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南跳河当天，沈星叙忙着和小三吃嘴子。
她太要面子，没跟沈星叙撕破脸。
违规翻越临江大桥之前，岑南找到我，甩给我一张支票，说要进行风险对冲。
“你去当小四，把沈星叙勾搭到手。”
“我吗？”
扔下五百万，岑南一死了之，徒留我这个小四跟沈星叙眼观鼻鼻观心。
噢，不太严谨。
我不算小四，我是岑南的替身，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但沈星叙看不见我。
因为沈星叙是个瞎子。
00
离世前一晚，岑南留在公司处理股权转让手续。
她在公司熬了一个通宵。
等回到家门口，时间刚好是早上九点。
胃绞痛会不定期发作，岑南已经半年没有自己开过车。
她是打车回的家。
中途想起沈星叙喜欢兴源路口的小笼包，又让司机绕了十几公里远路。
家里的锁已经换成密码锁。
输入密码，解锁，推门。
岑南低下头，发现地上多了双陌生的缎面高跟鞋。
她不穿高跟鞋。
岑南拎食品袋的手指紧了紧，指关节隐隐发白。
“星叙，你胸口的项链硌到我了。”
女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岑南认得她。
她叫夏灿，是沈家倒台前，沈星叙父母亲自挑选的儿媳。
家世显赫、模样漂亮，正儿八经的白富美。
“岑南送的，不值什么钱，你帮我取下来扔了算了。”
世殊事异，人心易改。
从前沈星叙拒绝和夏家联姻时，也曾以保护者的姿态，横臂挡在岑南面前。
“我沈星叙这辈子只认岑南一个女朋友。”
那会儿他生怕自己毫无背景的小女朋友受一点伤害。
“好歹戴这么多年，扔掉你不心疼？”夏灿意有所指。
“我心疼她干嘛，有这功夫我不如多心疼心疼你。”沈星叙无所谓道。
岑南站在卧室门口，没打算推门进去。
她想给自己和沈星叙留下最后一份体面。
岑南懒得和沈星叙赌气，把小笼包放在客厅茶几上，准备静悄悄离开。
买都买了，没必要带走。反正她不喜欢吃。
还没走远，卧室里传来衣料摩擦声。
听上去十足暧昧。
沈星叙甚至低呼一声。
后来沈星叙说，当时夏灿杵了他一肘子。
夏灿以为岑南已经走远，兴冲冲问沈星叙：
“怎么样，我演贱人像不像？”
岑南刚走回玄关，听了这话，踩在进门地毯上愣了许久。
片刻后，岑南长吐一口气，脱下鞋子，轻手轻脚折返回卧室门口。
她想听夏灿说清楚缘由。
她想要沈星叙给她一个解释。
否则她就算死也不会瞑目。
卧室内，沈星叙克制住情绪：“挺好，惟妙惟肖。”
“……哎。”夏灿隐隐担忧，“分个手而已，你跟她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沈星叙没答，他让夏灿帮忙点根烟。
“抽烟对眼睛不好。”夏灿叮嘱一句，还是帮他点上：“你也不怕真成瞎子。”
“已经差不多了。”
“我也是闲得，非得陪你演这出戏。”
“谢了。”
“……咱俩不会遭天谴吧？”
“我实在没办法。”沈星叙叼着烟，“能用的手段我都用尽了。”
“真的什么手段都用尽了？”
“是。”沈星叙喉咙发紧，说话时嗓音有些哑：“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掉。”
夏灿低骂一句，唏嘘：“你怎么舍得。”
“要报应就报应在我头上，是我欠她的，我沈星叙活该遭天谴。”
隔着一扇门，岑南滑坐在地。
夏灿和沈星叙谁都没注意到卧室外的动静。
也许是病痛缠身的岑南实在太轻了，我想。
岑南用额头抵着门框。
她的胃痛又犯了，来时猝不及防，宛如一场疾风骤雨。
或许实在太痛。
她咬住指节，试图止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屋内，沈星叙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到此为止吧，她乐意跟我一个废人拉扯五年是她仁至义尽，我不能再耽误她。”
撑着一口气，岑南扶墙站起来，缓慢地踱步出门。
01
就在昨天下午，南城的科技公司新贵、年仅二十九岁的女企业家岑南去世了。
去世前，她花费重金，只为让我冒充她，陪伴在她相恋多年的男友沈星叙身边。
“我这样不会被他认出来吗？”我疑惑道。
“没关系的。”岑南向我解释，“多年前，沈星叙就意外丧失了近90%的视野。”
沈星叙曾经是个电竞选手，效力于国内一线战队，圈内不少人都听过他的名字——是个天才从云端陨落的老套故事。
按照我和岑南的约定，我来到她和沈星叙的家门前。
岑南留给我的注意事项里提到过她常用的几组密码，我没费多少工夫就打开了门口的密码锁。
沈星叙正蜷缩在沙发和茶几的夹角中。
他身高腿长，摆出这样的姿势难免狼狈。
我上前两步，看清他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沈星叙并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岑南已经离世，昨天他和岑南吵了一架，导火线是岑南给他倒了杯温度略烫的茶——自从视力模糊后，他的脾气总是很差。
听见我的脚步声，沈星叙抬起头：“岑南？”
我模仿岑南的声线回答：“我在。”
“你昨晚死哪去了……”沈星叙咬牙切齿，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花费0.5秒的时间解析他的微表情，结论是他对岑南很在乎。
在乎？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可以做到一边在乎，一边把所爱的人推远。
反应过来后，沈星叙换了副做派，厉声问我：“你还回来干嘛？”
我分析着岑南的行为模型，答：“回来陪你。”
沈星叙沉默了。
“你今天说话很奇怪。”沉默后，沈星叙说。
是不是被他识破了？
看来我不该这样回答问题。
“哪里奇怪。”我追问。
“你的声音……有点失真。”
我模仿着岑南的正常反应，在解释之前清了清嗓子。
“我感冒了。”
撒谎对我来说是件很有技术含量的事。
好在沈星叙相信了。
“什么时候的事？”沈星叙蹙眉。
“昨天。”
片刻后，沈星叙朝窗边伸出手，声音微微发哑：“你在哪？”
他看不见，我朝他靠近两步。
“这里。”
听见我的脚步声，沈星叙抬手想碰我的脸颊。
在岑南对我诉说的爱情故事里，沈星叙似乎经常捏她的脸颊，作为一种独特的亲昵方式。
我停在原地，进行了一番深度思考，判断自己该不该推开他的手。
“岑南？”沈星叙对我的停顿感到疑惑。
我的面部材料是液态硅胶，和人类皮肤质感有一定程度上的区别——是的，我是人形智能机器人。
不久前，我第一次睁开眼，从实验台上苏醒。
岑南站在一众研究人员中间，向我伸出手。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发冷，眼中却带着笑意。
这是我见她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她面颊凹陷，已经形容枯槁。
而我刚刚被她赋予生命，和世界仓促地碰了碰指尖。
02
正在此时，沈星叙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我抢先一步拿走手机。
沈星叙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不尴不尬收了回去。
消息提示栏里，星穹科技公司董事长岑南意外身亡的早间新闻格外醒目。
我随手左滑删除——我知道岑南会希望我这样做。
“什么消息？”沈星叙敏锐地识别出了提示音。
“星穹科技公司市值稳步增长。”我答。
“挺好。”沈星叙扬起唇角，罕见地有几分真诚。
“去补觉吧。”我劝说道。
沈星叙点头答应了。
从沙发到卧室需要经过餐桌，沈星叙摸索着走动，在桌角处扶了一把，发现了餐桌上打包好的一份小笼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
问话的时候，沈星叙拎着塑料袋把打包盒提起来。
天气渐热，放了一晚的小笼包已经变质了。
他闻得出来。
我试图从他手里接过打包盒：“我去楼下扔掉。”
沈星叙不撒手，第六感在此时准得惊人。
“你昨天回来过？”
我也不知道岑南什么时候回来过，拖着病躯悄悄进来，又试图给沈星叙留下点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好摆起心安理得的架势，不肯露出半点破绽。
“这里是我家，我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都是我的自由。”
“行，随你。”沈星叙闷声点头，没再追问。
他回去睡觉。
我拎着小笼包下楼，把岑南放凉了的真心扔进垃圾桶里。
生活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部就班地、按照岑南生前的轨迹活着。
我又犯了一个错误。
家里有智能监控，可以实现双向对话。
是岑南担心沈星叙独自在家会出意外，特意放在客厅的。
沈星叙摆弄着球形摄像头。
麦克风里传出岑南的声音：“在干嘛？”
沈星叙歪坐着，老实回答：“刚起床。”
“今天要出门吗？”
“要。”
“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出门前记得带伞。”
“好。”
“最近很忙，老是没时间陪你，对不起啊。”
“这有什么……”
沈星叙的回答被打断。
另一头，岑南继续道：“有事可以对着监控告诉我，我听见就回。”
“好。”
这是岑南提前录下的音频。
岑南似乎很了解沈星叙的回话频率，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难得没起冲突。沈星叙也实在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平静，翌日，他再次站在摄像头前。
对面传来岑南的声音。
还是一样的开场白：“在干嘛？”
沈星叙回：“烧水，打算泡咖啡。”
“今天要出门吗？”
“怎么又问这个，不出门。”
“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出门前记得带伞。”
沈星叙一怔，不再接话。
窗外的阳光映入眼帘，看不见，但明媚得几乎刺眼。
不像要下雨的征兆。
而岑南的话还在继续。
“最近很忙，老是没时间陪你，对不起啊。”
“……”
沈星叙攥紧盛好现磨咖啡粉的马克杯，指节用力得微微发白。
03
因为岑南留下的录音，沈星叙变得对我戒备起来。
“岑南，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
“两个月前的今天，也是十四号。”
“你送过我什么礼物？”
“一对袖扣。”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地方？”
“学校啊，我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沈星叙长舒一口气。
看样子我都答对了。
他放松下来，摊开双臂：“过来，让我抱一下。”
我没有靠近。
如果拥抱，他会不会透过衣服布料、硅胶质感的皮肤看穿我金属制成的骨骼？
沈星叙起身，想要继续追问。
为了躲开他，我顺势翻上沙发，手肘碰到一件什么物品。
有意外发现。
我从沙发缝隙里捡起一只绒布盒子，打开。
沈星叙脚步一顿：“你在干什么？”
“戒指。”
“不准碰。”
“为什么？”
“不是给你的。”
他在撒谎。
我的手指粗细是按照岑南的身体数据一比一还原的。
我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分毫不差。
“我能戴。”
沈星叙又一次沉默了。
上一次沉默是在我说“回来陪你”之后。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良久，他妥协道：“戴过的东西，也不好再送人，你喜欢就拿去。”
我有些不甘。
又或者说，是岑南在不甘。
我要替她讨要一个说法。
“你知道的，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其实我一直在期待你向我求婚。”
“……对不起。”
我思考着属于岑南的合适的回答。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次是沈母打来的电话。
我接听，按下免提键。
“星叙。”
电话那头的呼吸有些紊乱。
沈星叙扶着桌面，同样在平复呼吸。
我替他打了个招呼。
沈母一迭声应下，没察觉到我的怪异之处。
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医院刚打电话来，说排到了合适的角膜资源，让我们赶紧过去准备手术。”
沈星叙抓住我的胳膊——隔着一层衣袖，应该分辨不出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紧了紧。
我注意到他空洞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星叙？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我在听。”
答话时，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难得的愉悦。
等两人约定好时间，我挂掉电话，扶沈星叙回到卧室补觉。
我坐在床头，沈星叙牵住我的袖口。
“再等我几天，可以吗？”
他终于敢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手术成功，他八成是会正式向岑南求婚的。
如果岑南还在……
她当然会希望他好好做完这场至关重要的手术。
“好。”我答应他。
在岑南的描述里，她和沈星叙的关系之所以变得恶劣，就是因为沈星叙的眼睛。
视野缺失让沈星叙无缘电竞，甚至无法看清爱人的样貌，自卑催生出无礼，无礼又反过来加重他的自卑，他一次次试图把岑南从自己身边赶走。
直到转机出现。
下午三点左右，沈夫人亲自开车来接沈星叙去医院。
我借口收拾行李，没有下楼。
“你先去医院，我晚一点过去陪你。”
沈星叙将信将疑，叮嘱道：“那你快一点。”
04
手术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中午。
沈家父母都在医院，为免影响沈星叙手术，我不能在医院露面。
怕出岔子，我中途给沈星叙打过两三通电话，告诉他我在星穹召开紧急会议，暂时抽不开身。
“我明白。”沈星叙答应得好好的，末了又不依不饶地试探起来：“等我睁开眼，我想要第一个见到你……”
“嗯，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我撒谎了，我用不着上班。
沈星叙同样撒谎了。
我在十五楼，隔着落地窗向下张望。
沈星叙就站在楼下——他从医院跑了出来。
沈母跟在他身后，焦急地劝说着。
“哎呀，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小南不是说了吗，她忙完就来。”
沈星叙仍站在原地，有些执拗的。
他仰起头，不期然和我对上视线。
我几乎以为他能看见我。
我想沈星叙该是中病毒了，或是后台程序紊乱。
他折返回家，步子快得出奇。
沈母见状，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回楼道。
电梯打开，两人回到十五楼。
输入密码，开门。
屋内空无一物，更别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藏了起来。
尽管我知道，此时此地藏起来或许没什么大用。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不远处，盲杖触地声和混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响起。
其中还掺杂着沈母的劝说声。
“慢点，慢点。”
我缩在衣柜里向上天祈祷，祈祷沈星叙不要找到我。
我失败了。
上天听不见机器人的心跳声。
沈星叙打开衣柜门的瞬间，沈母指着我，崩溃出声。
“你，你是谁！！！”
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真人的区别是很大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母受到惊吓，捂住嘴唇，缓过两三息，才开口道：“怎么会……”
中年人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
沈母此前应该不知道岑南已经去世了。
沈星叙顺了顺沈母的后背，聊以安慰。
“妈？出什么事了？”
他把衣柜门完全拉开，门外，沈母隐约的啜泣声在我耳边放大。
“岑南。”
“我在。”
他向我伸出手，用的力道很大。
我带着四五件叠好的衣服一起从衣柜里跌出来。
沈星叙接住了我。
“你是我的岑南吗？”
沈星叙身后，沈母掩住口鼻，眼泪仍止不住从指缝流出。
被她说破之后，我没办法继续圆上这个谎。
僵硬地抵在沈星叙肩上，我摇摇头。
“不是。”
沈星叙抬手抚摸我仿生角蛋白合成纤维的发丝。
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颤抖着。
温热的、近乎痛苦的。
“你能告诉我，我的岑南去哪里了吗？”
我又遇到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做人真是件难事。
我翻遍数据库的信息，也没能推演出合适的应对方案。
沈母哽咽着，去拉扯儿子的手，试图把沈星叙从我身边拉走。
“好了，好了，不要为难人家。”
场面失控之前，密码锁打开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母叫来的医护人员及时赶到。
他们给沈星叙打了一针镇静剂。
强行分开前，他的手指松开我缠绕的发丝，面朝向我，还在追问。
“告诉我。”
“告诉我啊……”
他没能得到答案。
直到安心做完这场岑南希望他做的手术。
05
沈星叙说，在昏睡时，他做了个梦。
梦见岑南躺在他身边，拨弄他的睫毛。
“一。”
“二。”
“三。”
数着数着，岑南放下手。
“沈星叙。”
她叫他的名字，冷淡的声线显出一种格外的留恋和缱绻，好像随时要抽身而去。
沈星叙想要去牵她的手。
可在梦里，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甚至连睁开眼看看她都做不到。
他感受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一颗颗砸落在他脸上，又顺着侧脸滑落下去。
“我很快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岑南说。
我没告诉沈星叙，这不是梦。
在岑南的记忆里，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曾经如此真切的、恐惧自己即将从沈星叙的生命里提前离场。
06
沈星叙做完了这场所有人都希望他做的手术。
或许是因为过度痛苦，又或许是由于镇静剂的作用，沈星叙短暂地忘记了他在衣柜前质问我的话。
也忘记我只是岑南的替代品。
手术很顺利。
医生保守估计，说七天后可以摘掉最后一层纱布。
我抱着手捧花走进单人病房的时候，沈父沈母一齐安静下来。
“爸，妈？谁来了？”
沈星叙眼前被纱布遮挡，摸索着四下扭头，他并不知道沈父沈母坐在什么位置。
沈母瞧见我，当即弹坐起来：“你……”
我冲沈母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沈父替沈母顺顺背，神色凛然地上下打量着我。
沈星叙察觉到病房内怪异的氛围，开口打破寂静：“岑南？”
我靠近他，在床头柜上把花放下：“我在。”
沈星叙的表情松懈下来。
身后隐隐传来沈母的低泣声，沈父略有些哽咽，两人低声议论着前两天的新闻，默契地没有指名道姓。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叙心底忐忑，为了缓和父母的情绪，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该不会我手术失败了，你们都在瞒着我吧？”
“没有。”沈母擦掉眼泪，耐心解释完几句，视线避开我的脸，拉着沈父离开了病房。
接下来几天里，沈父沈母来探视儿子都会特意和我错开。
一直到第七天下午摘纱布时，两人才难得和我共处一室。
巧的是，夏灿也来了。
她晃了晃手机，直言不讳：
“沈星叙，你知道岑南已经去世了吗？”
“你是特意来寻我晦气的？”纱布滑落到脖颈，被沈星叙扯落，“看清楚，她不是好端端坐在我对面吗？”
夏灿和我对上视线，先是惊讶。
惊讶过后，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沈星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我。
短暂地聚焦之后，他的瞳孔骤缩。
“你是谁？”
我端坐着，进入待机模式。
夏灿偏过头，不再理会他，兀自解释：
“岑南是一周前去世的，警方在临江大桥附近找到了她的尸体。”
“尸检报告显示，她去世前处于胃癌晚期阶段。”
“这一点叔叔阿姨应该知道。”
夏灿看向沈父沈母，两人点头，证实了她的说法。
父母的态度彻底打碎沈星叙最后一丝心存的侥幸。
“沈星叙。”夏灿深吸一口气：“要是早知道她癌症晚期……我死也不会陪你演那场戏。”
沈星叙没答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细看才能发现，他的手扣着床头柜桌角，手背青蓝色血管微微凸起。
沈母疑惑地捉住夏灿的手：“你在说什么？演什么戏？”
夏灿无法，只好斟酌着措辞，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你呀！你呀！！”沈母听完，指着沈星叙，气得险些说不出话，“……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沈父走近病床，有心想要替沈母教训儿子，又顾忌沈星叙刚做完手术，只得在他后背重重落下几巴掌。
沈星叙闷不吭声受着。
打到后来，沈父累了，夏灿帮忙搀扶着沈母，三个人一起离开病房。
这里又只剩下沈星叙和我。
过了许久，沈星叙颤抖着发问：“她是什么时候得的病？为什么宁可和我爸妈说，也不肯和我说。”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搜寻着记忆，告诉他：“岑南原本要说的，但是她拿着病理报告回家那天晚上，听见你出来开门，不小心摔了一跤。”
于是岑南又把话咽回肚子里，再也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
07
沈星叙不再发问，混杂消毒水味的空气变得胶着起来。
他还需要留院观察三个小时。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沈星叙反复用视线描摹着我的轮廓。
“她把你……做得真好。”
他终于亲手戳破了这层谎言。
“谢谢夸奖。”
“你能告诉我，她是哪一天走的吗？”
走？是死的意思吧。
“这个月十二号。”我给出确切的回答。
“十二号。”沈星叙低喃着复述一遍。
十二号，不就是岑南失踪的那个晚上吗。
“她的病是五年前确诊的。”沈星叙低喃着，唇色微微发白，“那你应该是五年前启动的研发项目之一。”
我疑惑地看向他：“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曾经……”沈星叙思索着，眼神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处:“我曾经否定过她的方案。”
彼时，岑南用一种试探的、隐含期待的语气问他。
“你觉得机器人伴侣怎么样？”
沈星叙没能读懂她的未尽之意。
“都是糊弄小姑娘的东西。”
岑南摇头，执着地对他强调：“如果未来可以量产人工智能机器人作为人类的伴侣，不，不止是伴侣。
“死去的父母亲人，离开的宠物，都可以以另一种形式活过来，陪在活着的人身边。
“有很多人会需要它们。”
那个时候沈星叙还不懂岑南为什么那么笃定。
现在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岑南就已经为自己的离开做好了准备。
她为他留下了一份纪念品、一件遗物、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她怕他往后一个人在这世上难捱。
“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沈星叙换了个位置，坐在窗前的陪护椅上。
从眼前朝过去回望，他突然看清楚了很多东西。
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岑南其实露出了很多端倪。
例如床头频繁掉落的头发。
例如塞进杂物间没再拿出来过的体重秤。
例如向来不爱黏人的岑南总在半夜惊醒，吓得浑身冷汗，惶恐地要朝他索要一个拥抱。
“做噩梦了?”
“没事。”
“真没事？”
“有你在旁边，我还怕什么。”
沈星叙犹豫半晌，还是问出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那个时候沈星叙一意孤行地想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我从没想过她是舍不得最后一段日子。”
“我以为和她分手才是正确的、对她最好的决定。”
主治医生过来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可以出院了。
沈星叙带着我离开病房。
和沈父、沈母吃过晚饭，我和沈星叙回到家。
这个属于他和岑南的家。
所有桌角都包有海绵，地上铺着厚实的软毯。
书柜、衣柜是特意定制的、没有棱角的圆弧款。
沈星叙说要去洗把脸。
厕所门没关，我倚在墙边，看向他。
他随手拿起洗手台上的一瓶香水。
“这是岑南常用的。”
“很浓的木质香。”我答。
“是。”沈星叙接道：“她不爱用香水，也是因为我才……”
沈星叙想要抱她，却总是找不准她的方向。
岑南常喷这款香水，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找到她。
08
不知是不是香水的缘故。
沈星叙吐了起来。
出院后沈星叙去了趟父母家。
一场晚饭，沈家三个人几乎都没吃东西。
沈星叙什么都吐不出，只是干呕。
他却错觉有什么东西要和倒流的胃液一起腐蚀消化道。
不远处传来撞门声。
“——砰。”
“——砰。”
“——砰。”
撞门的人是他自己。
“有一天岑南半夜回家。”
“我听见她在洗手台吐。”
沈星叙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人，听见动静从客厅走到厕所。
短短几十米的路，沈星叙不慎摔倒两次，花了正常人三倍的时间。
厕所门的材质是磨砂玻璃。
但沈星叙连个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
“——哐当。”是瓶瓶罐罐碎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岑南情急之下扫落了什么，不知道岑南身体情况究竟如何。
他什么都不知道。
“岑南。”
“岑南。”
他一遍遍捶打着玻璃门。
回应他的只有痛苦的呕吐声。
紧接着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情急之下，沈星叙撞击起玻璃门。
“——砰。”
须臾，门开了。
是岑南自己打开的。
沈星叙抬起手，他磨破皮的手指关节带血，小心翼翼用掌心捧起她的脸。
“你怎么样？”
他摸到她沾满水的面颊，皮肤发凉，从前微微嘟起的软肉早已褪去。
岑南挥开他的手。
“我没事，下次不用等我。”
他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
过去所发生过的无数个类似的瞬间，让沈星叙决定亲手剪断他和她之间的线。
“我必须要赶她走。”
“我想要她自由。”
沈星叙垂眸，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她在吐血。”我解释。
“是吗？”沈星叙的声音很轻，像得知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埋下头洗了把脸。
沈星叙抬起脸，撩起的水珠砸在上方的镜面上。
他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冷水沿着脸颊滑落，浸透他的领口。冷水流尽了，又有新的、滚烫的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紧贴着镜面的手指连带着肩背一齐战栗起来。
“这是……谁的眼角膜？”
我不知道。
“岑南生前的确勾选了器官捐献协议里的选项，其中就包含眼角膜。”我回，“但器官捐献遵循双盲原则，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岑南的。”
沈星叙撑着洗手台，埋头，压抑地恸哭出声。
他的脊背耸动，指关节连同手臂肌肉簌簌打着抖。
我预测到他可能会打滑。
果不其然，半秒后，他摔倒在地。我甚至来不及做出补救措施。
好在没受什么大伤，只是手肘擦破了皮。
我上前扶起他，问：“你痛吗？”
他瘫坐在地上，回问：“你痛吗？”
“我是机器人。”我强调。
我不会痛。
会痛的人早已经痛死过一遍。
他攥住我的衣摆。
似乎怕弄疼我，他没再像上次一样握住我的手臂。
“对不起。”他啜泣着，几乎没力气再站起来。
“就当这是岑南的眼角膜吧。”我垂眸俯视他，“沈星叙，好好活下去。”
09
沈星叙重新开始生活。
第一年，他重新参加高考，成绩不理想，选择复读。
第二年，继续复读。
他不差这点时间，他只想走岑南走过的路。
第三年，他终于考上岑南所在的大学，选择了中规中矩的金融系。
开学典礼上，他第二次走进Q大的礼堂。
他坐在相同的位置上。
岁月轮转，恍惚间倒流回从前。
——二十一岁那年。
沈星叙因为视力模糊被迫离开效力的电竞战队。
岑南怕他闷在家出问题，把受邀出席典礼的名额留给了他。
沈星叙记得，她一身得体的制服，站在台上，调试好麦克风。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是来自信息工程学院人工智能2班的岑南。”
“岁聿云暮，日月其除。”
离他们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六年。
沈星叙定定看着她，努力将台上人的面容刻进脑海。
眼睛、鼻梁、嘴唇。
落在二十一岁的沈星叙眼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色块，好在二十一岁的沈星叙还能认得出她，不过这份侥幸很快也要被现实磨平……沈星叙早晚会认不出她。
“回望过去的时光，有人披星戴月、日夜苦读；有人点灯引路、润物无声。”
“现在，我们终于翻开人生中的又一个篇章。”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
大人这个词，安在岑南头上实则是有些奇怪的。
沈星叙实在遇见她太早，以至于在他心中，她好像永远是十六岁的模样。
毋庸置疑的是，岑南很优秀。
沈星叙和她摆在一起，早已有云泥之别。
“这个世界的变化总是很快。”
“身边的环境在变，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也在变。”
“但变化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岑南停顿两秒，在台下的一众人里精准地找到了沈星叙。
她对上他恍惚的双眼。
“至少，那些一直支撑我们走到现在的人。”
“从没有离开过。”
沈星叙回过神，看向台上人陌生的眼睛。
记忆中的画面如尘烟般散去，沈星叙后知后觉，原来早已过去又一个十年。
眼前陌生的新生代表鞠躬致意，走下台。
身边的人渐渐散场。
只剩沈星叙一个人还坐在相同的位置上。
从前他从没想过世上会有比失明更痛的事情。
他现在能看见了。
他无比迫切地、抓心挠肝地想问问岑南。
“三十一岁的你……到底长什么样？”
又过了四年，沈星叙毕业了。
他报名了偏远地区支教计划，在山村待了七年。
从山村回来，他逐渐接手沈家的生意。
偶尔也过问星穹的经营状况，他不懂研发，只能在宣传方向努力。
十多年过去，星穹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企业。
六十八岁那年，沈星叙接连送走年迈的父母。
我的机械零部件早已生锈了。
数年间，我曾无数次被沈星叙送回研发部返厂大修。
10
“岑南，我好像又要看不清了。”沈星叙喃喃。
我的提示灯闪烁起来，这预示着我的使用寿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我关闭所有后台应用，赶在网络连接中断前送出最后一份祝福。
“生——日——快——乐——”
岑南的灵魂最后一次穿透硅胶和金属骨骼占据我的身体。
“谢谢。”他轻声道：“再见。”
在这间他和岑南的陈旧的家里，沈星叙固守着从前的家具，阳台前摆着几十年没挪动过的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束精心包装的、盛放的白玫瑰。
是他今天早晨新买的。
“我很快就会去见她。”他正了正领带，抚平西装袖口的褶皱，郑重地跌入一场旧梦。
番外
01
“我尝试过自杀。”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星叙没办法接受岑南的付出。
他独自待在家里，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隔着一扇落地窗，始终没能看清趴在窗外的野猫是什么花色让他倍感挫败。
某个瞬间，他想——爱人的前程总归是比自己的命来得重要的。
他紧闭门窗，点燃了煤气。
原本想再点根烟。
临了，想起窗外的猫和隔壁声音和蔼的邻居，他收回手。
反正急着投胎也不差这几分钟。
一念之差，沈星叙在意识模糊前，听到门外传来开门声。
当时是秋冬季节，岑南常穿一双靴子，拉链上挂有铃铛。
走路时叮叮当当的响动，无意间唤回沈星叙的魂魄。
他没能死成。
02
“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转了转眼珠，在数据库里选取一段得体的回答：
“能够陪伴你，是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使命和意义。”
沈星叙似乎不大喜欢这个官方的答案。
“岑南。”他又一次叫道。
“我在。”
“你恨我吗？”
“恨是什么？”
沈星叙想了想该怎样对一个机器人解释恨。
“刀尖，麦芒，毒药。”
“没有恨。”
“……那你爱我吗？”
沈星叙大概认为，我会继续反问他爱是什么。
我没有问。
“我爱你。”
“可你怎么知道岑南对我的爱是什么？”
“爱是蝠鲼、雨伞和键盘。”
“什么？”
“这是岑南的记忆告诉我的。”
03
“蝠鲼在海洋馆。”
私立高中外出研学，预算向来很充足。
某一年研学活动，他们去的地点就包含海洋馆。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程的旅游大巴上却少了一个人。
没人注意到落下的岑南。
除了沈星叙。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顺利抵达学校，沈星叙打了辆车，独自返回景区。
岑南就蹲在海洋馆门口。
不抱怨不焦躁，不悲愤不苦恼。
就那么蘑菇一样蹲着。
见到沈星叙，岑南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能不能借我二十块钱？”
学校提前收的研学费用只包含景区门票，海洋馆的门票要另外收费。
沈星叙的关注点不在这：“你怎么没赶上车。”
岑南无奈：“路上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孩，送去广播室，回来车就走了。”
沈星叙表示理解。
随后帮岑南买了门票。
闭馆前一个小时，两人走进海洋馆。
蝠鲼的翼展有六米，缓缓从两人面前掠过时，周身的光线都黯淡几分。
四下无人，沈星叙牵住她的手。
岑南奇怪地看他一眼。
沈星叙解释：“我怕黑。”
岑南点点头，没有深究。
04
两人走出海洋馆，是春日傍晚，正巧下了场薄雨。
好在沈星叙带着伞。
他撑起伞，口中碎碎念：“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打电话告诉我一声，看着都让人心疼……”
他越说声音越低，低到几不可闻。
岑南没听清：“什么？”
沈星叙不耐：“没什么，好话不说第二遍。”
沈星叙把伞挡在两人头顶。
岑南顺势道：“谢谢。”
单人伞不够大。
沈星叙别扭道：“靠过来点。”
岑南于是靠近了。
05
那次研学旅行过后，两人关系的确亲近不少。
亲近到沈星叙逃课都会让岑南帮忙放哨。
一般往往是沈星叙自己逃晚自习，为了贿赂同桌岑南，会趁英语课提前给她剥一把松子。
被人撞见调侃也不怕。
沈星叙坦荡地说自己是在喂仓鼠。
有一次沈星叙带着岑南一块去了网吧。
那天是元旦节，节日气氛很浓郁，沈星叙怕她一个人回宿舍孤独。
岑南不怎么玩游戏，为了陪他，打了两局辅助。
沈星叙状似不经意提起：“我想打职业。”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个秘密。
沈家父母是不支持的，他也不指望岑南会支持。
“试试吧。”岑南说：“你操作很漂亮。”
有些事情不做，也许会后悔一辈子——看着她的眼睛，沈星叙想。
寒假前，岑南在一场编程大赛里获得冠军。
团队赛分摊下来的奖金，岑南用来组了把键盘，送给沈星叙。
后来沈星叙辍学加入职业战队，靠着这把键盘，拿下过两枚世界赛奖牌。
一切刚刚起步。
沈星叙将亲吻过的奖牌挂在岑南脖颈，自以为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06
岑南窝在电竞椅里睡着了。
沈星叙背着她走出网吧。
街道张灯结彩，走在路边，歌声从商场里远远传来喜气洋洋的歌声。
歌声模模糊糊的。
听不大清楚。
又或许是沈星叙早已记不清楚了。
他只记得岑南趴在他背后，不知何时睁开一双睡眼。
岑南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针织围巾，被她自己取下来，顺手围在沈星叙脖子上。
大概是没睡醒，岑南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蹭了蹭，不动了。
沈星叙浑身一僵，没话找话问她：“我们去哪？”
岑南轻声答：“去哪都行。”
07
后来很多很多次，沈星叙对岑南口出恶言。
岑南夺门而出，在家门口兜上几圈，又消了气。
“你回来干嘛。”
“有个胆小鬼怕黑，我回来陪。”
“现在是白天。”
“你不是看不见吗？”
“哦。”
沈星叙没有告诉她。
天亮的时候，其实他能感知到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世界是在岑南离开以后才彻底暗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