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把管家钥匙塞进我手里，说“你年轻能干”。
妯娌把侍疾的活让给我，说“你心细”。
小姑子把她的烂亲事推给我做媒，说“你人脉广”。
我累到咳血那天，全家围着我训：“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死后，她们用我的嫁妆给小姑子添了十里红妆。
重生后婆母又递来钥匙，我退后一步：
“儿媳愚钝，怕管不好，不如给嫂子？”
她脸一僵：“你嫂子体弱……”
我笑：“那我请族老来评评，谁体弱。”
正文：
1. 拒接管家权
“云晚啊，你年轻能干，这管家的事就交给你了。”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
我盯着那把钥匙，后脊梁一层层往外冒寒气。
前世这根铜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三年，管得顾家上下安稳，管得我骨头缝里都是累。
临了咳血倒地，顾瑶还在旁边剔牙，说嫂子别装了，母亲还等着你布菜呢。
眨了下眼，抬起头来。
婆母还在笑，眼角的褶子堆着，像熬化的糖。
我退后一步。
“儿媳愚钝，怕管不好，不如给嫂子？”
她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你嫂子体弱……”
“那我请族老来评评，谁体弱。”
屋里安静下来。
靠窗坐着的林氏正端茶，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边袖子。
她捂着胸口往椅背上倒，嘴里哎哟起来。
“嫂子慢些倒，地上凉，待会儿摔了还得请郎中，账上又是一笔。”
我上前扶住她胳膊，声音放软。
林氏睁眼看我，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话。
顾瑶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扯住婆母的袖子。
“娘，你看她这副架势，还没掌家呢就先拿乔了！”
婆母把钥匙收进袖里，坐回去，端起茶盏。
“云晚，你进顾家门三年，我怎么待你的，你心里有数。”
“儿媳有数。”
“既是有数，就该知道长幼尊卑，你嫂子身子不好，你多担待是应该的。”
“婆母说得是。”
我低了低头。
“既这么着，这钥匙儿媳接了，只一桩，中馈进出得立个账，每旬请族中婶娘过目，免得年底对不上，伤了和气。”
婆母端茶的手顿住。
顾瑶抢着开口：“你才管家就想着查账，是不是贪了什么？”
“小姑说笑，我才摸到钥匙，能贪什么？”
我抬起头。
“倒是前头三年，账上有些出入，趁这回一并理清，往后大家都便宜。”
婆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说今日身子乏，这事改日再议。
我福了福身，转身出门。
身后顾瑶的声音拔起来，一声声往我耳朵里钻。
“娘，她这是要翻天！”
“行了，回你屋去。”
婆母的调子压着，跟往常不一样。
回到自己院里，我把门闩上。
手撑住桌沿，膝盖一软，人往下滑。
前世临死那口血好像又涌到喉咙口。
咳了三声，摊开掌心，干干净净。
青禾推门进来，瞧见我这副样子，放下食盒就跑过来。
“大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
我让她扶我坐下，倒了盏温水。
“去把柜子底下那摞账本翻出来。”
青禾愣了愣。
“大奶奶，那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旧账，说不用您费心……”
“如今我接了钥匙，怎么不用我费心？”
青禾去了。
账本抱过来，落了半桌子灰。
一本本翻开。
婆母当初说，我陪嫁的几间铺子先挪给公中周转，等年底分红再还。
一挪三年，我死前都没见着回头钱。
如今一条条对下来，四间铺子，两间在城南卖绸缎，两间在码头做茶叶。
城南两间账上写着亏，码头两间干脆没账。
翻到底，夹着一张残纸，上头记了半截数目，末尾写了个江字。
江。
前世我嫁进来之前，有人上门提过亲，姓江，在江南做茶。
婆母挡了回去，说商户配商户没出息，转头给我说了顾家。
那门亲事黄了以后，江家再没来过人。
门外有丫鬟叩门，说二奶奶心口疼，请大奶奶过去看看。
“请郎中。”
“二奶奶说不用郎中，只要大奶奶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免了她明日的晨昏定省。”
我把残纸折好，塞进袖袋。
“她心口疼，自己去说。”
门外没了声。
过了会儿脚步远去。
青禾压低嗓子：“大奶奶，二奶奶那边怕是要去老夫人跟前告状。”
“让她告。”
我坐到榻上，把被角掖好。
“青禾，明日一早你去趟码头，问问那两间茶铺现在是谁在管。”
“大奶奶要查？”
“不查，我怎么知道年底该收多少。”
夜深了，青禾吹了灯退出去。
院墙外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
睁着眼躺在黑里，把前世的事一件件过。
婆母拿我的嫁妆贴补顾瑶，顾瑶拿我的银子添妆，十里红妆抬出顾家门那天，我正发高烧躺在床上。
林氏来瞧我，端了碗药，说云晚啊，你也别怪母亲，瑶儿嫁得好，往后顾家也有倚仗。
药我没喝完，她端走的时候还叹了口气。
那时我真信了，以为一家子荣辱连在一块。
直到出殡那天，顾瑶新嫁的夫家连个人都没来。
我的嫁妆铺子全填了顾家的窟窿，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是青禾拿月钱凑的。
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
我坐起来，把袖袋里那张残纸摸出来，凑到窗边看。
那半截数目后面有个印，模糊了，可边上露着半个字。
是个“顾”字。
2. 江叙递话了
日头刚过墙头，婆母院里的老嬷嬷就来了。
“大奶奶，老夫人夜里受了凉，起不来身，二奶奶说她心口疼还没好利索，让您过去伺候。”
“嫂子心口疼还没好？”
“可不是，昨夜里又请了大夫。”
我放下手里梳篦。
“那我过去瞧瞧嫂子，顺便问问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林氏屋里浮着药味，她歪在榻上，额上搭着块帕子。
“嫂子好些没有？”
“云晚来了……我这一躺下就起不来，母亲那边可怎么办？”
“嫂子别急，我替你请个稳妥的郎中，方子留着，日后对账。”
“不用不用，老毛病，歇两日就好。”
“歇两日？”
我坐到她榻边。
“按规矩儿媳侍疾轮班，嫂子歇两日，那这两日我顶，第三日嫂子接，可好？”
林氏眼睛动了动。
“我这身子，怕是不定哪日又犯。”
“那也好办。”
我笑着替她把被角掖平。
“往后嫂子的脉案我都收着，哪天犯了，哪天好了，一笔笔记清楚，省得将来族里问起来，说不明白。”
林氏脸色变了，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从她屋里出来，日头已经高了。
往婆母院里走，半路被顾瑶拦住。
“嫂子走那么快做什么，我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
“我娘给我说的那门亲事，男方家里做木材生意的，要找个有头脸的媒人。”
顾瑶绞着帕子，下巴一抬。
“你娘家在外头经商，认识的人多，你去替我说。”
“我人脉再好，也不能把泥鳅说成龙。”
“你说谁是泥鳅？”
顾瑶嗓门尖起来。
“我打听过了，那家少爷赌钱输了三间铺面，上个月还跟人打架动了刀，这样的亲事，你让我去说媒？”
“那是外头人瞎传！”
“那你自己去说。”
我看着她。
“你是顾家的姑娘，脸面金贵，自己的亲事自己开口，才显得体面。”
顾瑶噎住，眼圈一红，转身跑向婆母院子。
晌午不到，婆母就传我过去。
屋里坐着婆母、顾瑶，还有林氏，三个人等着我。
婆母半靠在榻上，额上搭着帕子。
“云晚，瑶儿的亲事，你做大嫂的不肯出头？”
“儿媳想帮，可不敢耽误小姑。”
我站在屋子中央。
“那家少爷赌输铺面，外头有人证，我若去做媒，往后小姑过得不好，顾家上下都要怪我。”
“你听听，这是做嫂子说的话？”
婆母一拍榻沿。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了，媒人你要么自己当，要么去请一个来。”
“婆母既已应了，自然是婆母请的媒人。”
我低头。
“儿媳愚钝，怕说错话，丢顾家的脸。”
顾瑶腾地站起来。
“沈云晚，你是不是存心要看我笑话！”
“你是要我做媒，还是要我替你嫁？”
屋里静下来。
顾瑶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婆母咳了两声，摆摆手让我出去。
出了院门，青禾小跑着跟上来。
“大奶奶，您这样顶撞，老夫人生气了怎么办？”
“她已经生气了。”
我从袖里摸出那张残纸看了看。
“青禾，备车，咱们去庄上收租。”
庄子在城外二十里，是我陪嫁的田产。
管事姓周，见了我来，慌慌张张迎出来。
“大奶奶怎么亲自来了，您派人捎个话，小的把租银送进城就是。”
“顺路看看。”
绕着田埂走了一圈，麦子长得齐整，场院里堆着新打的粮。
“今年收成不错。”
“托大奶奶的福，比去年多打了两成。”
“那租银今年收了多少？”
周管事搓着手。
“回大奶奶，还是按往年的数，送到府上去了。”
“送到谁手里？”
“府上账房，每次都开收据，小的收着呢。”
他进屋抱出个匣子，里头一沓纸条。
一张张看，数目对得上，收条盖的是顾家的私章。
可账房送到公中的账上，这些租银全记成了我陪嫁铺子的进项。
庄子的租银填了铺子的亏空，铺子的亏空又填了顾家的窟窿。
转了一圈，我嫁妆里最肥的一块田，养着顾家上下。
“周管事，往后租银不用往府里送了。”
“那送到哪儿？”
“送去城南永丰绸缎庄，我娘家哥哥的铺子，账目分开记。”
周管事应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
青禾掀帘子看了看外头。
“大奶奶，前头有人拦车。”
车停了。
帘子一挑，外头站着个穿青衫的男人，手里牵着匹马。
“沈姑娘。”
我探出头去看。
“你是……”
“江叙，江南茶行，从前托人往沈家递过帖子。”
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车道。
“我妹夫在码头做账房，听说顾家有人在查茶铺的事，让我来递句话。”
“什么话？”
“那两间茶铺的契，半年前已经过户了，过给了一个姓顾的姑娘。”
3. 休书威胁
顾景行的信是第三天到的。
青禾把信递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大奶奶，大爷说月底回府，让您准备着。”
“准备什么？”
“信上没说。”
拆开看。
字迹工整，就三行：母亲染恙，你在家多照看，瑶儿的事别再推。
落款连句问候都没有。
把信折好，压在账本下头。
月底那天，顾景行果然回来了。
进院先换了衣裳，去婆母屋里问安，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等他到我屋里来，脸上已经挂了霜。
“母亲说你顶撞她，还拿族老压她？”
“婆母身子可好些了？”
“我问你话。”
顾景行站在屋子中间，官袍还没换，袖口沾着外头的寒气。
“云晚，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不过离家两个月，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
“我从前什么样？”
“你从前最是温顺，母亲说什么你应什么，家里上下没有不说你好的。”
“是啊，没有不说我好的。”
我抬起头看他。
“我病得起不来床那回，顾瑶说我是装的，母亲说我娇气，你回信让我多忍忍。”
“那是家里没大事，你自己小题大做。”
“那如今呢？”
“如今你拿族老压母亲，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顾家的脸要紧，我的嫁妆就不要紧？”
我站起来。
“我陪嫁四间铺子两个庄子，三年里填了多少进顾家的窟窿，你清楚吗？”
“你嫁进顾家，嫁妆自然是顾家的，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好。”
我点了点头。
“那从明日起，我侍疾、管家、替顾瑶张罗亲事，一样不落，只是这账得算清楚，我贴进去的，折成银子还我，剩的我一个铜板不进顾家的门。”
“你！”
顾景行脸涨红了。
“沈云晚，你别忘了你是顾家的人！”
“那你顾家的脸，怎么要我的钱来描？”
一句话堵回去，他愣在原地。
半晌，甩了袖子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
“你自己想清楚，别逼我写休书。”
“你写。”
我看着他。
“休书一封，写明我三年贴补顾家多少银两，我拿了就走。”
顾景行脸色青了又白，到底没接话，甩门去了。
青禾在廊下站着，脸都吓白了。
“大奶奶，大爷真写休书怎么办？”
“他不会。”
我坐回椅子上。
“他刚升了官，休妻影响考评，他比谁都明白。”
“那他凭什么威胁您？”
“凭我从前软。”
夜里让青禾把两样东西送去族老府上。
一样是嫂子这三个月的脉案抄本，郎中开的方子都在，哪日看的病，哪日又出门逛了庙会，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样是我嫁妆铺子的进出账，三年流水，一笔笔对下来的亏空。
族老回话很快。
“叫云晚明日午后来，我有话问她。”
第二日一早，婆母院里又来人传我。
进了屋，坐了一屋子人。
婆母靠在上首，林氏坐左侧，顾瑶站右边，顾景行在下首陪着。
“云晚，”婆母开口，“你这些日子闹够了没有？”
“婆母这是哪里话。”
“别装糊涂，你要查账，你要请族老，你要把顾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儿媳只是想把账理清。”
“清什么清！”
顾瑶一拍桌子。
“你嫁进顾家，吃顾家的用顾家的，还嫌不够？”
“我吃顾家的？”
我看了看她。
“这三年来，家里开销哪一笔走的是公账，你清楚吗？”
“我不管那些，我就问你，我娘的私房你动了没有！”
“瑶儿住口！”
婆母喝了一声，可已经晚了。
我心里明白了大半。
那两间码头茶铺过户给顾瑶，用的是婆母的私房钱做抵，私房钱从哪儿来，可想而知。
“行了，”婆母缓了口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前账乱，往后理清也就是了，你先把族老那头回掉，别让外人看笑话。”
“回不掉了。”
我站着没动。
“族老说了，明日午后，他亲自来趟顾家。”
一屋子人都变了脸色。
顾景行站起来。
“谁准你惊动族老的？”
“我准的。”
我看向他。
“你要写休书，总得有个说法，不如请族老来，把三年的账当众算一算，算明白了，休书我收，嫁妆我带走。”
“你！”
婆母捂着胸口咳起来，林氏忙上前给她顺气。
顾瑶指着我骂。
“你个丧门星，是想把顾家拆了！”
“拆顾家的不是我。”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脚。
“明日午后，族老堂见，该带的账我都带，你们把该备的也备齐了。”
【付费点】
4. 族老撑腰翻盘
次日午后，顾家正堂。
族老坐在上首，身后跟着两个族中长辈，一个管祠堂，一个管族田。
婆母坐在左侧，脸色不大好，林氏陪着，顾瑶躲在帘子后头，顾景行站在堂下。
我抱着一摞账本进去，青禾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药箱。
“云晚给族老请安。”
“坐吧。”
族老六十来岁，胡子花白，眼皮一抬。
“你说顾家的账有问题，把话说清楚。”
“儿媳先请族老看一样东西。”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沓脉案。
“这是嫂子这三个月的脉案，请的城南回春堂刘郎中，方子都在。”
林氏脸色一变。
“你翻我的脉案做什么？”
“嫂子别急，我不想害你，我是想请族老看看，嫂子这身子到底弱不弱。”
族老接过脉案，一页页翻。
“刘郎中的字我认得，这上头写的是……气血调和，脉象平和，偶感风寒，不日可愈。”
“不可能！”
林氏站起来。
“我天天心口疼，夜里睡不着，郎中说我是心疾！”
“嫂子，回春堂的方子可没写心疾。”
我又取出一样。
“这是嫂子这个月出门的记录，初五去庙里上香，初八去绸缎庄看料子，十二跟人逛了半日花市，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
“你派人盯着我！”
“我没派人盯嫂子，我让青禾去问了绸缎庄的伙计、庙门口的香烛摊，都认得嫂子。”
林氏脸白了，扶着桌沿要往下坐。
“族老，”我转向堂上，“按顾家规矩，儿媳轮流侍疾，嫂子推了三个月，说她体弱，我认了，可她是装的，这三个月我替她做的活，怎么算？”
族老没吭声，把脉案搁在桌上。
“还有一样。”
我把账本翻开。
“我陪嫁四间铺子，两个庄子，三年来进项全填了公中的亏空，这是铺子的流水，这是庄上的租银收条，可公中账上，我这四间铺子年年写亏。”
“亏在哪儿，我查出来了。”
我翻到折角那一页。
“城南两间铺子，租金全拿去贴补小姑的月钱和衣裳首饰，码头两间茶铺，半年前过户给了小姑，过户的银子从婆母私房出，婆母的私房从哪儿来，族老心里有数。”
“你胡说！”
婆母拍案而起。
“我什么时候动你的嫁妆了？”
“婆母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把账本往前推。
“码头那两间茶铺的契，如今在顾瑶名下，这事族老一查便知。”
族老抬手，身后的祠堂管事上前，把账本和地契抄本都收了过去。
“顾林氏。”
族老转向林氏。
“你的脉案，我这就让人去回春堂对，若是对不上，按族规，装病躲懒，罚半年月钱，禁足三个月。”
林氏腿一软，扑通跪下。
“族老，我……我是真不舒服，有时候好有时候犯……”
“那就是有时装，有时不装。”
族老哼了一声。
“从明日起，你搬去祠堂旁边的厢房，抄三个月女戒，抄完再出来。”
林氏不敢再辩，磕了个头。
族老又转向婆母。
“顾沈氏的嫁妆，既然填了公中的亏空，该还的还回去，三日之内把账理清，交到我这里来。”
“族老，这……”
“还有，中馈的钥匙，从今日起交给顾沈氏，你不许再插手。”
婆母脸上血色褪干净。
“族老，我是顾家的长媳，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明白人立的，糊涂人别想钻空子。”
族老站起来。
“顾景行。”
一直没说话的顾景行上前一步。
“孙儿在。”
“你媳妇替你管着家、填着账、挨着骂，你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先骂她一顿，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顾景行脸涨红，低着头没接话。
“你母亲做事不端，你妹子贪得无厌，你媳妇受了三年委屈，你这个做丈夫的是聋了还是瞎了？”
“孙儿……知错。”
“知错就改，别光嘴上认。”
族老转向我。
“云晚，你受的委屈，我今日给你做主，嫁妆三日内清点归还，中馈钥匙你拿着，往后这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谢族老。”
我福了福身。
堂上散了大半，婆母被搀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你好本事。”
“婆母教的。”
我看着她。
“您教儿媳，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可您没教儿媳，顾家的人要把我的嫁妆吐出来。”
婆母气得手抖，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
顾景行走到我面前。
“云晚，我……”
我一侧身，让开路。
“顾景行，你的清醒，太晚了。”
当天晚上，族老走之前，把我叫到廊下。
“云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提。”
“族老请讲。”
“你婆母当年进顾家门，你公爹的原配还在，后来原配病故，你婆母才扶正，这里头有些事，你既然要查账，不如一并查查。”
心里一动。
“族老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就是提一句。”
族老摆摆手，上了轿子走了。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后背发凉。
顾景行的生母，不是婆母。
那前世婆母对我那样，对顾景行也冷冷淡淡，就说得通了。
5. 旧议亲曝光
第二日一早，账房的钥匙就送来了。
送钥匙的是婆母屋里的老嬷嬷，脸上挂着笑，眼角耷拉着。
“老夫人说了，往后家里的事都听大奶奶的。”
“劳烦嬷嬷跑一趟。”
我接过钥匙，顺手递给青禾。
“去账房，把三年的总账全搬来，一本别落。”
账房先生姓孙，四十来岁，跟着婆母管了十多年账。
见了我进门，起身拱手，脸上笑呵呵的。
“大奶奶来了。”
“孙先生，公中的账，从三年前这个月往后，全搬到我屋里去。”
“这……账房离不了人，账本搬走了，日常开销怎么记？”
“你跟着搬。”
我坐下。
“我屋里东厢空着，收拾出来给你当账房，往后一笔进一笔出，当着我的面记。”
孙先生脸上的笑淡了。
“大奶奶这是信不过小的？”
“我信得过账，信不过人。”
他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招呼伙计搬账本。
搬了大半日，堆了半屋子。
让青禾关了门，一本本翻。
总账看着平，可细看有蹊跷，每月都有一笔杂支，数目不大不小，三五两银子，三年下来，合起来有几百两。
翻到半年前那一笔，杂支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茶铺过户，中人钱二十两。
茶铺过户还有中人钱，这笔钱记在公账上，等于我出钱把自己的铺子过给了顾瑶。
把那页折了角。
翻到最底下，又发现一样东西。
半年前顾家跟城西一家叫德昌号的茶庄签了份契，把我码头那两间茶铺的商线转给了德昌号，一年供货，银子一次付清。
收银子的户头，写的是顾瑶。
铺面给了顾瑶，商线也给了顾瑶，顾瑶转手卖给德昌号，拿了一笔现银。
我的嫁妆，从头到尾被拆干净了。
午后，顾景行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自己推门进来。
“云晚，账清得怎么样了？”
“还在清。”
“母亲那边……她这两日没怎么吃饭。”
“让厨房熬点粥。”
“你就不能去看看她？”
我抬起头。
“顾景行，族老怎么说的，你忘了？”
他脸上的关切僵住。
“她到底是我母亲，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你母亲拿我的嫁妆贴你妹妹，你妹妹拿我的铺子卖钱，这叫过去？”
“瑶儿那桩事我问过了，铺子是母亲做主过的户，瑶儿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沈云晚！”
顾景行嗓门高了。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非要句句带刺？”
“句句带刺的是账本，不是我。”
我把折角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你妹妹拿了多少现银，你母亲记了多少杂支，我三年贴进去多少。”
顾景行低头看了半晌，脸色变了。
“这……母亲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跟你说，你是她儿子，要脸面，我是儿媳，要懂事。”
门外传来叩门声。
青禾探头进来。
“大奶奶，门外有位姓江的先生，说是茶行的，找您谈生意。”
顾景行转头。
“姓江的？什么茶行？”
“江南茶行。”
我站起来。
“请去花厅。”
顾景行跟着我往外走。
花厅里站着个青衫男人，三十来岁，眉眼温和，见了我拱手。
“沈东家。”
“江掌柜。”
“冒昧登门，为的是码头那两间茶铺的商线。”
江叙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过来。
“德昌号从顾家手里收了商线，转手就找到我，问我接不接，我没接，先来问您。”
“问我什么？”
“问您这商线还卖不卖，卖的话卖给我，不卖的话，我帮您要回来。”
顾景行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是什么人，顾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江叙不慌不忙，从袖里又取出一张纸。
“顾大爷，这是当年沈家和我江家议亲的庚帖抄本，托了中人送去的，被顾家退了回来。”
他把纸放在桌上。
“按礼，沈姑娘先许的是我江家，顾家半路截了去，这事我记着呢。”
顾景行脸沉下来。
“陈年旧事，也拿出来说？”
“旧事重提，是因为旧账没清。”
江叙看向我。
“沈东家，我今日来就一句话，商线我帮您要，您点头就行。”
我看了看桌上的契书，又看了看顾景行铁青的脸。
“江掌柜，我的人脉，不替顾家做媒，也不替顾家还债，可这商线是我的，我要。”
“痛快。”
江叙收了契书。
“三日内，我把德昌号那头理清楚，您的人，您的东西，一样不少还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沈东家，当年我递庚帖的时候捎了一句话，您可能没收到。”
“什么话？”
“我说，江叙不才，愿以茶山为聘，等沈姑娘一句话，等多久都等。”
他走了。
顾景行站在原地，袖里的手攥紧了。
“沈云晚，你跟这个姓江的，从前议过亲？”
“议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我收起桌上的契书。
“顾景行，你娶我的时候，连我嫁妆里几间铺子都没问过，如今倒关心起我从前议没议过亲。”
6. 前世旧事戳穿
三天还没到，顾瑶的烂亲事先炸了。
天刚擦黑，门房慌慌张张来报，说门外来了七八个人，抬着两箱聘礼，堵着大门要说法。
我放下碗出去，看见顾瑶躲在二门后头，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
“嫂子，你帮帮我，那家人来了，说我不嫁就把聘礼退回去，还要赔双倍。”
“聘礼谁收的？”
“娘收的。”
“退回去就是。”
“退了要赔银子，娘说账上没那么多现银。”
我看了她一眼。
“那就把聘礼原样抬回去，问他们赔什么银子，庚帖都没换，算哪门子聘。”
顾瑶眼睛亮了亮，拽住我袖子。
“嫂子，你去说，你嘴厉害，他们不敢欺负你。”
“这桩亲事不是我做的媒。”
我把袖子抽回来。
“谁应的谁去嫁。”
“沈云晚！”
顾瑶尖叫起来。
“你是要看着我死？”
“你死不了。”
我往门外走，到门口回头。
“我前世倒是死过一回，你忘了？”
顾瑶愣在原地。
门外那伙人吵吵嚷嚷，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看着是那少爷的族叔。
“顾家收了我家的聘礼，转头又不认账，天底下没这个理！”
“聘礼单子我看看。”
汉子递过单子，我扫了一眼。
“这单子上的镯子、绸缎、银锭，一样不少在门房搁着，你们抬回去，账就清了。”
“清了？我侄子等了大半年，脸都丢尽了！”
“等了大半年，庚帖换了没有？”
汉子噎住。
“没换庚帖，就不算定亲，等也是白等。”
我把单子还回去。
“要说法，找收聘礼的人，别堵着我要。”
汉子往门里张望，看见顾瑶的影子，嗓门又高了。
“那是顾家姑娘吧，叫她出来说话！”
顾瑶往门后躲。
顾景行从里头出来，官袍都没换，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回事？”
“顾大爷，”汉子拱手，“您家姑娘的亲事，您给句痛快话。”
顾景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后的顾瑶。
“聘礼退回去，这桩亲事作罢。”
“作罢可以，双倍赔银，一文不能少。”
“庚帖没换，哪来的双倍赔银？”
我接话。
“你们再闹，我让人去衙门问问，无媒无聘换庚帖，算不算讹诈。”
汉子脸色变了变，到底挥手让底下人把箱子抬走了。
人散了，顾景行转身看着顾瑶。
“谁让你收人家聘礼的？”
“娘收的！”
“你娘收的，你点头了没有？”
顾瑶不吭声了。
顾景行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请个稳妥的媒人，重新给你说一门。”
“我不嫁！”
“由不得你。”
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兄妹，青禾在身后小声说。
“大奶奶，那伙人走的时候骂骂咧咧，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骂去。”
回屋坐下，铺开一张纸。
顾景行进来的时候，我正写契书。
“你写什么？”
“嫁妆分割契。”
我把纸推过去。
“我的四间铺子，两个庄子，三年贴补公中的银子，折成数目，你签个字，往后顾家的开销走公账，我一文不贴。”
“云晚，一家人……”
“你又来。”
我打断他。
“你妹妹的亲事，你母亲收的聘礼，最后闹到门口，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这不是在处理？”
“你处理是嫌丢脸，压根没想过我。”
我把笔搁下。
“顾景行，你想让这个家过得下去，就把契签了，往后公是公，私是私，我替顾家管家，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旁人的我一分不掏。”
顾景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签了这契，你在顾家就只当个管家娘子了。”
“我本来就是。”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媳妇？”
他到走也没签字，把纸折起来揣进袖里。
第二天一早，顾瑶在院子里堵住我。
“沈云晚，昨天你凭什么替我出头？”
“我没替你出头，我是替顾家的门面挡事。”
“你少装好人！”
顾瑶眼圈红了。
“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看我嫁不出去，看我被娘骂！”
“你嫁不嫁得出去，跟我没关系。”
我绕开她。
“顾瑶，我救过你一回，你不知道罢了。”
“你什么时候救过我？”
“前世。”
我停下脚步。
“你十里红妆出门那天，我在屋里咳血，没人管我死活，你连头都没回。”
顾瑶张着嘴，半天没动。
7. 逼签和离书
婆母的娘家姓赵，来的是她弟弟赵德贵，四十来岁，在城东开了间油坊。
赵德贵进门就嚷嚷，说姐姐在顾家受了气，顾家没人做主，要请族老重新断。
族老被请来的时候，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赵德贵站在中间，手里攥着封信。
“族老，我姐姐嫁进顾家三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如今被个儿媳妇拿捏，这要是传出去，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你姐姐怎么被拿捏，你亲眼见了？”
“信上写得清楚，沈氏顶撞婆母，私查公账，还给小姑的亲事使绊子，按七出之条，顶撞公婆就该休！”
族老没说话，看向我。
“云晚，你婆母的信上还说了什么？”
“婆母信上没说的，我这儿有。”
我站起来，从袖里取出一个布包。
“赵家舅舅既然提到了从前的事，我就把从前的事说清楚。”
布包里是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顾家老宅的脉案抄本，从回春堂的老账里翻出来的，二十六年前，顾家大奶奶，也就是景行的生母，病了一年，最后三个月，开的方子全是安胎药。”
堂上静下来。
“景行的生母当年怀着身孕，脉案上写着胎象不稳，要静养，可顾家老宅的采买单子上，那三个月没买过一味补药。”
“你什么意思？”
赵德贵脸色变了。
“意思是，当年该用药的人没用药，不该管账的人管了账。”
我把另一张纸摊开。
“这是顾家当年中馈钥匙的交接记录，景行生母病重那月，钥匙转到了如今的婆母手里，签收人写的是赵氏。”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赵家舅舅心里清楚。”
我看向族老。
“族老，景行生母病故之后不到两个月，赵氏扶正，再之后，顾家的铺子田产陆续挂到了赵家名下，我查了三年账，婆母拿去贴补顾瑶的银子，有一半是从赵家油坊走的账。”
赵德贵额上出汗。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衙门里一查便知，当年回春堂的坐堂郎中还在，顾家老宅的老仆还有两个活着，一对就明白。”
族老把几张纸翻完，手按在桌上。
“赵氏。”
婆母坐在椅子上，脸已经没了血色。
“当年的事，你说，还是我请衙门来问？”
婆母张了张嘴，突然往椅子上一歪，嘴角淌下水来。
林氏尖叫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
乱成一团。
请郎中，扎针，灌药，折腾到半夜，郎中出来说，是中风，往后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赵德贵当天夜里就走了，连句交代都没留。
第二天，顾景行来找我。
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云晚，我娘的事……”
“你娘的事，族老会查。”
“我知道她做了错事，可她如今这样，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看着他。
“顾景行，你想让我咽下这口气，就当账没查过，铺子没丢过，我三年白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后来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做过那些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转身要走。
“云晚。”
他叫住我。
“如果当年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受那些委屈。”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信。”
“我不信。”
我看着他。
“你娘拿我的嫁妆填你妹妹的窟窿，你妹妹拿我的铺子换现银，你回来第一句话是骂我，顾景行，你从来护的都是你娘和你妹妹，没有一次是我。”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云晚，我错了。”
屋里安静下来。
“错了就改。”
我把袖里的契书取出来，放在桌上。
“签字，和离，我的嫁妆还我，顾家的事我不管了。”
顾景行抬头。
“你要走？”
“你不是早写过休书吗？”
“我不签。”
“那就族老堂上见。”
8. 净身出府
那场雨下了整夜。
青禾进来添灯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大奶奶，大爷还站在外头。”
“站着吧。”
“雨这么大，怕是要淋出病来。”
“他是读书人，身子金贵，淋一夜死不了。”
把灯拨亮了些，继续算账。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青禾又探头。
“人走了。”
“把门打开，该做什么做什么。”
晌午顾景行来了，头发没梳整齐，官袍换了一身，脸色蜡黄。
“云晚，我签。”
他把契书放在桌上，已经签了名，押了手印。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里。
“嫁妆清点，三日之内搬走，顾家的账，我交到族老手里，以后你们自己管。”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我娘瘫在床上，瑶儿还没出嫁，家里乱成这样……”
“顾景行。”
我打断他。
“你娘瘫了，是你娘的事，你妹妹没嫁，是你妹妹的事，从今日起，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你把我当外人了三年。”
我把最后几本账摞好。
“成亲那夜你说，往后一家人同心同德，我信了，三年里你给你娘写信问安，一封没给我写过，你知不知道我生病那回，是自己去抓的药？”
顾景行嘴唇动了动。
“我……忙。”
“忙到连问一句都顾不上。”
我抱起账本往外走。
“顾景行，你追到今日才想明白，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到门口，他追上来。
“云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过了。”
我回头看他。
“前世我给过你一辈子，你回了我一卷草席。”
顾景行愣在那里。
“什么前世？”
我没答，转身走了。
嫁妆装了六车。
青禾拿着单子一样样对，绸缎、首饰、田契、房契、现银，一样不少。
族老派的管事在旁边看着，记了数。
最后一箱抬上车，我转身朝族老福了福。
“多谢族老做主。”
“去吧。”
族老摆摆手。
“往后好好过日子，顾家的事别再沾了。”
出大门的时候，顾景行追出来。
当着满街的人，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云晚，你留下，我往后什么都依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我站在车前看着他。
“顾景行，你跪这一回，是真心，还是怕人戳你脊梁骨？”
他没答。
“你起来吧，跪着难看。”
我上了车。
江叙从街角走过来，接了车夫手里的缰绳。
“沈东家，坐稳了。”
马车一动，我掀帘子看了一眼。
顾景行还跪在那里，和离书被风卷起来，落在他的脚边。
青禾小声说，顾家院里传出砸东西的动静，好像是顾瑶在哭。
9. 云晚茶行开张
城南永丰绸缎庄隔壁，我盘了间铺面，挂了块新匾。
“云晚茶行。”
开张那天，江叙送来两担新茶，一担龙井，一担碧螺春。
“江南头茬，尝尝。”
“你倒舍得。”
“给你的，什么时候都舍得。”
让伙计把茶摆上架，转身看他。
“江叙，当年你说以茶山为聘，这话还算不算？”
他愣住。
“算。”
“那先把茶山借我三年，等我把顾家吞掉的商线理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还。”
“要还。”
我递给他一张契。
“合伙做，你出茶，我出铺子，利钱对半分，亲兄弟明算账。”
江叙看了契，笑了。
“好，听沈东家的。”
铺子开起来，生意不差。
码头那两间茶铺收回来了，商线也接了回来，德昌号赔了违约金，顾瑶拿走的现银追回大半。
族老那边传话来，婆母瘫在床上，顾瑶的婚事没人张罗，拖了半年，最后嫁了城西一个开赌坊的鳏夫。
顾瑶嫁过去没三个月，哭着回娘家，说男人喝了酒打人。
林氏在祠堂抄完女戒，出来就被赵家接了回去，说是病重，其实是赵家嫌她在顾家丢了脸，接回去关着。
顾景行辞了官，在顾家老宅守着瘫娘，听说瘦了一大圈。
这些事都是青禾打听来学给我听的。
“大奶奶，顾家那边现在连下人都跑光了，就剩一个老仆伺候老夫人。”
“他辞官做什么？”
“说是没脸在官场待了。”
拨着算盘没接话。
到了入冬，铺子前头来了个人。
青禾进来报，说顾大爷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日了。
“让他站着。”
“外头下雪了。”
“雪停了就走。”
那天雪下到半夜，青禾说人走了。
第二天早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包东西。
打开看，是当年我嫁进顾家时带的一对银镯子，婆母拿去贴补顾瑶，如今赎回来了。
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就写了三个字。
“春天了。”
我把镯子收进匣子，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婆母病中唯一能说清的话是叫她回来，可顾家没人去叫，也没人敢叫。
10. 余生不亏了
转过年开春，我跟江叙成了亲。
没大办，就在铺子后院摆了几桌，请了族老和几个相熟的商户。
江叙穿了身新做的青衫，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青禾在旁边嘀咕，说姑爷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云晚。”
有人喊我。
回头。
顾景行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旧袍子，瘦得厉害。
“我来道个喜。”
他手里提着个纸包，搁在门房桌上就走了。
纸包里是一对茶盏，白瓷，底款是前朝的老窑。
让青禾收进库房，没摆出来。
婚后第三个月，族老托人捎话来，说顾景行把顾家老宅卖了，还了赵家的旧账，剩下的银子留给他娘请人伺候，自己一个人往南边去了。
“南边哪儿？”
“说是去走商道，走哪算哪。”
嗯了一声，低头理货。
江叙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族老来信说，顾景行走之前去祠堂磕了头，把顾家的族谱上你的名字销了，改成和离。”
“算他办了件明白事。”
“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云晚往后不是顾沈氏了，是沈云晚。”
手上顿了顿，把货单放下。
“江叙。”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死过一回才明白，是不是太亏了？”
“亏。”
他走过来，把货单从我手里抽走。
“所以往后我替你看着，不让你再亏。”
茶行开了三年，从城南开到城北，又开到隔壁州府。
第四年春天，江叙说南边有批新茶要去看，问我去不去。
“去。”
临走前，族老那边来了封信。
信上说，顾家那边许久没消息了，前几日有人从南边回来，说在码头见过顾景行，病得不成样子，住在一间小客栈里，也没钱抓药。
“要去看看吗？”江叙问。
“不去。”
我合上信。
马车出了城，青禾掀帘子看景，嘴里念叨，说姑爷这回带的茶叶够不够，别到了地头又让人诓了。
江叙在旁边笑。
“有沈东家在，谁诓得了我？”
车过十里亭，他递过来一盏茶。
“沈东家，往后有什么打算？”
“把南边的铺子开起来，再开两家。”
“还有呢？”
“还有……”
我看了看他。
“江掌柜，你以茶山为聘，聘了这么些年，我还没正经给过你一句话。”
他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如今给，迟不迟？”
“不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