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凌晨2：30，我被闹钟吵醒，解锁手机后，屏幕上弹出一条匿名短信：
【快逃！！！】
发件人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江照，发件时间是今天凌晨3：00。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来自半个小时之后的……未来的短信？
我打了个激灵，清醒大半，扭头才发现自己右手被铐在床头。
而江照正站在我床前，垂首抚摸我手腕上的锁链，眼中布满血丝。
“姐，别走。”
01
我弟弟这两天变得很奇怪。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的意思是——将死之人。
02
星期五下班前，我让助理帮忙订了张后天前往邻省的高铁票。
走出公司大门时，夜幕被细雨淋湿。
江照举着把漆黑长柄伞，立在台阶下，整个人静得好似要融进夜色里。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走进伞下，伸手要将伞接过，被江照躲开。
“我发了消息，你没看见。”他好像没多生气，自顾自说着，单手探进我大衣衣兜里，顺走车钥匙。
随后江照替我开门，让我坐在副驾，由他来开车。
我皱眉。
有点反常。
“我又不会卖了你。”江照轻笑一声，俯身替我系上安全带，这个姿势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
我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对撞打滑侧翻事故，又逼迫自己把心咽回肚子里。
中途我们在超市停了次车。
我领着江照进去，江照负责拎着大包小包出来。
家里做饭的阿姨这周请假了。
我实在不放心江照下厨，所以打算自己动手。
回到家，我先一步钻进厨房清洗食材，江照去车库停完车，后一步进门。
我用余光看见他走进玄关，顺手摆正了我踢落在门口的高跟鞋。
脑子自作主张，闪过昨天刷视频时江照撩起睡衣下摆，玩笑似的一句：“姐，踩我。”
我呼吸一顿，正要拿刀的手不慎伸错方向，被刀刃划伤了指腹。
于是这顿饭我没能做成。
03
绝大多数情况下，江照才是那个挨不得、碰不得的瓷娃娃，我习惯了小心翼翼对他。
却难以习惯他小心翼翼对我。
下一秒，我浑身一轻，被江照拦腰抱起，一路扛到沙发，尽管我一再强调我伤到的是手不是脚。
我窝进沙发里，江照顺势蹲在沙发前。
他握住我的手指仔细端详，像条温驯的大型犬。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关爱临终儿童的诡异氛围，忍不住朝他侧腰踹了一脚。
江照一声没吭。
他注视我指腹的目光晦暗不明，就在我以为他要呲牙咬一口之前，他终于抽回手。
“我去拿医药箱。”他闷闷离开。
多大点事儿啊，他怎么不通知联合国呢。
04
我的好闺蜜姜枝枝曾经郑重问过我：
是不是哪天江照脱完衣服躺你枕头边上你也要夸他是个好孩子。
作为姐弟，我跟江照的边界感实在有些模糊。
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可我没办法在江照靠近的时候把他推远。
有两种想法同时在我的脑海中打架，一个告诉我应该避嫌，一个又在质疑我，如果避嫌，是不是更能证明我问心有愧、心头有鬼。
05
厨房里传来番茄炒鸡蛋的香气。
江照穿着围裙，围着饭桌忙前忙后，终于忙完了，回过头叫我：“姐，吃饭了。”
我在桌前坐下。
家里的餐桌是长桌，江照从我对面绕到我手边，递上碗筷，紧张又期待地看向我。
这幅场景倏而与记忆中的江照重叠。
我跟我爸姓霍，江照则是随他妈妈的姓。
乍一听合情合理。
可我亲妈不姓江，姓安，是个温和得近乎怯懦的女人。
我爸和我妈是自由恋爱。
而我的奶奶霍老夫人重男轻女。
我妈本就是贫民窟出身，在生下我这个孽种之后，更是被霍老夫人磋磨得跳楼自杀。
为了方便我爸迎娶门当户对的江阿姨，霍家把我送进了福利院，一待就是五年。
直到江照四岁时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霍老夫人担心百年之后霍家遗产无人继承，撺掇我爸和江阿姨重新领养一个孩子。
当然，最好是男孩。
那时我已经十岁，早就过了能养熟的年纪，无论是作为继承人还是江照的玩伴，我都不能算作是最佳的选择，显然，霍家也不想再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
但四岁的江照选择了我。
就像是宿命的诅咒般，他挣开父母的搀扶，跌跌撞撞疾奔在福利院活动室走廊上，穿过开放日密集的人海，穿过层叠书架，绕过塑料长桌，在我身边落座。
“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抬起手，指腹落在江照渗满细汗的额头上，替他拭去。
“姐，试试看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带着壳的炒蛋，面无表情咽下去：“好吃。”
江照将信将疑，自己尝了一口，扭头就吐了出来：“……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溺爱我的。”
06
碍于江阿姨的脸面，霍家没有正式收养我。
寄养在霍家的头两年，日子不算好过。
我爸忙于应酬，霍老夫人对我不假辞色。
江阿姨恨我，偏偏她生性善良，所以拿我无可奈何。
我成了借住在霍家的透明人，成了跟江照不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姐弟。
十四岁，我撞见江阿姨和江家的一位保镖幽会。
自此以后，江阿姨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先前的疏离、怨怼，变成了后来的惶恐和忌惮。
活像是在看一只恶鬼。
按照约定，江阿姨的封口费及时到账，我也默不作声替她瞒下这个秘密，瞒了整整四年。
可约莫喜欢这回事总是纸包不住火。
四年后的某一天，我爸出差提前回家，意外撞破江阿姨出轨，两人大吵一架。
当天下午，江阿姨收拾行李，带着保镖离开霍家。
我爸当即开车尾随，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高架桥，雨天路滑，车速过快，造成了严重的追尾事故。
两辆车先后撞破护栏，三人一齐坠崖身亡。
事后霍老夫人得知儿子死讯，气急攻心，被送往医院进行抢救，这一气连带着早年的旧疾复发，老夫人被医生下了五次病危通知书。
中途霍老夫人短暂清醒过一段时间，起了疑心，私下让下属回家，悄悄取走江照的头发做DNA检测。
检测结果成了压倒霍老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最疼爱的孙子原来是外人的血脉，和霍家没有半点干系。
霍老夫人恨得目眦欲裂，弥留之际终于认命，找来公证人，指定霍家遗产的继承人只能是我。
“离光……你恨奶奶吗？”
她没能等到我的回答。
我没办法原谅她，也没资格替我妈说原谅的话。
我只是替她阖上了双眼。
07
起初我常常问江照选择我的理由。
四岁的江照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眸中星光熠然。
那是明晃晃的喜欢。
答案一目了然，于是我不再追问。
江照性格温文沉静，极少哭闹，十几年来，我也只见过两次江照落泪的模样。
一次是在他六岁那年，他不知从谁口中听到了我的身世。
他拽着我的衣角，哭得哽咽，含混着说爸爸和奶奶偏心，说这个世界着实不公平，说他对我有好多好多个对不起。
我冷眼旁观，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实在被他哭得耳朵起茧，就随手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剥完塞进他嘴里。
江照：“呜呜……唔？”
第二次是在我十八岁，江照十二岁那年。
我爸和江阿姨死了。
江阿姨带着保镖走的那条高速路，是去接江照放学的必经之路，江阿姨就连从霍家逃走时也没想过把江照落下。
十二岁的江照正在读小学，被家人保护得很好，上学放学都有家里的车接送，多数时候是江阿姨接他，偶尔我爸也会和江阿姨一起去接他。
那天江照没能等到他的爸爸妈妈，只等来一个姗姗来迟的我。
江照牵住我的手，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在路上一直一言不发。
医院病房，我和江照站在两张并排的病床前。
病房里很安静，隐隐回荡着亲戚长辈们低声议论和啜泣的声音。
白色床单盖住我爸和江阿姨的面目，也轻飘飘掩去两人不久前的龃龉。
江照伸出手，掀开床单一角。
我立在江照身后，只给他瞥一眼的机会，就俯身捂住他的眼睛。
08
片刻后，江照沁出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掌心。
我感受他扇动的睫毛，就像雏鸟被骤雨淋湿的羽毛。
“姐姐，你能永远陪……”他顿住，意识到自己是在向我索要一个没有上限的承诺，又改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09
似乎是为了践行这句“永远在一起”，江照又赖在我家不肯走了。
工作后，为了缩短通勤时间，我在市中心买了两套大平层，我住九楼，江照住八楼。
江照正在海城大学读大三，平时住校的时间更多，偶尔才会在周末回家。
我似乎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皱起眉，仔细回忆起上一次见他的情景，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在两周前，实在算不上久远。
江照收拾完外卖盒——我们最后还是点了外卖，塑料盒打包扔到楼下垃圾桶，然后并肩窝在沙发里，准备放空脑子看一集最新的连续剧。
看到中途，我伸出手，江照会意，将一块削好的苹果抵至我唇边，我偏头看向江照，客厅的暖黄色灯光恰好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很柔和。
一种奇异的冲动在我的脑海中蔓延，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口：“……我好想你。”
江照捏住苹果的手失了力道，雪白的苹果块滚落在地。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起身时，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却见我摆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弹窗显示出一条最新的高铁购票信息——
【123xx】霍离光购票成功，2月xx日k365次，青城东站12：40开。详情点击……
应该是助理下班到家后顺手帮我订的。
江照死死盯着那条购票信息，直到我手机自动息屏，黑色屏幕映出他恍惚的眉眼。
半晌后，江照若无其事地问我：“姐，要去邻省出差吗。”
“嗯。”我点头。
江照仍攥着那块沾了灰的苹果，全然忘了要把它丢掉：“安城那么远，你肯定一走就是好几天……”
我顺口回：“我很快就回……”
江照执拗地打断我：“不去可以吗？”
分明是问句，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10
江照很少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
我错愕地打量他，发现他屈起的指节正隐隐打颤。
“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我举起遥控，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为什么不让我去？”
“高铁上有……”江照嘴唇启合，做着口型，说到最后两个字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扼住了脖颈：“有……”
江照反复挣扎几次，将自己舌尖咬出了血，才肯作罢。
他终于无奈收声，试图用手机打字向我证明。
这一次，他的指腹一旦碰到26键的键盘，就像电容笔断触，敲不出半个字符。
就连靠近关键字母的大体位置都会被自动弹开。
用纸笔手写自然也是不行的。
像是有某种神秘力量，正刻意阻挠他说出有关那班高铁的最为关键的秘密。
“没关系。”我抬手揉揉江照的头发，向他保证：“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等我到了安城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可以吗？”
江照注视着我，我们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江照败下阵来，泄力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其实光看江照的态度，我就能猜出那辆高铁有古怪。
高铁上有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说不定会要了我的命。
但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11
江照在九楼待到了11点半。
临走前，又借口想顺我一颗香氛盐浴球，愣是待到十二点，才依依不舍回楼下。
我还以为这个周末也会像以往的每个周末一样——我和江照，我们相安无事地度过。
毕竟江照下楼前还照常对我说了晚安。
躺在床上，我跌入光怪陆离的梦里，直到三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半被闹钟吵醒。
解锁手机后，一条匿名短信弹出：
【快逃！！！】
我骤然惊醒，扭头才发现自己右手正被铐在床头。
而江照正伫立在我床头，像一株脚下生了根的树，他应该在这里站了很久，眼中布满血丝。
等看见我睁眼，他才迟迟开口，声线喑哑滞涩：“姐，别走。”
他顺势俯下身，我又闻见他身上原本属于我的雪松气味，他的拇指指腹游移着，摩挲我的嘴唇。
我隐约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又迅速打消自己荒唐的念头。江照对我的身世一知半解，在他眼里，我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他不会对我……
很快，江照的指腹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吻。
江照碰着我的鼻尖，用气音叫了声：“霍离光。”
亲吻不偏不倚落在唇上，彻底抹去我自欺欺人的余地。
“霍离光，我喜欢你。”
亲吻，呼吸交错，额头相抵，在分开之前，我尝到铁锈似的血腥味，是江照慌乱间咬破了他自己的嘴唇。
伴随血腥味而来的，是江照滴落在我脸上的、滚烫的眼泪。
“霍离光。”江照扣住我的后脖颈，他的掌心冰凉，说话时带有微弱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求你别再留我一个人。”
哽咽时，胸廓起伏的频率也开始加快。
江照有呼吸性碱中毒的毛病，注意到他开始呼吸紊乱，我用空余的左手捂住他的口鼻：
“一。”
“二。”
“三。”
……
他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唯独眼眶还是红得厉害。
12
见我移开手，江照顺势扣住了我的左手手腕，用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我的掌心。
“江照，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感受着他侧脸的温度，不甚有感情地强调：“我是你姐姐。”
江照松开扣住我手腕的手，托住我的指尖，在我左手手背上落下一吻，颇为虔诚：“我知道。”
“百年之后。”我抽回手，问：“等你见到你爸妈和霍老夫人，你也要告诉他们你是个爱上自己姐姐的混账吗？”
江照勾了勾唇角，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等我死了再说吧。”
我点点头，然后用抽回的左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江照顿时变了脸色：“姐，你这是在干嘛？”
我单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不是要跟我来真的吗？”
第二颗。
江照攥住我的手腕，下意识扭过头，不敢再看我。
我扬了扬嘴唇，举起左手，果断劈向江照后颈。
江照倒在我身上。
我摸索着，从他上衣口袋里拿到手铐的钥匙，打开自己右手的锁，随后把昏倒的江照铐在了床头。
收拾完行李，我走出家门。
13
霍江两家的根基在海城。
而青城东站在东林市，地处海城和临省安城之间，我星期六凌晨三点出发，光是赶到东站就花去八个小时。
拎着行李箱走上高铁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我第三次踏上这辆列车。
按照高铁票上的座次，我在第八节车厢第四排左侧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世，江照在学校上课，他没有在周五赶到公司楼下接我，也并不知晓我要“出差。”
在高铁发车前，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江照：
【我去东林市一趟，最早星期天晚上回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这条短信。
等他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成了丧尸爆发后被国家销毁的一捧骨灰。
五分钟之后，一个叫做王展的青年男人准时走近，他站在过道上，冲我喊：“哎，咱俩换个位置成不成？”
坐在我外侧的女生叫周丽丽，是王展的女朋友，她点头应和：“姐，换个位置吧，反正都是二等座。”
第一世我瞥了王展一眼，没接话，因此惹恼了两人。
印象里是王展率先发火，随后周丽丽不甘示弱，两人叉着腰轮流骂了我将近三十分钟，战斗力惊人。
我叹了口气，拎着行李箱站起来，示意周丽丽起身。
周丽丽欢欢喜喜放我出去，迎接她男朋友过来。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第七排原本属于王展的位置坐下，后知后觉行李箱的重量不太对。
我拉开行李箱——
从里头翻出了家里的小容量香水、打火机，还有没见过的尼龙绳、手电筒、厚塑料尺、波士顿皮拍……
全是防身物品，想也知道是谁塞的。
我下意识向右手边张望，隔着一条过道，离我最近的是个脸生的中年男人。
我松了口气。
第二世，江照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尾随我上了高铁，就坐在这个中年男人现在坐的位置。
这一次，他被我铐在床头，短时间内无法挣脱，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14
临近中午，不少人开始扫码点餐。
坐我里侧的吴阿姨用报纸铺在桌板上，从帆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凉拌菜，和一碗切好的小番茄、黄瓜。
“孩子。”吴阿姨偏头问我：“我饭菜带得多，你要不嫌弃，一起凑合吃点儿？”
我随身带的包里有几袋零食，已经足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和这辆车上的人产生任何情感上的牵扯。
我摆摆手，接连推辞两次。
吴阿姨倒没生气，眼角带着笑纹，用塑料叉子叉了枚番茄递给我：“是不是要减肥？试试这个乌梅番茄吧，不长胖的。”
我只好接过，又听吴阿姨絮叨了两句家常。
前面的车厢隐约传来争执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尖叫声。
原本已经走进八号车厢的乘务员闻声又折返回去，手持对讲机：“……五号车厢什么情况？”
坡跟鞋踏地的声音随之哒哒远去。
第八节车厢一时寂静，众人纷纷探头朝前张望。
一会儿，后排有个穿橙色薄款羽绒服的人嘀咕着“乘务员怎么还没来”，起身去前面的车厢找乘务员要可乐。
右侧的座位是三人座，那人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盛满了的一次性纸杯，动作小心地绕开外侧的朋友，坐回正中间的位置。
坐在他两侧的似乎都是他的朋友，一个戴黑框眼镜，一个耳侧戴着造型夸张的耳钉。
落座两分钟后，穿橙色羽绒服的人忽然伸出胳膊胡乱拍打两人：“……出去，滚，快滚！”
“你tm有病就去治。”耳钉男顺口回。
“他不对劲。”眼镜男敏锐道。
动作间，穿橙色羽绒服的人撂倒纸杯，杯子顺势掉在眼镜男腿上，满满当当的液体浸透眼镜男的休闲裤，引来耳钉男的尖叫咒骂——
“是血！卧槽这杯子里装的是血！”
15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探出头，半是惊疑半是好奇地打量三人。
说话间，穿橙色羽绒服的人头颅拧转，一口咬在眼镜男脖颈上，不算锋利的牙齿扎透脖颈。
耳钉男正惊愕，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兜头就被喷了满脸血。
过量的血液飞溅进耳钉男眼中，将眼白染上一层狰狞的颜色。
人群中惊叫声四起。
吴阿姨一时情急，拽住我的胳膊：“哎哟……你说说，好好的仨孩子，这，这怎么就……”
“——笃笃笃。”
话音未落，一阵坡跟鞋踏地的声音靠近，来者身穿统一深蓝色制服，系有领结，头发盘起。
是乘务员，身材高挑，气质沉稳，足够取信于人。
她手里额外拿着一份盒饭，这让她看上去更显得寻常。
众人原本已经把心咽回肚子里，前排却有人眼尖，指着乘务员的脸，颤声道：“尸斑，她，她脸上有尸斑！！”
乘务员继续靠近，她走得不紧不慢，迈着机械的步伐，仔细看就能发现，她走的每一步距离都像是用软尺比量过，毫厘不差。
她走到前排刚才说话的人面前，弯腰弓身，一口咬在那人的手指上，一时间那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响彻车厢：“呃……啊啊啊啊啊啊！！！”
乘务员继续向后走，坡跟鞋的声音和清脆的咀嚼声混合在一起：
“——笃笃笃……”
“——咯吱咯吱……”
“——笃笃笃……”
“——咯吱咯吱……”
不久，又或许是良久，乘务员顿住脚步，像是觉得无趣似的，吐出一截嚼过的骨头，然后矜持地抬起僵硬的手指擦干净嘴角的血渍，问：“谁叫的餐？”
无人敢应。
有离得近的，看着地上的骨头止不住反胃，发出干呕声，被乘务员斜了一眼，身旁的朋友见状忙替他捂住了嘴。
乘务员又问：“谁叫的餐？”
16
车厢里一时寂静。
大约一分半钟之后，比乘务员先有动作的，是穿橙色羽绒服的一行三人。
三人走出座位，橙羽绒服和耳钉男各自选中几名后排乘客，开始张口撕咬。
眼镜特别一些，他一手扶着自己还在淌血的脖颈，一手沾着自己温热的血，痴痴笑着向外泼洒，或伸手抹在就近的乘客身上。
“都死……死啊……”
后排顿时乱作一团。
乘务员见状，唇角肌肉向上提了提，姿态如同拧上发条的木偶。
她再次重复道：“谁叫的餐？”
高压之下，终于有人被点燃情绪：“谁叫的餐你特么找谁去，为难我们干什么！”
乘务员顿住，抬手，正当众人以为又有一个倒霉蛋要遭殃的时候，乘务员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08节车厢，04F号……”
看见乘务员的态度，众人仿佛受到鼓舞：“04F是谁？自己站出来！”
“就是，自己作死不要连累别人！”
“站出来！”
“快出来吧，烦死了都。”
“……”
乘务员的嘴角仍然吊着，高兴得稍显浮夸：“04F号……霍，小，姐。”
乘务员又朝后走了两步：“霍小姐？”
乘务员意识到什么，猛地扭过脖颈，头颅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和我对上视线：“霍小姐？”
吴阿姨拽住我胳膊的手突地加重力度，掐得我微微发痛，似乎是想要把我往她身后拽。
前排的周丽丽顺着乘务员的视线扭头，看向我，语气不留余地：“霍小姐，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吴阿姨梗着脖子替我反驳：“她中午是跟我在一起的，我都看见了，我作证，她根本就没点过餐！”
“你作证？”王展也跳出来质疑：“你跟这位霍小姐是什么关系？万一你是她亲戚呢？那可不得帮着她说话。”
我忍无可忍，敲敲小桌板，直视乘务员，目光不闪不避：“看清楚，这是07D，要找04F往前走。”
17
乘务员瞪视着我。
她的余光从前排一一扫过，念：“1，2，3，4，5，6，7。”
“1，2，3，4，5，6，7。”
“1，2，3，4，5 ，6 ，7。”
反复三次，她总算死心，心不甘情不愿地拖沓着脚步，重新往前走。
而吴阿姨攥住我胳膊的手也渐渐放松。
乘务员走到第四排走廊中央，外围坐的是周丽丽。
“王展，你说句话啊。”周丽丽杵杵王展的胳膊，心存侥幸：“到底是不是你点的饭，我也没看见你点啊。”
“点，点了。”王展脸色开始发白，鬓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我就顺手点的，我哪儿知道会出这种事……”
“那，那她……”周丽丽指指乘务员，又转过头，莫名地看了我一眼。
她眼神既愧疚又别扭，是前两世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周丽丽又急又气，抬手想搡王展一把，谁曾想乘务员比她先一步下手，先是把盒饭恭敬地绕过她放到王展面前，装模作样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
抬眼望着乘务员的胳膊，周丽丽不敢再动，王展则颤着手揭开饭盒盖子，整个人无从下口。
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乘务员正摁着王展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往饭盒里砸。
起初有饭盒垫着，王展只是形容狼狈，后来饭盒被过大的力道震落在地，王展的头磕上的就是桌板了。
“——嘭。”
众人听得牙酸，纷纷别过头去。
几声闷响过后，周丽丽反应过来，走投无路之下，一口咬住乘务员的胳膊，女乘务员的胳膊算不上十足粗壮，变异后却硬得跟铁似的，周丽丽险些被崩掉牙，却死活不肯松口。
牵制了女乘务员大约半分钟，周丽丽被甩脱在地，眼睁睁看着王展被乘务员摁着敲瘪了头。
周丽丽舔着牙尖上乘务员身上的血，眸光逐渐涣散。
18
通过前两世的经验，我大致总结出了变异的规律：
被丧尸感染的大约一分半钟，感染者能够大体保留自主意识，这个时候还和正常人区别不大。
被感染的一分半至四分半钟，在这三分钟内，感染者暂时保留思考能力但丧失自主意识，能够说话，能够设陷阱引诱活人，这是对人类威胁最大的阶段，我们暂且称这个阶段的“丧尸”为伥鬼。
被感染四分半钟及以上，丧失思考能力和自主意识，这个时候就成为了普世意义上的丧尸，无法逆转。
王展和周丽丽变异后，乘务员离开第八节车厢，此时车厢内的幸存者只剩二十来个。
其中一个自称学武的中年男人，姓孙，自告奋勇带着四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去前面的车厢探路。
去了一个多小时，没了下文。车厢内人心惶惶，恰逢此时，一道广播声响起，声音断断续续：
“乘客……们，大家好，现在播报一条紧急通知，列车1-8节车厢均有乘客受到病毒感染……乘务……正在紧急处理，请大家坐回原位，不要在车厢内随意走动、停留……我们会极力确保大家的安全。”
剩下的十来个人早已被一连串的遭遇吓得六神无主，听到广播，总算有了指望。
即使半信半疑，多数人也听从广播的指令坐回原位。
“坐下吧，孩子。”吴阿姨伸手牵我的衣角。
“广播是假的。”至少这条信息不能隐瞒，我在原位站定，不大的声音在车厢内清晰回荡：“广播员已经被感染了，现在第八节车厢不安全，不要留在这里。”
众人又看向我，有人出声质疑：“小姑娘，说话要讲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正要回话，不远处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是老孙一行人……不，确切来说，只有老孙一个人。
五个人摩拳擦掌去的，最后只剩老孙独自回来。
回来的时候缺了条胳膊，趁体内的病毒还没扩散，他嘶声朝众人吼道：“别朝前头去了，没救了……”
老孙站在第七节车厢尽头，奋力关上了两节车厢之间的隔断门：
“——嘭。”
随着一声巨响，车厢内彻底静成一滩死水。
19
这下，我再说什么都敌不过眼前的事实。
刚才问我话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是嘲讽。
我拉开行李箱，清点江照替我准备的防身用品，不再试图劝说别人，只低声问吴阿姨：“我要去第一节车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吴阿姨没答话，良久，又良久，冲我摇摇头：“孩子……对不住，阿姨年纪大了，我家那口子还在家里等我，我不敢陪你冒险。”
我了然，抽出皮拍和一把陶瓷刀塞到她手里，随后把剩下的物品依次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最后起身离开座位。
我将隔断门拉开一道小缝，侧身钻进去，没回头，只是叮嘱她：“保重。”
保守估计，现在距离老孙感染大概过去了三分半钟。
我攥着厚塑料尺横在身前，用切下来的一截尼龙绳把老孙捆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期间老孙一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视我，苦于被丝巾堵住嘴，无法开口。
离开前，我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老孙蹬着腿，从气管里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我听明白了，他让我“回去”，他怕我死在路上。
我摆摆手朝他示意，脚步没停，继续往前去，生怕一闲下来就被回忆找上门。
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并不想想起江照。
第六节车厢里的灯被人为破坏了。
一路走到车厢中段，行驶的列车经过隧道，整节车厢陷入黑暗。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握紧小型手电筒，拇指搭在开关上，没有贸然打开。
微弱的风声，丧尸的吼叫声和撕咬血肉的声音掺杂在一起，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几不可察的呜咽声。
“救命，救命……”那哭声很细，掐着嗓子，在黑暗的环境下显得近乎凄厉。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应该不是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或许是头顶的广播……又或者是行李架？
正想着，那个发出啼哭的东西从行李架上坠落在地。
掉在我正前方，大概有二三十公分距离的过道上。
霎时间，那道哭声加剧，在车厢内响亮地回荡。
黑暗中视野模糊，不大的一团人影，像是婴儿。
我后撤一步，打开手电筒。
20
不是婴儿。
是个成年人。
只剩半截的成年人……手脚和腰部以下的位置空空荡荡，伤口呈不规则状，显然不是利器伤。
连接胸腔的只剩下一颗头颅，面目扭曲，不时发出痛到极致的啼哭声，啜泣着向我爬来。
我将手电筒移向他的侧脸，这张脸我上辈子见过，第一世我在车厢里单打独斗的时候，就是折在了他手里。
他摸到我的鞋面，伸手扣住我的脚踝：“救……”
我一脚将人踢开，越过他，往更前方迈了两步，抽出香水摇匀，用牙拧开，淋在他身上，最后扔掉香水瓶。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我叼着手电筒往后退。
身后传来丧尸群的低吼声，我快步跑起来，大概跑到了第二排的位置旁边，抬手掷出点燃的打火机。
“——唰。”
只剩半截的丧尸被点燃，余下的丧尸则被同类的火光吸引，朝火光腾起的位置一拥而上。
抱膝缩进第二排座位后，我长吐一口气。
第二排座位前堆了好几箱行李，不知道是谁放的，行李箱形成一个狭小的包围圈。
我坐在行李围成的圈里，心下大安，一扭头，却对上一双同样黑亮的眼睛。
我心脏顿时一沉。
“——嘘。”
那人竖起手指，列车驶离隧道，车厢渐渐亮堂起来，有光照在她身上，是活人，是个真正的小孩，她低声喊，声音很稚嫩：“姐姐。”
她身旁挨着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短发，气质干练，侧脸已经爬满尸斑，手肘被一件墨绿色外套不算牢靠地挂在座位扶手上，勉强算是桎梏。
我问她：“要跟我一起走吗？”
女孩显得很惊喜：“可以吗？可是我走不动了。”
我拍拍肩：“我背你。”
女孩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拽着那件墨绿色外套的袖子：“可以带我妈妈一起走吗？”
我摇头：“对不起……恐怕不行。”
女孩回头望一眼女人，又望一眼，再望一眼，轻快地下了决断：“……那算啦。”
我问：“不带妈妈一起走了？”
女孩答：“不是，我不走了。”
21
我又问一句：“为什么不肯走，待在这里很危险。”
女孩用手指缠着外套袖子，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外侧的袖扣拽下来，她望着女人的眼睛，认真答：“我妈妈怕黑……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我要留下来陪她。”
我依然朝她伸着手，摊开手心，等她回握我。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带她走，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独自留在这个地方。
她才五六岁大，我想当然地认为她是不理解病毒和感染的，自然也不理解生死。
她摆摆头，往右手边挪了挪，挪向更靠近她妈妈的位置，女人意识全无，却始终没有主动伤害过她。
女孩用指腹去沾女人手肘处淌下的血，沾完，不带犹豫地舔舐干净，松开绑好的外套袖子，然后把自己和女人绑在一处，做完这一切才回头看我，声音坚定得吓人：“姐姐，你自己走吧。”
我应了声，车厢里光阴交错，总归是不再黑了，可我却看不清路似的，跌跌撞撞走出车厢。
前面的第五节车厢是丧尸病毒传播的源头。
第五节车厢有餐车，形势只会更严峻。
我的厚塑料尺在进车厢前断了。
我只好就地取材，扛起灭火器，勉强解决掉两只丧尸，狼狈躲进餐车吧台内侧。
喘口气的功夫，又让江照钻了空子，闯进我的脑海里来。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想抓住点儿什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我难以抑制地想起江照。
第二世，我前脚上车，江照后脚就跟了上来，王展和周丽丽骂我，江照不紧不慢地帮着我骂回去。
有江照坐在我旁边，我被占据全部心神，和吴阿姨也不曾有过交集。
彼时江照就有备而来，身上揣着不少防身用品，跟塞给我的这些东西一样……他一定知道得比我更多，所以他也重生过。
我踏上车厢才能想起上辈子的记忆，可江照不同，他应该是带着记忆重生的，所以才会千方百计阻拦我上车。
22
再说回第二世。
上辈子我和江照两人一路朝前面的车厢走，中途我再三告诉他：“我们要去一号车厢。”
江照上了这趟高铁，自然发觉这不是去临省安城的车，于是问我：
“姐，一号车厢上到底放着什么重要文件，非要这两天交接。”
对，这一趟不是去安城的高铁，而是从东站回海城的高铁——是回家的高铁。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安城，我打车花八小时抵达东站，再从东站坐回海城，只能是为了在这趟回程的高铁上交接一件重要的东西。
而那件东西就在一号车厢。
江照猜中了，我却没回答，于是江照也不再多问。
有江照在，我们两人有惊无险地抵达第四节车厢，又在第四节车厢尽头，我们被丧尸团团围困。
危机中，江照指指脸颊，央求我亲他一口。
我不愿意，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不想断了他的念想。
可最终还是亲了，江照得了一个亲吻，好像得到一块糖，为了这点稀薄的甜，甘愿担下千刀万剐。
第三车厢尽头的门关上，我被江照推出去，转过身，隔着一扇玻璃窗，看自愿做饵的江照被尸潮淹没。
鲜血，断肢，残骸……
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第一节车厢，其实我在上辈子就已经到达过了。
到第一节车厢的时候，我手里的武器甚至只有几块碎玻璃，是从烧水壶上取的。
我一路走到车头，前方第二、三排的位置，坐着几个白大褂，都已经感染了。
其中一个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塑料箱，ABS工程塑料，内胆是无菌不锈钢。
我废了些力气，抢过那只箱子。
抱着箱子，我倚靠着墙面坐下。
半下午的太阳有些毒辣，我隔着车窗欣赏快要落幕的太阳。
我敲敲箱子，里头有密封袋、保存液……和一颗心脏。
一颗和江照各项配型指标都完美吻合的心脏。
抵达终点站之前，我举起一片碎玻璃，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彩，而那道光彩直冲我脖颈处的动脉。
“——哐当。”
第五节车厢内，吧台上的玻璃水壶碎裂，我从回忆中惊醒。
灭火器还撂在腿侧，眼前，一只带血的手正直直朝我面中拍来。
江照
00
江照第一次见到霍离光是在一张照片上。
那时候他才三岁大，走路都不利索的年纪，却提前记住了不少事。他记事早。
书房里铺着块深蓝色手工真丝地毯，很软和，江照偶尔会被他爸抱进书房，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或者玩赛车模型。
地毯一角有被雪茄烫出的焦痕，他爸嚷着要换，但还没来得及换，江照从地毯一头滚到另一头，在地毯下摸到硬质的一角，抽出来，是张照片。
三个人的全家福，他爸站在左边。
右边是个直发长裙的陌生女人，手搭在膝头，气度很温婉，脸的位置被烟头烫出个焦黄的孔，早看不清面目。
中间站着个不到两人膝盖高的小孩，穿着身浅色羊绒毛衣，缀一圈绒毛的雪地靴，看上去很暖和，她唇角微微翘起，弧度很小，浅褐色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江照抚摸完那个烧焦的孔，又去摸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浸透，浸得后背和指尖战栗发冷。
两分钟后，他爸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并勒令江照再也不许踏进这间书房。
01
江照的人生被疾病草率地划分成两段。
四岁前，母亲温和细腻，对他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父亲偶有缺位，面对他时也总是稳重谦和的。
至于奶奶……所有人都说霍家奶奶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东西堆给他，对他简直溺爱得不像话。
这样离奇的幸福大概透支完他一生好运。
四岁时，江照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病情几次反复，在医院躺了有小半年时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迫使他父亲终日不着家，又将他母亲刺激得精神过敏。
霍老夫人只在江照住院时去过病房两次，用她苍老粗糙的手指搭在江照额头上，满怀慈悲地感叹一句：“……这孩子，不中用了。”
话不好听，好在四岁的江照还听不明白。
但他能敏锐地感知到大人的情绪，从霍老夫人和妈妈的眼睛里，那些恨铁不成钢的、哀怜的，仿佛他是什么注定活不长的东西，工蜂，蚂蚁，蜉蝣，总之不能和正常人相比。
“书云呐。”霍老夫人喊他妈的名字，沉声道：“小照的情况……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江书云耸着肩膀没答话，直至霍老夫人走后也一直沉默着。
江照则凝视着医院的窗户，vip病房的窗户擦得很亮，映出来的天隐约带着铅灰色。
江照想问一句：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死？
想了想，怕江书云难受，又调转话头，迂回地提出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踢球？”
“踢球？”江书云轻嗤，声线发颤，好像发笑，又好像要哭：“你以为你还能踢球？”
江照垂下脑袋，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错了，错了。”江书云很快噤声，俯身将江照揽进怀里，纤瘦的手臂箍着他的脊背，将他的肋骨摁得发痛：“就好了，咱们很快就能出院了，妈妈不会再有别的孩子，妈只有你一个……只有你，只能有你。”
江照没应声，抬手替江书云抹去了眼泪。
02
江书云的话没能兑现。
家里又添一副碗筷，多出个霍离光。
这对江照来说其实是件残酷的事，至少江书云是这样想的。
她不明白江照为什么主动提出让霍家再收养一个孩子，分走他的宠爱，分走他原本应得的一切。
江照倒没想那么多，福利院有那么多等人领养的孤儿，人海茫茫，他唯独认出了霍离光那双眼睛，跟照片上没什么区别。
他起初想让霍离光回该回的地方来，回家。
六岁，他模糊地捋清上一辈的关系。如果霍离光注定要是他的姐姐，他想，那么他才是那个抢走属于霍离光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兀自向霍离光道歉，霍离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霍离光总是冷淡的，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可他靠近霍离光，总是分外安心。
后来江照开始认清事实：在这个家里，父亲的爱若即若离，霍老夫人爱得斤斤计较，江书云爱得让人稍微有些喘不过气。
江照没怨气，将沉甸甸的爱意照单全收。
而待在霍离光身边总算可以稍作休息——她是一条静水流深的河。
记得某天，大约是过年前夕，霍老夫人收到不少故交送的礼物，其中有一盒什锦纯黑巧克力礼盒，破天荒地让管家带给了霍离光。
管家送巧克力的时候也没递什么好话，像打发叫花子，或是打发一条野狗。
其实霍老夫人很喜欢霍离光，如果霍离光是个男孩的话。
霍老夫人很欣赏霍离光的性格，至少比欣赏江照要多，但老太太被思想拗着，一辈子也没转过这个弯儿来。
霍离光听完管家的话没生气，朝身后的江照招招手，只问：“你想不想吃？”
江照盯着巧克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吃。
霍离光打量江照半晌，以为他不好意思直说，就让管家把巧克力留下，随手剥开一块递给江照。
03
巧克力是酒心的。
江照不能沾酒，可他还是吃了。
吃完从下午昏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04
十八岁前，霍离光总是计划着逃离霍家。
她有她爸和霍老夫人定期打的零花钱，觉得已经足够，并不想再多争取些什么。
她快要高考，成绩不错，可以报京市的大学，顺理成章地离开海市，离开这个沉闷乏味的地方。
江照已经跟她很熟了，拽拽她的袖子，摇摇，示意她：“那我呢，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霍离光思忖片刻，答：“等我在京市安顿好了，再买辆越野车，接你去京市一起住。”
十八岁后，霍家横遭意外，霍家的长辈相继离世。霍离光理应自由了，再也不用做逃离的梦，又好像陷入画地为牢，被无形的枷锁囚禁起来，再也逃不出霍家。
江照不想成为霍离光的牵绊。
可他总也忍不住去牵霍离光的手，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挨在她身边，长长久久的，长成一株依赖霍离光而生的菟丝草。
他喜欢霍离光，他理解霍离光，依赖的，信任的，想要独占的，失去就会恐惧到令人作呕的情绪通通糅杂在一起，分不清孰是孰非，像黑白色的两块橡皮泥，揉成不明不白的一团灰色。是错的。
何况江照注定是个活不长的人。
霍离光还有漫长的以后，无尽可期的未来，但他没有。
他们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所以江照不打算说，不打算告诉包括霍离光的任何一个人，不会写在日记里，不会敲进备忘录，活着把秘密咽进生锈的心脏，死了就带进骨灰盒里。
“姐，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他靠近霍离光，起初轻轻倚着她的肩，见霍离光没有防备，又得寸进尺地靠在她膝头。
“讲什么故事？”霍离光抚摸着他的头发。
“……什么都行。”江照闭上眼。
于是就像吃到颗酒心巧克力，咬碎苦涩的外壳，轻飘飘跌进儿时昏沉的梦里。
05
【第一个晨昏，恶龙带走了公主，天亮以后，王国里传遍公主的死讯。】
是个普通的周末，江照莫名想起霍离光。
她今天在干什么，上午有没有开会，中午吃什么，下午会喝什么种类的咖啡……其实这些问题发条微信就能知道，但江照没问。
他觉得自己太黏人，得学着戒断一下。
不然霍离光烦他了怎么办。
这周有小组作业，江照没回家，住的宿舍。
做完作业跟舍友在校门口吃了顿晚饭，回宿舍，洗澡，一直到晚上九点半。
江照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是海市公安局打来的。
没来由的，江照心里打了个突。
“你好，请问是霍离光的家属吗？”
“是。”江照攥紧手机，懊悔和空落落的情绪比理智来得更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霍女士乘坐的k365次列车出现了一起恶意伤害事件。
“经过初步核查，我们确认霍女士不幸遇难，请您携带相关证件前往市第四医院认领遗体。”
“……好，谢谢。”江照挂断电话，没回过神。
江照甚至不知道今天霍离光不在公司，路上他给霍离光的助理打了个电话，助理含糊着，告诉他霍总今天的确是出差了，坐的高铁。
为什么要在今天出差？又为什么要坐高铁？
江照揣着一肚子问题走进医院，发现今天晚上的医院大楼人满为患，前来认领遗体的遇难者亲属挤在一楼，痛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看来是起特大事故。
等家属差不多到齐，负责的警察对案件做出了解释，说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员工非法携带病毒试剂出逃，试剂意外泄露，员工首先被病毒感染，随后病毒从带有餐车的五号车厢扩散，最终导致车厢内的所有乘客和乘务人员遇难，无一幸免。
听上去像是丧尸片，这让江照更没实感了。
06
霍离光的尸体被白布盖着。
跟爸妈去世时的场面很像，又不太像。
这实在太奇怪了。江照掠过霍离光脖颈间狰狞的血洞，试图透过青紫色尸斑和灰色皮肤还原出霍离光的模样，睫毛，眼睛，鼻梁，嘴唇的弧度。
他反复用眼神描摹，终于确认下来，没错。
是霍离光。
是姐姐。
江照几乎麻木地，见完霍离光的尸体，然后将尸体送去殡仪馆，通知亲友，办葬礼。
选遗照的时候江照纠结了许久，他偷偷存过霍离光的很多照片，每张都好看，难挑。
霍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不常联系的远亲。江照仍然递出邀请，守灵，下葬，烧纸，走完一系列流程，后知后觉发现时间竟然过去整整一星期。
处理完家里的事，江照回去上了两天课，心不在焉，又请了几天假。
回了趟霍家老宅，宅子里只剩老管家和两个阿姨在打理。
江照把霍离光的死讯告诉管家，向来不喜欢霍离光的老管家也发起愣，许久后才叹息一声。
江照走进父亲的书房，这时没有人会再拦他了。
他在书柜里翻找到那张全家福，他的爸爸，霍离光的妈妈，还有一个没长大的霍离光。
一切好像都定格在过去的某个时刻。
江照抚摸照片上烧焦的孔洞，抚摸左侧男人的脸，最后摸摸照片上霍离光的脑袋。
遭了，他好像还没跟霍离光一起拍过全家福。
早知道……哪有早知道。
他原以为时间很慢，要离开也合该是他先离开。世事怎么无常成这样，夺走健康人的性命，让原本苟延残喘的人赖活在世上。
江照席地而坐，背倚着书桌，有几滴水珠溅到照片里霍离光的脸上，在塑封过的薄膜上积起小小一滩，将霍离光的面目映得模糊。
江照伸手将水珠擦去，后知后觉鼻腔正泛酸。
原来是他的眼泪。
07
【第二个晨昏，远方的骑士追逐恶龙，挡在公主面前举起了重剑。】
还是周末。
江照从宿舍床上弹坐起来。
k365次列车，k365，江照反复默念着，查询这辆高铁的售票信息。票早就卖完了。
这是趟从东林市青城东站返回海城的高铁，星期五他给霍离光打过视频，当时霍离光还在公司，那就是周六出发的……周六出发星期天返程，行程很仓促。
应该是为了交接什么文件，或者见什么人。
想到这里，江照又憋着一股发不出的无名怨气。到底是什么紧要的工作、什么了不得的合作对象，值得她搭上性命也要去见一面？
江照冲了个澡，然后打车，一路尾随霍离光到青城东站。
霍离光拖着个尺寸不大的行李箱。
江照下意识想上前帮她拎包，又怕霍离光赶他回去，没上前。临近检票前，霍离光似有所感，扭头朝咖啡店门口瞥去一眼。
江照正藏在咖啡店的木门内侧，暗自舒了口气。
等霍离光走远，江照抓住k365次列车检票队伍里的一个中年男人：“你好。”
中年人不太耐烦：“什么事啊？”
“五百万。”江照显然比他更焦急，温良恭俭让二十年，在跟踪他姐的时候头一次过了把富二代的瘾：“把你的票卖给我。”
中年人骂他神经病，在收到支付宝转账后又果断噤了声。
卡着最后一分钟，江照单肩挎着书包上了高铁，一上车就替霍离光骂了王展和周丽丽一顿，随后在霍离光的新座位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落座。
霍离光还没反应过来。
江照看了眼霍离光的打扮，原本就没攒多少的火气全消了：“你怎么穿着我的外套啊？”
霍离光看上去不算惊讶：“出门随手拿的……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吴阿姨看看江照，又扫扫霍离光，打趣：“哟，情侣啊？”
“是。”江照点头。
“不是。”霍离光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
江照改成不太高兴地摇头。
霍离光仍旧木着脸，转而点头。
08
江照和霍离光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
特别远。
江照这时候又能理解王展和周丽丽了，毕竟谁不想和自己心爱的人离得更近一点。
刚坐下，江照的手机震动一下，是霍离光发来的短信：【我去东林市一趟，最早星期天晚上回来。】
江照偏头看霍离光一眼，她正闭目养神，手机揣在外套兜里，根本没拿出来。
这条短信是几秒钟前发的，眼前的霍离光肯定来不及操作。
况且霍离光知道他在车上，也没必要特意再发一条短信，告诉江照她要去出差。
眼前的霍离光不可能……江照的思绪转了个弯，想，那上辈子的霍离光呢？
如果过去的霍离光能给现在的自己发短信，那么现在的自己能不能给未来的霍离光发信息。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江照随手编辑起一条短信。
江照的手机可以设置定时发送。他滑动屏幕，发现居然可以将时间设置为昨天凌晨。
索性就将发送时间定在昨天凌晨三点，发给霍离光，不带前因后果的一条警告：【跑！！！】
江照抬头，身旁的霍离光恰好睁开眼。她顺手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你不该来的。”霍离光说，上车之后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江照接住话头，顺势追问她为什么要去东林。可霍离光没答，江照也不再追问。
究竟为什么上车，要见什么人，交接什么工作，那都不重要了。他望向霍离光的眉眼，近乎贪婪地描摹她的轮廓。
霍离光走后的某天夜里，他心脏骤停，坠入一场再没有尽头的长梦。
那是霍离光离世的第二个月，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过霍离光了。
病毒从发车五分钟后就开始扩散，江照不知道那个制药公司的员工是谁，来不及从源头制止。
他陪着霍离光从第八节车厢跌跌撞撞走到第四节车厢。
踏过干涸污浊的血渍，路过断臂残肢，灌满血的可乐瓶，混有手指的盒饭，把手处沾上脑浆的干粉灭火器。
进第四节车厢前，江照发现自己的胳膊上多出了一道抓伤。
09
江照透过第四节车厢的玻璃门，看见第三节车厢行李架上的血清药剂，斜插在一只黑色背包侧面，不算显眼。
如果能拿到那支血清，他应该可以活下去。
第四节车厢的门卡住了，江照咬牙，将肩膀抵在门侧，只推开一条缝隙。
身后有五十来个丧尸正在逼近，江照回头，看见长发散落的霍离光，忽然卸了力气。
他掏出手机，简要地敲了几个字，发送完，又放下。
“姐。”江照指指自己的侧脸，莫名地：“我好像要撑不住了，你能不能亲我一口。”
霍离光不应，良久，在江照灼热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凑上去，挨着江照的侧脸要给个敷衍的亲吻。江照不让。
江照扣住她的脖颈，掌心用力，迫使她偏移了方向，那吻终究落在他嘴唇上。
他要松开霍离光，临别前和她鼻尖相错，感受到一点凉，他低声呢喃，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这是临别的最后一句话，该说点沉重的东西，于是江照轻飘飘地，说了声：“对不起啊。”
他挤开那扇门，将身后的霍离光推出去，连同这二十多年和愧疚相携共生的爱意。
姐姐才是霍家的人，是应该继承霍家财产的人，是应该被霍家人宠爱的人，是比起他更适合活下去的人，是世上最值得的、理所当然要获得幸福的人。
至少江照是这样以为的。
以为霍离光只要跨过那扇象征新生的门，就能彻底摆脱掉他的纠缠，迈向真正自由的未来。
霍离光要活下去，霍离光得活下去。
如果霍离光活下去，走出这辆车，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但偏偏故事还在继续。
依稀还在那个巧克力和酒精混杂的，发苦却醉人的梦里。
江照累了，捂上耳朵不愿意再听，甚至伸手想要把故事书阖上。
霍离光攥住他的手腕，强硬地翻开了下一页，并用她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念出了下一句。
10
【第三个晨昏，公主主动走进恶龙的巢穴，拔出手中的利剑，那利剑的锋芒映照出恶龙受了伤的一只眼。】
第五节车厢内，碎裂的水壶碎片映着鲜血，反射出散漫斑驳的光斑。
一只带血的手直冲霍离光拍来，她向后仰倒，翻滚了两圈，堪堪跟那只手掌擦过。
灭火器离得更远了，霍离光略一偏头，伸腿踢中灭火器尾端，顺势握住灭火器把手。
一击砸中丧尸前额。
霍离光踩着桌面，翻出吧台，落地，回到走廊。正前方又扑来两只丧尸，一个攥住她衣袖，一个呲牙张口，眼看就要冲她胳膊咬下。
灭火器已经砸出两个凹坑，此时被霍离光继续横在身前，依次扫过两只丧尸的头，丧尸倒下了，不多时又要爬起。霍离光逮住这几秒的空当，闪身从中间冲出。
到五号车厢尽头，就要冲出车门，刚才倒下的丧尸已经爬起，又从斜后方向她扑来，这一下冲劲很大，直直击飞了霍离光手中的灭火器。
霍离光仰倒在地，她失去武器，也失去仅剩下的唯一的倚仗，只能眼睁睁看那只丧尸浑身散发出皮肉腐败的气息，朝她迫近。
她又想起江照，趁丧尸逼近前将手探入口袋里，摸到剩下的一支钢笔。
她用指腹推开钢笔笔帽，好像子弹上膛。
丧尸终于扑上来，被钛合金笔尖直刺进眼底，视线模糊，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霍离光匍匐着爬了几步，又反身从五号车厢滚落出去。
五号车厢的丧尸只会更多，霍离光待在两辆车厢的连接处，不住喘气。她的手机在刚才翻滚的时候从衣兜里滑出来，震动两下，屏幕自动亮起。
是江照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的几个字，看上去敲得很仓促：
【血清，三车厢行李架。】
她当然会选择无条件相信江照。
那么在三号车厢行李架上有血清的前提下，她最多能有一分半钟，也就是90秒的安全时间。
在这90秒内，只要没有受到致命伤害，哪怕被丧尸撕咬，就算打断骨头也无妨。
11
手铐的钥匙被霍离光带走了。
等江照清醒过来，已经是中午。
江照手指蜷缩，另一只手按压住右手的尺骨桡骨，用了些力道，脱臼之后才顺势将右手从手铐里脱出。再将右手接回去。
已经来不及了，但江照还是跑到楼下。
他原本想打车，现在他精神恍惚，自己开车会走神，怕到不了青城东站就先出了意外。
走到外面才发现在下雪，纷纷扬扬洒了一地，是今年海城的第一场雪，路面湿滑，接单的司机就更少了。
江照等了半天，等到一辆车牌号熟悉的红色超跑停在他跟前。是他姐的车。
驾驶座上的人扬了扬指间的车钥匙，招呼江照上车：“小照，离光让我来接你。”
是姜枝枝，霍离光的闺蜜，跟江照也挺熟的。
江照上车坐进副驾驶，点点头，算是跟她打过招呼。
“怎么穿这么薄就出门了。”姜枝枝余光扫他一眼，顺口道：“不开心？跟你说件开心的事儿吧。”姜枝枝总是喜滋滋的。
江照勉强露出个笑脸：“什么事？”
“你姐本来不让我跟你说，怕空欢喜一场。”姜枝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这趟过来是接你去医院的，安省那边找到了跟你配型成功的心脏，不过医院那边出了点儿问题，海城到安省没有航线，坐高铁是最快的，所以让你姐先去东站接应一下。
“前两年离光不是投了几个医疗项目吗，进展挺快的，正常心脏离体后只能保存六个小时，用上霍氏旗下新研发的技术，可以延长到四十八小时，这一来一回时间也足够了……”
姜枝枝猛地踩下刹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掉头。”江照声音发着抖，风衣宽袖下指关节攥得泛白，又强自镇定下来：“枝枝姐，不去医院，先去高铁站，我姐坐的高铁出事了。”
一听霍离光有难，姜枝枝也不再多话，当即掉头，往霍离光返程的海城北站疾驰而去。
12
k365次列车出事的消息尚未扩散，站台也没来得及封锁，江照和姜枝枝提前走到站台等人。
等了将近五个小时，工作人员看不下去，几次劝两人回候车处。
起初两人坚持，后来姜枝枝也倒戈，一同劝江照回去。
江照立在原处，脊背挺直，目光始终凝视着车来的方向。
姜枝枝无法，中途短暂离开过一阵，回来时顺便带回两张薄毯和两杯姜茶，姜茶她和江照一人一杯暖手，薄毯留给江照和霍离光。
“你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姜枝枝心里没底。
“……快了。”江照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
等到六点钟，最后一缕夕阳从天幕中退场。k365次列车出事的消息终于扩散开来，几辆警车闻讯赶来，停在高铁站外，十来个警察快步上前，准备拉警戒线，同时驱逐江照两人。
此时迟到的广播声轰然响起，在空旷的站台显得有些沉闷失真：
“各位乘客，从青城东站开往海城北站的k365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请大家整理好随身物品，注意安全……”
列车稳当地驶来，缓慢停靠，慢得让人有些心焦。江照的心也乍然提起，明明从上午焦急到下午，又有些恐惧看见车内的模样。
他已经失去过霍离光两次了。
此时众人正对着第一节车厢。
钢化玻璃上裂开蛛网状裂纹。玻璃窗上糊满暗红色血渍，密密麻麻的血色掌印落在玻璃上，遥遥看一眼就让人毛骨悚然。
有人立在尸山血海里，被溅血的玻璃照出个朦胧的影子——棒球服外套，长发束起，白净的、肌肉流畅的小臂，手里则攥着安全锤，鲜血沿着小臂蜿蜒而下，又积攒在锤头往下滴落。
她抬眼，还是那双浅褐色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隔着玻璃与江照对上视线。
番外
霍离光没什么大碍，右臂被抓的两条口子有点大，缝完针又缠了几层纱布。
江照被推进手术室，霍离光见证过他大大小小三四次手术，还是习惯不了在手术室外等人的滋味。
她面上不显，却总是提心吊胆。
姜枝枝出去买饭，霍离光提着精神熬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医生一句手术很成功之后松懈下来。
前两周住ICU，没有排异反应再转专科病房，三四周之后，江照的情况稳定下来，霍离光挑了个空闲的时间，坐在江照床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照抓着霍离光的手指玩，以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事能再打击到他。
霍离光觉得他或许会开心：“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江照抓住她的手指顿时一僵：“那我怎么办？”听上去甚至有点想哭。
“什么怎么办。”霍离光挥开他的手：“你以为父母离婚啊，让你选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江照不假思索地：“跟姐姐。”
江照原本怨恨这层名义上的姐弟关系，却又庆幸霍离光能是他的姐姐，如果他不是她的弟弟，那他凭什么遇见她，凭什么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剥去这层关系，他和霍离光又能剩下什么，江照有些惶恐：“你会不要我吗？”
这话像小孩，问完江照又自觉犯蠢，摆摆手，让霍离光不用回答。
霍离光当真没答，江照又有点急，捏捏霍离光的指腹，继续问出个蠢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霍离光饶有兴味：“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照直视她，眼眶发热，嘴上还是不着调：“好歹跟了你十多年，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吧。”
“等你病好再说。”霍离光摸摸他的发梢，给了颗最甜的糖：“等你好了，想要什么名分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