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腊月，我在深圳电子厂干满五年，挤了两天两夜绿皮火车回村过年。
一进院子，小叔子就骑着辆新摩托在我跟前兜圈。
那车四千二，是我在流水线上熬了五个月的血汗钱，信里写明了留给闺女念书。
婆婆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钱进了这个门就是全家的，你当大嫂的贴补小叔子，天经地义。”
我男人蹲在门槛上卷烟，眼皮都不抬：
“你在外头挣得多，拿点出来咋了？”
我九岁的闺女在灶房烧火，单鞋顶出了窟窿，手背上的冻疮裂开往外渗血水。
婆婆还扯着嗓子冲墙外喊，说我爹娘早入了土，娘家隔着八百里地，离了邹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走过去拔了摩托钥匙，揣进怀里。
转身去村口小卖部，打了个长途。
第二天一大早，我男人就扛着铺盖卷被砖厂退了回来。
他红着眼问我，那通电话到底打给了谁。
他不知道，那家砖厂的老板娘，在深圳跟我同一个车间，睡过上下铺。
1
摩托的大灯擦着我的腰过去，我抱着包袱往门框上一靠，车轮子压着我的鞋尖碾了半圈。
邹庆河骑在车上，冲我按了两声喇叭，车把上拴的红绸子甩得呼啦响。
“嫂子回来啦！瞧瞧，咱镇上头一辆！”
他身上那件藏青棉袄是新的，铜扣子锃亮，腰上还别着一部寻呼机。
我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两夜，腿还是麻的，看着那辆车，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
婆婆孔凤英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腿上搁着一簸箕瓜子。她每嗑一颗，腰上那串钥匙就哗啦响一下。
“回来了？东西搁屋里去。”
她吐了口瓜子皮，下巴朝摩托一扬。
“你上个月寄回来那笔钱，给你兄弟买车了。正月十六迎亲，牛家要面子，咱邹家不能叫人看扁。当嫂子的帮衬小叔子，应当应分。”
“娘，那四千二，我信里写了，是给招娣存着念书的。”
“念啥书？一个丫头，认得自个儿名字，往后嫁人不叫人骗就中了。”
婆婆把簸箕往膝盖上一磕。
“再说了，钱寄到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你还分你的我的？”
隔壁秦二婶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剥完的葱。
我把包袱搁在磨盘上，转头去看邹庆山。
他蹲在堂屋门槛上，穿着那身藏蓝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手里卷着一根旱烟，卷了半天也没卷上。
“庆山，这事你知道？”
“知道。”
“你点的头？”
“老二娶媳妇，是咱家的大事。”
他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夹，眼睛还是盯着地。
“你在外头挣得多，出点力咋了？一家人算这么清，叫外人笑话。”
那五个月，我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焊板子，手指头上烫的泡一层摞一层。我顿顿馒头就咸菜，一瓶汽水都舍不得喝。
现在那五个月，正驮着邹庆河在院里转圈。
“招娣呢？”
“灶房烧火呢。”
我掀开灶房的棉门帘，一股烟呛得我直流眼泪。
招娣蹲在灶口往里续玉米秸，脸让火映得通红。她脚上是一双单布鞋，大脚趾顶破了个洞，露着冻得发紫的肉。
“娘！”
她扑过来，又停住，把两只手往身后藏。
我把她的手拽出来。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有两处还在渗血水。
“招娣，你那件新棉袄呢？娘秋里寄回来的棉花和布，你奶奶没给你做？”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我得凑过去才听得见。
“奶奶拆了，给二叔絮棉袄了。奶奶说二叔要娶媳妇，得穿得体面，我小孩子家冻不着。”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九岁的闺女，抱在怀里，跟一捆柴火一样轻。
我领她出来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秦二婶从墙头下来了，后头跟着东院的葛大娘，还有几个端着饭碗来看热闹的。
婆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冲着墙外头嚷：
“看啥看？俺家儿媳妇回来了，给小叔子买了车，俺当娘的高兴！”
她又扭过头冲着我。
“你别甩那张脸给我看。你娘家在皖北八百里地外头，爹娘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离了俺邹家，你能往哪儿去？”
葛大娘在旁边打圆场：“凤英，少说两句，孩子刚到家。”
“俺说错啦？她嫁过来十一年，就下了一个丫头，俺邹家没嫌弃她，她就该烧高香！”
我心口那块地方，一下子凉透了。
这十一年，她腰疼犯了，是我端水端饭；这五年，我一个月一个月往家寄钱。到头来在她嘴里，我是邹家发善心收留的一条狗。
邹庆河把摩托停在枣树底下，熄了火又打着，故意轰了两下油门。
“嫂子，别拉着脸了，等我娶了媳妇，叫春燕给你磕个头，谢谢你这个大嫂。”
我朝他走过去。
他以为我要摸摸这车，往旁边让了让，还挺得意。
我伸手把钥匙拧下来，揣进棉袄里兜。
“嫂子，你干啥？”
“车是我的钱买的，钥匙我收着。”
“你这人咋这样！”
他伸手就过来掏。
我往后退了一步，一嗓子喊了出来：
“你掏！你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往你嫂子怀里掏试试！”
邹庆河的手停在半空。墙根底下有人噗嗤一声，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扭头喊他娘。
婆婆把簸箕一摔，瓜子撒了一地。
“反了你了！庆山，你还蹲着？你媳妇骑到你娘头上了！”
邹庆山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玉兰，大过年的，你别给我弄这一出。钥匙给老二。”
“你也想掏？你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墙头上那一排脑袋，到底没往前走。
我回到磨盘边，解开包袱，从最底下掏出一双新棉鞋。黑条绒面，千层底，鞋口缝了一圈兔毛，是我在深圳的地摊上挑了一晚上挑中的。
我蹲下来，把招娣那双破单鞋扒下来扔到一边，把棉鞋给她套上，一只一只系好带子。
“暖和不？”
“暖和。娘，可暖和了。”
她两只脚在地上跺了跺，跺出两个小坑。
婆婆在后头骂：“败家玩意儿，一个丫头片子穿啥新鞋？”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往院门口走。
“你上哪儿？”
“打电话。”
“打电话？你给谁打？你娘家还有喘气的能接你电话？”
院里一片哄笑，我头也没回。
村口小卖部的蔺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说我要打长途，把那台摇把子电话从里屋抱了出来。
“打哪儿？”
“济南。”
小翠上个月来信说，腊月里要跟她男人去济南看制砖机，信里留了招待所的电话。我照着号码报过去，等了好一阵，那头总算有人接了，是个服务员，扯着嗓子满楼道喊人。
“姐？是玉兰姐不？你到家了？”
雷小翠的声音一出来，我嗓子眼一下就堵住了。
“到了。小翠，我托你安排的那个人，邹庆山，明儿别叫他上工了。”
“咋了？他欺负你了？”
“你别问了。就跟厂里说，年底裁人。”
“中！我这就给老洪打电话，叫他明儿一早就把人打发回去！”
她顿了顿，又问：
“姐，那个家你还能住不？要不上我那儿去，我腊月二十三就回了。”
“能住。这是我的家，我凭啥不住？”
我挂了电话。蔺老头看看我，又看看柜台上那张记时间的纸条。
“玉兰，一块六。”
我放下两块钱，没叫他找。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给招娣梳头。
邹庆山扛着铺盖卷站在门口，一身砖灰，脸色铁青。
“娘！砖厂把我退了！”
婆婆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提上：“咋回事？都过年了，退你干啥？”
“说是年底裁人，一个厂子就裁了我一个！”
他把铺盖卷往院里一摔，眼睛直直朝我看过来。
“柴玉兰，你昨儿在小卖部，给谁打的电话？”
2
院里一下子又围满了人，秦二婶连围裙都没解，葛大娘端着的饭碗还冒着热气。
婆婆一拍大腿：“好你个柴玉兰，是你搅的！”
“是我。”
我把招娣的头绳扎好，站起来。
“庆山那份活，是我托人求来的。如今我不求了，人家就不留了，就这么简单。”
邹庆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那活是我自个儿找的！我在砖厂拉坯装窑干了一年半，哪一锹不是我自个儿铲的？”
“你下岗那年，在家躺了八个月，镇上哪个厂收你了？化肥厂不要，面粉厂不要，你托你那帮老同事，人家连门都不给你开。”
“那是我没找着门路！”
“门路是我给你找的。我托我姐妹，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你安排了个看窑的活，一个月三百五。你还嫌累，跟人家吵着要坐办公室记账。”
墙根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庆山那活是他媳妇找的？我还当是他自个儿的本事。”
邹庆山扭头一瞪，那人赶紧把碗挡在脸前头。
“姐妹？你一个在深圳给人家拧螺丝的，能认识啥人？吹吧你就！”
他往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
“我不管你认识谁，你现在就去小卖部，把电话打回去，给我求回来！大过年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叫人家扛着铺盖撵回村，你叫我往后咋出门？咋见人？我在这庄上还活不活了？”
他越说越委屈，嗓子都劈了。
“这五年你在外头吃香喝辣，我在家给你看孩子、伺候娘，我容易吗我？”
“你看孩子？”
我把招娣的手拉过来，举到他眼前。
“你闺女这手裂成啥样了，你看过一眼没有？”
他别过脸去。
“要我去求也行。你先叫老二把买车的钱掏出来还我，我立马就去。”
邹庆河从枣树底下窜了过来。
“嫂子，你别在这儿拿捏俺哥！挣俩臭钱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你姓柴，嫁进俺邹家，就是俺邹家的人，你挣的钱就是俺邹家的钱！”
他眼睛往下一扫，落在招娣脚上。
“哟，这鞋可真好，还是兔毛的。给个赔钱货穿这么好的鞋，糟蹋东西！”
他一弯腰，揪住招娣的脚脖子，硬把两只棉鞋扒了下来。招娣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
他拎着鞋走到猪圈边上，胳膊一抡，两只鞋全扔进了猪圈，扑通一声掉进猪粪汤子里。
“穿呀，赔钱货，下去捞呀！”
我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我冲过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声脆响，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邹庆河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差点栽进猪圈。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你二十四了，拿九岁的侄女撒气，你还算个人？”
婆婆嗷的一嗓子扑过来，我抬起胳膊挡住她。
“娘，你别过来。我今儿不跟你动手，你也别逼我。”
我翻过猪圈的矮墙，踩着猪粪下去，那头老母猪哼哼着拱我的腿。我弯腰把两只鞋捞上来，兔毛糊成一绺一绺的，臭气直冲脑门。
我拎着鞋站在猪圈里，冲满院子的人说：
“当着老少爷们的面，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儿起，我柴玉兰一分钱不往邹家寄。谁花过我的钱，谁自个儿心里有数。”
“你敢！”婆婆的嗓子都尖了。
“你看我敢不敢。”
我从猪圈里出来，抱起招娣，进了婆婆的屋。
招娣的铺盖卷在婆婆的炕脚底下，挨着门缝。被子薄得能透光，底下垫着一张破草席。
我把铺盖往胳肢窝里一夹。
婆婆堵在门口：“你干啥？她睡俺屋，夜里还得给俺倒尿盆！”
“往后你自个儿倒。”
我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把铺盖扔在自己屋的炕上，又把炕洞里的火捅旺了。
招娣坐在炕沿上抽抽搭搭。我打了一盆热水，蹲在井边刷那两只鞋。
刷着刷着，手就停了。
这五年，我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婆婆叫邹庆河回。回信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钱收到了，下个月早点寄，你兄弟要说媳妇了，多寄点。五年，六十封信，没有一封问过我在那边冷不冷、累不累。
前年冬天，我在厂里啃了三个月馒头就咸菜，攒了三百八，买了一部寻呼机寄回来。信里写明了是给庆山的，叫他拿着去镇上找活，人家有活能呼他。如今那寻呼机挂在邹庆河的裤腰带上。
还有招娣。去年她自个儿给我写了封信，一笔一画，错字一大堆。她说，娘，奶奶不叫我写作业，说先喂猪，猪喂完天就黑了，奶奶说点灯费油。
那封信我一直揣在贴身口袋里，揣得纸边都起了毛。
那会儿我还想着，再熬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盖两间房，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身后一阵滴滴响。
邹庆河捂着半边肿脸站在屋檐底下，低头看腰上的寻呼机。
我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
“老二，那寻呼机是我给你哥找活用的。你哥现在没活了，用不着了，你还给我。”
“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
他一把把寻呼机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又抬脚跺了两下，塑料壳子碎了一地。
“我不稀罕！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稀罕！”
他跺完了，喘着粗气瞪我，眼眶都红了。
“不稀罕好啊。那车你也别稀罕了。”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掉头冲进他娘屋里。里头立马传出婆婆的哭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把刷干净的棉鞋摆在炕头上烘着，给招娣手上的冻疮抹了猪油。
我屋的门被拍得山响。
“柴玉兰！你把招娣给俺送回来！明儿一早谁起来喂猪？”
我拉开门，婆婆举着的巴掌差点拍到我脸上。
“娘，你小儿子有手有脚，叫他喂。”
3
苗会计把一沓白条往新房的窗台上一拍，砖灰扑了邹庆河一脸。
“庆河，三间房的砖，你家赊了俩月了。今儿腊月二十四，俺们老板娘发了话，年前清账。”
邹庆河抹了把脸，那半边的巴掌印还没消干净。
“苗叔，过了年再说呗，俺这不是还没娶媳妇嘛……”
“娶不娶媳妇是你家的事，砖钱是砖厂的事。”
苗会计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窑工，一人拎着一根撬杠。
新房就在邹家院子后头，三间房的墙刚砌到窗台高，房梁还在地上摞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干脆蹲在土堆上嗑起了瓜子。
头天夜里，我又去了趟小卖部，给砖厂打了个电话，跟刚到家的小翠说了一句：邹家欠的砖钱，年前收。
婆婆从院里赶过来，一看这阵势，腿先软了半截。
“苗会计，你看这大过年的……”
“婶子，俺也是听差的。老板娘昨儿后晌才从济南回来，头一件事就叫我来清账。钱不到，俺就叫人把没砌上的砖拉回去。砌上的，俺也拆。”
婆婆一扭头，看见了我。
她三步并两步过来，把我往前头一推。
“她！她是庆河嫂子，在深圳挣大钱，叫她掏！”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
“娘，你叫我掏？”
“你不掏谁掏？长嫂如母，你兄弟的房盖不上，你脸上有光？”
邹庆河也凑过来，捂着脸帮腔：“嫂子，昨儿是我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先把钱垫上，等我娶了媳妇，拿春燕家陪送的嫁妆钱还你。”
“你还我？你拿啥还？拿我给你买的摩托还？”
“那咋能一样……”
“咋不一样。”
我转身就往院里走。
“你去哪儿？”婆婆在后头喊。
“给你拿钱去。”
婆婆一下子松了口气，冲着围观的人直点头：“看看，俺这儿媳妇，嘴硬心软，到底是一家人。”
我进了院，一脚踢开枣树底下那辆摩托的撑子，推着就往外走。
邹庆河头一个看出不对劲，脸都白了。
“嫂子，你推俺车干啥？”
“我的车。”
“那是俺迎亲的车！”
“迎亲的车，也是我的钱买的。”
我从棉袄里兜掏出钥匙，插上一拧，一脚就把车踹着了。
满场子的人齐齐“哟”了一声。
“玉兰还会骑这玩意儿？”
“在深圳厂里，跟送货的师傅学的。”
邹庆河扑过来抢车把，我一拧油门，车子往前一蹿，他扑了个空，摔在冻硬的土坷垃上。
“嫂子！嫂子你给我回来！”
我骑出去老远，还听见他在后头一路跑一路喊，一直追到村口那段冰溜子路，脚底一滑，又摔了一跤。
镇上耿家车行的老板正蹲在门口给一辆车打气，抬头看见我，又看看这车。
“这不是庆河上个月在俺这儿提的那辆？”
“是。钱是我出的，四千二。你原价收回去。”
耿老板乐出了声：“大妹子，新车出了门就是旧车，哪有原价收的道理？”
“红绸子还拴着呢，你看看这表，骑了几里地？上个月我那小叔子拿着我的钱，在你这儿夸了半天海口，说他嫂子在深圳挣大钱。你今儿不原价收，我就骑到县里去卖，顺便跟人说道说道，耿家车行卖出去的车，原主想退都退不了。”
耿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中，中，四千二就四千二。你嗓门小点，我这还做生意呢。”
他拉开抽屉，数出一沓钱，用皮筋扎好递给我。
我回到新房前的时候，苗会计还没走，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婆婆坐在新房地基上，拍着大腿哭嚎。邹庆河一身泥，棉裤膝盖上磕破了个洞。
我走到苗会计跟前，从怀里掏出那沓钱，数出三千八，啪地拍在他手心里。
“苗会计，您数数。”
苗会计蘸着唾沫一张一张点完，点了点头：“正好。”
我转过身，冲着那一圈人说：
“老少爷们都听着。那车，是我在流水线上焊了五个月板子挣来的钱买的。今儿我原样拿回来，抵了邹家欠的砖钱。往后谁再说我柴玉兰不帮衬小叔子，你们就拿这事堵他的嘴。”
剩下的钱，我叠好了，揣回兜里。
“剩下这些，是招娣的学费，谁也别惦记。”
邹庆河瘸着腿冲过来：“我的车呢？我的车呢！”
“卖了。”
“你凭啥卖我的车！那是我迎亲的车！正月十六我拿啥去接春燕？”
“拿你的腿。”
人堆里哄的一声全笑开了。
婆婆坐在地基上，哭声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丧门星啊！俺邹家造了啥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这是要断俺老二的后啊！”
“娘，砖钱我替你还了，你该谢我。”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我直哆嗦：“你、你是不是早就跟砖厂串通好了？咋你一回来，砖厂又是撵人又是要账？”
“欠账还钱，还用得着我串通？你赊人家的砖那天，咋没想着过年要还？”
苗会计把钱揣好，把白条撕了往地上一扔。
“婶子，老板娘还有句话叫我捎带着。往后邹家要砖，一块也不赊，要砖拿现钱来拉。”
邹庆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三间只砌到窗台的房子。
“没顶的房，还咋娶媳妇……”
秦二婶在人堆里扯着嗓子来了一句：
“庆河，房顶上不了，叫牛家闺女嫁过来看星星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邹庆河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婆婆抹了把鼻涕，正要接着骂，胡六奶家的小孙子从人缝里钻进来，气喘吁吁地扯住她的袖子。
“凤英奶奶，俺奶叫我捎话，牛家听说你家新房停了工，摩托也没了，后天要上门相看，看看你家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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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六奶一进堂屋，眼珠子先在房梁上溜了一圈，又落到墙角那口掉了漆的炕柜上。
牛春燕跟在她娘后头，扎着两根粗辫子，进门就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辫梢。
婆婆这两天把堂屋扫了三遍，八仙桌上摆了四个碟子：花生、瓜子、柿饼、水果糖。她换上了压箱底的灰呢子褂子，腰上那串钥匙擦得锃亮。
“亲家，快坐，快坐，喝口热水。”
春燕她娘坐下了，那碗水碰都不碰，开门见山。
“凤英，俺来的路上，打你家新房那儿过了一趟。墙才砌到窗台，房梁还在地上躺着，这是咋回事？”
“嗐，年根底下窑上的砖紧，过了十五就接着盖。”
“那摩托呢？说好正月十六骑着去俺家接人，俺咋听说卖了？”
婆婆嗓子一卡，眼睛往我这边一斜。
“那是……那是庆河他嫂子骑去镇上修了，过两天就推回来。”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给招娣剥柿饼。
“娘，那车卖了，抵了砖钱。车是我的，我卖的。”
春燕她娘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胡六奶在旁边打哈哈：“嗐，一家人，谁的还不都一样。”
“六奶，那可不一样。”
我把剥好的柿饼塞到招娣手里。
“我寄回来的钱，给小叔子买车、盖房，我认了。可往后，我一分都不往这个家寄了。亲家婶子，这话我得说在前头，省得你家闺女嫁过来，还当她大嫂是棵摇钱树。”
婆婆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少在这儿胡咧咧！亲家，你别听她的。俺邹家不缺那几个钱！俺炕柜里有存折，一万八，娶媳妇的钱一分不少，房顶正月里就能上！”
一万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五年我寄回来的钱，刨去家里的开销，刨去车，刨去房，剩下的大差不差就是这个数。
春燕她娘往前探了探身子：“一万八？”
“一万八！俺还能骗你？”
“娘，”我站了起来，“既然有，你就拿出来给亲家瞧瞧。人家闺女要嫁过来，心里得有个底。”
婆婆剜了我一眼，可话已经撂出去了，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看就看！”
她把腰上的钥匙串解下来，哗啦一声，捡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了炕柜上的锁。
她把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面，一卷红头绳，一个装针线的饼干盒子，最后掏出一个红布包。
她把红布包往桌上一放，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空的。
婆婆的手停在那儿。
她把红布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抖出来。她又扑回炕柜跟前，把剩下的东西全扒拉出来，被面扔了一地，饼干盒子摔开了，针头线脑滚得到处都是。
“存折呢？俺的存折呢？”
她跪在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去摸，摸了半天抬起头来，头发都散了。
春燕她娘站了起来。
婆婆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一下子钉在我身上。
“是你！是你偷的！”
“娘，你说啥？”
“你回来那天进过俺屋！你偷了俺的存折！”
“我进你屋，是抱招娣的铺盖。你就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我夹着铺盖出来的，我胳肢窝里能藏一本存折？”
“那就是你夜里摸进来的！”
“炕柜锁着，钥匙在你腰上挂着，你夜里睡觉都不解，我咋摸？”
婆婆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扭头冲院里喊：“邹庆山，你进来！”
邹庆山一直蹲在院里抽烟，听见喊，磨磨蹭蹭站起来，到了门口又不肯进。
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一把拽到堂屋正中间，八仙桌跟前。
“当着亲家的面，你说，存折呢？”
“我……我哪知道？存折一直是娘收着的。”
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也不看他娘，就盯着地上那滚了一地的针线。一只手不自觉地往中山装胸口那个兜上捂。
“娘，炕柜的钥匙，除了你腰上这把，还有没有别的？”
婆婆一愣，慢慢扭过头去看她大儿子。
“有……前年秋里，老大说夜里要从柜里取东西，不想老叫醒我，我就又配了一把，给他了。”
满屋子的人，全看向邹庆山。
“那把钥匙早丢了！”
邹庆山脖子一梗，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丢了快一年了！我、我上哪儿知道存折去哪儿了？娘，你看我干啥？你该问她！”
“丢了一年，你咋从来没跟娘提过？”
“我……我忘了！”
“一把能开你娘炕柜的钥匙丢了，你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下一句来。大冬天的，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胡六奶头一个站起来，掸了掸衣裳。
“凤英啊，你家这本账，先理清楚了再说吧。俺们先回了。”
春燕她娘拉起春燕就往外走，连句客气话都没留。
婆婆追到院门口：“亲家，亲家你别走啊！存折就在家里，丢不了，俺找着了就给你送过去！”
牛家人头也不回。
春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邹庆河一眼。邹庆河站在枣树底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追。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邹庆山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老大，你跟娘说实话。存折呢？”
“娘，你咋也信她的？”
邹庆山一甩胳膊，把他娘的手甩开了。
“她在外头五年，五年啊！谁知道她在深圳干了些啥？钱要是全寄回来了，咱家能就这点？我早听人说了，她在那边有人！钱指不定全贴给野男人了，存折也是她拿去填窟窿了！”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我，冲院墙外头扯开了嗓子。
“秦家的！葛家的！都过来！俺今儿要搜她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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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做个见证！”
婆婆一把夺过我搁在炕头的包袱，搂在怀里，跟抢着了金元宝似的。
秦二婶、葛大娘带着两个儿媳妇前后脚进了院，后头还跟着几个半大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瞅。天已经擦黑，堂屋里点上了煤油灯。
“俺家的存折丢了，一万八！她回来那天就进过俺屋，俺今儿就搜她！”
葛大娘搓着手：“凤英，这……搜人包袱，不大好吧。”
“有啥不好？她心里没鬼，她怕啥？”
邹庆山站在他娘身后，抱着胳膊。
“大娘，二婶，你们不知道。她在深圳五年，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少。我早听跟她一个厂回来的人说了，她在那边跟一个男的走得近，钱都贴给人家了。存折上那些钱，指不定也是她偷回去给那男的还账了。”
院里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
“看着玉兰挺本分的……”
“女人家在外头待久了，谁说得准。”
我站在屋檐底下，一句一句听着。
这就是我跟了十一年的男人。我在流水线上焊得手指头没有一块好皮的时候，他在家里琢磨的，是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走过去，从婆婆怀里把包袱拽了回来。
“你还想藏？”婆婆尖着嗓子喊。
“藏？我叫你们看个够！”
我把包袱往磨盘上一摊，解开结，提起包袱皮的两个角，使劲一抖。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掉了出来。
一件红棉袄，是我在深圳给招娣买的，比原先那件还厚实。两盒雪花膏，一包五颜六色的头绳，几本新作业本，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双我自己穿的旧棉袜，脚后跟补了两回。
最底下是一沓照片，用皮筋扎着。
我把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往磨盘上拍。
“看！都给我看！这上头哪个是男的？你们给我指出来！”
照片上全是女人。有穿蓝厂服、戴白帽子，在流水线跟前站成一排的；有挤在宿舍铁架子床底下，脑袋凑着脑袋吃一锅面条的。
“这个梳俩辫子的，是西庄的孟小芹。这个戴眼镜的，是前头老柳家的三闺女。”
我捡起一张，递到葛大娘手里。
“大娘，你看看，这是谁？”
葛大娘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哎哟，这不是俺家秀芝吗！”
“秀芝去年进厂，是我领进去的，跟我一个线上。她夜里起来上茅房，都得把我叫上。我要是有相好的，秀芝能不知道？”
葛大娘把照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扭头冲邹庆山啐了一口。
“庆山，这话可不能乱说！秀芝过年回来，天天跟俺念叨她玉兰姐，说她玉兰姐在厂里当拉长，管一整条线，谁都服她！”
邹庆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谁知道真的假的……”
“你闭嘴！”
我指着他的鼻子，一步一步往前逼。
“邹庆山，你还是个男人不？你下岗在家躺了八个月，是谁一个月一个月往家寄钱养着你？你娘前年腰疼住院，是谁连夜请了假，坐两天两夜火车赶回来，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那会儿你在哪儿？你在镇上跟人打牌！”
“我……”
“你说我有相好？我在深圳五年，住的是二十个女人一间的大通铺，上个茅房都得排队，我上哪儿找相好去？我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下了班眼皮都撑不开，我有那闲工夫？”
“你别……”
“你拿我的钱买烟、打牌，拿我的钱给你兄弟买车、盖房，如今存折不见了，你倒把这盆脏水往我头上泼！邹庆山，你摸着你胸口那支钢笔说，存折到底在谁手里！”
他的手又往胸口的兜上捂，捂到一半，放下了。
“你……你个泼妇……”
“我就是泼妇！我今儿要是不泼，明儿你们娘俩就能把我卖了！”
院里没人再帮他说话。秦二婶低着头往后退，葛大娘的两个儿媳妇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眼睛直往邹庆山身上瞟。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包袱里，系紧了，挎在胳膊上。
然后进屋，把招娣的铺盖卷起来，用麻绳捆好。
“招娣，跟娘走不？”
招娣从炕沿上溜下来，穿着那双刷干净的棉鞋，使劲点头。
“走。”
婆婆一步跨到门口，两只胳膊撑着门框，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要滚你滚，招娣是俺邹家的人，留下！”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姓邹！”
“娘，你让开。”
“俺不让！大冬天的，黑灯瞎火，你一个没娘家的女人能上哪儿去？你今儿走出这个门，冻死在野地里，可别怨俺！”
我把铺盖卷往胳肢窝里一夹，蹲下身，让招娣趴到我背上。
“搂紧娘的脖子。”
我站起来，伸手把婆婆撑在门框上的那只胳膊扒拉开，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婆婆在后头跺着脚喊：“庆山！你还杵着？跟上！她走不远，把招娣给俺抢回来！”
去镇上的土路冻得梆硬，一脚踩下去，冰碴子咯吱响。招娣趴在我背上，小声问：
“娘，咱去哪儿？”
“去你小翠姨家。”
“小翠姨是谁？”
“是娘的亲妹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婆婆喘着粗气的骂声。秦二婶家的男人和两个看热闹的后生也跟了来，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地扫在我脚后跟上。
砖厂大门口拴着一条大黄狗，冲着我们汪汪直叫。
我刚抬手拍门，邹庆山就追了上来，一把扯住招娣的腿。
“把孩子给我！”
招娣在我背上尖叫起来。
大铁门哗啦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雷小翠披着军大衣，头上包着红头巾，手里拎着一根捅炉子的铁钩子，一眼就看见了邹庆山那只手。
“邹庆山，你爪子往哪儿伸呢？”
她抡起铁钩子往他手背上一磕，邹庆山嗷一声缩回了手。
婆婆这才喘着气赶到，一看清门里站的人，愣在了原地。
“你……你是砖厂的老板娘？”
“我是。”
雷小翠把我往身后一拉，接过招娣的铺盖卷。
“你儿子在俺厂里吃了一年半的饭，你知道那碗饭是谁给他端的？是俺姐。俺姐一个电话，俺就叫他扛着铺盖滚蛋。”
邹庆山捂着手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秦二婶家的男人在后头小声嘀咕：“乖乖，庆山那活，还真是他媳妇给找的……”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看看雷小翠，又看看我。
“小翠，她……她是你啥人？”
雷小翠把铁钩子往门框上一敲。
“那年我病倒在宿舍，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是她背着我跑了二里地，送进的医院。屋里的煤炉子我早给她生上了。”
她往门里退了一步，把我和招娣让进去，回头冲着门外那一圈人。
“她是我亲姐。”
6
我掀录像厅门帘子那一下使的劲大了，半边帘子从钉子上扯了下来，烟味、脚臭味、瓜子壳的霉味一股脑扑在我脸上。
小翠的男人老洪昨儿后晌回来说，邹庆山这几天哪儿也不去，天天泡在镇东头郜大肚这家录像厅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门口坐着个卖票的半大小子，伸手拦我。
“大姐，五毛一位，正放着呢，打枪的。”
“我不看录像，我找人。”
“找人也得买票……”
我把他胳膊一拨，径直往里走。
前屋黑咕隆咚，十几条长板凳上挤满了人，前头那台大彩电正放着港片，枪声一阵接一阵，有人跟着叫好。后屋门缝里透着亮，传出噼里啪啦的牌九声。
我一脚把门踹开。
后屋当中支着一张方桌，四个人围着推牌九，桌上的钱一摞一摞的。邹庆山坐在上首，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胸口那支钢笔还别着。他嘴里叼着烟，手里正搓着两张牌。
“天杠！拿钱拿钱！”
他一抬眼看见我，嘴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你来干啥？回去！”
“我来瞧瞧，一个下了岗、叫人撵回村的，哪来的钱坐庄。”
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往下拽。他屁股底下的凳子哐当翻倒，人被我拽得踉跄两步，牌九撒了一地。
桌边一个镶金牙的男人拍着大腿起哄：
“哎哟庆山，嫂子查岗来了！”
“鲍金牙，你闭嘴！”邹庆山甩开我的手，脖子都粗了，“柴玉兰，你疯了？这是啥地方，你一个娘们跑这儿来撒泼！”
“这是啥地方？你说说，这是啥地方？”
一个胖子从里间挤出来，肚子顶着棉袄，扣子都快崩开了。
“哎哎哎，大妹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俺是这儿的老板，姓郜。庆山是俺这儿的股东，你在这儿闹，俺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股东？”
我转过身看他。
“郜老板，一个叫砖厂撵回村的人，拿啥当的股东？”
郜大肚一拍胸脯，嗓门比我还大：
“人家入了一万五！秋里拿来的，一沓一沓的，眼都不眨。庆山出手那叫一个敞亮，俺这台大彩电、两台录像机，都是拿他那钱置办的。”
“他哪来的一万五？”
“那还用说，他媳妇从深圳寄回来的呗！庆山自个儿说的，他媳妇在南边给人打工，挣大钱，钱都归他管……”
他说到一半，嘴张着合不上了，眼睛在我和邹庆山之间来回转。
“你……你就是他媳妇？”
后屋里哄的一声，几个牌友笑得前仰后合，前屋看录像的也扒着门框把脑袋伸了进来。
“乖乖，原来邹老板是拿媳妇的钱当的老板！”
“我说他咋张口闭口‘俺南边有门路’呢！”
邹庆山的脸涨得发紫，扭头冲郜大肚吼：
“郜大肚，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我哪知道她是你媳妇啊，你又没说你媳妇回来了……”
我往前一步，伸手就往邹庆山胸口那个兜里掏。
“你干啥！”
他抬胳膊挡，我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襟使劲一扯，兜口的线崩开了。一本藏蓝皮的存折连着那支钢笔，一起掉在地上。
我弯腰抢先捡起了存折。
邹庆山扑过来抢，我往后一闪，他扑在了牌桌上，桌上的钱哗啦撒了他一身。
我翻开存折。里头一行一行的数，越往后越少，到最后一页，取得只剩个零头。
上头每一笔，都是我在流水线上一个焊点一个焊点挣出来的。他倒好，一个秋天，全搬进了这间满是脚臭味的屋子。
“你给我！那是我家的存折！”
“你家的？这里头哪一块钱是你挣的？你给我指出来一块！”
“你个娘们家家的，跑到这种地方来拽男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有啥事回家说！”
“回家？前天夜里你娘堵着门，说我冻死在野地里也别怨她，你忘了？”
我举着存折，冲满屋子的人晃了晃。
“老少爷们都瞧瞧，这就是邹老板的本钱。他媳妇在深圳啃馒头就咸菜，他在这儿推牌九当老板。他娘在村里到处跟人说存折是我偷的，他就在旁边点头作证！”
鲍金牙吹了声口哨：“庆山，你那天不还跟俺们吹，说你媳妇是给你打工的？”
满屋子又是一阵哄笑。
邹庆山捡起地上的钢笔，一把插回破了的兜里。兜口耷拉着，钢笔又掉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我抬脚踩住了那支笔。
“柴玉兰！”
“这笔，是我结婚那年拿头一个月的工钱给你买的。你别在胸口装斯文，一路装到了录像厅的牌桌上。”
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猛地直起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长凳，指着我的鼻子骂：
“好，好，你厉害！你给我等着，过了年，有你哭的时候！”
他推开扒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摔门出去了，门帘被带得飞起老高。
我把脚挪开，那支钢笔躺在地上，我没捡。
郜大肚搓着手凑过来，满脸堆笑。
“大妹子，你看这……入了股就是入了股，钱都置办成家伙什了，你可不能找俺要啊。”
我把存折揣进棉袄里兜，跟先前揣摩托钥匙的是同一个兜。
“郜老板，你记住我这张脸。这股是拿我的钱入的，早晚有一天，你得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7
婆婆信不信，我都得叫她亲眼看一回。
我回邹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择韭菜，过年包饺子用的。她一抬头看见我，把韭菜往筐里一摔。
“你还有脸回来？”
“我回来给你送个东西。”
我掏出那本存折，往她跟前的簸箕里一扔，正落在瓜子堆上。
婆婆一把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可这藏蓝皮子她认得。
“俺的存折！你看看，你看看！”
她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老二！你出来看！还说不是她偷的，存折就在她手里！”
邹庆河从屋里出来，耷拉着脸。这几天他瘦了一圈，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娘，这存折，是我昨儿从你大儿子怀里掏出来的，当着镇东头录像厅一屋子打牌的人掏的。”
“你放屁！”
“你小儿子娶媳妇的钱，一万五，进了郜大肚的录像厅。你大儿子在那儿当股东，天天坐庄推牌九。你不信，上镇上随便拉个人问问，昨儿那一出，半个镇子都知道了。”
婆婆把存折往怀里一捂。
“你少挑拨俺娘们！老大是俺看着长大的，他啥脾性俺不知道？他最孝顺，能干这事？你自个儿偷了存折，现在反咬他一口！”
邹庆河凑到他娘跟前，把存折拿过来翻开，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划，越划越慢。
“娘……这上头，钱都取了。”
“取了？谁取的？”
“上头有日子……八月、九月，都是秋里取的。”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存折。
“秋里，嫂子在深圳呢……”
“老二，你也叫她灌了迷魂汤了？”婆婆一把把存折抢回去，“取了也是她撺掇老大取的！”
“娘，郜大肚说了，今儿夜里录像厅年根底下分钱，股东都到。你要是不信，夜里跟我走一趟，自个儿去看。”
“去就去！”婆婆把韭菜筐一推站起来，“俺要是没看见，你给俺跪下，当着全村的面磕头赔罪！”
“要是看见了呢？”
婆婆嘴张了张，一甩手进了屋。
邹庆河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儿，小声问我：
“嫂子，那钱……真是俺哥拿的？”
“夜里你娘回来，你问她。”
镇东头录像厅的前门已经上了板，后门那条小路铺着一层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婆婆裹着头巾跟在我后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俺跟你说，今儿要是没这回事，俺就去你那砖厂门口骂三天三夜，叫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娘，你小点声。”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黄光，里头的说话声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把婆婆往门缝跟前一推。
屋里那张方桌上摊着一堆钱，郜大肚舔着手指头一张一张往外点，点成几摞，推到几个人跟前。邹庆山坐在最里头，接过他那一摞往怀里一揣。胸口那个破兜，拿针线草草缝上了。
鲍金牙叼着烟问：“庆山，你媳妇昨儿那一闹，你回去咋整？”
“整啥？过了年就离。”
邹庆山把烟灰往地上一弹。
“她那点钱，大头都在我这儿了。她一个没娘家的，离了还能把我咋着？丫头留下，给俺娘喂猪、倒尿盆，省得她带着。”
门缝外头，婆婆的身子晃了一下。
鲍金牙又问：“那你兄弟的房顶呢？你娘那头能依你？”
“老二？”邹庆山哼了一声，“老二是俺娘最疼的那个，叫俺娘自个儿想辙去，我管他？这些年下地、垒墙、扛粮食，啥活不是我干的？俺娘拿正眼瞧过我一回没有？”
婆婆一把推开后门，冲了进去。
“邹庆山，你个没良心的！”
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邹庆山手里的钱掉在桌上，他刚站起来，婆婆就扑上去，两只手照着他脸上挠。
“那是你兄弟娶媳妇的钱！你个白眼狼，你吞你兄弟的钱！你还要离婚？你还要叫招娣给俺喂猪？俺是你娘，你拿俺当啥？”
“娘，娘你松手！”
邹庆山被挠了一脸血道子，一把把他娘推开。婆婆一屁股坐在煤渣地上。
“你推我？你敢推我？”
“我推你咋了！”
邹庆山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冲着他娘吼：
“从小到大，好吃的给老二，新衣裳给老二！我下岗那年，你当着一院子人说啥？你说老大没出息，还是老二嘴甜会疼人！我这些年在你眼里算个啥？”
“你……”
“还有她！”他手往门口一指，指着我，“一年到头不着家，村里人背后咋说我？说我是吃软饭的！我拿她的钱咋了？我拿她的钱给自个儿挣个脸面，咋了！凭啥她的钱都得填给老二？”
婆婆坐在地上，拍着煤渣嚎啕大哭。
“俺的命咋这么苦啊……俺养了两个儿，一个都指望不上啊……”
郜大肚他们缩在墙角，谁也不敢上前拉。
婆婆哭着哭着，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
“玉兰，玉兰，你给娘说句公道话……”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这娘俩，一个满脸血道子，一个坐在煤渣地上。
“娘，公道话？你拿我的钱给小儿子撑场面，他拿我的钱给自个儿当老板。你俩谁也别说谁。”
婆婆的哭声卡在了嗓子里。
“我领你来，就是叫你瞧瞧，你腰上挂的那串钥匙，啥也没锁住。这是你们邹家自个儿的账，你们娘俩关起门来，慢慢分吧。”
8
三爷不发话，满桌的人谁也不敢动筷子。
邹庆河是年三十后晌来砖厂请的我。他站在闲屋门口，低着头说，娘叫嫂子和招娣回去吃团圆饭，族里三爷也在。我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可有些话当着族里的面说清楚，比私下里扯一百回都管用。
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炖肉、一盘炸丸子、一盘炒白菜、一碟花生米。门外头家家户户放着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三爷七十多了，坐在上首，背后墙上贴着新请的灶王爷。婆婆坐他左手，邹庆山坐他右手，脸上那几道血道子结了痂。邹庆河挨着他娘，我和招娣坐在下首，冲着门。
那娘俩前天夜里在录像厅后门闹成那样，今儿坐在一张桌上，一个给一个倒酒，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三爷的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三下：“吃吧。”
婆婆拿起筷子往炖肉盆里一插，夹起一块最肥的，放进邹庆河碗里。又夹一块，还是放进邹庆河碗里。夹到第三块，才想起来给三爷碗里也放一块。
招娣拿着筷子，盯着那盆肉，咽了口唾沫。
婆婆把一勺白菜汤浇进招娣碗里。
“丫头家吃啥肉，喝汤，喝汤暖和。”
我把自个儿碗里那颗丸子夹给了招娣。
三爷抿了口酒，咂咂嘴，开了腔。
“今儿年三十，一家人坐在一块，有啥话都说开。庆山，你说。”
邹庆山放下酒盅，清了清嗓子。
“玉兰，三爷在这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要离，我成全你。招娣是邹家的根，留下。钱的事一笔勾销，往后谁也不找谁。”
“一笔勾销？”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从存折上取走的那些，进了郜大肚的录像厅，你一笔勾销？你兄弟那三间没顶的房，卖了抵账的车，你一笔勾销？邹庆山，你这一笔勾得可真干净。”
“玉兰。”
三爷的烟袋锅子又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这话就不对了。男人家做个买卖，天经地义。你嫁到邹家来，人是邹家的人，钱就是邹家的钱，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三爷，我那钱，是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站出来的。”
“站出来的也是邹家的。”三爷摆摆手，“丫头姓邹，更不能叫你带走。带到外头去，往后连祖宗都不认了，那还了得？”
婆婆赶紧接上：“三叔说得在理，应当应分。俺把话撂这儿，招娣生是邹家的人，死是邹家的鬼。”
邹庆河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帮腔：“嫂子，你一个人带个丫头，往后咋过？还不如留下，俺娘还能给你养着。”
“你娘给我养着？”
我拉过招娣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一道道全是冻疮。
“养成这样？”
满桌子的人谁也不看谁。
我拿起筷子，往桌上一拍。
“离。我同意离。”
邹庆山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我又接着说：
“可招娣，我带走。”
“你带走？”邹庆山一下子拔高了嗓门，“你拿啥养她？你在人家砖厂借着一间破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拿啥养？”
“正月里，镇上要来深圳的老板发活。往后村里的女人不用南下，坐在家门口就能挣钱。我养我闺女，用不着你们邹家一粒米。”
一桌子人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邹庆河头一个喷了，嘴里的肉都喷了出来。
“嫂子，你咋不说深圳老板请你回来当厂长哩！”
邹庆山也跟着哼哼：“吹，接着吹。你在厂里就是个拧螺丝的，还认识老板了？”
三爷把烟袋往桌上一搁。
“妇道人家，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婆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叫她吹，正月里看她拿啥收场。到时候她领着丫头回来求，俺看她咋张这个嘴。”
我站起身，伸手把那盆炖肉端了起来。
“你干啥？”婆婆一下子站起来，“那是年夜饭！”
我把盆一斜，剩下的炖肉连汤带肉，全倒进了招娣的碗里，满满一碗，冒着尖。
“娘，你刚才说了，丫头家喝汤就中。那这桌上的汤，留给你们娘仨慢慢喝。”
我把空盆往桌上一墩，把碗塞到招娣手里。
“端稳了，咱回去吃。”
招娣两只手捧着碗，小脸都快埋进肉里了。
邹庆河看看那个空盆，又看看他碗里那几块肉，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三爷的脸沉了下来，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敲得盘子都跳了一下。
“柴玉兰！你今儿出了邹家这个门，往后就别想再进来！”
我领着招娣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三爷，这话您老记牢了。往后可千万别是邹家来敲我的门。”
招娣捧着那碗肉跨过门槛，一滴汤都没洒。
9
春燕她娘在闲屋门口骂到第三遍，嗓子都哑了，还不肯走。
“柴玉兰，你给俺出来！俺家春燕的亲事，是不是你搅黄的？你自个儿过不好，就见不得旁人好是不是？”
小翠端起一盆洗脚水就要往外泼，我一把拦住她。
“姐，你拦我干啥？大年初二堵门骂街，我这砖厂还要不要彩头了？”
我掀开棉门帘走了出去。
“婶子，谁跟你说是我搅黄的？”
“你婆婆！凤英亲口跟俺说的，说你在家又是卖车又是闹事，把邹家的家底都折腾光了，存折也是你拿走的！”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有，满镇子都在传，你在深圳干的那活见不得人，钱来路不正！俺家春燕要是嫁过去，有你这么个大嫂，往后咋抬头？”
“这些话，是庆山传的吧？”
春燕她娘一梗脖子：“谁传的你别管！”
“中，我不管。”
我看了看日头。
“婶子，你要是想听实话，后晌就上邹家庄小卖部前头的场院去。初二拜年，那儿人最多。我叫你听个够，听完了你再决定骂谁。”
她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小翠凑过来：“姐，你要干啥？”
“你去西庄找孟小芹，我去前头找秀芝和柳家的青禾。跟她们说，把厂牌都戴上。”
后晌三点，场院里挤满了拜年的人。
小卖部门口支着两张条凳，几个老头坐着晒日头，媳妇们抱着孩子说闲话，半大小子在地上甩炮。
邹庆山站在人堆当中，手里夹着烟，正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想想，一个女人家，在深圳流水线上能挣几个钱？一个月能往家寄那老些？那钱咋来的，还用我说？她说正月里有老板来发活，哪个老板？我看就是她在外头认的那个……”
围着他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捂着嘴嘀咕。婆婆站在他旁边，冲春燕她娘直使眼色。
“亲家你听听，你听听，俺没骗你吧？”
我领着一群姑娘从村口走了过来。
秀芝、孟小芹、柳青禾，还有另外三个南下回来过年的，胸口都挂着红绳拴的厂牌，上头贴着照片，印着厂名和工号。小翠走在最后头，红头巾在人堆里扎眼得很。
场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邹庆山回头看见我们，烟卷停在了半道上。
“干啥？你领这么些人来干啥？”
秀芝头一个往前站了一步，把厂牌举起来。
“庆山哥，你刚才说玉兰姐的钱来路不正？俺跟她一个线上，干了一年。她是拉长，管一整条流水线，六十个人，谁的焊点虚了，谁的板子插反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工钱比俺们多，是厂里定的，因为她本事大！”
孟小芹接着说：
“俺刚进厂那个月手慢，组长要撵我走。是玉兰姐夜里不睡觉，陪着我在宿舍拿废板子练，练到我手上起泡，她手上也起泡。俺能留下来，全靠她。”
柳青禾的声音不大，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俺们厂里的夜班原先没补贴，是玉兰姐带着一条线的姐妹去跟主管讲，讲了三回才讲下来。俺这一年多拿的钱，有一半是她给争来的。”
小翠把手往腰上一叉。
“还有俺。俺这砖厂的本钱，就是在深圳攒下的。俺不识几个字，是玉兰姐手把手教我记的账。庆山，你说她的钱来路不正，你是说俺这砖厂的钱也不干净？”
人堆里炸开了锅。
孟小芹她娘头一个冲上来，指着邹庆山的鼻子：
“邹庆山，你说她干那见不得人的活？俺闺女跟她一个厂、一个宿舍，你这是连俺闺女一块儿骂了？”
葛大娘也挤过来，一口唾沫啐在邹庆山鞋面上。
“俺家秀芝在那厂里，要不是玉兰照应着，一个丫头家能囫囵个儿回来？你倒好，满嘴喷粪！”
“我、我那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你给俺说出个名来！你今儿说不出来，俺就去找你三爷评理！”
几个婶子围着邹庆山，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把手里的瓜子皮直接扬在了他身上。
邹庆山往后退，一脚踩在半大小子甩的炮上，啪的一声，他吓得一蹦，人群里又哄的一声。
春燕她娘站在边上，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扭头盯住了婆婆。
“凤英，你跟俺说婚事是她搅黄的，她搅啥了？房顶是她不叫上的？存折是她拿去录像厅入的股？俺今儿可算听明白了！”
婆婆张着嘴，眼睛四下里找人帮腔，可周围的人全拿眼瞅着她，有人小声嘀咕：
“存折的事俺也听说了，在镇东头那个录像厅……”
“那老大可真能，吃着媳妇的，还往媳妇身上泼脏水……”
婆婆一把拽住邹庆山的胳膊：“走，回家！”
邹庆山甩开她，自个儿低着头先挤出了人群。婆婆在后头追了两步，鞋陷进场院的泥窝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旁边又是一阵指指点点。
孟小芹她娘没跟着散，拉住我的手往跟前凑了凑。
“玉兰，你说正月里有老板来发活，这事是真的不？俺家里还有个二丫头，十六了，俺舍不得叫她往南边跑。”
旁边几个婶子也都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真的。正月十五之前，镇上招待所，深圳的人就到。到时候谁家想干，都来找我。”
10
邹庆河是一路跑进砖厂的，棉帽子都跑歪了。
“嫂子，娘病了！从昨儿躺到今儿，水米不进，嘴里净说胡话！”
我正给招娣补棉裤膝盖，针停在了半道上。
“请大夫了没？”
“请啥大夫？娘说了，她这是心病，是叫你气的！”
他喘了两口粗气，又说：
“二姑奶、四婶子都在屋里守着呢。她们说了，儿媳妇不回去伺候婆婆就是不孝，传出去，你在镇上也别想做人了。”
小翠在旁边插了一句：“初二场院那一出刚过去，她就病了？病得可真是时候。”
我把针别在棉裤上，站起来。
“中，我回去。小翠，你帮我跑一趟，把村东头的鲁大夫请到邹家去。”
婆婆屋里挤满了人。
婆婆躺在炕上，头上搭着条湿毛巾，两眼闭着，嘴里哼哼唧唧。炕沿上坐着族里的二姑奶，八十了，拄着一根枣木拐棍。四婶子站在炕头，手里端着一碗药。窗台上还搁着另一碗，满满的，一口没动，上头都结了一层皮。
我一进门，二姑奶的拐棍就往地上一戳。
“玉兰，你可算来了。你婆婆都这样了，你还在外头躲清闲？”
四婶子跟着帮腔：“就是，再大的气，婆婆就是婆婆。你在场院里叫一大帮丫头给你撑腰，把庆山臊得没脸见人，你婆婆一回来就倒下了。这病，可都是叫你气出来的。”
婆婆听见我来了，哼哼声一下子大了。
“哎哟……俺心口疼啊……玉兰，你回来吧……你回来，娘就好了……俺一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了……”
“娘，病了得瞧大夫。”
“瞧啥大夫……俺这是心病……你回来伺候俺，比啥药都管用……”
“那可不行。病是大事，耽误不得。”
门帘一掀，鲁大夫背着药箱进来了，后头跟着小翠。
婆婆一下子睁开了眼。
“你……谁叫你请的大夫？”
“我请的。娘病得水米不进，当儿媳妇的总得请个大夫来瞧瞧，要不传出去，人家还说我不孝呢。”
鲁大夫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坐到炕沿上。
“凤英嫂子，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婆婆把手往被窝里一缩：“俺不用摸，俺这病摸不出来……”
二姑奶拿拐棍敲了敲炕沿：“凤英，大夫都来了，叫人家摸摸。”
婆婆没法，只好把手伸了出来。
鲁大夫三根指头搭上去，摸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摸着摸着，他的眉毛抬了起来。
“嫂子，你这脉跳得比我还匀乎。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婆婆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鲁大夫凑近瞅了一眼，乐出了声。
“舌头上还粘着一片瓜子皮呢。水米不进，瓜子倒是没断。”
屋里一下子静了。接着，四婶子先噗嗤一声。
我走到炕边，伸手掀起了炕席一角。
炕席底下压着婆婆那只瓜子簸箕，里头还剩小半簸箕瓜子，旁边扔着一堆瓜子皮，有的还湿着。
我把簸箕抽出来，往炕沿上一放，正放在二姑奶手边。
“二姑奶，四婶子，你们都瞧瞧。俺娘这心病，得的可真够香的。”
二姑奶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脸上挂不住，扭过头去。四婶子手里那碗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婆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头上的湿毛巾掉在了被子上。
“你个丧门星！你成心叫俺出丑！”
“娘，是你自个儿躺在这儿装病，叫老二跑到砖厂去叫我的。”
我站在屋当中，冲满屋子的人说：
“今儿族里的长辈都在，我把话说明白。往后俺娘，归庆山、庆河两个儿子养。我跟庆山离不离都一样，俺娘吃的、穿的、看病抓药，我柴玉兰一分都不出。”
“你敢！俺是你婆婆！”
“俺闺女九岁，给你倒了三年尿盆，喂了三年猪，喂出一手冻疮，连作业都不叫写。你这病是装的，她那一手冻疮可是真的。这份孝心，我替我闺女收回来了。”
婆婆抓起窗台上那碗没动过的药，冲着墙就砸了过去。碗摔得粉碎，药汤溅了四婶子一裤腿。
“滚！你给俺滚！”
院门外头有人喊：“凤英在家不？”
胡六奶拄着拐进了院，手里拎着个红布包。
她进了屋，看看满地的碎碗，又看看炕上坐得直挺挺的婆婆，也不坐，把红布包往桌上一搁。
“凤英，牛家托我捎话。房顶没上，存折对不上，你家老大又闹出这么些事，春燕她娘说了，这门亲不结了。订亲那会儿你家给的手表和两块布料，原样退回来。”
婆婆一屁股坐回炕上，手撑着炕沿直哆嗦。
邹庆河一直站在门口，听到这儿，一步冲到桌前，抓起红布包扯开，一块手表滚了出来。
他拿着那块表转过身，眼珠子通红地瞪着我。
“都是你！车是你卖的，房是你叫停的，存折是你翻出来的，场院里是你叫人闹的！我这媳妇，是叫你搅没的！”
“你哥吞了你的媳妇本，你娘拿我闺女的棉袄给你絮棉袄，这会儿你倒找上我了？”
“我不管！嫂子，咱俩没完！”
他把那块表往我脚边狠狠一摔，表蒙子碎成了好几瓣。
11
大哥大在前台上响到第二遍，何经理伸手要接，邹庆山一把按住了。
“何经理，您先听我说完，就两句！”
我和小翠刚进招待所的门，就听见了这一嗓子。
是秀芝一早跑到砖厂报的信。她说婆婆把镇上来了深圳老板的事，跟两个儿子嘀咕了半宿，说婚事黄了，亏空总得找补回来。哥俩天不亮就揣着烟酒上了镇。
前台跟前站着三个人。何经理四十出头，穿件灰夹克，脚边一只纸箱敞着口，里头码着一排排缠好的铜线圈样品。邹庆山又穿上了那身中山装，胸口别着那支钢笔，兜口的线是新缝的。邹庆河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往前台上一搁。
前台的小姑娘一边嗑瓜子，一边拿眼睛往这边瞄。
“何经理，我是柴玉兰她男人。俺家玉兰在深圳是拉长，您认得吧？她一个女人家，在外头能顶事，回了家可得听男人的。这加工点的事，您跟我谈就中。”
何经理把手从大哥大上缩了回来。
“柴拉长没跟我说过，她家里有人来谈。”
“她那是不好意思说！女人家脸皮薄。”
邹庆山又凑近了些，把烟递到何经理嘴边。
“何经理，我在镇上有个录像厅，楼上空着两大间，亮堂，挨着大路，您的车来车往都方便。您把活放我那儿，村里的女人来缠，一个线圈我从里头抽一分，旁的事您都不用操心。”
邹庆河在旁边帮腔：“俺嫂子识几个字？会算啥账？到时候还不是俺哥管着。”
何经理把那根烟推开了。
“抽一分？我们给的加工费，是给缠线圈的人的。”
“那都好商量，好商量，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何经理。”
我走了过去。
何经理一回头，脸上一下子松开了，两步迎过来，握住我的手直晃。
“柴拉长！我还说下午去村里找你，你倒先来了。”
邹庆山脸上的笑僵在了那儿。
“玉兰，你来得正好，我跟何经理谈得差不多了……”
“你谈啥了？你给我说说，你拿谁的名头谈的？”
“我……我是你男人……”
“过两天就不是了。”
我转向何经理。
“何经理，这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作数。他那录像厅的股，是拿我寄回家的钱入的。他今儿来，是想截我的活，再从村里婶子大娘的手指头缝里，一个线圈抠一分钱。”
何经理把那条烟往旁边推了推。
“邹先生，你可能还不大了解你媳妇。”
“九六年夏天，我们给外商做的一批板子，出货前查出焊点有毛病，整条线差点全部返工。返工就得误交货，误了交货要赔一大笔钱，厂子都得伤筋动骨。”
“是柴拉长带着她线上三十多个女工，熬了三个通宵，一块板子一块板子挑出来重焊，货一天都没误。老板当着全厂的面说了，往后外发的活，柴拉长点头的地方，才往那儿放。”
邹庆山舔了舔嘴唇。
“那……那她是我媳妇，她点头，不就跟我点头一样……”
“柴拉长年前在深圳跟我定这事的时候，就提了一条。”
何经理看着他，话说得不紧不慢。
“加工点放在哪儿都行，跟邹家不沾边。我当时还问她，邹家是哪家。”
前台的小姑娘噗嗤一声，瓜子皮喷了一台面。
小翠把红头巾往后一甩：“邹庆山，你这脸皮，拉到俺窑里烧砖都嫌厚。”
邹庆山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他还不死心，伸手去扯何经理的袖子。
“何经理，您再琢磨琢磨，她一个女人家，能管住这么大一摊子事？”
何经理把袖子抽了回来。
“我们厂里六百个女工，管她们的就是女人。”
他弯腰拎起那两瓶酒，连同那条烟，一并塞回邹庆山怀里。
“东西拿回去。”
邹庆山抱着烟酒往后退，一只手没抓牢，一瓶酒滑了下去，在水磨石地上摔了个粉碎，酒味一下子冲满了整个大厅。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直嚷：“哎哎哎，这地你得给俺拖干净！洒了一地，叫俺咋跟领导交代？”
住店的、打水的，全从楼梯口探出了头。
“这不是开录像厅那个邹老板？”
“啥老板，听说是拿他媳妇的名头来跟人家深圳的谈买卖，叫人当面戳穿了。”
邹庆河扔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拽住他哥的胳膊。
“哥，走吧，你还嫌不够丢人？”
邹庆山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差点滑一跤。
何经理摇摇头，把那箱样品往前台上一放。
“柴拉长，地方定了没有？”
“砖厂的仓房，就在小翠这儿。”
小翠接上话：“仓房我腾出来了，三间连着，五十个人坐得开，煤炉子都支上了。”
“好。样品你先拿着，教会了就开工。第一批，正月十五我派车来拉。”
“误不了。”
小翠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嗓子：
“姐，前台那丫头的嘴，不出后晌，全镇都得知道邹庆山叫人当面轰出去了。”
何经理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串号码，冲着那头说：
“老板，人见着了。地方定在柴拉长这边，对，就放她这儿，别的谁来都不认。”
12
领料的队从仓房门口一直排到了砖窑底下。
仓房里支着一张木台子。秀芝坐在台子后头拿本子记名字，柳青禾一筐一筐往外发铜线和骨架，孟小芹站在长条凳跟前，手把手教婶子们缠第一圈。
“线要绷紧，一圈挨一圈，不能叠，叠了就算废的。”
“哎哟，这细线，比纳鞋底还费眼。”
“大娘，缠熟了就快了，俺在厂里一个钟头能缠四十个。”
我站在木台子边上，冲着排队的人喊：
“都听好了，计件，一个线圈三分钱，缠好一个收一个，月底结钱，一分不少。手快的，一天挣得比男人在窑上扛一天坯还多！”
队伍里一阵喧哗。
“三分？俺一天缠一百个，那就是三块钱！”
“比去深圳强，还不用离家！”
葛大娘排在头几个，领了料抱在怀里，乐得合不拢嘴。
队伍后头忽然乱了。
婆婆领着邹庆河，从队尾一路往前挤，胳膊肘左一拐右一拐，挤得好几个人直骂。
“让让，让让！俺是她婆婆！”
她挤到木台子跟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玉兰，给老二记个名。还有，叫老二当个管事，这么些女人，没个男人管着咋中？一个月给他开份工钱。”
秀芝拿着笔，抬头看我。
“邹家，一个不收。”
婆婆的嗓门一下子拔了上去：
“凭啥？一个村的，你连秦家的、葛家的都收了，凭啥不收俺邹家？俺是你婆婆！”
“前几天你还叫我给你滚。”
“那是气话！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邹庆河也往前凑：“嫂子，招待所那回是俺哥拽我去的，不赖我。你叫我当个管事，我保准把这些婶子管得服服帖帖。”
“你管？你连自个儿的腿都管不住，一脚踢烂一块表。”
人群后头一声咳嗽，三爷拄着拐棍、端着烟袋，叫两个后生扶着过来了。排队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玉兰啊。”
三爷在木台子跟前站定，烟袋锅子往台面上一磕。
“这就是你不对了。都是一个村，往上数都是一个祖宗，不能分里外。邹家是你婆家，你倒先把婆家关在门外头，叫外人咋看你？”
“三爷，年三十那天，您当着一桌子人说的，我出了邹家的门，往后就别想再进去。”
我把那本记名的本子往三爷跟前推了推。
“我没再进邹家的门，今儿是邹家要进我的门。这加工点是何经理放给我的，谁来我都收，邹家一个不收。”
三爷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你……”
“三爷，您来得正好，还有一桩事要劳您老。”
我转过身，冲着满仓房的人放开了嗓门：
“婶子大娘们都在，我再说一回。我柴玉兰，跟邹庆山离婚。年三十那天，他当着三爷的面亲口说的成全我，三爷也在场听着。今儿当着全村，请三爷做个见证。”
仓房里一下子静了，接着议论声就起来了。
“离得好！这样的男人，留着过年？”葛大娘头一个嚷。
孟小芹她娘跟着说：“早该离了！吃媳妇的，喝媳妇的，还往媳妇身上泼脏水，俺都替玉兰憋屈！”
“玉兰！我不离！”
邹庆山从仓房门口冲进来，棉袄敞着怀，一头扎到木台子跟前。
“玉兰，我那会儿是叫猪油蒙了心！录像厅我不去了，往后我跟你好好过，咱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丫头留下给你娘喂猪的那个一家三口？”
我看着他。
“那话是你在录像厅后门说的，你娘就在门外头听着。娘，你说是不是？”
婆婆张了张嘴，脸一阵红一阵白。
邹庆山扑通一声，跪在了木台子跟前。
“玉兰，我错了，我真错了，你看在招娣的份上……”
婆婆一眼瞅见缩在木台子后头的招娣，伸手就去拽。
“招娣，过来！跟奶奶回家！”
招娣一扭身子，从她手底下钻了过去，几步跑到我身后，两只手扯着我的衣角，冲她奶奶喊：
“我不回去！我不给你喂猪了！我要跟我娘！”
那一嗓子又尖又响，整个仓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手还伸在半空，收也收不回来。
三爷左右看看。满仓房的婶子大娘怀里抱着料，一个个都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替邹家开口。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咳了一声。
“离……离就离吧。强扭的瓜不甜。”
邹庆山跪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脑袋，嗓子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是哭，又哭不出来。
他往前一栽，胸口那支钢笔掉在地上，滚到了领料的队伍跟前。排队的秦二婶抱着料往前挪了一步，一脚踩了过去。
13
缠线圈的女人们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离婚是初十在乡里办的，招娣跟了我。
“听说了没？郜大肚把庆山撵出来了。”
“我咋听说是退了股？”
“退股、撵人，一码事！庆山在招待所那一出，满镇子都在说他冒名去堵深圳老板。郜大肚是个人精，怕往后镇上的人戳他脊梁骨，说他跟坑媳妇的人合伙，就把股退给庆山，叫他往后别再登录像厅的门。”
秦二婶手里的线圈缠到一半，往我这边探了探身子。
“玉兰，凤英在村口跟人说了一晌午，说你心狠，一离婚就不管老大死活。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连个搭茬的都没有。葛大娘端着碗打她跟前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叫她说。嗓子说干了，自个儿回家倒水喝。”
满屋子的女人都乐了。
门帘一掀，冷风灌了进来。
邹庆山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双小皮鞋，另一只手揣在怀里。几天不见，他胡子拉碴，中山装上全是褶子，胸口空着，那支钢笔没了。
屋里的人一下子都停了手。
“玉兰……”
他往里走了两步，叫小翠伸胳膊拦住了。
“就站那儿说。”
他站在门槛里头，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用皮筋扎着。
“郜大肚把股退给我了，一万二，都在这儿，我一分没动，全给你拿来了。”
他又把那双皮鞋往前递了递。黑亮黑亮的，鞋头上还缀着一朵塑料花。
“这鞋，是我在镇上给招娣挑的，皮的。玉兰，咱重新过吧。往后我不打牌了，我出去找活，砖厂不要我，我就上县里，扛大包我也去。我给你和招娣挣……”
我走过去，把那卷钱接了过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当着一屋子女人，把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地点。屋里静得只剩下点钱的声音。
点完了，我把钱揣进兜里。
“一万二，一张不少。这是我从深圳一笔一笔寄回来的，郜大肚吐出来了，我收着。”
“收得好！”葛大娘的二儿媳妇头一个拍了手。
邹庆山搓着手往前凑：“那你这是……答应了？”
“我收我自个儿的钱，跟答应你有啥相干？”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又把那双皮鞋拿过来，捏住鞋底一掰，鞋面上的漆皮咔吧一声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灰白的布筋。
“人造革的，一掰就裂。”
我把鞋举起来，叫满屋子的人都看。
“邹庆山，你拿我的钱在郜大肚的牌桌上推了一个秋天，剩下这点吐出来，再从里头抠几块钱，给我闺女买双塑料皮子，就想换回个媳妇？”
“玉兰，招娣是我闺女，我给她买双鞋还不中？”
“你闺女穿着单鞋在你娘灶房里烧火的时候，你蹲在门槛上卷烟。你闺女的棉袄叫你娘拆了给你兄弟絮棉袄的时候，你说当嫂子的该出力。现在想起来是你闺女了？”
我把那双鞋往他怀里一砸，一只掉在地上，塑料花摔掉了。
“拿回去。我闺女脚上有我买的棉鞋。”
孟小芹她娘在屋角扯着嗓子喊：“庆山，回家叫你娘给你熬碗姜汤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一屋子女人笑成了一团。
邹庆山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抱在怀里，站在门槛那儿，也不走，就那么杵着。
小翠拿脚尖踢了踢门槛：“邹庆山，你挡着门了。俺这屋里生着煤炉子，热乎气都叫你放跑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不走。
“玉兰，我在这儿站着，你啥时候消气，我啥时候走。”
“那你就站着。站到正月十五，站到开春，你看我回头看你一眼不。”
招娣坐在最里头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缠线圈。缠完一个，她举起来冲着我。
“娘，这个我缠好了，你看合格不？”
我接过来看了看，一圈挨一圈，绷得紧紧的。
“合格。”
招娣一眼都没往门口看，又拿起了一个骨架。
“娘，门口冷，叫小翠姨把门帘放下来吧。”
14
线圈筐叫邹庆河一脚踢翻的时候，满地的铜线圈滚得到处都是。
“谁也别进！今儿谁敢进这个门，我就砸谁！”
他身后站着两个镇上的闲汉，一个穿黑皮夹克，一个剃着光头，抱着胳膊堵在仓房门口。门外十几个来上工的婶子叫他们拦着，进不去。婆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她占了俺邹家祖上的地，还不叫俺邹家人干活啊！”
柳青禾抱着一筐缠好的线圈，想从边上挤进去。邹庆河一把推在她肩膀上，她连人带筐摔在地上，缠好的线圈撒了一地。
“我说了，谁也别进！”
我从仓房里头出来，看见满地的线圈，看见柳青禾坐在地上捂着手腕。
“邹庆河，你推谁呢？”
“推的就是她！嫂子，这块地是俺邹家祖上的，俺爷爷那辈在这儿种过麦子！你凭啥占着俺家的地，叫一帮外姓人在这儿挣钱，俺邹家人连门都进不来？”
光头在旁边帮腔：“就是，人家祖上的地，你一个外地娘们占着，像话吗？”
“你祖上的地？”
我走到邹庆河跟前。
“你爷爷种过麦子的地多了，满村都是你邹家的？”
“你少废话！今儿你要么给我名额，叫我当管事，要么这加工点就别想开！”
他抬脚又要往另一只筐上踢。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他整个人叫我拽得弯下了腰。我拖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外走，他两只脚在地上乱蹬，把门槛上的婆婆都蹬得往边上一歪。
“你松手！你松手！”
我把他拽到门外的煤渣地上，一撒手，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下，是替青禾还你的。你再往这门里伸一回脚，我叫你这辈子在这个镇上都找不着一口饭吃。”
“你敢……你一个外地娘们……”
小翠从砖窑那边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记账的本子，红头巾都跑歪了。
“邹庆河，你给我听清楚！这仓房、这块地，是俺砖厂从村里正经包下来的，包了十五年，村里盖了章，全村人都知道！你爷爷种过麦子？你爷爷还在这儿撒过尿呢，那也成你家的了？”
围观的人哄的一声。
我扭头冲秀芝喊：“秀芝，去小卖部，摇派出所的电话，就说有人带着外村的闲汉堵门打人。”
秀芝答应一声，撒腿就跑。
穿黑皮夹克的那个一听“派出所”三个字，拿胳膊肘捅了捅光头。
“庆河，你可没说这地是砖厂包的啊。”
“就是，你说是你家的地，俺才来的……”
两个人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顺着砖窑后头的小路溜了。
邹庆河坐在煤渣地上，四下里看看，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了。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问了几句，把邹庆河带回去问话了。他上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娘”，婆婆从门槛上扑过去，没够着。
婆婆扑了个空，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她转过身，跪着往我跟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玉兰，玉兰，娘求你了！你去跟派出所说句话，你说一句，他们就放了老二！老二还没娶媳妇啊，叫人带走了，往后谁家闺女还肯跟他……”
“娘，你起来。”
“娘不起来！你不答应，娘就跪死在这儿！”
她松开一只手，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往我手里塞。
“你回来，你回邹家当家，炕柜的钥匙都给你，家里啥都归你管……”
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炕柜里，如今还锁着啥？一个空红布包？”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掰开，钥匙没接。
“娘，腊月里我回来那天，你坐在门口嗑着瓜子，冲隔壁院子喊，说我娘家在八百里外头，爹娘都没了，离了邹家，我能往哪儿去。”
“娘那是……娘那是气话……”
“你拿我寄回来的钱，给你小儿子买车、买寻呼机、絮新棉袄。我闺女穿着单鞋给你烧火、倒尿盆、喂猪，手上冻得裂口子流血水。你大儿子偷了存折去当老板，你张嘴就说是我偷的，喊一院子人来搜我的包袱。”
“玉兰……”
“我背着招娣出门那天夜里，你堵在门口，说我冻死在野地里可别怨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我腿上滑了下去。
“娘，我现在问问你。”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一群来上工的婶子，看着坐在地上捂着手腕的青禾。
“如今，邹家离了我，又能往哪儿去？”
婆婆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那些婶子。
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葛大娘抱着料从她身边绕过去，进了仓房。孟小芹她娘跟在后头，也绕了过去。一个接一个，全都绕开了她，进了门，坐到了长条凳上。
仓房里响起了缠线圈的沙沙声。
婆婆一点一点瘫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着，哭也哭不出声来，嗓子里光剩下抽气。
那串钥匙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了门槛底下。她伸手摸了两回，没摸着。
15
何经理跳下卡车，头一句话就问招娣在哪儿。
“柴拉长，你在厂里天天念叨的那个闺女呢？我给她带了个东西。”
招娣从仓房里跑出来，叫我拉到跟前。何经理从夹克兜里掏出一个铁皮文具盒，盖子上印着彩色的小人，往她手里一放。
“听你妈说你作业写得好，这个给你装铅笔。”
招娣捧着文具盒，看看我。
“快谢谢何伯伯。”
“谢谢何伯伯！”
卡车后斗敞着，婶子们两个人抬一筐，把缠好的线圈往车上搬。秀芝站在车尾，一筐一筐点数，点完了就在本子上画个勾。
何经理背着手看了一圈，又拿起一个线圈翻过来看了看。
“比厂里的还齐整。”
“头两天废了不少，后来就顺了。”
“往后这个加工点，厂里就跟你一个人签，挂在你名下。仓房的租子按货走，小翠这边一个月一结。”
小翠在旁边一拍手：“那敢情好，俺这仓房，往后比砖窑还挣钱。”
何经理又冲秀芝她们几个抬了抬下巴。
“这几个丫头，我看都能当组长，工钱按厂里组长的算。”
秀芝手里的笔一下子停了，扭头看我。
“当组长？俺？”
“你们几个，在厂里就是我带出来的，当个组长有啥当不了的。”
孟小芹她娘抱着筐站在旁边，嗓门比谁都大：
“何经理，那第二批啥时候来？俺家二丫头手快，一天能缠一百多个！”
“柴拉长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招娣抱着文具盒，扯了扯我的衣角。
“娘，我能不叫招娣了不？”
我蹲下来看着她。
“咋了？”
“小芹姐姐说，招娣就是招弟弟。我不想招弟弟，我想叫个我自个儿的名。”
“那你想叫啥？”
“我不知道，娘给我起。”
我想了想，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往耳朵后头别了别。
“叫晓晴吧，天晴的晴。跟娘姓，柴晓晴。”
“柴晓晴。”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娘，晴字咋写？”
“回屋去，娘写给你看。”
邹庆山是晌午过后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到仓房门口，叫小翠拦住了。
“玉兰，我想见见招娣。今儿十五，我给她买了串糖葫芦。”
“她在屋里写作业。”
“就见一面，就一面。”
他往里头张望，嗓门压得低低的。
“玉兰，咱俩的事是我不对。可招娣不能没爹啊。往后她上学，叫人家说她没爹，她咋抬头？你看在招娣的份上，咱把婚复了，往后家里你说了算，我啥都听你的……”
“你拿闺女当你最后一张牌？”
“我没有……我就是……”
我从棉袄里兜掏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红漆框，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牡丹画。
邹庆山看见那面镜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还留着？”
“结婚那年，你在集上给我买的。我揣着它去的深圳，五年，天天早上照一回。”
“玉兰……”
“照着它我就想，家里有个男人等着我，攒够了钱，我就回来。”
我把镜子举起来，冲着门槛底下那块青石板，狠狠摔了下去。
镜子碎了一地，红漆框裂成两半，牡丹画沾了泥。
“现在不用照了。”
邹庆山盯着那一地碎玻璃，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闺女在屋里。”
我往旁边让开半步。
“见不见你，她自个儿说了算。你上窗户底下问她去。”
他捏着那串糖葫芦，一步一步挪到仓房的窗户底下。
招娣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着搁在手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了头。
“招娣……招娣，爹给你买了糖葫芦……”
招娣手里的铅笔没停。
她把作业本合上，翻到封皮。封皮上原先写着“邹招娣”三个字。她拿橡皮一下一下地擦，擦得纸都起了毛，擦不干净的地方，就拿铅笔涂成一道黑。
然后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
柴，晓，晴。
“晴”字她写了两遍。头一遍日字旁写大了，她擦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邹庆山隔着窗户玻璃，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糖葫芦搁在窗台外头的砖沿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招娣一直没抬头。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柴拉长，装好了，走不走？”
何经理拉开车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正月底我再来，第二批的料跟车一块到！”
“误不了。”
卡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婶子们站在仓房门口，有人拍手，有人喊着叫何经理下回多带点活来。
小翠挨着我站着，拿红头巾的角擦了擦脸上的砖灰。
“姐，过了年，你还南下不？”
“不走了。”
“真不走了？何经理说，厂里你那条线还给你空着呢。”
“叫青禾回去顶我那条线，她手稳，能带人。”
“那你往后呢？”
我看着仓房里那一排排低着头缠线圈的婶子，看着窗台上写完了名字、又接着写作业的招娣。
“往后，南边的活，都往这儿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