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筒子楼水房，我媳妇郑玉兰正跟对门罗长贵抢水龙头。
一个端盆，一个提桶，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俩人，心里门儿清。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副样子，见面就掐，一句好话没有。
我当时还真以为他俩是八字不合。
出发去广州那天夜里，罗长贵拉住我的手：
"兄弟你放心走，嫂子这边我给你看牢了，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上。"
那趟火车票还是他半夜排队买的，专挑靠窗位，怕我坐车犯恶心。
我去了工地，扛了整整五年水泥袋，每个月的汇款单一张没断过。
最后一趟回家，门锁是新换的，我的钥匙插不进去。
郑玉兰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张嘴喊罗长贵爸爸。
这回老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水房里罗长贵把搪瓷盆往台子上狠狠一砸：
"姓郑的，等你家那口子走了，看我怎么治你！"
郑玉兰眼圈通红，拽住我胳膊："建平，你管不管！他成天欺负我！"
我把兜里那张硬座车票掏出来，在他俩眼前，一撕两段。
"哪也不去了。我就守在家，跟罗哥天天做邻居。"
罗长贵手里的搪瓷盆砸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1
搪瓷盆在水泥地上转了两个圈，磕掉了一块白瓷。
水龙头还哗哗淌着水，溅了罗长贵一裤腿。
水房里端着牙缸、拎着暖水瓶的几个邻居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视线齐刷刷落在我手里的两半硬座车票上。
我把那两半绿纸片对折，顺手塞回工装裤兜里，摸了摸上衣口袋里插着的游标卡尺。
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让我彻底定了神。
郑玉兰扑到我跟前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烫着大波浪的头发晃了晃，一股浓烈的上海雪花膏味扑进我鼻子里。
“建平，你疯了？”
她拔高了嗓门，眼眶还红着，上手就要掏我的裤兜。
“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行李我都给你捆好了，你怎么把票撕了！”
我抓着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拨。
“我不习惯南方的水土，不去了。”
罗长贵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盆，往腰上的BP机上拍了一巴掌，哈哈干笑了两声。
“建平兄弟，你跟嫂子置气也别拿车票撒气啊。”
“这可是哥托铁路上的熟人，排了半宿队才给你抢到的靠窗硬座。”
“大老爷们，话都放出去了，临上车当缩头乌龟，传出去咱们楼的爷们都跟着丢人！”
住在三楼东头的刘嫂端着洗脸盆，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男人们，嘴角往上翘。
“就是啊建平，玉兰前两天还在水房里说，你这回南下广州是要去挣大钱当老板的。”
“这才到哪儿啊，还没出卫滨县城呢，就打退堂鼓了？”
罗长贵把搪瓷盆夹在胳膊底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冲我挤眼。
“兄弟，听哥一句劝，你在二车间当一辈子车工，每个月就那几十块钱死工资，连嫂子买雪花膏都不够。”
“难道你还真想缩在厂里，一辈子看媳妇脸色过日子？”
“票撕了不怕，拿透明胶粘粘还能进站，实在不行哥再去给你托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让开，他的手拍在了空处。
郑玉兰见邻居都在看笑话，脸皮涨得通红，跺着脚往我胳膊上掐。
“葛建平，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我就回娘家住去！”
“全楼的人都等着看你出息，你现在跟我说不去了，你让我明天去广播站怎么抬得起头！”
“我不管，你现在就去火车站把票退了重买，明天必须走！”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把我塞进火车底下的急切样，我心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反倒冷了下来。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几嗓子哭闹逼上了绝路。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窝囊，连累这么好看的媳妇跟着受穷，哪怕去南方工地扛水泥吐血，每个月也雷打不动把钱寄回来。
结果呢？
我挣的每一分血汗钱，全成了他们俩在屋里吃香喝辣的本钱。
我看着郑玉兰，声音平平地开口：
“你在广播站抬不起头，那是你的事。”
“这间屋我是户主，我说不去，就不去。”
郑玉兰被我顶得倒抽一口凉气，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我转过身，目光落到罗长贵腰间挂着的那一大串钥匙上。
铜钥匙碰撞着，里头有一把新配的黄铜钥匙，尾端拴着一截扎眼的红毛线。
我朝罗长贵伸出手。
“罗哥，拿来吧。”
罗长贵往后退了半步，一手捂住腰间的BP机，一手按住钥匙串，眼神闪了一下。
“拿什么？建平兄弟，你这没头没脑的说啥呢？”
“我家那把备用钥匙。”
我往前逼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前天玉兰说我走了之后，怕她一个人早上起不来封不好蜂窝煤炉子，非要把我家备用钥匙塞给你，托你早晚帮着看炉子。”
“我现在既然不走了，自家的炉子自家看，就不劳烦罗哥一个单身汉往我家屋里跑了。”
水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嫂和几个邻居的眼神立马变了味，在罗长贵和郑玉兰脸上来回打转。
一个离了婚住单间的男人，揣着对门小媳妇家里的房门钥匙，说出去是帮忙看煤炉子，这筒子楼里谁还听不出里头的门道？
郑玉兰的脸一下白了，急忙上前拦在我和罗长贵中间。
“什么备用钥匙！我那是随口跟罗哥提了一嘴，根本还没给他呢！”
“葛建平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坏我的名声！”
罗长贵也立马跟着帮腔，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就是！建平兄弟，我跟你们家郑玉兰平时连抢个水龙头都能吵翻天，我怎么可能拿你家的钥匙！”
“你这是犯了怯不敢南下，拿哥当筏子找借口呢？”
我懒得听他废话，趁他抬手拍胸脯的空当，直接探手抓住了他腰间的钥匙串。
罗长贵慌了神，伸手要抢。
“你干什么！”
我常年在车间摇机床卡盘，手劲比他这个跑供销的大出一截，反手一拧他的手腕，他疼得哎哟叫了一声，整个人矮了半截。
我当着一水房邻居的面，指甲一拨，把那把拴着红毛线的黄铜钥匙从铁圈上拆了下来。
我拎着那截红毛线，举到半空中晃了晃。
“罗哥，这不是我家的钥匙，难不成还是你们供销科库房的钥匙？”
“你一个大老爷们，钥匙上还兴拴截红毛线？”
刘嫂眼尖，当场叫了出来：
“哎哟，这红毛线我认得！这不是年前玉兰织围巾剩下的那种粗毛线吗？怎么拴在老罗的钥匙上了？”
郑玉兰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绞着衣角，连头都抬不起来。
罗长贵托着钥匙串的手停在半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是前天掉在楼道里我顺手捡的，还没来得及还……”
我把钥匙往自己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
“捡的正好，省得罗哥再跑一趟。”
“各位街坊都在这儿听着，往后我葛建平天天在家待着，我家那道门，谁也别想再随便进。”
说完，我端起水泥台上自家的洗脸盆，擦着罗长贵的肩膀走出了水房。
身后传来郑玉兰气急败坏摔门的声音。
2
天刚擦黑，我家那扇木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丈母娘于桂芬拎着那只标志性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黑着脸闯进外屋，把提包往饭桌上一顿。
“葛建平！你给我滚出来！”
我正坐在里屋饭桌前擦拭游标卡尺，闻声把尺子收进上衣口袋，慢条斯理地拉开门帘走出来。
郑玉兰跟在于桂芬身后，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进门就指着我哭诉：
“妈，你看看他！在水房里当着全楼的人下我的面子，还把去广州的火车票给撕了！”
于桂芬三角眼一立，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饭桌上。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玉兰这么水灵的姑娘嫁给你这么个锯嘴葫芦！”
“现在满大街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往南方跑？人家出去一年半载，回来都是揣着大团结盖新房！”
“你就知道缩在那个破二车间里当车工，守着那几十块钱死工资混吃等死，你窝囊不窝囊啊？”
“那张去广州的车票二十多块钱呢，你说撕就撕，你们葛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骂得正起劲，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罗长贵端着一盘炒花生，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于大娘来了？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他把那盘炒花生放到饭桌正中间，熟门熟路地拉过一张板凳就要往下坐。
“建平兄弟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没出过远门，心里犯怵也是人之常情。”
“于大娘你放心，车票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就去找铁路上的哥们，哪怕多加五块钱手续费，也保准让建平后天顺利上车！”
于桂芬一听这话，脸色立马缓和下来，对着罗长贵直点头。
“还是长贵有本事、热心肠！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家这个没出息的软蛋，真是人比人得死！”
我按住罗长贵要坐下的板凳靠背，猛地往后一抽。
罗长贵一屁股差点坐空，慌忙扶住桌沿才站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建平，你这又是闹哪出？”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半撕碎的车票，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
“罗哥，既然丈母娘也在，那咱们今天就当面把账算清楚。”
“你说这票是你托人排了半宿队买的，还说再帮我加钱重买一张。”
“我就问你一句，你跟玉兰在水房里抢了三年水龙头，平时连句话都说不上，你凭什么这么上赶着替我买票？”
“还有，买这张车票的二十八块钱，花的是谁的钱？”
罗长贵的眼皮跳了跳，眼神往郑玉兰那边瞟。
“瞧你这话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嘛……那钱当然是嫂子给我的，托我代买一下。”
“她给你的？”
我转头看向郑玉兰。
“我的工资上个月发下来，交了伙食费和煤球钱，手里就剩五块钱零花，你哪来的二十八块钱给他买票？”
郑玉兰眼神乱飘，下意识往里屋的立柜方向看了一眼，嘴里支支吾吾：
“我、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不行吗？还不是为了给你置办南下的行李！”
我直接掀开门帘走进里屋，拉开立柜最下头的抽屉，翻出那个装针线的小铁盒。
铁盒底下压着家里的红皮存折。
我拿出来翻开一看，上头原本存着我攒了五年的八百块钱，三天前被人一笔取走了五百块，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百块钱。
我拿着红皮存折走回外屋，直接亮在于桂芬眼前。
“妈，你刚才说得对，我们葛家的钱确实不是大风刮来的。”
“八百块钱的存折，三天前被人取走了五百块。”
“郑玉兰，你是给我买了金行李箱，还是买了银铺盖卷，置办个行李能花掉五百块钱？”
于桂芬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转头看向郑玉兰：
“玉兰，这五百块钱你取出来干啥了？你也一分没往娘家拿啊！”
郑玉兰慌了神，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存折。
“那是咱们俩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给我！家里的存折一直都是我管的！”
我抬手避开她的扑抢，当着三个人的面，把红皮存折折好，严严实实地塞进上衣贴身口袋里，和游标卡尺贴在一块。
“以前让你管钱，是因为我把你当成过日子的媳妇。”
“那五百块钱去了哪儿，你心里有数，我早晚一分不少地抠出来。”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存折归我管，我的工资卡在自己手里，家里买一斤盐也得经我的手。”
说完，我端起桌上那盘炒花生，直接塞回罗长贵怀里，花生米掉了好几颗在他脚面上。
“罗哥，我们家的家务事，就不留你听热闹了，端好你的花生，请吧。”
罗长贵端着盘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着于桂芬的面被我这么赶出门，他咬着后槽牙，端着盘子跨出了门槛。
于桂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拽住郑玉兰的胳膊。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玉兰，跟妈走！咱们回娘家住，看他一个大老爷们没人伺候怎么过！非让他跪着来求你不可！”
于桂芬拽着郑玉兰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玉兰看了一眼这宽敞的里外两间房，又看了一眼对门站在楼道里黑着脸的罗长贵，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把甩开了于桂芬的手。
“妈，我不走！这是我家，凭什么让我走，我走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于桂芬没拽动女儿，头一回被我顶得下不来台，骂了一句没出息，拎着黑提包重重摔上门走了。
郑玉兰气冲冲地钻进里屋，把门插得死响。
我站在外屋的灯泡底下，看着门框上那把熟悉的旧铜锁。
上辈子，我一个人在广州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大夏天汗水泡烂了脊梁骨，每个月五号准时去邮局往家寄汇款单。
郑玉兰半年才给我回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总说家里挺好，就是灯泡老坏，幸亏对门罗哥常来帮着修灯泡。
我信了整整五年，熬坏了腰，攒够了钱兴冲冲地跑回来，推开家门时，门锁早就换成了新的，屋里罗长贵抱着个三岁的孩子，那孩子脆生生地管他叫爸。
我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存折和游标卡尺，拉灭外屋的灯，在外屋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3
五号是卫滨农机配件厂发工资的日子。
二车间的十来台车床停了大半，车间主任老张站在工具箱旁，手里拿着工资表，脚底下堆着几十捆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柴油机齿轮。
“都别吵吵了！厂里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库房里积压的货堆成了山，账上没钱！”
“这个月每人发二十五块钱现钱，剩下的二十块钱工资，一人领两捆齿轮抵账，爱要不要！”
车工们围成一团，个个骂骂咧咧。
“张主任，你让我们领这堆铁疙瘩回家干啥？下锅煮了给孩子当饭吃啊？”
“就是！这型号的柴油机齿轮早八百年就没人要了，卖废铁人家收破烂的都嫌沉！”
工友王大柱领了二十五块钱，一脚把分给他的两捆齿轮踢到了机床底下的墙角里，啐了一口唾沫。
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把分到手里的齿轮往墙角一扔，拍拍屁股准备下班。
车间大门被人推开，罗长贵夹着个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腰上的BP机露在外头，他进门先伸手拍了拍。
“张主任，我来登记一下咱们车间抵工资的配件数量，好回供销科销账。”
他拿眼角扫了一圈车间，最后把目光定在我身上，故意提高嗓门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二车间的大能人葛建平吗？”
“我听说你前两天把去广州的火车票都给撕了？我还当你在车间里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呢，感情是留下来领这堆废铁回家抱窝啊！”
几个正憋着火的工友被他逗乐了，跟着起哄。
“建平，你媳妇不是在广播站吹嘘你要去南方发大财吗？怎么还跟我们一块儿在这儿啃铁疙瘩？”
我走上前，从老张手里领了自己的二十五块钱和两捆齿轮，转头看向王大柱和几个工友。
“大柱哥，你们墙角那几捆齿轮，真不要了？”
王大柱摆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谁爱要谁拿走，看着就来气！”
我从兜里摸出刚发的二十五块钱，又掏出一沓攒下的全国粮票和两张拾块钱的大团结，拍在工具箱上。
“大家伙儿要是真不要，这堆齿轮我全收了。”
“原价抵二十块钱工资的两捆齿轮，我按五块钱现钱加五斤全国粮票收，谁卖，当场钱货两清。”
车间里立刻静了下来。
王大柱瞪大眼睛看着工具箱上的钱和全国粮票，咽了口唾沫：
“建平，你没发烧吧？这玩意儿拉去废品站也就值个块儿八毛的，你出五块钱加五斤全国粮票收？”
“我没发烧，现在就给钱。”
工友们互相看了一眼，生怕我反悔似的，一窝蜂涌上来，把扔在墙角的齿轮全捡了回来，一捆捆码在我脚边。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全车间三十多捆齿轮全堆到了我的车床跟前，我手里的零钱和粮票也分发了个干净。
师傅鲍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摘下鼻梁上那副断了条腿、缠着厚厚一圈黑胶布的老花镜，指着我的脑门就骂：
“葛建平，你脑袋被车床卡盘夹了是不是！”
“日子不过了？拿真金白银和救命的粮票换这一堆死铁，你晚上回家喝西北风去！”
罗长贵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鲍师傅，你可别拦着人家建平发大财！”
“咱们厂供销科八个采购员，跑断了腿，这批农用柴油机齿轮在库房里足足压了两年，连一颗都没卖出去！”
“人家建平一个摇车床的车工，比我们供销科还能耐，这是打算留着传家呢！”
我蹲下身，抽出一捆齿轮，从上衣口袋里拔出游标卡尺，卡了一下内孔的尺寸。
上辈子我在广东沿海的修船厂干过三年机修，一清二楚那边近海捕鱼的木壳渔船今年正大批换装柴油机。
咱们厂这批齿轮原本是给老式拖拉机配的，模数和齿数跟南方渔船的变速箱一模一样，唯独内孔小了两毫米，只要上车床把内孔扩一道刀，拉到南方去就是抢破头的紧俏货。
我收起游标卡尺，站起身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罗长贵。
“罗哥，供销科两年卖不出去，那是你们供销科没本事，别赖在铁疙瘩头上。”
罗长贵脸上的笑立马僵了一下，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嘿，葛建平，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供销科全是不干事的饭桶？”
“有本事你把地上这三十多捆齿轮卖出去试试！你要是能原价卖出去，我罗长贵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用你名字倒过来写。”
我指了指地上那堆齿轮，声音不大，却让全车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当着张主任和全车间工友的面，咱们打个赌。”
“三个月之内，你们供销科卖不动的这批货，我一捆不剩全按出厂价卖出去。”
“我要是卖不出去，我这二车间头名车工的岗位让给你；我要是卖出去了，你罗长贵当着全车间的面，承认你们供销科不如一个车工，敢不敢接？”
罗长贵被全车间几十双眼睛盯着，胸脯一挺，拍了拍腰上的BP机：
“接！有什么不敢接的！三个月都多了，我就等着看你抱着这堆废铁哭！”
下班铃一响，工友们摇着头散了，鲍德胜叹了口气，留下来帮我一起上车床，连夜把那三十多捆齿轮的内孔全扩了两毫米。
当天晚上出了厂门，我直接去了县邮电局，按上辈子记熟的地址，给广东沿海麦启荣的修船厂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4
过了不到十天，正好赶上下午下班的点，厂门口推着二八自行车往外涌的工友像潮水一样。
一阵轰隆隆的柴油机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挂着广东白底红字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了卫滨农机配件厂的大铁门外。
驾驶室车门一推，跳下来一个穿花衬衫、脚蹬皮凉鞋的年轻司机，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冲传达室大爷喊：
“大爷，打听一下，你们厂的葛建平葛师傅在不在？我们老板派我开大车来拉齿轮！”
这话一出，正推着自行车出厂门的几十号工友全刹住了闸，单脚支在地上回头看。
我正好跟着鲍德胜和二车间的工友从里头走出来，应了一声：
“我就是葛建平，货都装箱在传达室后头呢。”
年轻司机眼睛一亮，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快步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直晃：
“葛师傅！可算找着你了！你上次邮寄过去的那两个样品齿轮，我们老板亲自装上渔船试了三天，严丝合缝，比原厂件还耐用！”
“老板让我先把你手头这三十五捆现货全拉走，这是现钱，你点点！”
司机拉开帆布包拉链，直接掏出一厚沓崭新的拾元大团结，当着厂门口黑压压上百号人的面，递到了我手里。
王大柱和二车间的几个工友推着自行车挤在最前头，看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亲娘咧！真卖出去了？还是广东来的大卡车上门给现钱！”
“那可是一捆十块钱的出厂价啊，三十五捆就是七百块钱！”
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等一下！都给我让开！”
罗长贵推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硬挤了进来，一把按住正要往卡车上搬木箱的二车间工友。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故意把腰上的BP机露出来，满脸堆笑地凑到广东司机跟前递烟：
“这位广东来的同志，我是咱们卫滨农机配件厂供销科的采购员罗长贵。”
“这批柴油机齿轮是我们厂库房里的公家产品，葛建平就是个车间工人，不懂外头的规矩。”
“你们修船厂往后要进货，直接跟我们供销科签合同就行，这笔货款也得交到我们供销科账上，走公家的渠道！”
广东司机歪头看了罗长贵一眼，摆手推开他递过来的烟，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供销科？我们老板发车前特意交待了，你们厂里原装的齿轮根本装不上我们的渔船，全靠葛师傅改了尺寸才能用！”
“我们老板只认姓葛的葛师傅，没听说过什么供销科，你要是拦着装车，我现在就拉着钱掉头回广东！”
四周看热闹的工友轰的一声全笑开了。
“听见没有？人家广东老板只认咱们建平的手艺，根本不搭理供销科！”
“罗长贵，前几天在二车间打赌的时候你不是牛气哄哄的吗？这才几天啊，还没满半个月呢，脸就被人打肿了吧！”
罗长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伸出去递烟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没理会罗长贵，指挥几个工友帮着司机把改好尺寸的三十五捆齿轮全搬上了卡车车厢，跟司机签了收据。
卡车冒着黑烟开走后，王大柱和二车间的十几个工友围在我身边，一个个悔得直拍大腿。
“建平，哥哥们真是瞎了狗眼，把这么值钱的宝贝当废铁卖了！”
“早知道你能卖给广东老板，我就是留着自己扛去广州也行啊！”
我低头数了数手里的七百块钱，从中抽出自己当初垫付的一百多块钱本钱和粮票折价，又扣下给师傅鲍德胜帮工的二十块钱辛苦费，拿着剩下的五百块钱，直接递到了王大柱跟前。
“大柱哥，这批齿轮本来是厂里抵给咱们二车间弟兄们的血汗工资。”
“我当初收你们的，是因为看不得罗长贵糟践咱们二车间的人。”
“现在货按原价卖出去了，扣除我垫的本钱和改尺寸的刀头磨损，剩下的差价，按当初每人交到我手里的捆数，一分不少全退给大家伙儿！”
王大柱看着递到眼前的拾元大团结，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不敢接：
“建平……你、你这是干啥？当初咱们可是钱货两清，立了字据卖给你的，这钱按理全该归你一个人赚啊！”
我把钱直接塞进王大柱和几个工友的手里。
“咱们一个车间摇机床的弟兄，我葛建平赚谁的钱，也不赚自家弟兄的亏心钱。”
“拿着，回家给嫂子和孩子割两斤猪肉吃！”
二车间的十几个老爷们捧着失而复得的工资差价，好几个眼眶都红了，王大柱一拍胸脯，扯着嗓子冲周围上百号人喊：
“都看看！什么叫讲究人！往后在二车间，谁敢跟建平过不去，就是跟我王大柱过不去！”
“建平，下个月厂里要是还发这齿轮抵工资，我们还交给你改，到时候赚了钱，咱们全听你的！”
工友们纷纷应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郑玉兰踩着小皮鞋，一路小跑着从厂广播站冲了下来，拨开人群直接往我身边贴，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得脸上直掉粉：
“建平！我在广播站楼上都看见了，广东大卡车来给你送钱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我家建平有本事，不用去南方受罪也能挣大钱！”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往我抓着本钱的那只手里掏。
“快把钱给我装起来，这么多现钱揣在你身上不安全，我带回家锁进柜子里去！”
周围的工友全都停下话头，看着郑玉兰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
我手腕一翻，避开她的手指，当着厂门口上百号人的面，把手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本钱整整齐齐揣进上衣贴身口袋，扣死了纽扣。
接着，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挽着我胳膊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郑播音员，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这钱是我倒腾废铁的本钱，跟你没关系，就不劳你费心锁柜子了。”
说完，我推起旁边的二八自行车，招呼了一声师傅鲍德胜，头也不回地骑出了厂门。
郑玉兰伸着两只空手僵在厂门口，听着周围工友毫不掩饰的嗤笑声，脸皮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站在人群边上的罗长贵看着远去的广东卡车方向，眼珠子红得像兔子。
5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二车间换好工作服，厂办的干事就跑来敲门，让我和鲍德胜去一趟厂长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副厂长老李正端着搪瓷茶缸坐在办公桌后头，墙上贴着的生产进度表画满了红叉。
罗长贵笔挺地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见我进来，下巴立马扬了起来，抢先一步开口：
“李副厂长，人来了！就是他！”
“我昨天在厂门口亲眼看见的，葛建平利用工作之便，把咱们厂的农用柴油机齿轮私自改头换面，高价倒卖给广东来的个体户，从中牟取暴利！”
“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私卖公物行为！咱们厂的积压产品那都是国有资产，要是车间的工人都像他这样把厂里的配件往外倒腾，咱们供销科还怎么开展工作？我建议厂里立刻没收他的非法所得，给他记大过处分！”
李副厂长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皱着眉头看向我：
“葛建平，罗长贵反映的情况属实吗？昨天厂门口那辆广东卡车，拉走的是不是咱们厂的齿轮？”
我神色平静地看向门外，冲外头招了招手。
“大柱哥，你们进来跟李副厂长说说吧。”
门外呼啦一下走进来王大柱等七八个二车间的车工，人手拿着一张上个月的工资条。
王大柱把工资条拍在李副厂长的办公桌上，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响：
“李副厂长，你可别听罗长贵在这儿放屁！”
“昨天卖给广东老板的那三十五捆齿轮，是上个月厂里发不出工资，强行按二十块钱两捆抵给我们二车间工人的！”
“东西抵给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私人财物！我们嫌那是废铁，自愿卖给建平，建平自己下班熬夜上车床改了尺寸卖给广东人，赚的差价昨天当着全厂人的面，一分没留全退给我们大家伙儿了！”
“这要是算私卖公物，那厂里先把上个月欠我们的二十块钱现钱工资补发给我们，我们立马把钱退回去！”
几个工友七嘴八舌地附和，把工资条全亮了出来。
李副厂长看了一眼工资条，脸色顿时缓和下来，转头瞪了罗长贵一眼：
“胡闹！抵给工人的工资产品，人家自己处理，算哪门子私卖公物？你们供销科连这点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来告状？”
罗长贵额头上见了汗，急忙往前凑了一步强辩：
“李副厂长，就算那三十五捆是抵工资的，可他这也是抢了咱们厂供销科的客户渠道啊！”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罗长贵身边，偏头问他：
“罗采购员，你说我抢了你们供销科的渠道，那我问你，咱们厂东头大库房里那两万套积压齿轮，堆在里头生锈两年了，你们供销科八个人，这两年卖出去过一套没有？”
罗长贵张了张嘴，脖子憋得通红：
“那、那是这几年农机市场不景气，全国都卖不动……”
“全国都卖不动，那昨天广东的卡车是怎么开到咱们厂门口送现钱的？”
我转过身，面对着办公桌后的李副厂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广东修船厂的收据拍在桌上。
“李副厂长，库房里那两万套齿轮，再压两年就彻底锈成废铁了。”
“供销科卖不动，是因为他们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拍BP机，根本不知道南方沿海的渔船改一道内孔就能用上这批货。”
“今天当着您的面，我立下军令状：把库房里那批积压齿轮交给我来改尺寸、跑销路，按厂里的出厂底价结算，三个月内我要是卖不出去，我拿我往后十年的工资赔给厂里！”
罗长贵一下急了眼，跳脚喊道：
“李副厂长，不能交给他！他就是一个车间车工，懂什么跑供销？万一他把库房的货全改坏了，这责任谁担得起！”
一直站在旁边的师傅鲍德胜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高级技工证拍在桌上。
“我担着！”
鲍德胜指着我，声音洪亮：
“葛建平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连续三年全厂车工比武头名，他的手艺全车间头一份，卡尺量过的活儿连头发丝的误差都没有！”
“他要是改坏一个齿轮，我鲍德胜把退休金全搭进去赔给厂里！”
李副厂长看着桌上的收据和技工证，又看了看墙上画满红叉的生产进度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咱们厂现在正是揭不开锅的时候，不管黑猫白猫，能把库房里那堆死铁变成现钱救活厂子的，就是咱们厂的大功臣！”
“罗长贵，你们供销科守着金山要饭吃，自己没本事卖出去，还不许车间工人想办法？真是吃干饭的！”
当天上午，厂办就批了条子，同意拨出库房里第一批五百套积压齿轮交给我试销。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东头小库房的提货钥匙。
罗长贵跟在后头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盯着我手里的钥匙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两圈，转身匆匆往供销科管着的大库房方向去了。
6
试销的五百套齿轮在二车间紧锣密鼓地改着尺寸，我连着一个礼拜住在车间值班室，没往家里拿一分钱。
这天下午，二车间的机床正开着，车间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郑玉兰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拎着黑色人造革提包的于桂芬。
一进车间，郑玉兰就一屁股坐在我那台车床前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葛建平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手里刚有了几个臭钱，就在外头养野女人，连家都不回了啊！”
这几嗓子哭喊盖过了车床的轰鸣声。
不仅二车间的工友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连隔壁车间和厂办、广播站听到动静的人也纷纷围到了车间门口。
我拉下车床的电闸，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郑玉兰。
“郑玉兰，这是生产车间，你撒什么泼？”
于桂芬冲上来，抡起手里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就往我身上砸，被我一把抓住提包带子推了回去。
于桂芬往后趔趄了两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葛建平你个白眼狼！我女儿跟着你吃了好几年的苦，现在你倒腾齿轮发了财，一个礼拜不着家，连一分钱伙食费都不往家里交！”
“大家伙儿都看看，这是我女儿昨天去给他送换洗衣服，从他车间工具箱底层翻出来的脏东西！”
郑玉兰顺势从怀里掏出一件水红色的女式的确良衬衫，高高举过头顶，冲着围观的几十号工友哭喊：
“你们看！我从来都不穿这种水红色的衣服，这领口上还有一股子狐狸精的香味呢！”
“葛建平，你敢当着全车间人的面发誓，说你没拿卖齿轮的钱在外头包养野女人吗？”
于桂芬在旁边叉着腰帮腔：
“张主任，还有各位工友，你们今天可得给我们娘俩做主！”
“男人有钱就变坏，他葛建平今天敢在工具箱里藏野女人的衬衫，明天就敢把我们家玉兰一脚踹了！”
“今天他要是不把卖齿轮挣的钱全交出来让我们家玉兰保管，这车间就别想安生开工！”
围观的工友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王大柱皱着眉头凑到我身边，小声问：
“建平，这衬衫到底咋回事啊？你这一个礼拜不都跟我们吃住在车间吗？”
我没搭理于桂芬的叫嚣，直接弯下腰，一把从郑玉兰手里抽出了那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
郑玉兰没想到我敢直接抢，哭声卡了一下：
“你、你想毁灭证据是不是！”
我站在车床脚踏板上，高高举起那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哗啦一下抖开，亮给车间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
“既然郑玉兰说这是我在外头养女人的铁证，那今天正好大伙儿都在，帮我认一认。”
“咱们卫滨县城就这么大，这种带暗花领子的水红色的确良衬衫，有没有人见过是谁穿的？”
我话音刚落，站在车间门口看热闹的广播站女播音员小崔突然咦了一声，伸长脖子指着那件衬衫喊道：
“哎？那不是玉兰姐自己的衬衫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小崔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衬衫左袖口的位置，说得有鼻子有眼：
“玉兰姐，你忘啦？上个月发奖金那天，你穿着这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来广播站上班，左袖口在播音台铁皮角上刮破了一个三角口子，还是借我的红丝线补上的呢！”
我把衬衫左袖口往外一翻，上头果然有一道用红丝线缝补过的三角口子。
再往领口一闻，一股浓得呛鼻子的上海雪花膏味，跟郑玉兰身上的一模一样。
车间里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
王大柱笑得直拍车床：
“我当是从哪儿抓来的狐狸精呢！合着郑播音员自己跟自己吃醋，拿自己的破衬衫来车间栽赃自家爷们啊！”
“为了从爷们手里抠钱，连脸都不要了，真不愧是广播站坐办公室的文化人，戏演得比电影院还热闹！”
于桂芬张着嘴，看着那件打着红丝线补丁的衬衫，老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茄子色，手里的黑提包都快拿不稳了。
郑玉兰坐在水泥地上，听着周围工友的嘲笑声，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爬起来就要去抢那件衬衫：
“我、我那是记错了！我衣服多，穿了一次就给忘了不行吗！”
我随手把衬衫扔回她脸上，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刚买的南下方向火车票，亮在手里。
“郑玉兰，为了抠我手里这点周转的本钱，你带着丈母娘闹到车间里来，败坏我的名声，耽误全车间干活。”
“既然家里这么容不下我，行，我走。”
“这五百套齿轮后天就改完了，下礼拜一，我亲自押着这批货坐火车南下送货，这一趟去广东来回得半个月。”
听到“半个月”三个字，郑玉兰拉下脸上的衬衫，原本羞恼的眼神一下亮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于桂芬，当着全车间几十号人的面，客客气气地开口：
“妈，你也看见了，我现在为了挣钱养家，得押货出远门，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玉兰一个人在家害怕，前两天还总说屋里灯泡坏了没人修。”
“下礼拜三晚上，劳烦您老去我们家住两天，陪陪玉兰，当着全车间工友的面，您老总不能不管亲闺女吧？”
于桂芬正愁没台阶下，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把黑提包往胳膊上一挽：
“那还用你说！我自己的亲闺女我当然心疼！你只管去南方卖你的货挣大钱，家里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郑玉兰站在旁边，紧紧捏着手里的水红衬衫，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顺手把那张火车票揣回兜里。
他们谁也没看清，那张南下方向的火车票上，终点站印的只是距离卫滨县城三十里外、坐车只要四十分钟的下一个小站。
车间大门外，一直趴在窗户边偷听的罗长贵缩回脑袋，摸了摸腰上的BP机，吹着欢快的口哨走了。
7
礼拜一早上，我背着个空荡荡的铺盖卷，当着筒子楼一整层邻居的面下了楼，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三十里外的柳河镇小站一停，我直接背着铺盖卷下了车，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睡了两天。
到了礼拜三晚上八点，我掐着点坐拖拉机回到县城，先去师傅鲍德胜家里叫上了他老人家，又顺路去丈母娘家接上了正准备出门的于桂芬。
于桂芬一见我背着铺盖卷站在她家门口，吓了一大跳：
“建平？你、你不是押货去广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面不改色地帮她拎起地上的篮子：
“货送到半路，广东老板派车在省城接应，提前交接完了，我想着您今晚要去家里陪玉兰，干脆顺路接您一块儿过去，鲍师傅也顺道去我家拿套图纸。”
于桂芬没多想，还挺受用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算你还有点孝心，走吧，这会儿玉兰指不定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呢。”
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筒子楼三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各家门口的蜂窝煤炉子飘着煤烟味。
走到我家门口，对门罗长贵的单间房门紧闭着，挂着明晃晃的铁挂锁。
我家的房门从里头插着，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屋隐隐约约传出男女说笑的动静。
于桂芬愣了一下，刚要伸手拍门喊人，被我一把按住了手腕。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拴着红毛线的备用钥匙，捅进锁眼拧开弹簧锁，至于里头挂着的那道小铁插销，早就在我临走前被我拧松了螺丝。
我肩膀抵住木门，猛地往里一撞。
啪嗒一声，铁插销直接掉在了地上，外屋门和里屋门帘一览无余地大敞四开。
里屋的灯亮着。
罗长贵只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和一条大裤衩，脚上套着我那双藏蓝色的棉拖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家的拔步床床沿上。
他的两只脚泡在那只磕掉了白瓷的搪瓷盆里，郑玉兰穿着件贴身的毛衣蹲在他腿边，手里拎着我家的红皮暖水瓶，正低着头往搪瓷盆里添热水。
外屋饭桌上的木箱子被翻得底朝天，我锁在里头的几封广东修船厂来往电报，正平摊在饭桌上，旁边还放着罗长贵的纸笔。
门被撞开的巨响，把屋里的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郑玉兰手一抖，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罗长贵的脚背上。
“哎哟我的娘！”
罗长贵惨叫一声，两只湿漉漉的脚从搪瓷盆里弹了起来，看清站在门口的我、鲍德胜和于桂芬，整张脸立刻没了人色。
郑玉兰手里的暖水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胆瓶碎了一地，开水四溅。
整条筒子楼的房门像是约好了似的，哗啦啦全推开了，刘嫂和十几户邻居披着棉袄探出头来，挤在我家大敞着的门口往里瞧。
郑玉兰毕竟是在广播站练过嘴皮子的，慌乱了两秒钟，立马从地上站起来，挡在罗长贵身前，结结巴巴地冲门口喊：
“建、建平你别误会！家里里屋的灯泡坏了，闪得厉害，我一个人不敢换，刚才去楼道里正好碰见罗哥，才请罗哥过来帮着修灯泡的！”
站在我身边的于桂芬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邻居，老脸火辣辣地烧，赶忙上前一步替女儿打圆场：
“对对对！远亲不如近邻，玉兰一个女同志在家里，灯泡坏了请对门老罗过来搭把手修一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建平，你赶紧把门关上，别让街坊四邻看笑话！”
旁边的鲍德胜推了推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指着屋顶上亮得晃眼的灯泡，气得胡子直抖：
“修灯泡？头顶上那灯泡亮得跟小太阳似的，哪儿坏了？”
“谁家修灯泡是脱了鞋、穿着人家男主人的棉拖鞋，让别人家媳妇蹲在地上端洗脚水伺候着修的！”
门外的刘嫂和邻居们哄的一声全炸了锅，指着屋里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水房里天天抢水龙头吵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人，合着背地里早就勾搭在一块儿了！”
“难怪前几天老罗钥匙串上拴着玉兰家的备用钥匙呢，原来是趁着建平出远门，钻人家被窝里修灯泡来了！”
我没跟郑玉兰母女废话半个字，大步跨进里屋，直接走到床沿前。
罗长贵吓得往床里头缩，嘴里直喊：
“建平兄弟，有话好说，我这就走，这就走！”
我一把揪住他跨栏背心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子一样，将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一路拖过里屋和外屋，直接连人带我那双棉拖鞋一块儿拽出了家门，重重扔在了楼道的水泥地上。
罗长贵摔了个狗啃泥，一只脚上的棉拖鞋甩飞出去老远。
郑玉兰尖叫着扑出来要拦我：
“葛建平你干什么！你别动手打人！”
我转身进屋，端起地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搪瓷洗脚盆，走到大门口，当着一整层楼几十号邻居的面，哗啦一下，把那一盆洗脚水全泼在了罗长贵身前的水泥楼道上。
紧接着，我手一松，把那只磕掉瓷的空搪瓷盆，当啷一声扣在了罗长贵光着的那只脚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罗长贵，又转头看向面无血色的郑玉兰和于桂芬，声音传遍了整条筒子楼：
“各位街坊邻居，还有鲍师傅、丈母娘，今天大伙儿都在这儿给我葛建平做个见证。”
“他们俩在水房里演了三年的冤家戏，把我当傻子耍，紧赶慢赶催着我南下腾地方，今天算是演到头了。”
“郑玉兰，这婚，我离定了，你现在就跟着你妈滚回娘家去！”
罗长贵连滚带爬地从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爬起来，连甩飞的那只拖鞋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掏出钥匙打开对门单间的铁锁，泥鳅一样钻进屋里，死死锁上了门。
于桂芬被一层楼的邻居指指点点，气得两眼一翻，拽着哭天抢地的郑玉兰，灰溜溜地挤出人群下了楼。
8
第二天一早，于桂芬托人带话，让我去她们家堂屋谈离婚的章程。
我到了于家堂屋的时候，八仙桌旁已经坐满了郑家的几个亲戚。
于桂芬经过一晚上的盘算，又恢复了那副泼辣强势的长辈架势，端着茶碗坐在主位上，拿眼角乜斜着我：
“葛建平，既然昨天晚上你把话都当着全楼的人说绝了，那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跟我们家玉兰离婚，可以！但是你别想拍拍屁股让我们家玉兰净身出户！”
“玉兰跟了你三年，她也是卫滨农机配件厂的正式职工，筒子楼那里外两间房，必须分给她一间住！”
“还有，你口袋里那本红皮存折，还有你这阵子倒腾齿轮赚的钱，那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必须拿出来分一半给我们家玉兰！”
郑玉兰坐在旁边抹着眼泪，低着头帮腔：
“昨天晚上我跟罗长贵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洗了个脚，你抓着这点事非要休了我，要是不分我一间房和一半存款，我就是死也不去街道办签字！”
郑家的几个亲戚也在旁边敲边鼓，说男人不能太绝情，逼我当场掏存折、让房子。
我站在八仙桌前，看着这对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打我家房子主意的母女，冲堂屋门外喊了一声：
“刘嫂，麻烦你进来跟她们娘俩学学，今天早上你在咱们筒子楼水房里，都听见罗长贵说什么了。”
堂屋门帘一挑，跟我住在同一层楼的刘嫂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买菜的竹篮子。
郑玉兰一看见刘嫂，脸色变了变：
“刘嫂，你怎么来了？”
刘嫂往地上啐了一口，看着郑玉兰直摇头：
“玉兰啊，我都替你臊得慌！你在这儿还护着那个罗长贵呢，你是没听见今天早上六点钟，罗长贵在水房里当着我们全楼老少爷们是怎么编排你的！”
“罗长贵拍着胸脯跟大伙儿发誓，说他一个离过婚的单身老爷们，本来清清白白的，全是你郑玉兰嫌弃建平是个没出息的车工，天天主动往他屋里钻、死皮赖脸缠着他！”
“他还说昨天晚上也是你硬拉着他进屋洗脚，说他推都推不开，他是被你这狐狸精给拉下水的！”
这话犹如一瓢滚油泼进了沸水锅里。
郑玉兰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睛瞬间充血，双手抓着自己烫成大波浪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罗长贵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他不得好死！”
“明明是他跟我在广播站后头勾搭上的，现在出了事，他把屎盆子全扣我一个人头上，想把自己摘干净？”
于桂芬急忙起身去捂郑玉兰的嘴：
“玉兰！你疯了，当着外人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呢！”
郑玉兰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于桂芬的手，哭得涕泪横流，当着满堂屋的亲戚和刘嫂的面，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吼了出来：
“我胡说八道什么了！他罗长贵摸着良心说说，我对他掏心掏肺到什么地步了！”
“当初是我想把葛建平支走，嫌葛建平在家里碍眼，是我出的主意让罗长贵假装跟我在水房里吵架当冤家！”
“那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是我逼着罗长贵去托人买的！存折上少掉的那五百块钱，也是我背着葛建平从银行取出来，亲手塞给罗长贵，让他拿去倒腾紧俏配件当本钱的！”
“我连家底都掏出来给他了，连怎么把葛建平哄去南方不回来的道儿都替他铺好了，他现在居然敢在外头说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他？我去找他拼命！”
堂屋里一下鸦雀无声。
郑家的几个亲戚张大了嘴，像是头一回认识郑玉兰一样，脸皮涨得通红，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于桂芬僵在原地，扬起巴掌想扇女儿，手举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上，嘴唇直哆嗦：
“冤孽啊……真是冤孽啊！你居然把家里的五百块钱取出来给外头的野男人当本钱……”
我冷眼看着状若疯癫的郑玉兰。
上辈子我到死都以为，是罗长贵见色起意，一步步哄骗了单纯虚荣的郑玉兰。
直到今天听她亲口喊出来，我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最想把我送去南方死在外头、好霸占我家房子和存款的主谋，一直都是我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枕边人。
我走上前，趁着郑玉兰哭喊的工夫，直接伸手进她外套口袋里，摸出她随身带着的那串钥匙，把上头属于我家外屋、里屋和立柜的三把钥匙全撸了下来。
“于大娘，还有郑家的各位亲戚，刚才郑玉兰自己说的原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筒子楼那两间房，是我当年顶替我爸的工伤名额进厂时，厂里分给我们老葛家的房子，房产本上写的是我葛建平一个人的名字，她连一片瓦都别想分走。”
“至于存款，她从我家存折上偷取出去送给奸夫的那五百块钱，这笔账我记在罗长贵和她头上。”
“她的衣服行李，我明天找人装车拉回你们家门口，下午两点，街道办门口见。”
当天下午，我们在街道办办完了离婚手续，领了离婚证。
9
离了婚的第三天中午，正是厂食堂打饭最热闹的时候。
几百号工人端着铝饭盒排在打饭窗口前，大厅里的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刚打了一盒白菜炖粉条和两个二面馒头，还没找地方坐下，就听见西头靠窗那桌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罗长贵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凳上，身边围着供销科的几个酒肉朋友。
这几天他在筒子楼里被人戳断了脊梁骨，见我端着饭盒进来，他故意拿筷子敲了敲桌上的铝饭盒，扯着嗓子冲周围几桌人嚷嚷：
“哎哟，大家伙儿快看，咱们二车间的绿毛龟葛大能人来吃饭了！”
“要我说这人啊，手艺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家屋里的婆娘都看不住，头上顶着那么大一顶绿帽子，还有脸在厂里一天到晚倒腾破铁疙瘩呢！”
“我要是他，早就找根麻绳吊死在车间房梁上了，哪还有胃口在这儿啃馒头啊！”
供销科的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食堂里端着饭盒的一桌桌工友全都停下筷子，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端着滚烫的铝饭盒，一步步走到罗长贵那一桌跟前，把饭盒往桌沿上一放。
罗长贵见我走过来，不仅不收敛，反而仰起脸，伸手拍了拍腰上的BP机，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怎么着？我说错了吗？你前妻郑玉兰自己哭着喊着往我怀里扑，连你们家存折上的五百块钱都偷出来塞给我花，那是你葛建平没本事，留不住女人——”
他话没说完，我直接抬起右手，抡圆了胳膊，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食堂大厅立刻落针可闻。
罗长贵直接被我这一巴掌扇得从长条凳上翻了下去，连人带饭盒摔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白菜汤泼了他一身，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了五道鲜红的指印。
供销科的那几个人吓得齐刷刷站起来往后退，没一个敢上手拉架。
罗长贵捂着火辣辣的脸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沫子，指着我气急败坏地吼道：
“葛建平！你敢在食堂动手打人！我要去保卫科告你！”
我掏出兜里的手绢擦了擦右手手心，盯着他的眼睛开口：
“你尽管去告，看看全厂几百号工人是向着你这个偷人媳妇、吃软饭的小白脸，还是向着我。”
“罗长贵，那天晚上在我家饭桌上，你拿纸笔抄走了我箱子里广东修船厂的电报地址，真当我是瞎子没看见？”
“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还有你拿我家那五百块钱干的勾当，咱们过几天到库房门口当面算总账！”
罗长贵被我戳破了偷抄地址的事，眼神慌了一瞬，随即又捂着肿脸冷笑起来：
“算总账？葛建平，你少在这儿拿大话吓唬人！”
“不就是广东沿海的修船厂吗？我告诉你，我早就给人家麦老板拍了电报联系上了！”
“人家麦老板说了，你就是一个没执照的车间工人，跟你是私下倒腾，跟我们供销科那才是公对公的正规买卖！”
“往后广东那边的柴油机齿轮生意，全归我们供销科接手了，你就等着守着二车间那堆废铁喝西北风去吧！”
我看着他那副自以为得计的蠢样，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递了一句：
“是吗？那巧了，广东的麦老板昨天刚给我回了信，说他下个月初五亲自带着现钱来咱们厂里看货签长单。”
“既然你说人家麦老板更认你们供销科，那等到下个月初五库房门口，咱们当着全厂人的面，看看人家麦老板手里的现钱到底是给谁的。”
罗长贵一听麦老板下个月初五亲自带着现钱来厂里，眼睛瞬间亮得像狼一样，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梗着脖子喊：
“好！这可是你说的！下个月初五库房门口见，到时候看谁夹着尾巴滚蛋！”
说完，他连地上的饭盒都没捡，捂着脸匆匆跑出了食堂，直奔供销科管着的大库房而去。
他根本不知道，早在他三天前背着我给广东拍电报、主动把齿轮价格压低两成并污蔑我是个人倒爷的时候，麦启荣就已经把他的电报内容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我。
我和麦启荣在电话里早就通好了气，就等着他自己把脑袋往绳套里钻。
我端起桌上的铝饭盒转身要走，旁边二车间那桌的王大柱和几个老工人立马站起身，拿袖子把长条凳擦得干干净净，冲我招手：
“建平！来这儿坐！跟咱们自家弟兄一块儿吃！”
“刚才那一巴掌扇得真他娘的解气！来，大柱哥今天打了红烧肉，分你两块！”
我走过去坐下，食堂里几十桌工友纷纷冲我点头招呼，再没一个人提半句闲话。
10
离下个月初五还有三天的时候，二车间改出来的五百套齿轮已经全部打包装进了木箱，码在车间门口准备发货。
中午工友们正坐在木箱旁捧着饭盒吃饭，郑玉兰提着一个三层铝制保温饭盒，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二车间门口。
才半个月没见，她头上那头大波浪已经塌了下来，身上也没了那股浓烈的上海雪花膏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眼窝深陷。
离婚之后，她满心以为罗长贵会兑现承诺把她娶进门，结果罗长贵连单间房门都不让她进，转头还跟车间里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打得火热；在娘家她又因为偷拿五百块钱贴补野男人的事，被哥嫂天天指着鼻子骂白眼狼，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走到我跟前，当着一车间工友的面，低眉顺眼地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过来，声音软得像棉花：
“建平，我看你这几天都在车间加班打包，肯定没吃好饭。”
“我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肋条肉，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烙了葱油饼，你趁热吃两口吧。”
旁边的王大柱端着饭盒嗤了一声，扭过头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正拿着一把大铁剪子剪打包用的铁皮带，头也没抬：
“拿走，我吃食堂吃惯了，吃不下你们家的东西。”
郑玉兰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急切地冲我说：
“建平，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被罗长贵那个畜生给骗了！”
“我现在彻底看清他是什么人了，我是真心实意来向你认错的，我给你带了个天大的消息将功折罪！”
“你不是一直盯着库房里的货吗？我昨天在厂后门亲眼看见，罗长贵拿着我当初给他的那五百块钱买通了大库房的临时工，趁着夜里悄悄从大库房拉走了整整八百套原装齿轮，全藏在供销科后院的闲置棚子里，打算等广东老板一来就截你的胡！”
她说完，满眼希冀地看着我，以为这个重磅把柄能让我对她回心转意。
我停下手里的铁剪子，抬眼看着她：
“说完了？他前天夜里十二点半拉走的货，用的是供销科那辆破三轮车，一共拉了四趟，这事我比你清楚，用不着你来报信。”
郑玉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净，张着嘴呆立在当场。
我伸手把她举在半空的保温饭盒直接推了回去。
“你的红烧肉留着自己吃吧，我嫌脏。”
郑玉兰还不死心，把保温饭盒往地上一放，哆嗦着手从布兜里掏出一条织得密密实实的红毛线围巾。
那是去年冬天她给我织的，当初水房里那把备用钥匙上拴着的红毛线，就是织这条围巾剩下的线头。
她捧着那条红毛线围巾，哭着就要往我脖子上围：
“建平，咱们毕竟做过三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你看这条围巾，那时候咱们感情多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往后我再也不敢虚荣了，我给你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我伸手接过那条红毛线围巾。
郑玉兰眼睛一亮，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下一秒，我直接拿起手边那把剪铁皮的大铁剪子，当着她和二车间二十多个工友的面，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把那条完整的红毛线围巾剪成了十几截巴掌长的碎毛线段。
郑玉兰的笑僵在脸上，失声尖叫：
“建平！你干什么！”
我把大铁剪子往木箱上一放，抓起那十几截剪碎的红毛线，走到码放整齐的配件木箱前，一截一截地缠在木箱两侧粗糙的铁丝提手上，打了个死结，免得装卸工搬箱子的时候勒手。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脸色灰败如土的郑玉兰。
“这毛线留着也是浪费，缠在发往南方的木箱提手上，好歹还能垫垫手。”
“至于夫妻情分，早就被你自己拿去喂了狗，带着你的饭盒离开二车间，别耽误我们干活。”
车间里的二十多个工友闷头干着手里的活，把木箱敲得震天响，没有一个人抬头替她说半句话。
郑玉兰看着木箱提手上那一截截扎眼的红毛线，浑身发抖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饭盒，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车间大门。
11
初五上午九点，东头大库房门口热闹得像赶集。
厂里十几名装卸工和库管老赵全守在门口，我带着鲍德胜和王大柱等几个二车间的工友，守着我们那五百套已经改好内孔尺寸、装进木箱的齿轮。
而在库房另一侧的空地上，罗长贵特意让人用红布盖着他偷偷拉出来的那八百套原装齿轮，身边还站着供销科一个快退休的老采购员老马。
一看见厂门口走来一个穿夹克衫、微胖的中年男人，罗长贵立马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拍了拍腰上的BP机，抢在我前头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广东修船厂的老板麦启荣，兜里还揣着半包看货时爱嚼的鱿鱼干。
上辈子我在他的修船厂干了三年机修，他脾气耿直，最恨别人拿次品糊弄他；这辈子我们虽然是头一回见面，但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心里一片笃定。
罗长贵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点头哈腰地把麦启荣往他那堆盖着红布的配件跟前领，一口一个麦老板叫得亲热：
“麦老板！一路辛苦了！我是咱们卫滨农机配件厂供销科的罗长贵，前几天给您拍电报的就是我！”
“来来来，您往这边看，咱们厂最正宗的原厂柴油机齿轮全在这儿呢，整整八百套现货！”
麦启荣脚步停下，从兜里摸出一根鱿鱼干嚼着，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任由罗长贵在旁边表演。
罗长贵见麦启荣没反驳，越发得意起来，用手指着站在木箱旁的我，当着库管老赵和一众装卸工的面大肆贬低：
“麦老板，您是外地来的大老板，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水深。”
“那个姓葛的就是个车间里摇车床的粗人，小学文化，连张正规的购销合同都不会写，纯粹是个倒腾公家货的个体倒爷！”
“他卖给您的那些齿轮，全是他私底下拿车床乱改过的残次品，哪比得上我们供销科给您准备的原厂正品？而且我给您的价格比他低了足足两成！”
旁边的老采购老马也端着架子帮腔：
“是啊麦老板，做大买卖讲究的是公对公，跟供销科打交道才有保障，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卖点破烂就敢充大尾巴狼，您可千万别上了当！”
装卸工们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了麦启荣。
我靠在缠着红毛线的木箱上，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游标卡尺，平静地等着麦启荣开口。
麦启荣把嘴里的鱿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甚至都没掀开罗长贵那堆货上的红布看一眼，径直越过罗长贵，大步走到我跟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一口浓重的广东腔普通话响彻整个库房门口：
“这位就是葛建平葛师傅吧？哎呀，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总算见到真人啦！”
罗长贵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急忙追过来喊道：
“麦老板，您认错人了！我才是给您降价两成的供销科罗长贵啊！”
麦启荣转过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向罗长贵和老马，声音洪亮地对着在场几十号人说道：
“我没认错人！我麦启荣开了十几年修船厂，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在你们卫滨农机配件厂，我只认葛建平葛师傅一个人！”
“上个月，葛师傅一封电报拍到我厂里，连面都没见过，就一口说中了我船厂那批新装渔船柴油机变速箱咬合不严的老毛病！”
“他寄来的两个改过内孔尺寸的样品齿轮，帮我当场修好了三条趴窝的大渔船，救了我船厂的急！这样的顶尖手艺和眼界，我麦启荣在广东跑了半辈子船坞也是头一回见！”
说完，麦启荣直接从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底单，啪的一声拍在罗长贵胸口上。
“至于你这个姓罗的采购员，大家伙儿都来看看他给我拍的这封电报！”
“你在电报里污蔑葛师傅是骗子倒爷，还说拿厂里的原装货降价两成卖给我！”
“你身为厂里的供销科采购员，难道连你们厂原装齿轮内孔小两毫米、根本装不上渔船变速箱都不知道吗？你拿一堆根本装不上的原装废铁糊弄我，还敢当着我的面踩人家葛师傅，你安的什么黑心肠！”
哗啦一下，全场一片哗然。
站在罗长贵身边的老采购老马脸色大变，一声不吭地缩着脖子退回了人群后头，生怕沾上腥味。
罗长贵捏着那张电报底单，像是捏着一块烙铁，整张脸由红转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麦、麦老板，这尺寸的事我们供销科也能找人改……”
“改个屁！我信得过葛师傅的游标卡尺，信不过你这张骗人的嘴！”
麦启荣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打开随身带的黑色皮包，露出一沓沓捆好的百元大钞，拍在我的木箱上。
“葛师傅，这五百套改好的齿轮我现在就让人装车拉走，另外我再给你下五千套的长期订单，定金我今天当场付给你！”
库管老赵和十几个装卸工看着皮包里的百元大钞，再看向罗长贵那堆用红布盖着的八百套原装齿轮，眼神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库管老赵走上前，一把掀开那块红布，看清上头的防锈油批号，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保卫科！快去叫李副厂长和保卫科来！这八百套齿轮是我们大库房前天夜里刚丢的那批货，怎么全在罗长贵手里！”
12
不到半个小时，厂会议室的长条桌旁坐满了厂领导和保卫科的人。
那八百套贴着封条的原装齿轮被装卸工抬进来两箱，就摆在会议室正中间的地上。
李副厂长把搪瓷茶缸重重顿在桌面上，震得茶水四溅，指着站在地当中的罗长贵怒喝：
“罗长贵！你胆子包天了！没有厂办的批条，没有正规的出库单，你趁着半夜把大库房里的八百套齿轮私自拉出去藏在后院，你想干什么？监守自盗吗！”
罗长贵吓得双腿直打摆子，腰上的BP机早就摘下来藏进了兜里，哭丧着脸冲各位领导作揖卖惨：
“李副厂长！各位领导！冤枉啊，我这全是一心为了咱们厂里着想啊！”
“我这不是听说广东的麦老板今天要来厂里看货吗？我怕到时候走库房出库手续太慢，耽误了跟大客户做买卖，这才自己垫了五百块钱押金给临时工，先把货拉出来备着，想替厂里抢下这笔大订单啊！”
“再说了，地上这两箱齿轮，谁能证明就一定是大库房前天丢的那批？说不定是我以前从别的农机站调配过来的呢！”
李副厂长气笑了，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鲍德胜：
“鲍师傅，你是咱们厂的老资格，你来给他认认，这批货到底是不是咱们厂大库房里的！”
鲍德胜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断了腿、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架在鼻梁上，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原装齿轮。
他用手指指着齿轮内侧一道不起眼的刀痕和钢印，举到李副厂长和罗长贵眼前：
“都看清楚了！这是九零年秋天咱们二车间三号车床生产的七号批次数控齿轮，当时三号车床的刀架有点偏，每一个齿轮内侧倒角上都有一道半毫米的月牙印，外头农机站根本没有这一批货！”
旁边的库管老赵当场猛点头，翻开手里的库存台账：
“对对对！鲍师傅眼神太毒了！大库房前天夜里丢的整整八百套，全都是九零年秋天七号批次的货，一个不差！”
铁证如山，罗长贵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见抵赖不过，眼珠子一转，猛地指向会议室门口：
“李副厂长！这事真不怪我一个人！我是被人撺掇的！”
“买通临时工拉货的那五百块钱本钱，根本不是我的钱，全是二车间葛建平的前妻、广播站的郑玉兰从家里偷取出来硬塞给我的！是她让我去截葛建平的胡，说挣了钱我们俩对半分！”
话音刚落，我一把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早就被我叫在门外等着对质的郑玉兰，正好把罗长贵这番甩锅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郑玉兰像是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尖叫着冲进会议室，一把揪住罗长贵的西装领子，指甲直接挠破了罗长贵的脸皮：
“罗长贵！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我让你血口喷人！”
她转过头，披头散发地冲着满屋子的厂领导哭喊检举：
“李副厂长！你们别听他放屁！那五百块钱明明是他哄骗我说去南方倒腾紧俏货翻倍赚大钱，一步步撺掇我从家里存折上取出来给他的！”
“还有前天夜里偷拉大库房的八百套齿轮，也是他自己看了葛建平的电报眼红，想把公家的货偷出来卖给广东老板揣进自己腰包！他还跟我炫耀说，只要把这八百套货低价出手，拿到现钱他就买火车票跑路去广州，让厂里连他的人影都摸不着！”
罗长贵被她挠得满脸是血，气急败坏地一把推开郑玉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郑玉兰你个臭婊子！要不是你嫌贫爱富，背着葛建平跟我勾搭，还逼着我买火车票把你男人支去广州，我能淌这趟浑水吗？现在出了事你装什么白莲花！”
“我撕烂你的嘴！是你先在广播站楼下勾引我的！”
郑玉兰又扑上去撕扯罗长贵的头发，两个人在庄严的厂会议室里滚作一团，把当初怎么合谋算计我、怎么偷钱、怎么买通库房临时工的龌龊勾当，当着全厂领导和麦启荣的面，骂了个底儿掉。
会议室里的厂领导们个个脸色铁青，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我没等地上那两个人撕咬完，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会议桌最前头，当着李副厂长、全厂干部和广东老板麦启荣的面，声音沉稳地开口：
“李副厂长，各位领导，这两个人的烂账有保卫科处理，今天当着麦老板的面，我有一件正事要跟厂里商量。”
李副厂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我：
“建平，你说。”
我指了指窗外停工多日的二车间厂房，又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麦启荣。
“现在全国都在搞车间承包责任制，咱们厂的二车间因为没有订单，已经停产半个月了，二十多个老师傅和车工全在家里待岗喝西北风。”
“今天我正式向厂里申请，由我葛建平出面，全权承包下停产的二车间！”
“麦老板刚才已经当众表态，那五千套改装齿轮的长期大订单，还有往后广东修船厂所有的柴油机配件，全放在咱们二车间生产！厂里库房剩下的两万套积压齿轮，我按出厂价分批买断改装，原先回家待岗的二车间工友，我今天下午就一个一个把他们全请回来上班，工资奖金由我全额发放！”
旁边的麦启荣立马站起身，啪啪鼓起掌来，把装着定金的皮包往会议桌上一放：
“李副厂长，只要二车间由葛师傅承包当家，我今天当场签五千套的合同，现钱定金现在就交！”
李副厂长看着桌上的定金，猛地一拍大腿，当场把二车间的大门总钥匙推到了我面前：
“批了！建平，从今天起，二车间就交给你承包了！”
地上还在扭打的罗长贵和郑玉兰全都呆住了，挂着满脸的抓痕，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接过车间总钥匙的我。
当天下午，厂部大喇叭连播了三遍处理决定：供销科罗长贵因监守自盗、败坏厂风被当场除名开除，责令限期退赔一切经济损失及罚款；广播站郑玉兰因作风败坏、合谋盗窃库房物资被撤去播音员职务，清理出厂。
13
我承包下二车间的消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卫滨县城。
这天傍晚，我刚从车间回来，正在屋里收拾郑玉兰留下的最后一口破木箱，外屋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拉开门一看，于桂芬手里拎着她那只黑色人造革提包，另一只手拎着一网兜红皮鸡蛋和两瓶黄桃罐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站在我家门口。
她身后跟着低着头的郑玉兰，换了一身干净碎花衣裳，特意梳洗了头发，正眼巴巴地往我屋里望。
听见动静，筒子楼这一层的刘嫂和十几户邻居全都推开门走了出来，站在楼道里码着的蜂窝煤球和冬储大白菜旁边看热闹。
于桂芬一见邻居们都出来了，非但不躲，反而故意拔高了嗓门，把手里的鸡蛋网兜和罐头往我怀里塞：
“建平啊！妈今天是特意带着玉兰过来给你赔不是的！”
“前阵子的事，那都是罗长贵那个天杀的王八蛋设局害你们小两口，现在厂里都查清楚把罗长贵开除了，咱们一家人的误会也该解开了！”
“常言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现在出息了，承包了二车间当了大老板，手里管着几十号人和大把的钞票，身边哪能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替你操持家务、管管账目啊？”
郑玉兰立马跟着上前一步，拿着手绢抹眼泪，声音哽咽：
“建平，我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在娘家这几天我肠子都悔青了。”
“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咱们三年夫妻的分上，咱们明天就去街道办把婚复了吧，你在二车间给我安排个记账或者检尺的轻省活儿，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往后我给你生儿育女，什么都听你的！”
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中，住最西头的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跟着帮腔劝了一句：
“建平啊，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人家丈母娘都拎着鸡蛋上门低头了，玉兰也知道错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要不你就给个台阶下吧？”
于桂芬一听有人帮腔，腰杆子立马又硬了几分，顺势就要往我家外屋里挤：
“就是嘛！还是老街坊懂道理！玉兰，快进屋去给你男人倒杯热茶！”
我往前一步堵在门框正中间，伸手抓起于桂芬塞过来的鸡蛋网兜和两瓶黄桃罐头，直接放回她那只黑色人造革提包上头。
“于大娘，这鸡蛋和罐头你们拎回去自己补身子，我消受不起。”
我转身走回屋里，双手一用力，直接把郑玉兰留在墙角的那口大木箱扛到了肩膀上，大步走出房门。
当着一整层楼几十号邻居的面，我看了一眼对门原本罗长贵住的那间单身宿舍。
那扇门上已经被厂房管科贴上了两道交叉的白纸封条，房子昨天就被厂里正式收回了。
我扛着木箱，擦着于桂芬和郑玉兰的肩膀，噔噔噔一路走下三楼楼梯。
于桂芬和郑玉兰脸色大变，急忙拎着鸡蛋追下楼来：
“建平！你扛玉兰的箱子干什么！”
楼下院子里停着她们娘俩骑来的那辆二八自行车。
我把那口沉重的大木箱直接架在自行车后座上，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把木箱死死绑在了自行车后衣架上，勒得结结实实。
跟下楼来看热闹的几十号邻居围了满满一院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看着追到跟前的于桂芬和郑玉兰。
“于大娘，当初我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死工资的时候，你骂我是混吃等死的软蛋；现在我承包了二车间，你拎着一兜鸡蛋就想把郑玉兰塞回来给我管账？”
“我们二车间明天正式复工招人，只要是踏实肯干的工友，我葛建平谁都招，唯独不招她郑玉兰。”
“这是她落在我屋里的最后一件东西，从今往后，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敢上三楼敲我家门，我就把东西直接从三楼窗户扔下来。”
说完，我转身走回楼道，上了三楼。
于桂芬拎着那兜没人要的鸡蛋站在院子里，听着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老脸臊得通红，推起绑着大木箱的自行车就要走。
郑玉兰坐在自行车后座旁边的横梁上，死死抓着那口木箱，回头望着三楼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眼泪流了满脸。
14
二车间正式复工的头一天早上，车间大门上挂起了崭新的大红布条幅，二车间二十多个被请回来的工友个个穿着浆洗干净的工作服，自带的铝饭盒在蒸饭箱里排得整整齐齐。
车间汽笛刚拉响第一声，准备合闸开机床的时候，车间大门口突然闹哄哄地挤过来两个人。
被厂里开除的罗长贵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旧夹克，拉着脸色苍白的郑玉兰，一左一右死死堵在了二车间的大门口。
这几天厂保卫科天天上门逼罗长贵退赔偷拉配件的罚款和损失，他把家底全掏空了还差着三百多块钱的窟窿，再填不上就要被送去派出所。
走投无路之下，他把最后的主意打到了郑玉兰和二车间头上。
罗长贵趁着复工头一天各车间来看热闹的人多，推了一把身边的郑玉兰，扯着破锣嗓子冲车间里头大喊：
“大家都来看看啊！二车间的承包人葛建平霸占前妻家产，不给活路了啊！”
“葛建平承包这么大一个二车间，又是买断库房积压货，又是给工人发工资，这几千块钱的承包本钱是从哪儿来的？那全是他跟郑玉兰还没离婚的时候攒下的夫妻共同财产！”
“当初在街道办离婚的时候，葛建平隐瞒了这笔大钱，分文没给郑玉兰！按法律规定，这二车间的承包本钱有郑玉兰的一半！今天葛建平要是不当场拿出五百块钱现钱分给郑玉兰，你们二车间谁也别想合闸开工！”
郑玉兰被罗长贵许诺说只要讨来钱就分她一半、带她一起去外地重新过日子，这会儿也被猪油蒙了心，咬着牙站在车间门口帮腔：
“对！他当初在车间改第一批齿轮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呢，这承包二车间的本钱本来就该分我一半！葛建平，你今天把属于我的那一半钱拿出来！”
车间外头很快围满了其他车间赶来上班的工人。
我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没去跟门口那两个人吵，只是转过身，冲车间里头的二十多个工友招了招手：
“各位师傅、各位弟兄，把咱们二车间承包的账本和本钱匣子端出来，给外头的人说道说道。”
王大柱第一个跨出车间门槛，指着罗长贵和郑玉兰的鼻子大声说道：
“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有脸来二车间门口讨钱？大家伙儿都听着，我们二车间这次承包启动的本钱，跟她郑玉兰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里头一大部分是广东麦老板直接打进车间公账的五千套订单预付款，剩下的一千两百块钱周转本钱，是我们二车间二十四个工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你五十、我八十凑出来的份子钱！”
“我王大柱出了八十块！这是我的收据！”
“我出了五十块！”
“我出了一百块！”
二车间的二十多个工友一个个排着队站到车间门口，人手举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入股收据。
师傅鲍德胜戴着那副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双手端着一只装份子钱和账本的红色铁皮饼干盒走出来，当着全厂围观工人的面，啪嗒一声打开了铁皮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张工友们凑份子的签名条子，还有麦启荣预付款的银行回单。
鲍德胜指着铁皮饼干盒，声音震耳欲聋：
“看清楚了！建平为了把第一批卖齿轮的差价分给大家伙儿，自己手里就剩下一百来块钱，全搭进车间买刀头和电费了！”
“这二车间的一分一厘，全是我们二十四个工友凑出来的血汗份子钱，谁敢从这铁皮盒子里抢走一分钱，就是抢我们二十四个家庭的救命粮，我们全车间跟他拼命！”
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车工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铁扳手和卡盘摇把攥得咯咯作响。
罗长贵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我走到队伍最前头，目光越过罗长贵，直接落在了郑玉兰脸上，当着全厂上百号人的面，平静地问了她一句：
“郑玉兰，账本和工友都在这儿，你还要不要讨这一半的本钱？”
“不过我倒想替你问一句，今天这五百块钱要是真到了你手里，到底是能揣进你郑玉兰自己的衣裳兜里，还是转头就被旁边这位罗采购员拿去保卫科，填他那三百多块钱退赔不上的大窟窿？”
这话一出，郑玉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罗长贵：
“长贵，他说的是真的？你昨天来找我，说帮我讨回公道带我走，其实是因为你欠了保卫科三百多块钱的罚款填不上？”
罗长贵的眼神立刻往旁边躲闪，不敢看郑玉兰的眼睛，嘴里心虚地支吾着：
“你、你别听葛建平挑拨离间，先把钱要到手再说，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吗……”
看着罗长贵这副躲闪贪婪的嘴脸，郑玉兰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周围工人们的哄笑声和鄙夷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真是个傻娘们，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罗长贵这算盘打得全厂都听见了，自己赔不起偷配件的罚款，又拉着前头刚撕破脸的相好来敲诈前夫！”
郑玉兰气得浑身发抖，看着罗长贵那张挂着抓痕的脸，积攒了半个月的怨毒和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罗长贵的右脸上！
“罗长贵！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的鬼话！”
抽完这一巴掌，郑玉兰一把捂住脸，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厂区。
罗长贵捂着两边对称肿起来的脸颊，站在二车间大门口的大红条幅底下，最后一个能被他利用的人也当众背弃了他。
王大柱上前一步，指着孤零零站在原地的罗长贵吼道：
“滚！再敢往二车间门口凑一步，老子拿扳手敲断你的狗腿！”
罗长贵浑身哆嗦了一下，灰溜溜地抱头鼠窜而去。
我转身走进车间，推上了总电闸，二十多台车床同时轰鸣着转动起来。
15
二车间红红火火地干到了年底，不仅把库房里那两万套积压齿轮全数改装销往了广东，还接下了周边几个县农机站的长期配件订单。
这天下午，我刚从厂财务室结完二车间年底的分红账目，走到厂大门口，就看见郑玉兰一个人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冷风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编织袋，看样子是准备离开卫滨县城去外地打工谋生了。
看见我走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我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一次，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再提半句复婚或者进车间的事，只是仰起那张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定定地看着我，轻声问了一句：
“葛建平，我今天就要坐车去南方打工了，临走前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今年开春那天，在筒子楼的水房里，你当着我和罗长贵的面把那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撕成两半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厂门口人来人往，下班的工友们推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探进工作服上衣口袋里，越过那把冰凉的游标卡尺，从最里层摸出了那两半保存了将近一年的绿色硬座车票。
车票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正是九二年开春去往广州的那一班火车。
我走上前，抓起她冻得通红的右手，把那两半撕碎的旧车票，平平整整地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郑玉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半熟悉的车票，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砸在了绿色的票面上。
我松开手，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进了卫滨农机配件厂的大铁门。
一九九二年腊月二十五，厂里年底福利给每个工人分了两挂冻得硬邦邦的舟山带鱼。
二车间赶在过年前做出了最后一批发往广东修船厂的急用齿轮，我亲自买了南下的火车票，跟货运车皮一块儿押货去广州。
上午十点，卫滨县火车站的站台上白气升腾，绿皮火车正喷着蒸汽准备发车。
师傅鲍德胜戴着那副换了新镜腿的老花镜，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拴着的冻带鱼，一路小跑着送到我的车厢门口，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把带鱼递给我：
“建平，这批货交接完了，赶着大年三十前早点回来，全车间的弟兄还等着去你家喝庆功酒呢！”
“对了，我记得你以前坐长途车爱晕车，怎么还挑了个挨着窗户的座位？要不跟里头的同志换换？”
我接过那两条沉甸甸的冻带鱼放在小桌板上，拍了拍窗框，冲站台上的鲍德胜笑了笑：
“师傅，您放心吧，我现在坐车不晕了。”
“这回的火车票是我自己去售票口挑的，我就喜欢挨着窗户坐，亮堂。”
站台上响起刺耳的发车哨声，列车员关上了车厢门。
绿皮火车哐当一声震动起来，顺着铁轨缓缓往前开动。
鲍德胜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身影渐渐往后退去。
我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探头往站台尽头的货运区看了一眼。
寒风凛冽的站台另一头，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临时装卸工正排着队往行李车厢上扛大麻袋。
走在最末一个的男人瘸着一条腿，背上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客大帆布包，腰弓成了虾米，正一步一挪地踩着跳板往上爬。
监工在后头嫌他走得慢，拿记账本拍着他的后脑勺大声呵斥。
男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赔笑，露出那张苍老黝黑、掉了两颗门牙的脸，正是因为赔不起厂里罚款、把家里老屋都抵出去的罗长贵。
上辈子，是我揣着他买的靠窗车票，背着铺盖卷去南方工地扛了五年水泥。
这辈子，我坐在宽敞明亮的靠窗座位上，押着属于我自己车间的货南下收款，而在寒冬腊月的站台上给人扛大包挣苦力钱的，换成了他。
火车拉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加速驶出了卫滨站台。
我拉上车窗，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游标卡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