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他们阻拦你！”手在眩晕的视线里指向台下。“如果你再不答应我，我就死给你看。要听我的话。不然你会后悔永世。”
被藏着的花束拿出来，花其实很好看，但是零落了一小部分。有东西闪着光，像......餐刀，可能是刚刚从楼上甜品台摸得。
晚绒只觉得荒谬。他依旧能维持基本的冷静。没关系，距离还有一段。
“哗——叮咣”
花束四散。餐刀落下台。在哗然声中晚绒将他踹倒。
“保安！”群众里有人高呼。黑衣的戒备侍者将人按倒拖出展厅。结束了。没事。
这样的情况，在晚绒预想过的各类未来里。但是心跳依旧迟迟不能缓和。
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骄傲是不是一直有问题。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己没有义务安抚别人，也没义务接受所有人的爱，对......是这样的。
被纳西索斯拒绝的爱慕者向神祈祷，让纳西索斯也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应允，惩罚他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惩罚来自一个受伤的人把“骄傲”翻译成“自负”。
二十三岁那年春天，那个人突然托人联系晚绒，说有事想当面谈。晚绒不想见，但对方说得很诚恳，说只是想聊几句，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再打扰。晚绒想了想，同意了。
被托关系的那个人当场被删干净联系，晚绒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找了四个保镖。
见面地点是那个人朋友的画室。下午，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几张靠墙立着的画布上。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里面了。画室不大，有松节油的味道，地上散着几管颜料。那个人站在画室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截，不长，但足够......
我进门看见这个画面，脚步停顿下来，我没有转身走，保镖在背后。我问：“你想干什么。”那个人说：“你坐下。”我没坐。那个人把刀片抵在自己手腕上，说：“你坐下，听我说完。”距离太危险，我把椅子拉远点，坐下了。
那个人笑着说了很多。从第一次告白被拒开始说，说这两年怎么过的，说每次看见我的新作品发出来，就知道我又去了哪里、又拍了什么，而自己不在那些地方。说到后来开始哭，刀片压下去一点，血珠子冒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大脑的神经非常清楚地分成了两条线。一条线在算：刀片角度，下压深度，到有没有切到静脉，最近的医院多远，再到打急救电话该说什么。另一条线在听那个人说话，听那些指控，听“你只爱你自己”“你看不见别人”“你放不下天才的结局去接受一个无名者”。两条线同时跑，紧绷，狼狈。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语气多无情机械的平静，不像是我，说：“你把刀放下，我们就可以再谈谈。”那个人说：“那你答应我的追求。”我说：“我没有义务纵容你，我不是教唆犯。”那个人又压了一点。我说：“我并没有歧视任何人。以及，我仍旧拒绝你的请求。”那个人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不知道自己本着什么样的心理，用这样话故意刺激对方。
二十三岁的晚绒是骄傲的，是名副其实的天才，是才貌双全的Molly。
我就是不想答应。
那间画室至今都转售不出去，清理已经花了很大代价，如果那个画室的主人哭诉到我面前，她马上就能见到我罕见的嫌恶眉目，然后被甩一句“活该”。
我及时打了急救电话，保镖领头带那个人去了医院。缝了几十针，很深。也许是祸害遗千年，失血休克了都没死。
第二周，这次是在我住的地方楼下，没拿刀，但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勾了丝的病号服“你昨天没走，我就知道你有感觉”。最后还是被同一组保镖架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脾气这么臭过。
“小茉莉，你摆脱不了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你连拒绝都这么温柔，你让我怎么死心。”
那个人开始闹。不闹到外面，只闹给我看。半夜打电话，不接就发消息，消息从“对不起”到“你凭什么”再到“你会遭报应的”。去我常去的咖啡馆堵我，坐在邻桌，不说话，只是阴毒看着我。给我的合作方发邮件，说我“私德有问题”，措辞含糊，但足够让人来问我一句“没事吧”。报警了凭着前两次的案底，能管，但也就几天，交了保释金就又能出来。
除了见血的那天，其余这些事情单拎出来都不大，合在一起像一层一层湿漉漉的纸糊在脸上，不知何时致命，也难以喘上气。最难受的是我不能公开说什么，由我主动发帖很奇怪，蝴蝶的目的纵使是抖干阴沉的翅膀，也势必会掀起舆论风暴。那个人没有真正伤害我，只是一遍遍自残，说着太爱我了。我要是反击，就会在众人高举的王座上成了那个“自傲无情的天才”。
纳西索斯在池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爱上它，却无法触及，他低头凝视，日渐憔悴，最终死在水边，化作水仙花。
后来那个人被家里接走了，换了城市，没再联系。旁人眼里这就是一场过去的风波，一个神经病发疯，青年无辜被波及，疯子送走就行了。所有人都过去了。
我没过去。
从那以后，我不再公开出现。展览照做，本人不去。采访照约，一律推掉。社交媒体还在更新，但只有图片，没有一条私人信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账号，我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直到三年前停在这个海边城市。我还在拍。但镜头底下的东西变了。每一张作品都在追问同一句话：我怎么了？是“天才”在毁掉我吗？让我提心吊胆，彻夜难寐？
那个报复者的声音每在耳边响一次：你太骄傲。你放不下天才的结局。这些话像一层底片，叠在我每一次自辩底下，越叠越厚，越厚越看不清原来的自己。十五岁那场大赛赢来的“天才”，在二十三岁变成了一个我不敢松手、又不敢承认自己在死死抓着的东西。
我花了很久才勉强把“天才”这个词的扳机松开。但它与生俱来。
纳西索斯低头看水，看见的是倒影，水面是他的镜子，也是他的牢笼，他无法抬头看真实的世界，只能在倒影里确认自己存在。
“我怎么敢忘，一个人鲜血淋漓的站在你面前，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理智到冷漠的回绝。那份指控只是一个附属品，令我在意的不是他的话，只是恐惧一遍遍上演，濒临死亡，让幻影每一次重播时，那些话也跟着重复了一遍。清醒时我知道，学术上叫保护机制，但是梦魇里只有一冷一热的对照。能倒带的片段寥寥。”
“最难受的其实不是那件事。”晚绒说，“是后来。后来所有人真的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合作方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他们就真的觉得没事了。朋友请我吃饭，说‘往前看’，我说好，他们就真的觉得我往前看了。没人再提。好像只要没人再提，那件事就不存在了。”
“它还在。而且它会变。怕的东西变了。我开始怕自己。怕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在自辩，最后自辩本身就是证据。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绒只觉得离了护腕，手抖得厉害。
“我不是认同了他。只是一句话听到很多遍之后就会变味，其实我知道我走进了比他更恐怖的自我纠葛，但就像水仙的清醒梦一样，你看见那个影子，你就不想走出来了。诅咒已然生效，纳西索斯无法自我救赎，如同我无法自我开解。越开解就越想狡辩，最后偏离，反倒成了罪证。”
“可我不能接受。纳西索斯应该也不想接受，如果有美貌有天资的人拒绝了一位恼羞成怒的爱慕者，就一定要遭到诅咒和报复，那这个世界还真是一本神话集。荒诞的人性。”
另一双截然不同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个又一个，晚绒的发圈或是发带。
闻人谢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他说：“你每天早上都这样？”
“差不多？”
“那今天早上呢。”
晚绒想了想，“没来得及。昨天自觉没精力，倒头就睡了。醒来直接下楼找饭吃，看见你已经坐在那儿了。”
闻人谢欲言又止。晚绒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没什么。”闻人谢说，“就是觉得，你今天早上没空想那些，挺好的。”
晚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他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不走寻常路。”
闻人谢说：“我要是安慰你，你肯定觉得我在敷衍。我要是分析你，你肯定觉得我在审判。那我只能说实话。实话就是，你今天早上没空想那些，挺好的。”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手心。
闻人谢觉得掌心的那滴水，是赫拉刻印下的回声之枷，让人焦心得困囿。
“那叫恐惧。为他命名吧。我的......纳西索斯。”
纳西索斯的故事里没有“客观的旁观者”，所有爱慕者都带着欲望，所有惩罚都带着神意，他始终被看，却从未被平视。
“我是不是不该说太多。我不想成为下一个他，我不是想利用你的同情心，我不是让你必须哄我或者偏袒我，我会被解读成什呢？”晚绒的存在足够温热，沉甸甸。
疑云又想涌动，却被一把拂去。
闻人谢照答。“请您相信我都能明白。”
那组《赦免纳西索斯》发出去之后，反响比晚绒预想的要大。圈内几个一直关注他的策展人转了，配文都写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想问Mm_Molly要版权。晚绒照例没回，只挑了一条问“模特是谁”的评论，回了一句“至情至亲”。
隔了几天闻人谢来电话，说展陈方案要调，让他来机构一趟。晚绒到了之后闻人谢正被一个电话绊住，示意他先坐。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晚绒坐旁边听见几句，什么“楼兰”“珠宝展联名”“花满窦你少给我塞东西”，闻人谢语气不重，但话尖牙利嘴，最后一句“我跟爸说，你别管了”挂了电话。
“你哥？”
“嗯。叫花满窦。”闻人谢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家里珠宝公司的事，他想让我牵线做个联名展。”
“你哥做珠宝的？”
“楼兰。是哥和父亲在弄。”
晚绒点了下头，眼睛亮了一瞬，“楼兰”在欧亚大陆是典型新起之秀的珠宝商。
闻人谢简要解释了一下，哥哥随母亲因病去世的前夫姓。自己的意大利父亲和母亲再婚有了自己，自己随母姓。花满窦只比自己大四岁。
“想看珠宝吗？下次带你去玩。”
“手机里没有？”晚绒拨了拨他翘起来的发梢。
“空间不够，上次你不是见到了，全是你的地盘。”说完没忍住自己也笑了。
“那你现在见着人了。”晚绒说，“还存吗。”
闻人谢认真看了他一眼：“存。以后拍一张存一张。最好把你的胶片也存上，把你的十六年职业生涯都看一遍。你拍的，我看不腻。”
晚绒看着他那副坦荡得近乎天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做艺术顾问的时候精明得像个老手，一到这种事上，笨得让人没脾气。
晚绒出主意，联合“楼兰”珠宝，拍了一套新主题：圆桌骑士。没有人物，光是景物布置就能看见故事的影子。长桌、烛台、空椅、半截断剑插在石缝里、一束光从高窗打下来，照在空椅上。闻人谢家里的珠宝公司采用为灵感，出了一套同系列的设计，闻人谢和晚绒共同策划了展厅。
这个项目谈了将近半年。以前家里联名闻人谢都是半推半就，这次圆桌骑士系列，是闻人谢主动牵的线。他跟哥哥吃了顿饭，把晚绒的样片摆在桌上，说：“这个系列，我想可以出珠宝。”他哥翻了翻样片，说：“摄影师是谁。”闻人谢说：“Mm_Molly。”他哥挑了挑眉：“名头这么大的你能请得动？你那机构还没这么大人脉吧。”闻人谢抱着杯苹果汁：“你懂什么。我是谢兰会展最大人脉知道不？”
晚绒第一次去谢氏开会那天，穿得很正式，复古温柔的味道倒是一如初见。
开会的时候晚绒话不多，把样片往桌上一放，等对方看完。他哥翻了一遍，问了几句技术问题，晚绒答得简短，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会开完，大哥把闻人谢拉到一边，说：“这人话是真少。”
闻人谢说：“他跟你说了八句。”
花满窦：“......很多吗？”
谢兰展会这个工作室是闻人谢和发小高子明合办，高子明充当经理。布展前夕，小助理员看着布展清单说：“哪里来的大单子，这个摄影师厉害，难得闻人老板不挑。”高子明轻轻拿纸卷拍一下她：“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Molly名气大着呢！真当你们闻人老板是驴来的生意。”小助理听到八卦眼神亮了。
出展那段时间，晚绒来过一次现场。他没让人知道，戴了口罩，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灯光和展墙的位置，跟高子明说了几句调整意见，然后就走了。
他走后闻人谢才姗姗来迟。
“他一个人？”
“一个人。戴口罩，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让我别告诉你。”
“那你现在怎么告诉我了。”
“因为你是我老板啊。我们可是发小！”高子明坦然，“而且他走的时候在展墙上加了个东西。”
闻人谢去看了，是一组花。迷迭香，雏菊，紫罗兰。他们被固定在巨剑柄上。
意大利文化像是他们出于故土外，最含蓄又暧昧的示爱灵感。这三种花，基准于他的血统，无疑是好梦一场。晚先生真坏啊，不肯明说还要钓着自己走。
晚绒把车开上沿海公路，海在右边，灰蓝色的，和初见拍摄那天一样。闻人谢在那天晚上他给晚绒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骑士想当爱人。”晚绒两个小时后才回了一个句号。
他们之间不曾称男友。几个月前，有人问闻人谢有没有对象，他说“算有吧”，问是谁，他就笑笑，把胳膊上的发绳漏出来。灰底白花蓝钻，细细一根，跟他那身西装一点都不搭。
“你们俩这进度，跟拍文艺片似的。”
开幕式那天，晚绒依旧不出席。有人问闻人谢，怎么有感出这个主题，还能请到大师摄影。闻人谢笑着和其他资方模糊说了一句：
“亏我的爱人慧眼识珠。”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人问：“闻人总，您刚说‘爱人’？”
闻人谢家里的资本情况他们多少知道点，如果有未婚妻或是未婚夫，那应该有订婚宴才对。冷不丁的，怎么就是爱人了。
闻人谢端起杯子笑了一下。“我爱人不喜喧哗。”大家暂且也不多问了。
实则，闻人谢主张谨慎，想再探探口风。
大小狐狸其实性格有点相像，世俗的婚姻不能绑架他们的责任心，同样，没有婚姻反倒叫他们不必焦虑一些可能被迫分割的利益问题，他们够理智够独立，凭爱付出是最优解。想给什么，给多少，都可以。
不必再造一个“水仙”。
尊重和爱让人学会赦免。
晚绒在自己家等他，看见人进门趿着拖鞋就奔自己了，没问展会怎么样，只说：“吃饭了吗。”
“没。”
“沙发上去吧，我煮了面。”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冒着热气。闻人谢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今天自作主张了一下。”
晚绒坐在身侧，怀里窝着绿丝巾白狐公仔，将一个小一点的赤狐公仔抬起头，系上一个银灰色的小领带：“说什么了。”
闻人谢说：“说‘我的爱人’。”
晚绒淡淡说哦。他说，以后不用改口了。
两个人静静对视，最后被对方的假正经逗笑，脸色如常，实则同时红到耳根后脖子。
一天日常。闻人谢醒来的时候，床那边已经空了。被子那半边拱成一团，不奇怪，晚绒睡觉老实，但是刚睡醒的时候会乱拱。
楼下有动静。煎蛋的油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晚绒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翻面又翻早了，蛋黄破了。
他下楼。
晚绒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挽着，手腕上那根灰色发绳跟着动作晃来晃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等两分钟。第一个有点焦了，我重做了。”
“焦的我吃。”
“不行。焦的我自己吃。”
闻人谢走过去，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晚绒把第二个煎蛋翻了个面，这次没破，也没焦。他松了口气，把蛋铲进盘子，端到桌上。闻人谢这才一把搂过去蹭蹭脖子。
晚绒手上动作和摸狗一样。额对，狐狸也是犬科嘛。再是贴面礼，哄完就自己蹦走了。
闻人谢刚被贴懵了，回神想抓人的时候又没抓到。
“放锅铲，你坐着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窗外太阳轮空，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我昨晚想了那个展的事。”晚绒说。
“哪个展。”
“你说的那个。关于我的。”
闻人谢放下葡萄汁人坐直了。“好。我去做方案。”
晚绒笑了，鲜活，缱绻。
晚绒吃了一口煎蛋。焦的那个还被闻人谢吃掉了，留给他的是最漂亮的那个。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叫这个名吗。”
“你说。”
“柳絮如绒，云朵似绒，禽鸟细羽是绒。绒柔软细腻，有风就可以飞。阿公阿婆说，他们觉得我是上天送给他们的臻宝，最后要回天上去的。”
闻人谢听着，没打断他，转而起身在背后为他束发。
“我以前想不明白，什么算天上，天上有什么好的。”
“原来有人想把我托起来，就可以算在天上。”
手不再颤栗，能端起为别人烹饪的厨具。眼睛不再蒙有浓重的雾气，水光是幸福的烟波，是高悬的月色。有人费尽心思为自己挑新的饰品衣物，捧作手心泪。
幸福太纯粹了。噩梦被一点点搅散，小小的世界只能装下一个至情至亲。
晚绒想，该放过自己了。
那天下午闻人谢在机构改方案，高子明路过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展陈草图，展名那一栏写着：《赦免纳西索斯》。
“新展？”
“嗯。”
“谁出的题？不像你的风格啊。”
“爱妻，晚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