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还剩三天，我去未婚妻孟舒窈的芳疗会馆做肩颈理疗，闻着她调的熏香睡死了过去。
醒来时，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的小竹马赵星野握着纹身机，正对着手机开直播。
“家人们瞧瞧，白享了十万块顶奢套餐的准姑爷，总得给他留个纪念！”
我抓过镜子一照。
心口上被刺了四个字：窈野99。
是她和他的名字，后面跟着长长久久。
直播间里一片哄笑，门外的技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孟舒窈推门进来，头一件事是把赵星野拉到身后。
“他从小就爱闹，你个大老爷们跟他较什么劲？”
“衬衫一扣谁看得见？实在不舒服，等喜酒办完，我掏钱带你去洗了。”
她不知道，这家会馆的场地、装修和第一批客人，全靠我七年里悄悄砸进去的三千万。
我抄起托盘，砸烂了那部直播的手机。
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给商业街产权中心。
“让法务准备好，明早九点，孟舒窈那家会馆的场地，一寸不留全部收回。”
她当场笑出了声。
“就凭你一个画图纸的，也想收我的场子？”
1
理疗床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是被左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扎醒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皮肉里捅。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熏香味，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费了好大劲才撑开一条缝。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握着纹身机的手。
银灰碎发，单只十字耳坠，赵星野半蹲在我胸口旁边，舌尖抵着上唇，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手机支架正对着我，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老铁们快看我的手艺！"
他头也不抬，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真当自己成了准男主人，就能来咱们会馆白蹭十万块的顶奢套餐？"
纹身机的嗡鸣声停了。赵星野直起腰，把沾着黑墨的针头往托盘上一丢，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不花钱的项目，总得带点小赠品吧。"
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手指在床边乱摸，碰到一面圆形化妆镜，抓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红肿发亮，黑色墨水渗进肉里，四个字刺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窈野99。
窈是孟舒窈的窈。
野是赵星野的野。
99，长长久久。
我未婚妻和她小竹马的名字，被刺在了我的心口上。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
'正牌未婚夫胸口印着小竹马的专属烙印，这也太会玩了！'
'笑死我了这哥们还没醒呢。'
'姐夫醒了姐夫醒了快看他表情哈哈哈哈哈。'
赵星野凑过来，银灰碎发几乎蹭到我脸上，语气亲昵得像在逗自家的狗。
"姐夫你可别急眼啊，我就是拿你练练手逗你乐呢。"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推。
"你碰我一个试试。"
赵星野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十字耳坠晃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没收，反而更大了。他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舒窈姐你快来，你家姐夫急眼了！"
门外走廊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理疗室的玻璃门半开着，两个穿白色工服的技师探头往里瞅，其中一个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孟舒窈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紧不慢。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把赵星野拉到自己身后。
白色真丝西装，腕上那只冰种翡翠手镯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整个人精致得体，像这间会馆的活招牌。
她扫了一眼我胸口的字，眉头都没皱。
"星野打小爱胡闹，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她的脸，等着她说下一句——一句道歉，一句生气，或者哪怕一个嫌弃赵星野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就刺了四个字吗，穿上衬衫又碍不着你见客。"
赵星野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眨眼。
"你要是真嫌膈应，等办完喜酒，我出钱陪你去把这块皮洗掉。"
等办完喜酒。
她的意思是，我胸口被她的小竹马当众刺了他俩的名字，还开直播让几千人看了笑话，但这件事的处理优先级，排在三天后的订婚宴后面。
我低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四个字。黑墨水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周围的肉又红又肿，有两处已经开始往外渗血。疼。从皮肉一直疼到胸腔里面。
但真正让我觉得冷的不是这个。
七年。
七年前我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时候，孟舒窈来医院陪过我一段时间。就冲那段日子，我把亡父留给我的云顶商业街最核心的一整栋主楼，免租期三年，后续租金打到一折，拱手让她开了这家芳疗会馆。
三千万。
免租的差价，暗中补贴的装修款，我用自己在设计圈的人脉给她拉来的第一批名流客户——七年累计下来，这个数字我算过，精确到个位。
而她回报我的，是在我被她的小竹马刺了字、开了直播之后，说一句"穿上衬衫碍不着你"。
"梁牧野，你别拉着脸了。"孟舒窈叹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胳膊，"三天后就是订婚宴了，你这会儿闹脾气——"
我躲开她的手。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赵星野手边那部还在直播的手机上。屏幕里弹幕还在刷，有人在打字：'姐夫要发飙了吗快快快。'
我从理疗床上坐起来，赤着上身走过去。
赵星野往后缩了半步，嘴上还在嘀咕："姐夫你干吗——"
我伸手抄起旁边金属理疗托盘，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手机支架上那部正在直播的手机狠狠砸了下去。
屏幕炸裂的声音在理疗室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碎玻璃和塑料壳飞溅出去，手机支架连着手机一起摔在地上，屏幕黑了。
直播间断了。
赵星野的笑容终于从脸上掉了下来。
"你有病吧？！"他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手机两万多块钱！"
"两万？"我把托盘扔回台面上，转头正对着他，"你在我身上刻的这几个字，你觉得值多少？"
赵星野想开口，下意识往孟舒窈身后又缩了半步。
孟舒窈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不是因为心疼我。她盯着地上碎成几瓣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梁牧野，你至于吗？"
"至不至于，你心里有数。"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到墙角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从记忆里翻出一串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孟舒窈在我身后问："你打给谁？"
我没回头。
电话接通，对面是云顶商业街产权中心前台的声音。
"通知法务，明天上午九点，收回孟舒窈名下会馆的全部场地使用权。"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孟舒窈笑了，是那种觉得对方在说梦话的笑。
"你说什么？收回场地？梁牧野，你一个画图的，你收回谁的场地？"
赵星野也跟着笑起来，比孟舒窈笑得更大声。
"姐夫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会馆是舒窈姐自己的本事开起来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电话那头的人在确认指令，我说了句"按流程走"，挂了。
我穿上椅背上搭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去。衬衫贴着伤口，棉布蹭在新刺的墨水和渗血上面，疼得我手指一抖。
但我一颗都没扣歪。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经过他们两个身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孟舒窈。"
"干吗？"
"三天后的订婚宴，你别费心准备了。"
走廊里那几个偷笑的技师这会儿不笑了，贴着墙根站得笔直，眼睛都不敢往我这边瞟。
我穿过走廊，推开会馆的玻璃大门，外面商业街的夜灯正亮着。
这条街上每一盏灯的电费，都从我的账户里出。
2
省立医院整形外科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皱眉。
陆宥齐把手术灯拉低，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我胸口那片红肿的皮肤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骂了一句。
"哪个野路子干的？针头连消毒都没过，整片皮下组织都在发炎。"
我没接话，把从会馆桌上顺手带走的那只香炉推到他面前。
"先别管刺青，你闻闻这个。"
陆宥齐拿起香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里面加了东西。"他把香炉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正常的薰衣草助眠香不是这个味道，多了一股化学甜味。你闻着这个睡过去的？"
"整间理疗室都是这个味，进去不到十分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给你取个残留样本送毒理科化验。"陆宥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只密封袋，用棉签刮了香炉内壁的残渣装进去，"你这不是普通的助眠香，我怀疑里面有精神类镇静成分，量还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拆开清创包，镊子、碘伏、无菌纱布在托盘上排成一排。酒精棉球擦过伤口的时候，那四个字在消毒液的浸泡下显得更清楚了。
窈野99。
陆宥齐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你未婚妻和那个小竹马的名字？"
"嗯。"
"刺在你心口上？"
"你看到了。"
他没再问，低头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的墨渣和淤血。金丝眼镜被手术灯照得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镊子夹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后续要做激光清洗，至少三到五次，间隔一个月以上。"他贴上药纱，用医用胶带固定好，"这段时间不能沾水，不能摩擦，衬衫里面垫层纱布。"
我从诊疗床上坐起来扣衬衫，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
是孟舒窈的微信。
第一条："汤给你炖好了，回来喝。"
第二条："星野说他错了，回来我让他跟你道歉。"
第三条："别闹了牧野，后天就办喜酒了。"
一碗汤。
她觉得一碗汤就能把这件事盖过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诊疗床上，看着陆宥齐。
"帮我查个人。省立心外科的钟主任，我爷爷下周心脏搭桥手术的主刀。孟舒窈说是她托豪门关系请来的。"
陆宥齐正在洗手，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钟永年钟主任？"
"对。"
"他的排班我能查。"陆宥齐用纸巾擦干手，"但你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个？"
"孟舒窈这两个月拿这件事拿捏我拿捏得很顺手。每次我跟她起冲突，她就把钟主任的名字搬出来。"我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盖住纱布的边缘，"我想知道，钟主任到底是谁请来的。"
"行，明天我去心外科那边问。"
我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出第二个电话。
酒店宴会部经理接得很快。
"张经理，我是梁牧野。后天那场订婚宴的全部布置暂停，主厅的使用权改签到我个人名下，用途变更为产权交接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梁先生，孟小姐那边——"
"跟她没关系了。费用我出，合同我重签，明天上午把变更函发到我邮箱。"
挂掉电话的时候，微信又震了一下。
还是孟舒窈："你在哪？"
我没回。
陆宥齐靠在水池边看着我，白大褂胸前插着三支钢笔，里面那支红色的被他拔出来转了两圈。
"你真要退？"
"退什么？"
"退婚。"
"你觉得有哪个正常男人，被人在胸口刺了别人的名字，他未婚妻还笑着说穿衬衫看不见，他应该忍？"
陆宥齐把红笔插回去，没再说话。
我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化验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那个熏香里真的有违禁成分，这就不光是刺青的事了。"
"明白。"
我推开诊室的门。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冲我点了下头。
手机又响。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孟舒窈的名字。
我接了。
"梁牧野你到底在搞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酒店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取消订婚宴？你脑子没病吧？"
"取消了。"
"你说取消就取消？三百多份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窗外是医院停车场的灯光，"孟舒窈，你的小竹马在我胸口刺了你俩的名字开直播给几千人看，你觉得我的脸在哪？"
"我不是说了等办完喜酒带你去洗吗——"
"用不着了。喜酒也不用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孟舒窈的语气变了，变得柔软下来，带着点委屈。
"牧野，星野他从小没爸没妈，跟着我长大的，脾气是野了点，但他没坏心。你是大人，让一让他怎么了？"
"让一让？"
"我知道今天这事做得过分了，我回头好好说他。你先回来，啊？汤凉了我再给你热。"
我靠着窗框，听着她的声音。
七年了。七年来每次赵星野惹了事，她都是这套说辞。星野没坏心。星野从小可怜。你是大人你让着他。
两年前赵星野当着她的面把我花三个月画的古建修复图纸撕成碎片，她说的是"不就是几张纸吗再画就是了"。
去年中秋聚餐赵星野明知道我海鲜过敏，偷偷往我的汤碗里倒了虾粉，我嘴唇肿得像馒头被送去急诊洗胃，孟舒窈到医院第一句话是"星野说他不知道你过敏"。
每一次我退一步，他就进一尺。
退到今天，退到他敢在我睡着的时候往我胸口上刺字了。
"孟舒窈，你说赵星野小时候在河里救过你一命，所以你欠他的，是不是？"
"那不是欠不欠的问题，那是救命之恩——"
"行。那你俩的救命之恩，你们自己慢慢还。我不掺和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后天没有订婚宴了。你那间会馆的场地，明天九点产权中心的人会过去谈。"
"梁牧野！"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了翻，那碗汤的照片还挂在聊天记录里。老母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盛在她会馆里那套精致的骨瓷碗里。
好看。
跟她这个人一样好看。
我退出对话框，打开和秦岚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秦姐，封条的事暂缓一天。我需要时间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一起动手。"
秦岚回得很快："收到。随时听你吩咐，少东家。"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顺着走廊往住院部走。
七楼心内科病房，我爷爷的病房灯还亮着。
3
爷爷病房门口的走廊上，孟舒窈正拎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腕上那只冰种翡翠手镯在走廊的灯管下绿得晃眼。看见我从电梯出来，她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牧野，昨晚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这是我一早炖的燕窝，给爷爷补补身子。"
我没接。
"你来干什么？"
"看爷爷呀。"她往病房门口探了一眼，压低声音，"爷爷后天就要做搭桥手术了，这节骨眼上你闹退婚，万一他知道了——"
"是你的人刺了我的字，是你的人开了直播，现在你拿我爷爷来堵我？"
孟舒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去了。她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小孩。
"牧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冷静想想。钟主任的手术排期是我求了干妈好大面子才排上的，整个省立医院心外科就他一个人能做这种高难度搭桥。你现在跟我翻脸，万一钟主任那边有什么变动——"
"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微微一笑，抬手想替我整理衬衫领口，"我的意思是，咱们之间的事可以慢慢谈，但爷爷的手术耽搁不得，对不对？"
我看着她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甲修得圆润漂亮，涂着裸粉色的甲油，翡翠手镯滑到腕骨上方。这只手我握过七年，曾经觉得它温暖，现在只觉得它凉。
"你是在告诉我，如果我退婚，钟主任就不给我爷爷做手术了？"
"我可没这么说。"孟舒窈收回手，偏了偏头，"只是提醒你，有些事不能意气用事。"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过来。
"城东那家高定礼服馆的预约卡，今天下午三点。陪我去试礼服吧，就当给爷爷一个安心。"
我看着那张预约卡。
她在笑，笑得温和大方，像个替未婚夫操心一切的好女人。但她眼睛里的那点得意藏不住——她以为她拿住我了。
我把卡片从她指间抽过来。
"行。"
孟舒窈的笑容更大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轻巧随意，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听话的宠物。
"这才对嘛。今天好好陪我试衣服，晚上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拎起保温桶推门进了病房，声音瞬间变得甜蜜响亮："爷爷，我来看您啦！给您带了燕窝。"
病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预约卡，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等她出来。
五分钟后孟舒窈拎着空了的保温桶出来，冲我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侧过头说了句："下午三点，别迟到。"
电梯门关上。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把手机掏出来拨给陆宥齐。
"钟主任的事查到了吗？"
"正要跟你说。"陆宥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我刚问了心外科的护士长。钟主任接你爷爷这台手术，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干妈推荐的。"
"那是谁？"
"护士长说，钟主任看到你爷爷的名字就同意了，说了一句话——'梁工的父亲，我必须亲自上台。'"
梁工。
那是别人叫我父亲的称呼。
"你爸当年资助过钟主任？"陆宥齐问。
"我爸在世的时候做过不少事，有些我都不知道。"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壁，胸口的伤在衬衫下面隐隐地跳，"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了——孟舒窈骗了我。钟主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她怎么知道钟主任会接这台手术？"
"不难猜。她在会馆做名流生意，消息灵通。可能只是打听到了钟主任排班上有我爷爷的名字，就顺水推舟说是自己的功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下午她约我去试礼服，我去。"
"去？你不是要退婚吗？"
"退。但不是今天。"我从楼梯间的小窗户往外看，停车场里孟舒窈的白色保时捷正缓缓倒出车位，"秦岚那边的封条我让她缓了一天。我得确认所有的账都理清楚了，再一把掀桌。"
"你不跟她确认钟主任的事？"
"不确认。"我把预约卡折起来塞进口袋，"让她继续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我。她越放松，到时候脸上越好看。"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秦岚的号码。
"秦姐，封条继续缓。但你帮我准备两样东西：一是会馆三年免租期内所有我方补贴的流水明细，二是产权证原件。后天用。"
"几份？"
"两份。一份给法务，一份给我。后天我要当面用。"
秦岚在那头笑了一声："少东家，那个场合用得着这么隆重？"
"用得着。"
我挂了电话，回到爷爷的病房。
老爷子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对包浆核桃，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燕窝。他见我进来，乐呵呵地招手。
"舒窈这孩子有心了，大早上跑来送燕窝。"
"嗯。"
"后天你俩的喜酒，我虽然去不了，但心里替你高兴。"爷爷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你爸妈走得早，爷爷就盼着你成个家。"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下去的脸颊。心内科的监护仪在旁边一下一下地响。
"爷爷，您先把手术做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我就是高兴。"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舒窈人不错，会照顾人。"
我没接话。
4
高定礼服馆在城东最贵的一条街上，门头低调，进去之后全是镜子和柔光灯。
孟舒窈在门口等我，妆补过了，唇色从裸粉换成了玫红。她冲我招了招手，脸上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走吧，设计师都等着了。"
我跟着她进了玻璃旋转门。
然后看见了赵星野。
他从试衣间的帘子后面钻出来，银灰碎发上别了一只发卡，十字耳坠换成了金色的，冲孟舒窈张开双臂。
"舒窈姐！我也要看你试纱！"
他一把挽住孟舒窈的胳膊，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眼角扫了我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我停在原地。
"你叫他来的？"
孟舒窈回过头，表情无辜。
"星野说想来帮我参谋参谋，又不碍事。"
碍事不碍事我已经懒得跟她争了。
设计师把我领进更衣室。衣架上挂着那套我花了两个月反复改图的苏绣定制主礼服，深蓝色底料上用金银线绣了一整幅云纹，领口和袖口的纹样是我从老家祠堂的木雕上拓下来的。
这套衣服不光是礼服，是我亲手设计的东西。
我伸手去拿衣架。
一只手比我快。
赵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更衣室，他两步窜过来，一把从衣架上扯下那套礼服，抱在怀里就往里间跑。
"让我先试试让我先试试！"
"赵星野！"
他钻进了隔间，哗啦一声拉上帘子。
我大步跟过去一把扯开帘子，赵星野已经把外套脱了，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件深蓝色的苏绣外衣。他比我瘦一圈，肩膀撑不起来，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但他丝毫不在意，转过身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舒窈姐你看！好不好看！"
他在孟舒窈面前转了一圈，苏绣外衣的衣摆扫过地面，金银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挺好看的。"孟舒窈笑着拉了一下他的衣领，"就是大了点。"
我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们两个。赵星野穿着我设计的礼服在我的未婚妻面前转圈撒娇，而我的未婚妻正含着笑替他整理衣领。
"脱下来。"我说。
赵星野装没听见，又转了一圈。
"脱下来。"
"急什么嘛姐夫，让我过过瘾——"
他话没说完，孟舒窈已经拉着他走到了配饰柜台前。
"星野你看这个领针配你这个领口好不好看？"
她拿起一枚镶钻领针往赵星野衣领上比。
"多少钱？"赵星野偏头问店员。
"这枚三万八。"
"舒窈姐——"赵星野拖长了调子，撒娇的语气跟三岁小孩要糖一模一样。
孟舒窈转过头，冲跟在后面的店员说了一句："刷卡。"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
我认出那张卡。
那是我名下的副卡，上限五十万，两年前给她的。
店员接过卡去刷，孟舒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任何心虚。
赵星野已经戴上了领针，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得意得快要飞起来。
我没说话。
拍摄开始之后，场面彻底失控了。
影棚里搭了一个仿古的花墙背景。摄影师让我站到主位，赵星野本该在旁边等着，但他非要挤进镜头，一会儿勾着孟舒窈的肩，一会儿抢我的位置。
摄影师为难地看我，我示意他拍。
第三组动作的时候，赵星野走到我身后。
我感觉到他的鞋尖踩住了我的衣摆。
然后他猛地一推。
我整个人向后仰，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的金属灯光架上。铁架的转角正好顶在右侧肩胛骨下方，锐痛从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灯光架晃了两下，没倒。
我扶着架子站稳，后背一片火辣辣的感觉，衬衫底下八成已经破了皮。
赵星野呢？
他顺着推我的力道自己也往后一坐，直接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我的腰——"
他叫得比猪还响。
孟舒窈从花墙后面跑过来，第一个冲向的人不是我——被撞在铁架上后背渗血的我——而是坐在地上叫唤的赵星野。
她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星野你伤着没有？哪里疼？"
"腰，腰疼……"赵星野靠在她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被撞歪的灯架，感觉到衬衫布料粘在了破皮的伤口上。
孟舒窈扶着赵星野站起来，终于想起了我，回头瞥了一眼。
"你还好吧？"
这三个字的语调和她刚才问赵星野的完全不一样。问赵星野的时候是心疼，问我的时候是走个过场。
"他推我的。"我说。
"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后摆。白色的面料上洇开了一小片红色。
孟舒窈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不在意。她扶着赵星野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从包里翻出湿巾给他擦额头。
赵星野坐在沙发上，越过孟舒窈的肩膀看着我，那只被灯光照亮的十字耳坠晃了一下。
他在笑。
没声音的那种笑。
嘴型我看得很清楚——他无声地对我说了一个词：窝囊废。
我走到沙发边上。
孟舒窈抬头："怎么了？"
"他小时候在河里救过你？"
孟舒窈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还是点了头。
"是啊，十五岁那年，我掉进河里，是星野跳下去——"
"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护着他。"
"那是救命之恩，牧野，你怎么能跟这个比——"
"行。"
我不再看她。
转身走到柜台前，对店员说："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店员去请人的工夫，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银行客服接通之后，我报了卡号。
"冻结这张副卡的所有消费功能，即刻生效。"
身后传来孟舒窈的声音："你干什么？"
"冻你的卡。"
"你凭什么冻我的卡！"
"那张卡是我名下的副卡，我有权随时冻结。"
孟舒窈站起来，脸色发白。赵星野的腰突然不疼了，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柜台的POS机发出了两声短促的蜂鸣。刚才那笔三万八的领针订单，刷卡失败。
店员尴尬地举着那张黑金卡："孟小姐，您这张卡……"
孟舒窈的脸从白变红。
我走到赵星野面前。
他身上还穿着我设计的那套苏绣礼服，大了一号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领口别着那枚刷卡失败的三万八领针。
"把衣服脱了。"
"凭什么？"赵星野缩到孟舒窈身后，"舒窈姐——"
我没等他说完。
转身走到裁缝台前，台面上摆着一排工具，我拿起最大的那把裁缝剪刀。
赵星野的脸色变了。
"你要干吗？"
我没理他。
而挂在衣架上的，是另一件他刚换下来的苏绣马甲。
我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苏绣马甲，抖开，举起裁缝剪刀。
咔嚓。
从领口一刀剪到下摆。金银线崩断的声音清脆得像琴弦在响。
咔嚓。咔嚓。
袖口，衣摆，后背的云纹。我一刀一刀剪下去，碎布落了一地。
店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赵星野张着嘴站在原地。
我把最后一块碎布丢在他脚边。
"你碰过的东西，我不穿了。"
5
第二天上午，酒店宴会厅彩排。
我推开宴会厅侧门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已经全开了。红色的背景板，金色的花柱，主持人的话筒架在正中间。
但站在新郎主位上的人不是我。
赵星野捧着一束白色手捧花，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银灰色西装，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练鞠躬。
他看见我进来，花都没放下，笑嘻嘻地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捧花。
"姐夫你来晚了，我帮你走了两遍台步。"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帮你彩排啊！万一你后天紧张忘了流程怎么办，我这不是替你把位置暖好了嘛。"
孟舒窈从侧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铂金袖扣。她走到我面前，打开盒子，语气里带着点心虚的讨好。
"牧野，这是我给你挑的袖扣，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看了看。铂金的，款式普通，商场专柜随手买的那种。
她伸手去解我衬衫的袖口，我没躲，由着她把袖扣别上去。她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微微发凉，动作却很熟练——七年了，她给我系过无数次领带、袖扣、胸针。
"好看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
赵星野从台上跳下来，三步两步窜到我面前，一只手挽着孟舒窈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冲我张开五指。
"姐夫你看。"
他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祖母绿色的宝石，银质的戒托，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那行字我从小看到大，是我母亲的名字缩写。
亡母的传家戒。
我父亲去世前交给我的，说好了将来给儿媳妇的那枚。
"你哪来的这个？"
赵星野歪着头，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
"舒窈姐抽屉里翻到的呀，我觉得好看就戴了。怎么了姐夫，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转头看孟舒窈。
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嘴硬。
"那个戒指不是一直放在我首饰盒里吗？我以为不值什么钱——"
"那是我妈的遗物。"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活，灯光师从控台后面探出头来。
赵星野晃了晃手指，祖母绿在灯光下转出一圈碧色的光。
"不就是个旧戒指嘛，姐夫你犯不着——"
"把手伸出来。"
"啊？"
"我说把手伸出来。"
赵星野缩了一下，但看了看孟舒窈，又挺起胸来。
"我偏不。"
"孟舒窈，让他把戒指还给我。"
孟舒窈站在我们中间，看了看赵星野，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轮快速的计算。最终她叹了口气，冲赵星野伸出手。
"星野，先还他吧。"
赵星野撅着嘴，慢腾腾地把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放到孟舒窈掌心。
然后孟舒窈转向我。
但她没有把戒指递过来。
她拿着戒指看了两秒，忽然抬高了声音。
"梁牧野，你昨天冻了我的卡，当着那么多店员的面让我丢脸，你觉得合适吗？"
"你让赵星野穿我的礼服刷我的卡买三万八的领针，你觉得合适吗？"
"我——"孟舒窈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发这么大火？我跟你七年了梁牧野，你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度量？你让你的小竹马在我胸口刺了字，让他抢我的礼服，让他推我撞铁架子，现在又让他戴着我妈的遗物在我面前晃，然后你跟我谈度量？"
"你够了！"
孟舒窈的脸涨得通红。她握着那枚祖母绿戒指的手高高举起来，狠狠地往大理石地面上砸了下去。
清脆的一声响。
戒指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我的鞋尖前。
我弯腰捡起来。
戒面上，祖母绿宝石的右上角磕出了一道白色的裂纹，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道裂纹。
这枚戒指是我妈结婚时我外婆给的，我妈戴了二十年，去世前摘下来放在我爸手心，说留给将来的儿媳妇。我爸又留给了我。
从外婆到我妈，从我妈到我，三代人的东西。
被孟舒窈一下砸裂了。
"一块破石头而已，至于吗？"孟舒窈见我的样子，心虚了一瞬，但立刻又把声音抬了上去，"你当着星野的面那样说话，让他脸往哪搁？"
赵星野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翘着。
我把戒指揣进口袋。
然后走上舞台。
赵星野刚才放在主位桌上的那束白色手捧花还在那里，白玫瑰配满天星，扎着金色缎带。
我抬脚踩了上去。
花茎折断的声音很轻，但满天星的碎瓣炸开来，沾了我一只皮鞋。白玫瑰的花头被我的鞋底碾过，汁液淌在红色的地毯上。
我一下一下地踩，把整束花踩成一摊烂泥。
全场没一个人说话。
孟舒窈的嘴张着，关不上。
赵星野的笑终于没了。
我从烂花堆里抬起脚，鞋底拖着两片被碾碎的花瓣，走下舞台，经过他们两个身边。
"后天的戏，你们自己唱吧。"
6
我没有走远。
因为孟舒窈在身后喊了一句："梁牧野你给我站住！敬茶彩排还没走呢！"
我停住脚步。是因为我回头看见了舞台角落被推上来的那把椅子。
雕花太师椅。红木的，扶手上刻着卷草纹。
那是我家的东西。
我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坐的那把太师椅，搬家的时候我特意运到了新房，平时放在书房里谁都不让碰。上周孟舒窈说借去宴会厅彩排摆个长辈席，我答应了。
但现在那把太师椅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父位。
椅子上蹲着一只穿了红色唐装的泰迪犬。
那是赵星野的狗。
赵星野从我身后小跑到舞台上，一把抱起那只泰迪犬，转过身来冲我笑了。
"姐夫，敬茶仪式不是要给双方父母各敬一杯吗？"
他抱着狗走到太师椅前面坐下来，把泰迪犬放在自己大腿上，伸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我听说姐夫你爸走得早，这个位置空着多不吉利。正好我家豆豆穿了唐装，让它替你爸坐这儿，你就给豆豆敬杯茶，凑个圆满嘛。"
我没动。
全身的血往头顶涌。
赵星野把泰迪犬举到跟太师椅上的红纸平齐的高度，用娃娃音替狗说话："儿媳妇呢？儿媳妇快来给爸爸敬茶呀！"
他笑完了又换了一个声音，变回自己的嗲气调："不对不对，应该是姐夫给公公敬茶才对，来来来姐夫，跪下来，捧茶。"
旁边的功夫茶台上，一壶新沏的铁观音正冒着热气。一个技师模样的姑娘端着托盘站在台侧，托盘上两只白瓷盖碗，茶水滚烫，盖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转头看孟舒窈。
她站在舞台侧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她没有阻止赵星野，一个字都没说。
"孟舒窈，这是你的意思？"
她别开脸，叹了口气。
"下面又没别人，就咱们几个，你顺着他把流程走完别闹僵了行不行？后天正日子上他不会这样的。"
没外人。
所以就可以让她的小竹马抱着一只狗，坐在我亡父的遗椅上，逼我下跪敬茶。
"就凑个形式嘛姐夫。"赵星野把泰迪犬的爪子往前伸了伸，对着我的方向摆了摆，"豆豆说它渴了，快给它倒茶呀。"
我走向茶台。
赵星野的笑容更大了，以为我真要跪下去。
我走到茶台前面，看了一眼托盘上那两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盖碗。刚沏的铁观音，水温至少九十度。
我端起一只盖碗。
"姐夫乖，端好了跪下来——"
我转身面对赵星野。
他抱着泰迪犬坐在我父亲的太师椅上，银灰碎发，十字耳坠，脸上挂着世界上最欠揍的笑容。
我把滚烫的茶水连盖碗一起，迎面泼在了他脸上。
茶水和碎瓷片同时砸到他的额头、鼻梁和嘴唇上。棕色的茶汤顺着他的下巴往领口里灌，蒸汽在他脸上腾起一层白雾。
赵星野的笑容消失了。
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抱着脸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泰迪犬被吓得从他怀里跳了出去，唐装的扣子挂在椅背上扯掉了一片。
"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他双手捂着脸在舞台上打转，茶水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淌，皮肤已经烫得通红。
我上前一步。
趁他捂着脸弓着腰还没站稳，我抬手，一巴掌正正地抽在他左脸上。
我没有留手。
二十八岁男人全力扇出去的一巴掌，打在一个二十四岁瘦猴子的脸上，效果是——赵星野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一步，脚后跟磕到舞台边缘，一屁股从台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后背着地，摔在舞台下面的红毯上，金色十字耳坠飞出去弹在了桌腿上。
"梁牧野你发什么疯！"
孟舒窈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来。
我没回头。
弯腰把已经被泰迪犬踩脏的太师椅上的狗毛拍了拍，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狗笼。铁丝笼子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泰迪犬吓得缩到了舞台幕布后面。
"这把椅子是我爸的。"
我转过身。
孟舒窈正弯腰往台下够赵星野的手，赵星野脸上一片狼藉，茶渍、红肿、五个清晰的指印，缩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
"你打我！你敢打我！舒窈姐他打我——"
孟舒窈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回头怒视着我。
"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动手！"
"他让我给一只狗跪下敬茶，这只狗坐在我死去的父亲的椅子上。你问我凭什么？"
"那也不能动手！"
"动了。还会再动。告诉他离我远一点。"
我拿起椅子边上我的外套，把太师椅的扶手又擦了一遍。
"这把椅子我搬走。明天让人来拉。"
赵星野被孟舒窈扶着，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从孟舒窈的肩膀后面露出另外半张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梁牧野你等着。"
"我等着。"
我走下舞台，穿过空荡荡的宴会厅。
身后传来孟舒窈又急又气的声音："快去冲冷水！脸肿成这样怎么办！"
我推开门出去。
宴会厅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7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心内科值班护士打来的。
"梁先生，您爷爷半小时前突发急性心衰，已经送进抢救室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就在七楼，马上过来——他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心衰？"
"具体情况您来了再说。"
我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抢救室的红灯亮着，门关着，几个护士在里面忙。我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爷爷躺在床上，面罩、心电监护、输液管，一堆机器围着他。
值班护士拉住我。
"梁先生，我得告诉您一件事。"
她拿出一只透明的证件袋。
"大约一小时前，有人进过您爷爷的病房。监控显示是一个银灰头发的年轻男性，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我们查房的时候发现老爷子血压飙到了一百九十，情绪极度激动。"
"银灰头发？"
"对。他走的时候拿走了床头柜上的一张卡，我们查了一下是重症监护的家属通行证。"
赵星野。
他顶着那张被烫红的脸，跑到医院来，把我胸口的刺青照片给我爷爷看了。
一个七十八岁的冠心病患者，后天就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被人拿着他孙子胸口被刺了字的照片冲进病房刺激。
我握着证件袋的手在发抖。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孟舒窈：明晚星野的单身派对，城南Vibe酒吧贵宾包厢，你必须来。不来就别想拿回通行证。
我把手机屏幕捏在手心里。
四十分钟后，抢救室的灯灭了。值班医生出来说暂时稳住了，但心功能指标很差，后天的搭桥手术能不能按期做需要再评估。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拨了陆宥齐的电话。
"帮我联系钟主任。就说梁牧野的爷爷突发心衰，请他看一下能不能把手术提前。"
"我这就联系。"陆宥齐停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赵星野去病房刺激我爷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个畜生。"
"通行证也被他拿走了，孟舒窈用这个逼我去赵星野的派对。"
"你别去，我帮你想办法——"
"我去。"
第二天晚上。城南Vibe酒吧。
贵宾包厢的门是紫红色的皮面，推开就是一股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包厢不大，圆形沙发围着一张大理石桌，桌上摆满了酒瓶和骰盅。
赵星野窝在沙发最里面，脸上的烫伤贴着两块透明的水胶体敷料，但不影响他喝酒。他左手搂着一个浓妆的女孩，右手举着酒杯，看见我进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得满脸开花。
"姐夫来啦！"
他旁边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有几个我在孟舒窈的朋友圈里见过，都是她那个圈子里的。
孟舒窈坐在赵星野对面，白色真丝西装，翡翠手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看见我，放下酒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这儿。"
我没动。
"通行证。"
"着什么急。"孟舒窈抿了一口红酒，"今晚是星野的派对，你好歹给个面子。"
赵星野从沙发里探出身子，对着我吹了一声口哨。
"姐夫你是不是急着回医院看你爷爷？"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阴毒甜腻。
"老爷子昨晚急救进去了吧？哎呀好可怜哦。不过我看他精神头挺好的呀，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跟我聊了天呢。"
他说到"聊天"两个字的时候，冲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然后做了个拍照的手势。
包厢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通行证给我，我马上走。"
赵星野摊了摊手，看向孟舒窈。
孟舒窈把酒杯放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张通行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可以给你。但星野说了，今晚是他的主场，你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赵星野嗖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到桌子对面，把三只空杯一字排开，然后拿过一瓶六十度的高粱酒，咕嘟咕嘟倒满了三杯。
"姐夫，就三杯。喝完了通行证是你的，钟主任的电话我也让舒窈姐打。"
三杯六十度高粱。
我严重酒精过敏。半杯啤酒就能让我起一身红疹，一杯白酒能直接送急诊。孟舒窈知道。她很清楚。
"牧野，就三杯。"孟舒窈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三杯水，"喝完了所有的事我帮你解决。"
包厢里那几个人放下酒杯看着我，有人开始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姐夫够爷们就干了！"
我看着桌上那三杯透明的液体。酒精的味道隔着半米都闻得到。
我爷爷躺在抢救室里。通行证在孟舒窈手上。钟主任的电话号码我没有——陆宥齐在联系，但现在还没消息。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拿起第一杯酒。
"姐夫好样的！"赵星野拍着巴掌叫。
酒一入口就像被人往喉咙里灌了一勺火。我感觉到整条食道从上到下被烧了一遍，胃里翻江倒海。
第一杯喝完，我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手臂上开始冒出细密的红疹。
赵星野凑过来瞥了一眼我的手臂，啧了一声。
"哎呀姐夫你过敏了？那咱们加快速度，免得你等一下过敏性休克了可不好玩。"
第二杯。
灌下去的时候我呛了一下，酒从鼻腔里倒呛出来，辣得我眼泪直流。红疹从手臂蔓延到了脖子，皮肤烧得发烫。
孟舒窈看了看我，端起自己的红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三杯。
我端起来的时候，手已经开始不稳了。包厢的灯光在我眼前晃，赵星野的脸在晃，那只贴着水胶体敷料的半边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的。
我一口闷了。
杯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通行证。"
赵星野歪着头看着我。
"哎呀姐夫你真能喝！"
他拿起孟舒窈旁边的包，翻了两下，掏出那张通行证。
然后他没给我。
他把通行证举到我面前晃了两下，松手，扔进了桌上的冰桶里。
冰水和碎冰浸没了那张纸质通行证。
"哎呀手滑了。"
我盯着冰桶里漂着的那张纸。酒精过敏的红疹已经爬上了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胃里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上顶。
赵星野弯腰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冲下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姐夫，其实通行证不重要。"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块敷料皱在一起，"重要的是你的诚意。"
他拿刀尖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胸口那四个字，不是一直嫌膈应吗？我这个人最善解人意了，给你个机会。"
他把水果刀推到我面前。
"自己把那块皮削下来。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削完了，我替你给钟主任打电话。"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连起哄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果刀。刀刃上映着包厢顶灯的紫红色光。
然后我看向孟舒窈。
她别过了脸。
没有阻止，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她端着红酒杯侧过身子，好像这件事跟她无关，好像赵星野让她的未婚夫当众削自己胸口的皮只是一个玩笑。
桌沿。
我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尖碰到了冰桶冰凉的金属壁。
酒精让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脑子里从没这么清醒过。
8
我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大理石桌面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掀。
两百多斤的大理石桌面翻了过去。
酒瓶、骰盅、高脚杯、果盘、冰桶，所有东西飞了出去，砸在包厢的皮面墙壁和沙发上。六十度高粱酒泼了赵星野一身，碎玻璃在地毯上铺了一层。
赵星野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衬衫前襟全湿了，脸上的敷料被酒液泡得脱了一半，露出下面红肿的烫伤皮肤。
我一把抄起滚到脚边的铁皮冰桶。
冰桶里还有半桶冰水和碎冰，沉甸甸的。
我提着冰桶走到赵星野面前。他抬起胳膊挡脸："你要干什——"
冰桶从上往下扣在了他的头上。
冰水和碎冰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铁皮桶撞在他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赵星野惨叫着歪倒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冰块从他的领口灌进去，从衬衫下摆滚出来。
"梁牧野你停手！"孟舒窈扑过来拽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的手。
弯腰一把揪住赵星野湿透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按在满地碎玻璃的地毯上。他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和冰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让我削皮？"
我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脸按在地毯上。
"赵星野你听好了。你跑到医院去刺激一个七十八岁的冠心病老人，拿着照片给他看他孙子被你刺的字。他进了抢救室，你知不知道？"
赵星野在我手底下挣扎，嘴里呜呜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姐夫……我没……我就是去看看……"
"你他妈再敢碰我爷爷一根头发，我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折断。"
包厢里那几个看热闹的全缩到了门口，有人已经溜了出去。孟舒窈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响了。
我松开赵星野，掏出手机。
陆宥齐。
"接。"
"牧野，好消息。"陆宥齐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打的电话，"钟主任得知你爷爷心衰，已经连夜亲自上台做了紧急手术。老爷子转危为安了，现在在ICU观察，生命体征平稳。"
我闭了一下眼睛。
"钟主任怎么知道的？"
"我联系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赶来医院的路上了。心内科值班护士给他打过电话。牧野，我跟钟主任聊了几句。"
陆宥齐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重。
"钟主任说，他接你爷爷这台手术，完全是因为你父亲。你父亲二十年前资助过他读博士和出国进修的全部费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他说你父亲的父亲的手术，他必须亲自做。"
"孟舒窈呢？"
"我问了。钟主任说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叫孟舒窈的人。也没有什么豪门干妈找过他。他的排班表上，你爷爷这台手术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加上去的。"
我看向孟舒窈。
她站在包厢的碎玻璃和酒渍中间，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内容，但她看到了我的表情变化。
"怎么了？"她的声音发虚。
我挂了电话。
走到她面前。
"钟主任根本不认识你。"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你求豪门干妈请来了钟主任，拿我爷爷的命威胁我。但钟主任是冲着我父亲的面子来的。他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孟舒窈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我……那是因为我确实托人问过……"
"托谁了？你说。名字。"
她答不上来。
翡翠手镯在灯光下绿得发冷，她下意识去转手腕上的镯子，十个指甲的裸粉甲油在紫红色的灯光里显得苍白。
"梁牧野，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你是想拿我爷爷的命捏住我。这样每次你的赵星野欺负我的时候，我就不敢还手。"
我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包，从里面翻出那张她一直攥在手里当筹码的"签字单"——那是一张她自己伪造的手术知情同意委托书，上面签着她的名字，像模像样地盖了一个假章。
我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然后两只手从中间一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得格外清脆。
碎纸片从我指间落下来，飘到她的鞋尖前。
"孟舒窈，从现在开始，你手里没有任何一张牌了。"
她的脸比那些碎纸还白。
赵星野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舒窈，张嘴想说什么。
我指了他一下。
"你也听好。明天上午，你会在酒店宴会厅里看到你们两个的表演——大屏幕上放的那种。"
赵星野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转身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酒吧的音乐从楼下传上来，嗡嗡的低频振动踩在脚底下。我掏出手机拨了秦岚的号码。
"秦姐，明天上午十点，穿正装，带产权证原件和注资流水单，跟我去酒店宴会厅。"
"少东家，明天不是那个订婚宴的日子吗？"
"对。但场子是我的。"
9
酒店宴会厅的大门紧闭着，门外走廊里站了两排花篮，粉色和白色的玫瑰扎得密密实实，缎带上烫着金字——"孟舒窈＆梁牧野订婚之喜"。
秦岚站在我旁边，一身深灰色西装裙，盘发一丝不乱，手里夹着那只紫檀木文件夹。
"少东家，里面已经开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小时前。孟小姐联系不上你，把开场时间提前了。"
我整了整西装领口，看了一眼手表。
"控台的人安排好了？"
"酒店的控台主管姓周，是咱们的老租户，昨晚我打了招呼。U盘已经插在控台主机上了，随时可以切。"
"好。"
我伸手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灯光铺天盖地地亮着，三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衣香鬓影，杯盘碰撞。舞台正中央的背景板换了——我的名字被一块花艺挡板盖住了，只剩下孟舒窈三个字和一颗巨大的粉色爱心。
舞台上站着两个人。
孟舒窈穿着那件白色真丝西装改的婚纱，捧着一束新的手捧花。
她旁边站着赵星野。
赵星野额头上贴着纱布，左脸的淤青用粉底盖了一层但还是能看出来，身上穿着一套银灰色的备选礼服——就是那天试衣间里挂在备用衣架上的那套。
他站在新郎的位置上。
台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在低声议论。我认出了前三排的几张脸——都是这座城里做生意的，有些是孟舒窈会馆的客户，有些是商会里的老面孔。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里藏不住的尴尬："……新郎因故由至亲好友代为出席，下面请新人交换戒指——"
"不用换了。"
我的声音从宴会厅后方传过去。
三百多个人同时转头。
我一步一步沿着红毯走向舞台。秦岚跟在我身后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声闷响。
孟舒窈的手捧花差点掉下去。
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惊愕、慌张，最后定格在一种勉强的镇定上。
"你来干什么？"
"这场宴会的场地是我订的，我来干什么？"
赵星野往孟舒窈身后缩了半步，纱布底下的额头渗出了汗。
"你不是不来了吗——"
我没理他。
走上舞台，站到话筒架前面。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各位来宾。"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是梁牧野。请帖上写的那个新郎。"
底下一阵骚动。
"刚才那位主持人说新郎因故不能到场，由至亲好友代替。我想让各位看看，这位'至亲好友'代替我做了些什么。"
我转头看向侧台的控台区域，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大屏幕闪了一下。
孟舒窈的背景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是芳疗会馆的贵宾理疗室。我躺在理疗床上昏睡不醒，赵星野蹲在我身边，一手握着纹身机，一手举着手机对准我的胸口。
画面里的赵星野抬起头冲镜头笑："老铁们快看我的手艺！"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视频切到了下一段。彩排当天，赵星野抱着穿唐装的泰迪犬坐在太师椅上，椅背贴着"父位"的红纸。他用娃娃音对着镜头外的人说："快给爸爸敬茶呀。"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段。酒吧包厢里，赵星野把水果刀拍在桌上，冲着坐在对面满脸红疹的我说："自己把那块皮削下来。"
视频播到这里，台下几个年纪大的商会老板已经骂出声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畜生啊这是！"
赵星野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他冲向舞台侧面，想去够控台的线路——脚下绊到了花柱的底座，整个人踉跄着从舞台边缘摔了下去，扑在第一排的酒桌上，酒杯碎了一片。
孟舒窈站在舞台中央，手捧花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看着台下指指点点的三百多张脸，嘴唇在发抖。
"梁牧野……你——"
"还没完。"
我看着她。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播放，是走廊监控拍到的赵星野半夜偷进我爷爷病房的画面。
"各位来宾，这就是孟舒窈一直护在身后的人。他趁我昏睡在我胸口刺字开直播，抱着狗坐在我亡父的遗位上逼我下跪敬茶，半夜跑到医院拿照片刺激我七十八岁的爷爷导致急性心衰。"
台下的议论声汇成了嗡嗡的浪。
"而我的未婚妻孟舒窈女士，全程不仅没有阻止，还替他说话，替他善后，甚至让他穿上新郎的礼服站在这个台上。"
孟舒窈的眼眶红了，但是恼羞成怒。
"你够了！梁牧野你故意来搅局！这些视频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我指了指大屏幕，"你想让在场所有人评评理？"
前排一位穿旗袍的贵妇站起来，正是孟舒窈会馆的老客户。
"舒窈，视频里那个小年轻真在人家胸口刺字了？"
孟舒窈嘴唇动了动。
"周姐，那是他们之间闹着玩的——"
"闹着玩？给人下药趁人睡着往人身上刺字，这叫闹着玩？"旗袍贵妇的声音拔高了，"你会馆的那个助眠项目，是不是也这么'闹着玩'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池塘，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对啊，我上次做完全身精油也是昏睡了一下午，回家头疼了两天！"
"我也是！我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赵星野从酒桌堆里爬起来，纱布已经掉了，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四处张望想找个出口，但过道两边都站满了转过身来瞪着他的宾客。
孟舒窈看着台下越来越失控的局面，忽然转向我，压低了声音。
"梁牧野，你把视频撤了，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想要什么条件都行，你把视频撤了！"
"条件？"
我后退一步，让开了话筒的位置。
秦岚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紫檀木文件夹打开来，里面的文件在灯光下反射出烫金的公章。
"我没有条件。但有一个人有话要对你说。"
我看向秦岚。
"秦姐，请。"
10
秦岚站到话筒前面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的气场——虽然她的气场确实压得住这三百人的场子——而是因为前三排认识她的人太多了。
"那是……云顶商业街的秦总？"
"秦岚？她怎么来了？"
孟舒窈也认出了她。她在云顶商业街开了三年会馆，跟产权中心打过无数次交道，秦岚的名字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秦岚为什么会跟梁牧野一起出现在这里。
"各位来宾，打扰了。"秦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云顶商业街产权管理中心的总经理秦岚。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翻开紫檀木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三年前，孟舒窈女士在云顶商业街主楼一层到三层开设了她的私人芳疗会馆。这件事在座很多人都知道。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
她把那份文件举高了一些，让前几排的人都能看到封面上的红色公章和烫金字。
"这栋主楼的产权，从始至终登记在一个人名下。"
她停顿了一秒。
"梁牧野。"
宴会厅里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三年免租期，累计补贴装修费、设备采购费、品牌推广费合计三千万元整。这些钱，全部来自梁牧野个人账户。"
秦岚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流水单，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盖着银行的蓝色业务章。
"换句话说，孟舒窈女士引以为傲的顶奢会馆，从场地到装修到客源，每一样都是梁牧野在背后托着的。"
孟舒窈的脸色在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表情里排得上前三。
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垮下来。
她盯着秦岚手里的产权证，盯着上面"梁牧野"三个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不可能……那个场地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招商部说是政策优惠……"
秦岚瞥了她一眼。
"孟小姐，招商部的政策优惠最高是首年租金减半。你三年分文未付，你以为这是政策？"
台下的议论声重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大，更杂。
"三千万？梁牧野往里砸了三千万？"
"孟舒窈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本事？"
"笑死了，白蹭了人家三年还嫌人家画图匠。"
孟舒窈被这些声音刺得浑身一激灵。她猛地转向我，声音拔到了最高。
"梁牧野！你这算什么！你想用钱来羞辱我？那个会馆的生意是我一手一脚做起来的！你给钱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没错，我自愿。"
我走到她面前。
"三千万，七年，我心甘情愿。但你拿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楼，用着我拉来的客户，转头让你的小竹马在我身上刺字，抱着狗坐在我爸的椅子上，拿我爷爷的命威胁我。你配吗？"
"你——"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
我从秦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走到话筒前面。
"今天宣布一件事。即日起，终止云顶商业街主楼对孟舒窈名下芳疗会馆的一切免租和扶持协议。场地使用权收回，品牌授权终止。"
秦岚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铜牌——那是会馆大门上挂了三年的品牌授权铜牌，上面刻着"云顶商业街授权商户"几个字。
"这块铜牌，今天摘了。"
秦岚把铜牌轻轻放在舞台地板上。
铜撞击大理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宴会厅里，像敲了一记钟。
孟舒窈的双腿发软。
她没有立刻倒下去，而是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瘫坐在了舞台的红毯上。白色真丝西装的裙摆铺开在地上，捧花散了一地。
台下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四排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我认出来了，是孟舒窈会馆最大的精油供应商。
"孟小姐，如果场地收回了，那我们的供货合同怎么算？"
紧跟着第六排也站起来一个人："我跟你签的联营协议里写的是云顶商业街授权商户，现在授权没了，这个协议还算不算数？"
"我上个月刚打了两百万的货款！"
"我还有八十万的账没结——"
供应商、加盟商、合作方，一个接一个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围向舞台。他们来参加的是订婚宴，带着的是红包和笑脸，但现在红包还揣在兜里，笑脸全换成了讨债的嘴脸。
赵星野趁乱想溜，被第二排一个五大三粗的海鲜供应商一把揪住衣领。
"你是谁？你是她那个什么竹马对吧？跑什么！"
"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打工的！"赵星野的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的猫。
我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底下的混乱。
秦岚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少东家，接下来呢？"
"去会馆。"
"现在？"
"她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跑回去转移东西。我们得比她快。"
我从舞台侧面的楼梯走下去。
经过孟舒窈身边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裤腿。
"梁牧野……你不能这样对我……七年……我陪了你七年……"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妆花了，眼线顺着眼角淌下来，嘴唇上的口红被咬掉了一半。翡翠手镯从手腕滑到掌根，磕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轻响。
"你陪了我七年？"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孟舒窈，这七年里，你替赵星野说了多少次'他没坏心'？你拿着我的钱给他买了多少衣服首饰？你拿我爷爷的命威胁了我几次？你让他在我身上刺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七年？"
她的手松开了我的裤腿。
"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七年里你到底是在陪我，还是在用我。"
我站起来，走了。
身后的宴会厅里吵成了一锅粥，供应商和加盟商的声音此起彼伏，赵星野的惨叫声夹在里面像一只破锣。
我没回头。
11
云顶商业街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在芳疗会馆的落地玻璃门上，门头上那块鎏金招牌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秦岚调来的十个清退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扛着铁梯和工具箱，在门口排成一列。
我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手机响了。陆宥齐。
"化验结果出了。"
"说。"
"那个熏香里含有高浓度的唑吡坦，就是安眠药的主要成分。而且浓度远超正常助眠产品的许可剂量，长期吸入会损伤肝肾功能。"
"报告能带过来吗？"
"我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
"快点。她比我们先到。"
果然，我刚挂电话，孟舒窈的白色保时捷就从街角拐了过来。后座车门打开，赵星野跳下来，额头的伤口重新包了纱布，衬衫上还沾着酒桌上的油渍。
孟舒窈下车的时候脸色铁青，白色西装上的褶皱她已经来不及换了。她一眼看见门口的蓝色工服方阵，脚步快了三分。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工人回头看了看我。
我从咖啡店门口走过来。
"我让来的。"
孟舒窈咬着牙瞪我。
"梁牧野，你敢动我的会馆？"
"你的？"我指了指头顶的招牌，"那块授权铜牌已经摘了。这栋楼的产权在我名下。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我的地。"
"你放屁！我有租赁合同——"
"免租合同，三年期，上个月到期。你还没来得及续签。"
秦岚从身后递过来一份加盖了公章的场地收回通知书。
"孟小姐，这是正式的书面通知。场地使用权自今日起收回，请配合搬迁。"
孟舒窈一把打掉秦岚手里的通知书，纸张飘到地上。
"我不搬！这间会馆是我的心血！你们凭什么——"
"凭产权证。"秦岚弯腰捡起通知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孟小姐，我建议你配合。"
赵星野在旁边转头看了看，发现会馆里面已经有动静了——二十多个穿着各色大衣的女人从里面涌出来，站在门廊下面交头接耳。
是会馆的会员客户。
有人已经在看手机了——酒店那边的视频不知道被谁拍了传到了本地社交群里，消息扩散得飞快。
"这不是视频里那个男的吗？"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指着赵星野。
"就是他就是他，给人家胸口刺字那个！"
"恶心死了！"
赵星野缩到了孟舒窈身后。
孟舒窈见客户们出来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冲着那群女人挤出笑容。
"姐姐们，别听外面的传言，那都是我前未婚夫因爱生恨编出来的——"
"编的？那视频也是编的？"一个戴金项链的女人叉着腰走过来，"孟舒窈我问你，你们那个助眠的熏香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对啊！我每次做完躺两个小时叫都叫不醒！"
"我上个月做完回去头疼了三天！去医院查说肝指标偏高！"
孟舒窈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是纯植物的精油配方，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下，陆宥齐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白大褂，金丝眼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来了。"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化验报告。
"各位。"我举起那份报告，对着围过来的客户们，"这是省立医院毒理科出的化验结果。孟舒窈会馆里使用的特调助眠熏香，含有高浓度唑吡坦。通俗点说，就是安眠药。"
我把报告递给离我最近的金项链女人。
"你们每次来做项目，觉得特别放松、特别好睡、醒来头昏脑涨的原因，就是这个。长期吸入伤肝伤肾，化验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金项链女人看了三秒，脸色大变。
"孟舒窈！你在熏香里下安眠药？！"
她把报告递给旁边的人，一个传一个，每个人看完之后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先是不信，然后是惊恐，最后是暴怒。
"我办了十五万的年卡！"
"我二十万！"
"我闺女上个月刚充的十万！她才二十三岁！你给她吸安眠药？！"
二十多个女人把孟舒窈和赵星野堵在了会馆大堂的柜台前面。有人开始砸东西——一排排精致的精油瓶从展柜上被扫下来，紫色的、琥珀色的、透明的液体混在碎玻璃里淌了一地。
"退钱！连本带利给我退钱！"
"我要报警！这是投毒！"
"孟舒窈你别想跑！"
孟舒窈被逼到柜台角落里，白色真丝西装被不知道谁泼了一身精油，头发散了半边。赵星野想从侧门溜走，被两个体格壮的贵妇一左一右挡住了去路。
"小崽子你往哪跑！"
"视频里下药的就是你吧！"
赵星野双手护着头蹲在地上。
会馆的员工们站在大堂的另一侧，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胸前的工牌。
一个穿白色工服的年轻技师走到孟舒窈面前，把工牌拍在柜台上。
"孟总，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工资，您什么时候结？"
"还有我的！三个月没发了！"
"我也是！"
门外，清退工人已经架好了铁梯。领头的工人拿着电动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卸掉了门头鎏金招牌的固定螺丝。
招牌从高处掉下来，砸在门廊的石阶上，鎏金的字碎成了几块。
我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里面的混乱。
陆宥齐走到我身边，推了推金丝眼镜。
"你不进去？"
"不用。该来的人都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两辆贴着本地媒体标志的车停在路边，记者扛着摄像机往这边跑。
秦岚的安排。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传来孟舒窈撕心裂肺的声音："梁牧野！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拉开车门。
没回头。
12
三天后。省立医院特护病房外面的露天花园。
爷爷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格子羊毛毯，手里转着那对包浆核桃。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花园的长椅上，旁边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
钟主任查完房刚从病房楼出来，白大褂没脱，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五十多岁的人走路带风。他冲爷爷笑了笑。
"梁老爷子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了。"
爷爷乐呵呵地点头："钟主任辛苦了，回头让牧野请你吃饭。"
"应该的。"钟主任瞥了我一眼，"你爸当年资助我的事，我一辈子记着。"
花园入口的铁栅栏门响了一声。
孟舒窈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她瘦了一圈。白色真丝西装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驼色外套，头发草草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妆，眼底一圈发青。
赵星野跟在她后面半步，银灰碎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纱布换了新的，但脸色比纱布还白。
他们是从哪个门混进来的我不清楚，但他们来了。
孟舒窈直直地走到我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花园的石砖地面上，声音闷而沉。
"牧野。"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会馆的账户被法院冻结了，供应商在追债，客户在退卡，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求你放过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得对，这七年是你在托着我。我错了。我不该护着星野，不该拿钟主任的事骗你。但我是真心陪过你的，车祸那年——"
"车祸那年？"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陆宥齐从病房楼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
"说到车祸那年，我正好有几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走到我和孟舒窈之间，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
"这是七年前你车祸住院期间的医院财务记录。你爸留下的两百万意外身故保险金，受益人写的是你。但钱到账后第三天，有人持你的授权委托书把这笔钱全部转走了。"
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签名。
"授权委托书上代理人的签名——孟舒窈。"
我看着那个签名。笔迹很熟悉，是她的字。
孟舒窈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巴掌抽醒了。
"那不是……那是你让我帮你管钱的……你当时昏迷——"
"我昏迷了一个半月。"我看着她，"醒过来之后你告诉我保险金只有二十万，全花在医药费上了。"
"那是因为……确实花了很多——"
"两百万，你拿去开了你的第一家美容院。"陆宥齐把另一份文件甩到她面前，"这是你初代美容院的工商注册资料，注册资本两百万，时间是你从梁牧野账户转钱后的第十一天。"
孟舒窈的脸灰了。
是灰。像烧剩下的纸灰。
"你说你陪了我。"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陪我，是为了偷我爸的保险金去开你的美容院。"
"不是！我是真的心疼你——"
"心疼我的方式是趁我昏迷把我的钱卷走？"
花园的入口又响了一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工。
钟主任迎上去扶了一把："老张来了。"
我站起来。
"这位是漳河渡口的张师傅。十五年前的夏天，他在河边亲眼见证了一件事。"
孟舒窈看着那个老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舒窈姐你看——那个老头子是谁？"赵星野在她身后小声问。
老张头走到赵星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就是你。"
赵星野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就是我？"
"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漳河渡口。"老张头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一个小姑娘脖子上挂着金锁，你是那个银灰头发的小男孩。"
赵星野的脸色变了。
"你当时趁那个小姑娘在河边洗手，从后面抢她的金锁，小姑娘拽着不放，你一把把人推下了河。"
老张头转过头看着孟舒窈。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你掉河里之后谁把你捞上来的？"
孟舒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是星野跳下去……"
"放屁！"老张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是这个小子把你推下去的！跳下去救你的是另一个男孩子，比你们都小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跳下去把你拖上岸，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后来送到镇医院住了半个月的院，肺炎。"
老张头指了指我。
"就是他。"
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季花瓣掉落的声音。
孟舒窈的目光从老张头身上移到我脸上，再移到赵星野脸上。
赵星野的脸比纱布还白。
"不是……那天水太浑了，你看错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看错？"老张头冷笑了一声，"我在那条河上撑了四十年的船，谁推的谁救的，我眼睛瞎了都分得清。"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镇医院拍的，一个瘦小的男孩裹着棉被坐在病床上，挂着吊瓶，旁边的病历本上写着：梁牧野，男，13岁，溺水后吸入性肺炎。
"这张照片是当年镇医院的护士给拍的，我一直留着。"
孟舒窈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星野。
十五年来她以为的救命恩人，此刻站在阳光下，浑身发抖，银灰碎发底下的额头上全是汗。
"星野。"她的声音低得发哑，"你跟我说，十五年前……"
"舒窈姐我能解释——"
"你跟我说！是不是你把我推下河的！"
赵星野张了张嘴，看了看围在四周的所有人——钟主任、陆宥齐、老张头、轮椅上的爷爷、还有我。
没有一个人会帮他圆这个谎。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就跑。
爷爷从轮椅的扶手旁抓起一颗包浆核桃，照着赵星野的后脑勺掷了过去。核桃不大，但老木匠的准头好得很，正中后脑。
赵星野趔趄了一步，没摔倒，继续往花园门口跑。
"保安！"钟主任冲病房楼那边喊了一嗓子，"拦住他！"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侧门冲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花园的出口，赵星野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孟舒窈站在原地，没有去追赵星野。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梁牧野……原来是你救的我……"
"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从来没问过。你只听赵星野说的。"
她想开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翡翠手镯在阳光下绿得通透，她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颜色。
"走吧。"我说。
"牧野——"
"孟舒窈，该还的钱你去跟法院谈。保险金的事我会让律师另案处理。"
我转过身，推着爷爷的轮椅往病房楼走。
身后传来保安押着赵星野的拉扯声，和孟舒窈长久的沉默。
爷爷在轮椅上拍了拍我的手。
"那颗核桃没砸歪吧？"
"正中后脑勺。"
"好。"老爷子乐了，"你奶奶在的时候总说我准头好。"
13
赵星野被保安从花园押出去之后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蹲在急诊科门口给孟舒窈打了十七个电话。
没有一个接通。
孟舒窈打车回了她租住的那套公寓——那套公寓登记在我名下，是三年前我给她当办公室用的。
赵星野绕了个弯也赶到了。
我到的时候，楼下的物业经理已经拿着钥匙在等了。
"梁先生，这套房子的门禁系统已经按您的要求更换了密码。"
"好。跟我上去收钥匙。"
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的声音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孟舒窈的声音，又尖又破。
"赵星野你给我说清楚！十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窈姐你冷静——"
"冷静？你让我冷静？我因为你那个救命之恩护了你十五年！我跟梁牧野吵架都是因为你！结果你告诉我那是假的？！"
"那个老头子胡说八道的——"
"胡说八道？照片呢？病历呢？梁牧野十三岁住院治肺炎的病历是假的？"
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动。
"你骗了我十五年！赵星野你骗了我十五年！"
我按了门铃。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孟舒窈的声音传出来："谁？"
"物业。换锁收钥匙。"物业经理说。
门开了一条缝。
孟舒窈看见我站在物业经理旁边，脸色又白了一层。
"你来干什么？"
"这套房子是我名下的，我来收钥匙。"
"你现在就要赶我走？"
"限你两小时搬清私人物品。两小时后换锁。"
她咬着嘴唇瞪了我三秒，然后把门摔开，转身走了进去。
我跟着进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花瓶碎了，沙发垫歪在地上，厨房门口撒了一地的咖啡渣。赵星野蹲在沙发后面，银灰碎发乱成一团，衬衫领口撕裂了一半。
他看见我，往墙角缩了缩。
孟舒窈站在客厅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指甲断了两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她刚才摔东西时划的。
"梁牧野，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嘶哑，"会馆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收走。你是不是要我去死你才高兴？"
"死不死是你的事。我只是来收钥匙。"
赵星野从墙角站起来。
他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层绿茶纯良的皮囊像被人生生撕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贪婪，刻薄，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狠。
"舒窈姐。"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嗲声嗲气的撒娇，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你也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梁牧野的保险金开美容院的事？你比我干净到哪去？"
孟舒窈转过身瞪着他。
"你现在倒反咬我？"
"我反咬你？"赵星野笑了，那种笑比他装可爱的时候恶心十倍，"你那个会馆的下药配方是谁调的？安眠药是谁去黑市买的？账上的钱是谁帮你走的私账逃的税？你想让我帮你背多少锅？"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正好，老铁们来评评理。"
镜头对准了孟舒窈。
"各位，你们关注的芳疗女王孟舒窈，今天亲口跟我承认了——下药是她安排的，偷保险金是她干的，十五年的救命之恩她自己也知道是假的但一直装不知道——"
"你放屁！"孟舒窈扑过去抢他的手机。
赵星野一把推开她，退到玄关的位置。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开了门口鞋柜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孟舒窈的翡翠手镯——那只冰种翡翠，她平时不戴的时候就放在这个抽屉里。
"这个值多少钱？五十万？八十万？"他把手镯往自己口袋里一揣，"当我这些年伺候你的工钱了。"
孟舒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敢拿我的东西！赵星野你混蛋——"
她扑上去抓赵星野的手臂。赵星野甩了她两下没甩开，孟舒窈的指甲抠进了他的小臂，他疼得龇牙，回手一推——
力气比他自己预想的大。
孟舒窈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背撞上了玄关处的鞋柜，然后身体失去平衡，从公寓门口的两级台阶上滚了下去。
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她摔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赵星野在门口看了看她，二话不说，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就往电梯方向跑。
"赵星野你别走！你给我站住！"
孟舒窈的叫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她。右腿小腿的位置明显已经不对了，她疼得满头是汗，但还在拿完好的左手去够已经跑远的赵星野的方向。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然后拨了110。
"你好，云顶公寓十二楼，有人故意伤害致人骨折，嫌疑人正在逃跑，银灰色头发的男性，穿灰色衬衫，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电梯那头传来赵星野疯狂按电梯按钮的声音。
我走到走廊里，正好看见电梯门打开。赵星野拖着行李箱冲进去，回头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解脱。
电梯门关上了。
孟舒窈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翡翠手镯已经不在她手腕上了。她的右腿在发抖，泪水混着汗水流了满脸。
"梁牧野……帮帮我……"
"120马上到。"
"梁牧野……"
"和警察一起到的。赵星野跑不掉。"
她闭上了眼睛。
物业经理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新配的钥匙，整个人看傻了。
"梁先生……这……"
"两小时后换锁，和原计划一样。"
我把旧钥匙从门锁上拧下来装进口袋，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楼下的警笛已经响了。
14
半个月后。
爷爷出院那天，我在城北最好的酒店包了一个中厅办寿宴。不是整寿，但老爷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这顿饭该办。
请的人不多，三桌。陆宥齐带了一瓶二十年的女儿红，秦岚拎了一只紫檀木的寿桃摆件，钟主任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难得没穿白大褂。
爷爷坐在主位上，精神比住院前还好，手里那对包浆核桃转得哗哗响，逢人就笑。
"钟主任，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回头我给你刻一对核桃。"
"梁老爷子您别客气，我手艺不行，您刻的核桃我可不敢糟蹋。"
席间热热闹闹的。陆宥齐喝了两杯脸就红了，摘下金丝眼镜擦了三遍，跟钟主任聊心外科的新术式聊得停不下来。秦岚跟几个商会的老朋友碰杯，笑声爽朗。
我给爷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老爷子用筷子戳了戳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八点半，第一轮敬酒结束，我起身送钟主任出门。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面，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但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路灯照上去白得晃眼。
钟主任裹紧了大衣，跟我握了握手。
"你爷爷恢复得很好，按时吃药，半年后来复查。"
"谢谢您。"
"谢什么，你爸当年——"他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转身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旋转门外面，冷风灌进衬衫领口。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看见台阶下面的雪地里有一个人。
一件脏兮兮的驼色外套，头发散着，右腿打着石膏绑着夹板，架在一根铁制拐杖上。
孟舒窈。
她不知道在雪地里站了多久，鞋面上积了一层雪，嘴唇冻得发紫。左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远远就看出来了，那是寿宴的请柬，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梁牧野。"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没有走下去。
她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铁拐杖的底端在积雪里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用完好的左手撑住了台阶的石栏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头。
雪花落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脸比雪还白，眼眶底下的青黑已经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颜色了。
"赵星野被批捕了。违规使用管制类精神药物，故意伤害，盗窃。"
"我知道。"
"他进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他在信里说，从第一天认识我，他就是冲着我身上的钱来的。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蠢的女人，比我那个画图匠未婚夫还蠢。"
她把那封信举到我面前，手在发抖。
"你看，他连骗我都懒得认真骗。"
我没有接那封信。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不是。"
她把信揣回口袋，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拐杖往旁边一扔。
铁拐杖在雪地里摔出去两米远，哐当一声。
然后她单腿蹦了一步，整个人重重跪在了台阶上。石膏腿别在身后，姿势扭曲而狼狈。
"梁牧野，我求你。"
"起来。"
"你听我说完。"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胸针。金属的，尖端磨得很亮。
她一把扯开自己外套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把胸针对准了自己的左胸，跟我被刺字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胸口被刺了四个字，我把我自己的皮肉也赔给你。"
她说着，手就往下扎。
针尖刺进了皮肤，一小滴血从针孔里冒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你脑子坏了。"
"我没疯。"她咬着牙往深里按，第二下，第三下，像在模仿赵星野用纹身机在我胸口扎的动作。血珠一颗接一颗地从皮肤里渗出来，在白色的胸口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把这个给我刺上去的人已经进去了。"我说。
"那是他做的。但是我纵容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手还在继续，"我害了你，我赔你。你要什么我赔什么。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还像从前一样——"
"孟舒窈。"
我后退了一步。
她举着胸针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针扎你自己，有用吗？"
她看着我。
"你偷了我爸两百万保险金，拿我的钱开会馆，拿我爷爷的命威胁我，让赵星野在我身上刺字、抢我礼服、辱我亡父、气我爷爷进抢救室。这些事，你在自己身上扎一百个洞就能抵消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胸针从指间掉在雪地里，金属撞击石阶的声音细小而清脆。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要你怎么办。"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
雪越下越大了。她跪在石阶上，石膏腿歪在一边，驼色外套的前襟被血渍浸了一小片，头发上积了薄薄的雪。
寿宴大厅里传来爷爷朗笑的声音和碰杯声，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
"梁牧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不知道错不关我的事。"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她平视。
"孟舒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她拼命点头，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
"第一，赵星野趁我昏睡在我胸口刺字，你进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让我大度。"
"第二，他偷戴我亡母的传家戒，你摔了，还骂我小题大做。"
"第三，他抱着狗坐在我亡父的太师椅上逼我敬茶，你说顺着他走完别闹僵。"
"第四，他跑去医院拿照片刺激我爷爷，我爷爷心衰进了抢救室，你拿通行证逼我去他的派对喝酒。"
"这四件事，随便拿出一件，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原谅你。"
她张着嘴，每一条砸下来她的身体都缩一分，到最后她整个人蜷在台阶上，像一团被雪淋透的废纸。
"我不是不原谅你。"我站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抵这四笔账。你扎烂了自己也抵不了。"
我转过身往酒店大堂走。
"梁牧野！"
她在身后喊。
"就算你死在路边，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旋转门在我身后转了一圈，把外面的雪和风和她的哭喊声都隔在了玻璃那头。
大厅里暖意扑面。
爷爷还在跟陆宥齐比划着什么，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秦岚端着茶杯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回座位，给自己倒了杯茶。
热的。
15
酒店保安把孟舒窈从台阶上搀起来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我是从大堂的落地窗里看见的。保安把东西递进来，是一只铜壳的旧怀表。
七年前她送我的定情信物。铜壳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表盘后盖上刻着她的字——"牧野，我陪你"。
我把怀表翻过来看了看。表已经停了，指针定格在十一点十七分。
酒店门廊外面，保安正扶着孟舒窈往路边走。她的拐杖还扔在雪地里没人捡，一个保安帮她拿着，另一个架着她的胳膊。她回头瞥了一眼大堂的方向，隔着玻璃，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我。
门廊台阶下面的路边，摆着一排除雪用的大铁桶，桶里装满了工业融雪盐和盐水，白色的盐粒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推开旋转门走出去。
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
孟舒窈已经被扶到了路边，保安在帮她拦出租车。她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只怀表。
"牧野——"
"这个是你的。"
我举起那只铜怀表。
"不，是送你的，一直是你的——"
我把手伸到路边那只最近的融雪盐桶上方。桶口冒着一股辛辣的化学味，盐水的浓度高得在桶壁上结了一层白霜。
"梁牧野你别——"
我松开手。
怀表掉进了盐水里。
咕咚一声，铜壳沉到了桶底。浓盐水开始腐蚀已经氧化的铜壳，细小的气泡从表面冒上来。过不了多久，那行"牧野，我陪你"就会被盐水咬得一个字不剩。
孟舒窈看着那只铁桶，嘴张着，眼泪掉进了雪地里。
我转向保安。
"把她送出云顶商业街的范围。从今天起，这位女士禁止进入商业街所有区域。通知各个卡口。"
"是，梁先生。"
保安架着孟舒窈往路对面走。她的石膏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拐杖点在积雪上一深一浅的。
她回了两次头。
我没看她。
转身走回了酒店大堂。
一个月后。
云顶商业街主楼一到三层彻底变了样。
原来的芳疗会馆被拆得干干净净，那些精油柜台、按摩床、熏香炉灶全部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挑高八米的展览大厅，白色的墙面上挂着十二幅古建筑修复实景照片，每一幅都是我这些年跑遍全国各地拍的——徽州祠堂的木雕斗拱、闽南骑楼的彩绘壁画、川西碉楼的石砌转角。
云顶古建空间艺术中心。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画了全部的改建图纸。
揭幕酒会定在周六晚上。秦岚请了半个城的人，商会的、文化圈的、建筑设计圈的，连省建筑设计院的老院长都来了。
大堂正中央摆了一把椅子。
我爸那把雕花太师椅。
赵星野抱着狗坐过的那把。我让木工师傅重新打磨上漆，换了新的坐垫，擦得锃亮，摆在展厅的正中间，旁边立了一块小铜牌：梁氏木作·传承。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就剩一颗了，另一颗砸赵星野后脑勺去了，他说不心疼，"砸得值"。
我给他配了一颗新的，花纹跟旧的不一样，但他揉了几天已经揉出了点包浆的意思。
"爷爷，您歇着，我去招呼客人。"
"去吧去吧。"老爷子挥挥手，"让我坐这儿给你看摊。"
大厅里人来人往，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细泡。
陆宥齐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站在一幅川西碉楼的照片前面看了半天。
"这张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四年前。去甘孜跑了一个月。"
"好看。"他推了推眼镜，"比你之前那些破图纸好看多了。"
"那些破图纸给你住的房子做过抗震加固。"
"行行行，你厉害。"他端起一杯香槟跟我碰了一下，"对了，赵星野的案子判了。故意伤害加非法使用管制精神药品，数罪并罚，实刑三年四个月。"
"嗯。"
"孟舒窈那边，保险金诈骗的民事诉讼也立案了。加上客户的集体索赔，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喝了一口香槟，没说话。
秦岚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紫檀木文件夹今天没带，换了一只精致的手包。
"少东家，省建筑设计院的吴院长想跟你聊聊，说你那个徽州祠堂修复的方案他很感兴趣。"
"带我过去。"
我跟着秦岚穿过人群，走到二楼的环形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窗，正对着云顶商业街的主街。
吴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握手的力气很大。他拉着我聊了二十分钟徽州木构的榫卯体系，从斗拱的出跳数一直聊到雀替的纹样流变，最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个场子，得高兴坏了。"
我笑了笑。
送走吴院长，我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的商业街灯火通明，行人在雪后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橱窗里的灯光暖洋洋的。
然后我看见了她。
街对面，一家小餐馆的门口。
孟舒窈右腿的石膏还没拆，拐杖换成了一根木头的——铁拐杖大概卖了。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服，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每有行人经过，她就递上一张。
大多数人摆摆手走开了，偶尔有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在发传单。
给那家小餐馆发传单。
抵债。
她抬起头，隔着马路看向主楼二层亮着灯的落地窗。
我不确定她能不能看清窗里的人，但她的目光就停在那个方向，停了很久。
我伸手按下了窗边的开关。
电动绒布窗帘从两侧缓缓合拢，墨绿色的布料一寸一寸地遮住了玻璃，遮住了街对面的灯光，遮住了那个一瘸一拐发传单的身影。
窗帘合上了。
大厅里的灯光倒映在绒布表面，温暖而明亮。
我转过身。
爷爷还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教一个好奇凑过来的小姑娘怎么转核桃。陆宥齐和钟主任在角落里碰杯，秦岚站在剪彩台旁边整理金色的剪彩缎带。
我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走向主宴会台。
台上摆着一把金剪。
秦岚把缎带拉直，陆宥齐和钟主任站到了两侧。爷爷被人搀着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核桃硌在我掌心里。
"剪吧。"老爷子说。
我握住金剪，剪开了缎带。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左胸口隔着衬衫和西装还是会隐隐发痒。
那四个字已经做了两次激光清洗，淡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消掉。陆宥齐说至少还要再做三次。
不急。
那道疤会留下来。
我把金剪递给秦岚，从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走到爷爷身边。
"爷爷，敬您。"
"敬你爸。"老爷子举起茶杯——他不能喝酒，用茶代了，"也敬你。"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