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全小区都在抓伪人，我妈却多摆了一副碗筷。门外的女孩眼睛不会眨，声音里还叠着哭腔。我吓得摸到报警键，妈妈替她拍掉肩上的雪：“进来吧，伪人也要吃年夜饭。”最可怕的是，她一进门，就叫出了我四年前的乳名。
第一章 多出来的第三副碗筷
除夕下午五点，我妈把第三副碗筷摆上桌的时候，楼下的广播正在通知居民排查伪人。
“妈，咱家只有两个人。”
“今晚有客人。”她把筷尖对齐，顺手在第三只碗里搁了只剥好的虾。
我盯着那只虾。她每年都替我剥，几乎不替旁人剥。
门铃响了。
我趿着拖鞋去开门。猫眼里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看着十三四岁，雪粒粘满肩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足足十几秒没眨；嘴唇动起来时，声音底下还压着另一道轻得发颤的声音。
“回……回家。吃饭。”
我后背一凉。
电视每天滚动播的识别提示里，这三样全中了。
我正要关门，妈妈从厨房出来，把门拉开了。
她没有碰女孩的手，只轻轻拍掉棉袄上的雪。
“进来吧。”妈妈说，“伪人也要吃年夜饭。”
女孩抬头看她，两只眼睛终于同时眨了一下。
“周……姨。”
楼下的巡查车恰好拐进小区，警灯在雪地上闪。
我的手已经摸到手机侧键。只要连按五下，就能拨通异常生物调查局的求助电话。
妈妈看出了我的动作。
“小满，先别按。”
“你知道她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你还让她进来？”
“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我反而没了声音。
女孩站在门垫上，脚底下滴下一小摊雪水。她并不看我，只看桌上那碗虾。
“我可以……坐吗？”
妈妈往旁边退开，留出到餐桌的路，却仍与她隔着一步。
“你先把手给我看看。”
女孩把两只手摊开。指甲干净，指节却比正常人的多出一小截。左手虎口处有一块灰色的旧痕，像被什么东西长久磨破过。
“疼不疼？”妈妈问。
女孩摇头。
“饿吗？”
她这次点头。
妈妈带她进屋，我贴着门框，听见自己心跳得又快又响。
四年前临川首次确认伪人存在之后，调查局公布过一条最要紧的提醒：伪人能学习人的行为，能模仿声音和相貌，但拟态不稳定时可能伤人。不论它看上去多像熟人，都不能擅自留宿。
我们小区上个月刚有一户人家，误把一个模仿亲戚的伪人领进门。幸好发现得早，没出人命。
我妈在社区开药店，平日连陌生药品都不肯往柜台里摆。
现在，她却请一个明显不正常的东西吃年夜饭。
女孩走到桌边，歪头看着我。
“满……满。”
我僵住。
妈妈平时叫我小满，老师叫我林小满。可她刚才说的，是“满满”。
那个小名，我已经好多年没听人叫过。
女孩慢慢将手伸向第三只碗。
不知为什么，她先用筷子把虾旁边的一点香菜拨开，然后才坐下。
我妈给我夹菜也会先挑香菜。
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遍。
“她为什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我盯着妈妈。
妈妈手里的盘子轻轻碰到桌沿。
“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突然想起爸爸去世那年，妈妈曾经说过，遇到不认识的人，绝不能让对方知道家里的事。可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并不记得有什么外人常来我们家。
“她叫什么？”
女孩抢先回答：“阿年。”
“是谁给你起的？”
她缓缓望向妈妈，像在等她示范答案。
妈妈只说：“先吃饭。吃过之后，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我没有动筷。
女孩学着妈妈的样子，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却忘了先咬，整个塞进去。腮帮子鼓起两个不对称的包，喉咙里发出古怪的轻响。
妈妈递水给她，她捧着杯子，双手抖得杯沿直碰牙齿。
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孩。
可我在她抬头那一刻，居然看出一点笨拙的喜气。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
“临川异常生物调查局，例行登记。请开门。”
阿年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她藏在我们家的洗衣间
我先看向妈妈。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伸手把阿年扶起来，却没把她往卧室领。
“洗衣间里有凳子。”妈妈压低声音，“你先待一会儿。不要动电器，不要出声。”
阿年照做，走得很慢。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棉袄上有一股河水泡过的潮腥味。
我心里直犯恶心。
妈妈关上洗衣间的门，才去开大门。
门外站着两名调查员，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出示证件：“陈砚。小区有异常个体活动报告，我们核对一下常住人口。”
“周静宜，林小满，母女二人。”妈妈拿出证件和社区登记表。
陈砚不急着看表，先看见餐桌上的三副碗筷。
“家里还有人？”
我抓紧裤缝。
妈妈说：“有一个早年认识的孩子来过，刚吃了点东西。”
“现在在哪儿？”
妈妈沉默了一瞬。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周女士，如果有人需要帮助，直接告诉我们比让她藏着安全。”
“她只是饿。”妈妈说，“我还没弄清她的情况。”
我差点脱口而出：她根本就是伪人！
可门边挂着我妈的棉围裙，洗衣间里时不时传来那女孩碰凳子的轻响。我一想到她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话就堵住了。
陈砚伸出手：“可以让我看看客人留下的东西吗？”
妈妈指向门口旧棉袄脱下来的水迹，允许他查看玄关。另一名调查员用仪器采集了水渍和衣料脱落的纤维。
仪器没有报警。
陈砚说：“这只是环境初筛，不能排除异常个体。小区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女孩走进这栋楼。”
“我们没有带入户搜索许可，但有安全警示。”他将一张卡递给妈妈，“如发现拟态不稳、攻击倾向，立即撤离，不要自行接触。”
就在这时，洗衣间传出一声低低的：“满满。”
我浑身僵硬。
陈砚偏头。
妈妈忽然说：“我家洗衣机排水泵坏了，老发那种像人说话的声音。”
我难以置信地看她。
陈砚明显没信。他朝洗衣间走了一步，停住，问：“能进去检查吗？”
妈妈按住门把手。
“您若依法要求，我配合。但我女儿在这里。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万一是个没伤过人的伪人，你们会怎么处置？”
陈砚看她两秒。
“先隔离评估。有伤人行为的另行调查。我们也不希望因为恐慌误伤谁。”
妈妈的手慢慢松开。
我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偏偏这时候楼下对讲机响了。陈砚的同事接听，告诉他隔壁单元有人报案，称在楼梯间看见灰色手印。
陈砚没有立刻走。
他留下了编号和联系电话，盯着妈妈说：“周女士，你有我的号码。今日先完成问询登记。可如果你确实知道可疑个体下落，必须报告。这不是一件能靠好心糊弄过去的事。”
妈妈点头。
他带人离开后，我连门都来不及关好，就冲进洗衣间。
阿年蜷在小凳子上，手指扣住自己的胳膊，皮肤表面浮出灰色细纹，像潮水退后留下的沙痕。
“你差点害死我们！”
她抬头，眼睛一只看着我，一只偏向窗边。
“对……对不起。”
我第一次听见她说完整的三个字。
妈妈跟进来，拿毛毯隔着距离递给她。
“你先坐着，等状态稳定。小满，我们出来说。”
我不肯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妈妈站在门边。
“前天药店收到一封信。上面只写了‘除夕，吃饭’四个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所以你就多摆一双筷子？”
“我认得那个画法。”
“谁画的？”
她没有回答。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知道瞒着调查员会怎样吗？药店怎么办？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妈妈低下头。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
“当年我见过她一次。今天我能确定的是她没主动攻击我，但我不能替你断定她安全。”
她顿了顿，拿出手机：“我会联系陈砚，申请在安全条件下核实她的身份。可我得先问清，她为什么来。”
我望向阿年。
她坐在毛毯下，正一遍遍念一个陌生地名。
“望河……望河口。”
我心里猛地一跳。
四年前，我曾在望河口地下通道里遇险。醒来后，我只记得铺天盖地的水，以及救援灯照到脸上时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从没告诉过眼前这个女孩。
阿年看着我，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
“别怕。灯……会来。”
第三章 那只伪人第一次学着包饺子
调查员离开后，妈妈没有把阿年直接放回饭桌。
她打电话给陈砚的工作号码，说明自己认识一个可能的异常个体、对方目前平静，希望得到安全评估的程序。陈砚正在别栋处理现场，只让她不要把人带出门，保持安全距离，稍后会联系。
我听着她打完电话，才稍微松了口气。
妈妈把厨房的小桌移到客厅，自己坐在靠门的一侧。我坐在离阿年最远的位置，手边搁着手机。
“这叫什么？”阿年指着电视里的红灯笼。
“灯笼。”妈妈说。
“它为什么挂？”
“过年，图个喜庆。”
阿年想了想，又指向桌子：“这叫什么？”
“年夜饭。”
“年……夜……饭。”她重复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安放到正确的位置。
她吃了两口饺子，忽然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我立刻往后退。
阿年停住，手指僵在桌沿。
“你……没吃。”
我才发现，自己一整晚都没动过筷子。
“我不用你管。”我说。
她缩回手，坐得更直。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问她：“你从哪儿来的？这几年在哪儿待着？”
阿年歪着头，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地方：旧站台、河边、废弃的售票亭。她不懂怎样解释时间，只能反复强调“好远”“好冷”。
妈妈看了一眼她磨破的鞋，眼眶红了，却没追问。
她给阿年找了双新的棉拖鞋，又把自己的旧围巾放到桌边。
阿年盯着围巾，看了半天，忽然说：“不能……要？”
“你可以用。”
“用了……还？”
“洗干净再还。”妈妈笑了笑，“这是借你的。”
阿年把围巾放到膝盖上，小心摸了又摸。
我心里烦得很。她明明是个伪人，却跟没出过门的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电视开始放春节晚会。主持人拱手说“新春快乐”，阿年也站起来，朝着冰箱规规矩矩地拱手。
我没忍住：“你跟冰箱拜什么年？”
阿年怔了怔，慢慢转向我，重新拱手。
“新……新春快乐。”
她的腰折得太低，额头差点撞到桌角。
我伸手扶了下盘子，免得砸到她。
“你不用鞠这么狠。”
她眼睛亮了一点：“这样……对？”
“差不多。”
妈妈说要包剩下的饺子，阿年立刻跟进厨房。
我原本不放心，站在门口看。
她先学着妈妈舀馅，一勺塞进去，把皮撑破了；换一张皮又捏得太紧，饺子像个胖得站不起来的元宝。
妈妈教她先把两边收拢，再慢慢捏褶。
阿年试了第三次，终于捏出一个像样的，可她偏要在饺子边多揪一下，做成一个小耳朵。
“为什么这样？”我问。
“好看。”她很认真。
我看着那只歪耳朵饺子，突然有些想笑，又很快憋住。
妈妈把它放在单独的盘子里：“这只留给你。”
阿年却摇头：“留……给满满。”
我怔了。
“你到底为什么叫我满满？”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以前……这样叫。”
妈妈手里的面皮停了片刻。
“阿年，别急。她不记得了。”
我听见了。
“我不记得什么？”
“以后告诉你。”
我几乎要发火，可阿年突然打了个寒战。
不是冷。窗外巡查车的探照灯扫过玻璃，白亮的一道光斜斜照进屋里，她整个人猛地往地上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灯……灯！”
妈妈急忙拉上窗帘。
她还是发抖，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嘴里不断重复：“往左！往左！别看灯！”
我的胃像被攥紧。
望河口那年，水漫上台阶的时候，我也听见过有人喊“往左”。
可后来医生告诉我，那可能是我被困时听见的救援指令。
我想伸手碰她，犹豫了一下，只拿过桌上的软垫放在她旁边。
“光已经没了。”我说。
阿年慢慢抬头。
她盯着我，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的脸。
“别怕。”她又说，“灯……会来。”
她竟然把自己害怕的那句话，用来哄我。
半夜十二点，外面开始零星放烟花。阿年跟着电视倒数，在“新年快乐”四个字上卡了半天。
我终究给她夹了一只刚煮好的饺子。
她接过去，先吹三下，才小心咬了一口。
我问：“好吃吗？”
她点头，点得太用力，额头差点磕着碗。
“好……吃。”
妈妈在旁边擦眼睛。我装作没看见。
我知道自己还怕她，也没打算立刻相信她。
可饭后收拾抽屉时，我从一本旧相册里抖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四年前望河口救援现场。
几个穿雨衣的人抬着担架，画面最边上，站着一个瘦得像影子的女孩。
她左手虎口有一道灰色的痕。
和阿年一模一样。
第四章 救人的视频，只拍到了她的手
照片背面的日期是四年前七月十七日。
大年初一的下午，我把照片拿到妈妈面前时，她正把剩下的饺子装盒。
她看见阿年的身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你认得她。”
“认得。”
“她是不是望河口那次事故里的人？”
妈妈把盒盖合上，却没有答话。
我压着火气：“你说会告诉我的。”
她坐下来，手指按住桌边，像在找从哪里说起。
“那时候你才十三岁，差点被水冲走。救援人员后来告诉我，现场除了你，还发现过一个模样古怪的女孩。”
“就是她？”
“我不能只凭照片确定。可那天，她左手也有一样的伤。”
我把照片翻回来，指尖发冷。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你出院后很怕水，也怕有人从背后突然喊你的名字。每次提起那条通道，你都会发烧似的发抖。”
“那你也该跟我说啊。”
妈妈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是。是我没有说。”
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先是小孩的哭声，接着有人喊：“电梯停了！有人困在里头！”
我冲到阳台，楼下几个住户正往六楼跑。
小区楼龄久，除夕用电又集中，西侧电梯忽停忽走，昨晚物业就贴过检修通知。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跟家人下楼时被困在轿厢里，按了许久呼叫键，声音从门缝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妈妈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拨打救援电话。
阿年比我们先动。
她站在楼道里，头偏向墙面，像听见很远处有人说话。
“有小孩。”
“你回来！”我伸手拉她。
她却已经跑向楼梯间。
我跟着冲下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让人看到她的手。
六楼挤了不少人。物业人员已经联系电梯维保和消防，门外能听见轿厢里孩子的哭声。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天天！妈妈在呢！你别乱动！”
小男孩却一直哭，听不清她的话。
阿年站在最外面，忽然用和那女人几乎一样的声音喊：
“天天，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妈妈听见你了。”
那女人猛地回头。
我也愣住了。
阿年的嘴动着，声音却完全是那位母亲的声线。她重复了两遍，电梯里的哭声渐渐弱了，孩子开始按照救援人员的指示回应。
“你是谁？”孩子妈妈问。
阿年没答，只抬起右手指了指电梯的下方。
“在那里。”
她似乎能从楼板传来的回声里判断声音位置。维修人员对照停层记录，确认轿厢停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随即安排专业救援。
又过了一阵，救援人员打开安全通道，将孩子从故障电梯里带了出来。孩子出来时惊魂未定，抓着母亲怎么也不肯放。
众人这才长出一口气。
而阿年听见孩子哭，又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
她想替那个女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围巾。
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白色应急灯照到她脸上。
她眼睛忽然错开了焦点。右手的食指像被什么东西牵扯，向后弯成了奇怪的弧度。
“伪人！”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退开，孩子妈妈一把将儿子抱远。
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对着阿年喊：“大家别靠近！她刚才假装孩子妈妈说话！”
阿年慢慢站直。
“我……不是……”
重叠的声音从她嘴里溢出来。
那人吓得后退，手里的手机几乎贴到她脸上。
我冲过去想挡住镜头。
旁边有居民推开防火门，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阿年像受惊的猫，突然往后缩，指节全部绷起。
有人扑上前想抓她，她用力挣开，把墙边的玻璃宣传栏撞得粉碎。一个站得太近的男孩被飞溅的碎片划破了手背。
“她伤人了！”
更多手机举了起来。
我看见阿年呆呆盯着流血的手背，自己的手却不知往哪里放。
“不是故意的。”她说。
可那时候没有人肯听。
她忽然转身，从消防楼梯跑了下去。等我们追到楼下，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那晚八点钟，业主群里已经传遍了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视频从阿年伸手靠近孩子拍起，拍到她扭曲的指节和碎裂的玻璃，最后停在男孩流血的手上。
标题写着：“伪人混进居民楼，袭击获救儿童！”
没有人转发她模仿母亲声音安抚孩子的那一段。
赵婶在群里发语音，声音颤抖：“周静宜，你是不是把那东西带回了家？”
妈妈没有躲。
她在群里回复：“它确实在我家吃过饭。今天造成的玻璃损坏和孩子受伤，我们愿意配合调查、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但请不要说它袭击了孩子，我亲眼看见它先帮忙安抚。”
回复刚发出，电话就响了。
陈砚的声音很严肃：“周女士，现在请你和林小满待在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你们的完整陈述。那名异常个体已经进入查找和隔离程序。”
我攥着手机，第一次没有觉得这句话让人安心。
我想起阿年第一次吃饺子，嘴角粘着面皮，还认真问我怎样才算拜年。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
可我知道，她今天是为了一个孩子，才从我们家跑出去的。
偏偏所有人只看见她的手。
第五章 我第一次不想让人抓到她
大年初二的早晨，我妈的药店门上被贴了一张纸。
“窝藏怪物，滚出小区。”
字写得歪歪扭扭，胶水倒抹得结实。
妈妈一声不吭地把纸撕掉，用清水洗门。
我蹲在旁边帮她刷胶，手冻得通红。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没有早点走正规程序。”妈妈说，“不后悔给她一顿饭。”
我没接话。
药店一上午只进来两个人，都是拿了药就匆匆走。还有人专门走到门口，举着手机拍我们。
下午我打开班级群，几个同学正在转那段视频。
有人说：“林小满家里真的藏过伪人？”
有人回：“听说它差点吃了一个小孩。”
我手指发抖，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它没有吃人。孩子是救援人员从电梯里救出来的。”
立刻有人问：“那视频里的血是谁的？”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答。
那个被玻璃划伤的男孩确实受了伤。
我不能为了替阿年辩护，就说他没有疼。
妈妈带我去医院看了那孩子。伤口缝了两针，已经包好。孩子父亲见我们进来，先把人挡在病床前。
“你们还来做什么？”
妈妈把费用单和联系方式放在桌上。
“孩子受伤，确实与当时的混乱有关。我们会配合调查，也愿意先垫付治疗费。可是网上那段视频不完整，希望您愿意把当时的经过如实告诉调查员。”
孩子父亲没有收单子。
“你让我怎么信？那东西的手，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
床上的男孩却说：“她没有抓我。”
大人都安静下来。
男孩指着自己缠纱布的手：“是玻璃掉下来划的。那个姐姐之前一直叫我坐好。我听到妈妈的声音，才没有再乱撞电梯门。”
他妈妈坐在一旁，眼圈发红。
“是。我听见了。”
孩子父亲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我们，最后把费用单拿了过去。
“该查还是得查。”他说，“但我不会说没看见的事。”
我心口堵着的那块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出了医院，我拉着妈妈去物业。
“我要完整的视频。”
物业主任看见我们，眉头都皱起来了。
“楼道的监控录像不能随便给私人拷走，调查局已经申请调取了。”
“那我能不能知道摄像头有没有拍到她安抚孩子？”
主任犹豫了一下，调出屏幕让我远远看了一眼。
楼道摄像头确实记录了整个过程。
只是摄像头离得远，没有声音。
我忽然想起，六楼有一家新开的面包店，门口安装着收音监控。年前我去买过面包，还因为那只摄像头朝着走廊抱怨过。
店主姓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听完我的来意，没有直接把视频交给我，而是答应保存原件，按程序提供给调查局。
她让我们在店里听了一遍。
录音里，孩子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随后响起阿年的声音——和孩子母亲一模一样。
“天天，妈妈在这里。不要怕。”
那声音很稳，完全听不出她当时有多紧张。
紧接着，救援人员喊着让孩子保持不动。
录音后面才是尖叫和玻璃碎裂声。
我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掉在围巾上。
我不喜欢被人说爱哭，赶紧擦掉。
方店主将电脑关上，轻声说：“我也害怕那种东西。但它那天确实帮上了忙。”
她的态度并没有突然变成喜欢伪人。
只是愿意承认自己看见过什么。
晚上，陈砚联系妈妈，让我们到调查站补充笔录。
他在桌上放了几张打印出来的画面，认真听我们讲完阿年来家的经过，又询问它在家期间有没有伤人、威胁或刻意模仿家人的身份。
妈妈如实回答：“没有。但我们也不知道它全部的能力。”
陈砚点点头。
“你们擅自隐瞒它的出现，这件事要另行处理。不过六楼的视频我们已经拿到了原件，孩子家属也配合了。”
他看向我。
“小满，你为什么觉得它不是想伤害那个孩子？”
“因为它一直在让孩子别动，等救援人员。”我说，“如果想害人，为什么要帮忙喊救援？”
“这是一个值得调查的事实，不是最终结论。”
“我知道。”
他显然有点意外。
我把那张旧救援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四年前，望河口地下通道积水事故里，是不是也有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孩？”
陈砚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次事故还有一部分材料处于复核状态。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家旧相册里。”
他拿起照片，翻看背面的日期。
“这可能需要找当年的救援人员核实。”
我鼓起勇气问：“能不能让我看看，关于那次事故公开的资料？”
“公开的部分可以。未公开的，需要按程序查询。”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张照片。
四年前的那场水，我记不清了。
可有一句话，一直像水泡一样浮在记忆深处。
“往左，别看灯。”
那是阿年曾经说过的话。
也是那年我在黑暗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章 四年前的水里，她喊过我的名字
正月初三，陈砚带来了两份经过允许查阅的旧资料。
一份是当年救援的公开通报，另一份是退休救援队员张叔提供的现场工作笔记复印件。
“我把联系张师傅的方式给你们。他同意接受询问，但有关调查结论，仍得由我们核查。”陈砚说。
我翻开复印件。
七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望河口地下通道突降暴雨，出口水位迅速上涨，部分通行人员被困。
四点二十七分，救援队接到两通重复求救电话，声音极为相似，均指向通道东端。
四点四十一分，队员从设备井旁救出一名十三岁女孩。女孩出现溺水后意识混乱、短暂失语等症状。
名字后面，写着林小满。
我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有别人吗？”
陈砚翻到后一页。
“张师傅在现场见到过一个像女孩的异常个体，后来失踪了。当年记录中用了‘不明拟态生物’的说法。”
“那是不是说明，阿年当年救过我？”
“说明她可能在场。”陈砚说，“至于做了什么，我们还需要旁证。”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却知道他没说错。
妈妈一直安静地坐着。等陈砚离开，她才带我去找张叔。
张叔住在城西老小区里，屋里挂着退休前穿过的橙色救援服。
他一听到我的名字，便盯着我看了很久。
“是你啊。那年浑身裹着泥，抱着担架不肯松手的小姑娘。”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张叔找出自己保存的工作手册，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手绘示意图。
“那天的水来得邪乎，但最麻烦的不是水。”他说，“通道东侧原本有一扇应急门，不知为什么锁死了。我们的人想从那里进去，发现连门缝都被金属封住。”
“后来怎么进去的？”
“有人隔着通风口喊，叫我们别往正门冲，往左边的设备井去。”
我抬起头。
张叔说：“最怪的是，先是个男人的声音喊，后面又变成小姑娘的声音喊。我们以为有两个被困的人。”
“等我找到你时，你趴在设备井的台阶上，旁边蹲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
“她见了我们，也没马上跑。”
“她用很怪的声音说：‘灯来了，不怕。’”
我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原来那不是我的幻听。
我问：“那她后来去哪儿了？”
“我们忙着救人。等回头再找，她已经不见了。”张叔顿了顿，“后来上面有人说现场有伪人，引起群众踩踏。我那时就不服气。人确实是有点怪，可要不是那个声音引路，你就得在水里多待很久。”
妈妈终于开口：“您还记不记得，当时的应急门是谁负责？”
张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报纸。
“施工单位叫临川承建，负责人许建民。门被封的事我写过情况说明，但后来听说是临时整改，改建工程验收也过了。”
报纸上，有许建民接受采访的照片。
他说事故主要因极端天气和群众惊慌造成。
我仔细看了很久。
如果当初的疏散门能正常打开，很多人是不是根本不用在积水里等那么久？
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妈妈：
“你什么时候知道阿年在救我？”
“你出院后，我去过一次救援队，听张师傅说了些情况。”
“那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你那段日子，一听到水声就会尖叫。医生建议我们不要逼你回忆事故细节。我怕你受不了。”
“可我现在十七岁了。”
妈妈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
“你以为替我忘掉一件事，就是在保护我吗？”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我只是害怕。”
我没见过妈妈这样坦白自己的害怕。
“我那天赶到医院，看见你头发上全是污泥，手冰得像一块石头。我以为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每逢下雨，你都睡不好。我就想着，等你好一些再说。等着等着，四年就过去了。”
我也哭了，却还是问：
“那今年除夕呢？你明知道她可能是伪人，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妈妈低着头。
“前天收到那封信，我一时只记得那年有人救过你，忘了你也有权决定愿不愿意面对她。”
“我以为我只需要做好准备，就能给你们一个惊喜。”
“可那根本不是惊喜！”
“我知道。”妈妈说，“我向你道歉。”
我们在街口站了很久。身后有人放鞭炮，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最后我伸手牵住妈妈。
“下次你要做这种事，先跟我说。”
“好。”
“就算你怕，也得告诉我。”
妈妈用力点头。
后来，陈砚帮我们将张叔的工作手册复印件纳入新的取证目录，并申请调取当年的施工图、验收记录和调度录音。
许建民所在公司的原始施工图上，应急门仍然是畅通的。
但事故后的照片里，那扇门确实被金属板焊住。
陈砚说：“这可能涉及施工违规和事故责任，但现在还不能只凭一张照片下结论。我们已经请建设部门重新复核。”
我问他：“那阿年呢？”
“我们还在找。”
我握着那张救援笔记，想起阿年在饭桌上把饺子吹了三遍的样子。
她或许不懂什么叫善良。
可四年前，她把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带出了水里。
四年后，她听见另一个孩子害怕，又忍不住向前走。
我忽然想知道：
她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门口，说出那句“回家吃饭”？
第七章 我不让他们再只看见她的爪子
正月初四，陈砚告诉我们，阿年可能藏在望河口旧站台附近。
那里离四年前的地下通道不远，售票亭早已停用，只剩一排漏风的铁门。
“我们安排了隔离车辆，准备进行现场接触。”陈砚说，“你们暂时别过去。尤其是你，小满。”
我问：“如果她不愿意上车呢？”
“会先尝试沟通。个体是否具有危险，我们不能只靠一段视频判断。”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保证。
可至少，他没有再叫阿年“那东西”。
傍晚，旧站台附近聚了不少人。
有人从网上看见搜寻消息，专门跑来围观。还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喊着要拍伪人现形。
我和妈妈原本待在家里。方店主却打来电话，说围观的人群已经挤到站台外侧，其中有人带着孩子。
我突然很害怕。
如果阿年在里面听见那么多人喊“怪物”，她会不会像六楼那样惊慌失控？
我先给陈砚打电话，说明围观情况，然后和妈妈赶到警戒线外。
站台前，一名工作人员正在劝大家后退。
那群人谁也不肯走。
阿年真的在里面。
她坐在一张废旧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除夕那件棉袄，围着妈妈借给她的旧围巾。
她的手指扣在椅沿，灰色纹路一阵深一阵浅。
一名调查员隔着安全距离跟她说话。
“我们知道你能听懂。请你坐着，不要突然靠近任何人。”
阿年小声重复：“坐着。”
“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检查。”
她听见“回去”两个字，猛地抬头。
“吃饭？”
调查员没听清。
阿年又说了一遍：“回去……吃饭？”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手里的小女孩跌出警戒线，摔倒在站台边的台阶上。
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拉她，越慌越乱。
阿年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调查员提高声音：“站住！”
她顿住了。
女孩哭着喊妈妈，脚边的临时护栏已经被人群撞歪，摇摇欲倒。
阿年看着那孩子，又看着前面的调查员，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她没有冲向人群。
而是先举起双手，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没有抓着什么。
随后，她用那女孩母亲的声音，清楚地喊：
“小圆，趴在原地，别往后退。妈妈马上来。”
小女孩听见声音，果然停止乱爬。
工作人员趁机扶住护栏，抱起孩子，把她交回母亲怀里。
阿年一直站在原地。
她的手背上灰纹满布，左手的指节因为紧张扭得很怪。
可这一次，我看见的不是爪子。
我看见她把最害怕被人发现的东西，举到了所有人面前。
人群一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刚才……是它让孩子别动的？”
也有人说：“那也还是伪人。”
两句话都是真的。
陈砚带着另一组调查员赶到，先疏散了围观者，再隔着警戒线问阿年：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会有人检查你的身体，也会听你解释。”
阿年歪着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满满……吃饭。”
我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陈砚抬手示意我停在原地。
我照做了。
“阿年，”我喊，“我知道你救过我了。”
她眼睛慢慢转向我。
“我去找了张叔。他说四年前，是你在黑暗里给他们指路。”
阿年没有回答。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以为你会伤害我们，所以总想让人把你抓走。现在我知道，我弄错了。”
“但是那天有人受伤，大家还是需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愿不愿意先跟陈叔叔去检查？”
她慢慢抬起手，做出夹饺子的动作。
“完了……回来？”
我鼻子一酸。
“我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回来。”
我逼自己把真话说完。
“可我会来看你。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阿年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向调查员伸出双手。
工作人员给她披上防护披毯，带她上了隔离车。
整个过程，她没有挣扎。
车门关上时，她忽然贴着玻璃，嘴里一遍遍念：
“满满……不怕。灯会来。”
我站在雪地里，哭得喘不过气。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
从前我一见到伪人的异常手指就害怕。
现在我终于不怕了。
可我却只能看着她被车带走。
接下来的调查没有一下子结束。
陈砚核验了电梯当天的救援记录、面包店音频和两位孩子家长的证词；受伤男孩的治疗费和宣传栏损失也分别登记处理。
阿年在隔离观察期间愿意配合，暂未发现她主动攻击人的记录，但拟态失稳带来的风险仍需要评估。
旧事故方面，建设部门调出了当年的施工变更单。上面确实有许建民签认的应急门封闭施工指令，且验收资料缺少相应的安全复核记录。
调查局将这些材料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重新调查事故责任。
我知道，事情终于朝正确的方向走了。
可每天晚上吃饭时，桌上仍然只有两只碗。
那只带着小耳朵的饺子，妈妈没舍得扔，用保鲜盒留到了第二天，后来坏了，才悄悄倒掉。
我看见她在厨房站了很久。
我第一次觉得，想留住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是光靠一声“别走”就够了。
第八章 原来那句话，是我先说的
正月初七，我们回了一趟旧家。
妈妈打算把四年前的病历和存下来的事故材料重新整理，好交给调查人员。
我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
里面有一盒彩色铅笔，一本旧康复练习册，还有一部已经不能开机的手机。
练习册封皮上写着十三岁的我歪歪扭扭的名字。
那年出院后，我有一阵总握不稳笔，医生建议每天画一点画、写几行字，慢慢恢复。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只蓝色的鲸鱼。
第二页画了一条河，河岸边有几盏黄灯。
第三页，我画了三个站在一起的人。其中一个小女孩的手指画得很长，左手还涂了一块灰色。
我盯着那幅画，好半天没动。
图画旁边写着一句话：
“她救了我。她也很害怕。”
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署名。
“阿年。”
我突然想起，除夕夜阿年说出这个名字时，曾先看过我妈。
原来那个名字不是妈妈给她取的。
是我。
我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画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边上揪着一只小耳朵。
跟除夕夜阿年亲手包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旁边写着：
“她没有家。等过年，让她来我家吃饺子，好不好？”
字下面，有两种笔迹。
小字是我的，写得歪斜。
大字是妈妈的，只有一个字。
“好。”
我鼻子一酸，眼前的字慢慢模糊了。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你那时候刚出院，总念叨着救你的那个女孩。”她轻声说，“她看上去跟你差不多大，连名字也没有。你便说，她在水里把你往有灯的地方推，一定也怕黑，叫阿年好不好。”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下回见到她，要请她吃饺子。她会不会用筷子都没关系，教教就会了。”
妈妈蹲在我身边，指着那个歪耳朵饺子。
“这是你当时画给她看的。你还在纸背面写了咱家的地址，说等过年请她来。”
我终于明白，那封信为什么只画了一只怪饺子。
它不是怪物寄来的威胁。
是阿年照着四年前的邀请，认真回了一个“我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本？”我问。
“因为后来你忘了，我没舍得扔。”
妈妈摸着画上那三个人。
“那时候我每天都怕失去你。你反而记得，还有一个孩子，也许没有地方去。”
她声音哽住了。
“我不想把那件事也弄丢。”
我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我申请把练习册作为补充材料交给陈砚，并拍下原件给阿年所在的观察中心核对。它不能证明所有关于旧事故的事实，却能证明我与阿年在四年前确实有过接触，也能解释她为何知道乳名和我家的地址。
数周后，旧城区通道事故的复查有了阶段结果。封闭应急出口的违规施工事实被确认，相关责任被依法进一步调查；当年将事故混乱主要归因于伪人的说法，也被更正。
六楼那次，调查机构在复核完整影像、救援记录及证人证言后，确认没有证据表明阿年主动袭击孩子。宣传栏损坏和孩子受伤仍被记录，母亲隐瞒异常个体出现的行为也接受了相应处理。
阿年没有立即获得自由。
她仍需接受持续观察，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她每一次受惊都不会造成危险。
不过，我们获得了每周一次的监督探视机会。
第一次探视时，她坐在玻璃另一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外套。
隔着通话器，她先问我：“饺子……还有吗？”
我早准备好了答案。
“有。等你能在安全条件下出来，我们再一起包。到时候，你想捏几个耳朵都行。”
她偏过头，慢慢笑了。
那笑容仍不太像人。
眼睛眨得也不够自然。
可我不想再强迫她变得像谁了。
开春的一天，妈妈照旧炒了两个菜。我拿着碗去盛饭，顺手多摆出第三副碗筷。
妈妈看见，怔了一下。
“怎么多了一副？”
我把那只碗端正放在桌边。
“给阿年的。”
妈妈眼睛红了。
“她还不能回来呢。”
“我知道。”
我把筷子摆齐，学着她除夕那晚的样子，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碗里。
“那我们先留着位置。”
窗外有人收起最后一串红灯笼。
我想起四年前在纸上写下的那句话。
原来妈妈坚持了这么久，不是想教我怎样不害怕怪物。
她只是替那个差点被水吞没的我，守住了一个已经忘记的约定。
我抬起头，对妈妈说：
“明年过年，要是阿年还不能来，我们就去看她，给她送饺子。”
妈妈点头。
“好。”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要是问起为什么留给她，咱们就说——”
妈妈望着我。
我笑着说：
“伪人也要吃年夜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