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签了火化单
我妈死了。
死在康颐养老院二楼东边那间房，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院方给我的说法只有一句：老人夜里自己下床，摔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
我问监控。
院长马宏图说，走廊的硬盘坏了，坏了十一天，正在修。
我问什么时候坏的。
他说九月二十三号。
我算了一下，从九月二十三号到十月四号，正好十一天。
我妈是十月四号摔的。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赔偿三万，签协议，火化，领骨灰。所有单子我都签了字，字签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认识那是谁的手。
那年我四十一岁，在超市做理货主管，一天站十个小时，攒了八万块，把她送进这家“市里评过级”的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
我以为我给她找了个好地方。
那家院一共一百二十张床，六个人管一层，白班三个，夜班一个。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住进去的头半年，我每周去两次。她精神好就坐在窗边，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不好就睡，一睡一天。
我每次去都问护工：今天吃了多少，有没有下床走。护工都说挺好。
我也就信了。
三年后，我在她遗物里翻出一张纸。
《保护性约束使用知情同意书》，日期是十月二号，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周敏。
我从来没签过这张纸。
我拿着那张纸去派出所，民警看了一眼，说：人都火化三年了，你告谁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空了三年的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那三年我过得很正常。
上班，下班，过年回老家上坟，跟人说“我妈走得不算受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次路过药店，都会想起她最后那张脸。脸是干净的，是化妆师给化的。
院里说，人摔了以后是自己爬回床上的。
我问过医生，胯骨裂了的人，爬不回床。
医生说，理论上是爬不回。
“理论上”这三个字，我记了三年。
再睁眼，手机在响。
屏幕上跳着“康颐养老院 208”。
时间：十月三日，早上七点零九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接了。
护工的声音很急：“周姐，你妈今天早上不肯吃饭，你来看一下吧。”
我说：“我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抖得扣不上外套扣子。
上一世的今天，我下午三点才到。
下午三点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床上了，脸朝里，不说话。护工说她上午在走廊自己摔了一跤，没大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跤之后，她右边胯骨裂了。
是她自己爬回床上的。
十月四号凌晨，她又摔了一次。
那一次，她没能爬起来。
我抓起钥匙出门。
上一世，我在这里只待了四十分钟就走了。
这一世，我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第二章｜今晚我不走
七点二十，我推开 208 的门。
我妈还在。
她坐在轮椅上，脸朝窗，头发没梳，右手搭在膝盖上。
手腕上一圈淤青，紫的，像被人攥过。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
“妈。”
她转过头，眼睛有点浑，看见我，愣了一下。
“敏敏？你怎么来了。”
我眼泪直接砸在她手背上。
她抬手给我擦，擦得很笨，指头没有力气。
“哭什么。”她说，“我没事。”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指着那圈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
“夜里上厕所，起不来，护工拽的。”
“哪个护工。”
“不知道名字，年轻的那个。”
我站起来，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是护士站，一张桌子，一个本子，一支笔，没有人。
我按了呼叫铃。
四十秒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跑过来，工牌上写着“陈芳”。
“周姐。”
“我妈手腕上的淤青，是你弄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夜里她要起来，一个人扶不动……”
“二层有多少张床。”
“六十张。”
“夜班几个人。”
她不说话了。
“我问你夜班几个人。”
“一个。”
我一个人站在那条走廊上，把每一扇门都看了一遍。
六十张床，一个夜班护工，一层楼。
我回到 208，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从今天起，我每天来。
几点吃饭，吃了几口，几点翻身，身上有没有新伤，有没有人给她换尿垫。
我一条一条记，写日期，写时间，写完拍照。
护工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不在乎。
那天中午我留下来喂她吃饭。
粥是凉的，菜是昨天的白菜炖粉条，粉条坨成一团。
她一勺一勺吃，吃得慢，吃到一半就放下勺子。
我说再吃两口。
她摇头，说不饿。
我把碗端起来，去护士站问有没有热的。
小姑娘说，饭是十点半送的，现在快一点了。
我说那我自己热。
她说微波炉在三楼，家属不能用。
我端着那碗凉粥站在走廊中间，第一次想明白，四千八一个月买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两点，院长马宏图来了。
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有纹。
他坐在我对面，先递了一袋水果。
“周姐，我听说你今天来得早。”
“我妈手腕上的伤，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批评过当事人了。”他把水果往我这边推了推，“夜班确实人手紧，我们也在招人。”
“招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
“招不到人，为什么还收六十张床。”
他笑了一下。
“周姐，你这话说的。床位是批下来的，我们总不能空着。”
我把本子合上。
“马院长，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我就问一句：我妈要是夜里再摔一次，你们负不负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们今天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入住协议解除申请》。
上面写着：因本院护理等级无法满足该老人需求，建议转院，已交费用按剩余月份退还。
日期那一栏，空着，等我签。
我抬头看他。
“我妈手腕上的伤还没消，你们就让我转院。”
“周姐，这是为老人好。”
“为我妈好，还是为你们好。”
他把茶杯放下，笑容一点没变。
“周姐，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签。”
“那我只能把话说清楚。”他站起来，“你要是不转，接下来出什么事，我们负不了责。”
我也站起来。
“马院长，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拿出手机，把日历翻到明天。
十月四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上一世，就是那个时间，她摔在走廊上，没有人发现。
我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说我今晚不回去。
然后我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
“妈。”
“嗯。”
“今晚我在这儿睡。”
“你回去，明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
她的手很凉。
那天夜里，养老院十点半熄灯。
十一点，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十二点，我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往三楼去了。
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十分。
从十点半到十二点十分，二层没有一个人走过。
一点，我给我妈的杯子倒了半杯水。
两点，她翻了个身。
两点四十七分，她醒了。
“敏敏，我要上厕所。”
我把灯打开。
她坐起来，往床边挪，右腿拖着。
我扶住她的胳膊。
“我来。”
我扶她下床，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间门口。
走廊上空空的，护士站没有人。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那边。”她抬了抬下巴。
走廊拐角有一张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根布带。
打了结。
我走过去，把布带拿起来。
两指宽，蓝白格子的布，一头还留着磨出来的毛边。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
我扶她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三点二十，我坐在椅子上，听见楼下又响了一声。
脚步声上楼，到二层停了。
陈芳从楼梯口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站在走廊尽头照了一下。
照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下楼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把手机屏幕调亮。
那一刻我想起一件事：上一世，我妈被发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
不是有人巡到了她。
是有人听见了声音。
第三章｜他们说监控坏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养老院办公室。
我要十月四号凌晨两点到三点的走廊监控。
马宏图不在，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刘，说是行政。
她说硬盘坏了，正在修，修好了一定给我。
“坏了十一天，修不好？”
“设备老，配件要等。”
“那我看看维修单。”
她愣了一下：“维修单在财务那边。”
“那我去财务。”
“财务今天不在。”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她。
她低头翻手机，翻了很久。
我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录音键。
“刘主任，我现在正式提出：我要调取十月四号凌晨的监控，以及三个月内的夜班排班表和巡查记录。”
“我以家属身份提出，书面形式，你签收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一式两份。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留个凭据。”
她没签。
我拿着那两张纸出了门，在门口拍了照，一张贴在自己包里，一张当天下午寄了挂号信到区民政局养老服务科。
第三天，12345 回了我一个电话，说已经转办。
第四天，街道的人给我回电话，说要组织一次协调，让我过去一趟。
我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街道的、民政的、还有马宏图。
街道的人先开口：“周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养老院也不容易，护工招不到人，这是行业普遍问题。”
“行业普遍问题，不该由我妈的手腕来承担。”
他不说话了。
民政的人翻我的本子，翻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些伤，有医生看过吗。”
我说没有，院里从来没叫过医生。
他抬头看了马宏图一眼。
马宏图说：“我们观察过，不严重。”
“不严重。”我把本子推过去，“十月四号，她右腿肿了。十月五号，发烧三十八度七。十月六号，一口饭没吃。这叫不严重？”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天协调会没有结论，只说“继续核实”。
第五天，养老院来了两个人，一个民政的，一个街道的。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听我说了四十分钟。
马宏图坐在旁边，一直在点头。
“周姐反映的问题，我们非常重视。”他说，“夜班人手我们已经在补，约束带的使用我们也在规范。”
民政的人问我：“你有证据吗。”
我把本子拿出来。
五天，我记了四十三页。
每一天都有照片：手腕的淤青从紫变黄，右腿肿起来，饭量从半碗降到两口。
“我还有人证。”我说。
我把孙姐的名字说了出来。
孙姐五十二岁，在这家院干了六年，是白班护工。
她那天在楼道里拉住我，说了两句话。
“二楼东边，夜里没人巡。”
“你妈那天不是自己摔的，是叫人拽倒的。”
民政的人记了下来。
马宏图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接住。
会开完，他送我到门口。
“周姐，”他压低声音，“你妈这情况，我们是真的照顾不了。你要是继续这么闹，最后吃亏的是老人。”
“她住在这儿，一个月四千八。”我说，“我付钱，你们照顾。这叫交易，不叫闹。”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行。”他说，“那你等着。”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马宏图发的。
“周姐，你妈今天夜里又摔了一次，你要不要来看看。”
第四章｜那张不是我签的字
我凌晨十二点二十赶到养老院。
我妈躺在床上，右腿伸不直，额头上一块红。
陈芳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怎么回事。”
“她自己翻身，掉下来了。”
“她右腿偏瘫，翻不了身。”
她不说话。
我掀开被子。
我妈右手腕上，两道红痕，很深，是勒出来的。
床栏杆上挂着一根布带，打了结。
我把那根布带解下来，捏在手里。
“这是约束带。”
“是……是院里让用的。”
“谁让的。”
“马院长。”
我把布带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要那张《保护性约束使用知情同意书》。
刘主任拿来了，复印件。
日期十月二号，签名栏三个字：周敏。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那不是我的字。
我写字写得慢，“敏”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张纸上的“敏”，最后一笔是平的。
而且我签自己名字，从来只签“周敏”两个字，不加日期；这张纸上，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10.2”。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不是我签的。”
“周姐，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了，不是我签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去年在银行办业务的签字照，还有我签收快递的照片。
“你们可以比对。”
刘主任的脸开始出汗。
“这个……我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了。”我说，“我报警。”
凌晨一点十五，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他们看了约束带，看了那张同意书，看了我妈手腕上的勒痕。
做了笔录，拍了照，立了案，说是“涉嫌虐待被看护人”，先按治安案件核查。
走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
“大姐，这个事，你得往上走。光我们所里，办不动。”
我知道往上走是哪儿。
我也知道往上走要什么。
要时间，要证据，要一个人证。
我回到 208，坐在床边，看着我妈睡。
她睡着的时候会皱眉，眉头一直拧着，像在疼。
我给她把手放平，掖好被子。
上一世，我下午三点才到，待了四十分钟，问了护工三句话，然后回超市上晚班。
那四十分钟里，她一句话没说。
我以为她是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右边胯骨已经裂了，她不敢动，一说话就疼。
她忍了一整夜，忍到第二天早上才跟白班护工说。
白班护工给她贴了一张膏药。
膏药贴了十一天。
我现在坐在她床边，把手放在她手背上，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孙姐。
“周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你说。”
“今天下半夜，我路过二楼，看见马院长从 208 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袋子。”
“几点。”
“四点多。”
“袋子里是什么。”
她停了两秒。
“我不确定。但是……”她声音低下去，“你们家那个旧监护仪，本来放在床头柜上，我早上进去，不见了。”
我坐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台监护仪，是我妈从医院带回来的，二手的，花了七百块。
上面有她十月二号晚上的心率记录。
第五章｜第二个家属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养老院一楼大厅，碰到了王秀兰。
她六十五岁，拎着一袋橘子，坐在长椅上等电梯。
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你也是来看老人的？”
“208，我妈。”
她点点头：“我 210，我爸。”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她开口了。
“你妈是不是十月四号也摔了。”
我转过头看她。
“我爸去年十一月也摔了。”她说，“也是夜里，也是二楼东边，也是监控坏了。”
“赔了多少。”
“两万。”
“谁签的字。”
“我签的。”她低下头，“我不签，他们就把人往外抬。”
我从包里拿出本子。
“王阿姨，你记不记得是哪一天、几点。”
“记得。”她说，“我记性不好，但是我记在本子上。”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皮都磨破了。
翻到去年十一月那页：
十一月七号，夜，两点五十，父亲摔于东侧走廊。呼叫铃无人应答。三点二十被发现。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两点四十七。两点五十。
同一间院，同一层楼，同一个时间段，隔了不到一年。
“王阿姨，”我说，“去年那次，是哪个护工。”
“姓陈，年轻那个。”
“夜班几个人。”
“一个。”
我把我的本子翻给她看。
两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他们不是第一次了。”
王秀兰看着纸上那两行字，眼圈慢慢红了。
“我早知道不对。”她说，“我一个老太太，我一个人，我能怎么办。”
“现在能办了。”我说。
王秀兰那天跟我讲了她父亲最后那三个月。
她父亲是去年十一月七号夜里摔的，胯骨骨折。院里说年纪大了不能手术，只能躺着。
躺了四十一天，长了褥疮，屁股上一块巴掌大的洞。
她每次去都闻得到味道。
她跟院里提过三次，院里说“老人体质问题”。
腊月二十三，她父亲走了。
走的那天她不在，护工打电话说“你爸不行了”，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院里给的说法还是那一句：老人年纪大了。
赔偿两万，签的协议上写的是“人道主义补偿”。
“我当时就想，两万块，买我爸一条命。”她说，“可我一个人，我闹不动。”
那天中午，陈芳在楼梯口等我。
她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工牌。
“周姐，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说。”
“我要说了，工作就没了。我一个月四千二，我妈还在住院。”
“你要不说，下一个躺在 208 的，可能是别人的妈。”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
过了很久，她说：“那天夜里，我十点半巡了一圈，就去三楼了。二楼没人。”
“我妈是怎么摔的。”
“她按铃，没人来，她自己想下床去厕所，站不住，摔了。”
“你们给她用了约束带。”
“是……马院长让我们用的。他说夜里绑上，就不会摔了。”
“所以你们绑了以后就不巡了。”
她不说话了。
我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陈芳，你现在说的话，我录下来。以后要是有事，我会说是你说的。你要是怕，现在说不录也行。”
她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录吧。”
第六章｜我把录音放给三十个人听
十月十二号，康颐养老院家属开放日。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二个人，都是家属。桌上摆了水果和瓜子，墙上挂了一条红横幅。
马宏图站在前面讲话。
“各位家属，我们院一直把老人当自己的父母……”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连上了投影。
他讲到一半，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
是一根打了结的布带。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是什么。”有人问。
“这是保护性约束带。”我站起来，“用在 208 房，我母亲陈玉兰的手腕上。使用时间是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共八个小时。”
“依据是这张《保护性约束使用知情同意书》。”
我换了一张。
“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但是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我又换了一张，两张签名并排。
“左边这张是我去年在银行签的字，右边这张是你们那份同意书。你们可以自己看，‘敏’字最后一笔，一个是往上挑，一个是平的。”
“我从来没签过这张纸。”
马宏图的脸已经变了。
“周姐，这是家属开放日，你——”
“我还没讲完。”
我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妈这情况，我们是真的照顾不了。你要是继续这么闹，最后吃亏的是老人。”
三十二个人一起转过头看他的脸。
“这句话是十月八号晚上九点四十，在我母亲的房门口说的。”我说。
“他跟我说这句话的第二天夜里，我母亲又摔了一次。这次不是自己摔的，是被人拽倒的。”
我换下一页。
屏幕上是一张排班表。
“这是他们三个月的夜班表。二楼六十张床，夜班一个人。这是九月、十月、十一月。”
“这是去年十一月七号，210 房王秀兰父亲的记录。凌晨两点五十摔在同一个走廊，同样没人应答。”
王秀兰坐在第三排，站起来，把那个磨破的本子举起来。
“我也有。”她说，“我记了一年。”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拍桌子。
第三排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手机，说这个我录下来。
马宏图冲过去要抢，被旁边两个人按住了。
“你抢什么。”那个男的说，“你不是说你们把老人当父母吗。”
第一排有个老太太一直在哭，肩膀抖得厉害。她儿子在旁边劝，她推开他，站起来问了一句：
“我老伴上个月也是夜里摔的，是不是也这么摔的。”
马宏图没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屋里坐的不是三十二个家属。
是三十二个和我一样，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的人。
有人站起来问院长要说法。
马宏图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横幅上。
“我报警。”他说。
“你报。”我说，“民警昨天晚上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愣住。
那天下午三点，派出所的车停在院里。
民政的人也来了。
他们带走了一个人。
不是马宏图。
是陈芳。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散会以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门口等我。
他递了张名片，说自己是 305 房的家属，他母亲住了两年。
“我刚听你说的。”他说，“我母亲上个月身上也有一块淤青，我以为是她自己碰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翻记录。”
三天后，他发给我一张照片。
他母亲的护理记录，同一个夜班，同一支笔迹，连续七天写着“夜间巡视正常”。
而那个夜班护工，那七天在老家办丧事。
第七章｜结算
当天晚上，我把录音、照片、排班表、两张签名比对，打包发给了三个人。
区民政局养老服务科、市卫健委，还有一个是本地做民生报道的记者。
第二天上午，民政的人进了康颐养老院，封了二楼的护理记录和财务账。
第三天，通报出来了。
康颐养老院涉嫌违规使用约束措施、护理人员配备不达标、隐匿监控资料，责令停业整顿三个月，罚款五万元。
院长马宏图被立案调查，涉嫌虐待被看护人。
同一批被查的，还有三名没有护理员证、顶岗上夜班的人。
陈芳没有被处理。
她被叫去问话，是因为她说了实话。
调查组认定她属于“如实反映情况”，不予处罚，但她自己辞了职。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姐，我妈转到你上次说的那家医院了。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扛。”
我被叫去做了两次笔录。
第二次，民警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我要一个结论：我妈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拽倒的。
他说，这个结论要靠证据，不靠你难受。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把证据都带来了。
第三次笔录是十一月初。在场的人分别说了话，陈芳说的和录音一致，孙姐说的和排班表一致。
结论下来那天，办案的民警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周姐，你这个事，办成了。”
我妈的伤情鉴定出来了：右胯骨裂，右腕软组织损伤，属轻微伤。
约束带使用违规，院方承担全部责任。
赔偿算下来：退还八个月费用三万八千四，医疗费两万一，护理费一万二，精神损害四万四。
一共十一万五千六。
钱到账那天，我辞职了。
我把她转到了城西的公立护理院，六人间，一个月三千二，夜班两个人，走廊监控能实时看。
搬进去那天，她坐在新床上，摸了摸床栏。
“这里没有绳子。”
“以后都没有了。”
我给她剪指甲。
剪到右手的时候，我看见那两道勒痕，已经变成两条浅浅的白线，横在手腕上。
“妈。”
“嗯。”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不肯吃饭。”
她想了想。
“我怕吃多了要上厕所。”她说，“上厕所要叫人，叫了没人来。”
我低下头，继续剪。
指甲剪得很慢，剪了很久。
第八章｜他们想给我十二万
通报出来第三天，有人来找我。
是街道一个副主任，还有养老院的实际出资人，姓钱，五十来岁，说话客气。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
钱老板先开口：“周姐，事情闹到这一步，谁都不好看。院里有三十多个老人，停业三个月，他们去哪儿。”
“他们去哪儿，是你们该想的事。”
“我们愿意补偿。”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十二万，比你走程序拿的多。”
“条件呢。”
“你撤案，撤投诉，把网上的东西删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
“钱老板，我妈手腕上的绳子，是你们绑的。她夜里按铃没人来，是你们排的班。那份同意书上的名字，是你们代签的。”
“三万块能买我妈一条命，十二万就想买我闭嘴？”
他脸上的笑收了。
“周姐，你一个人，你斗不过一个机构。”
“我不斗机构。”我说，“我斗的是那个绑我妈的人。”
那天谈崩了。
出门时副主任拉住我，说了句实话：
“周姐，你这个事，我们确实有责任。但是你要知道，全市三百多家养老院，夜班能做到两个人的，不到三成。”
我站在茶馆门口，风把门帘吹得直响。
“那这三成是怎么做到的。”
他答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我给那个记者打了电话。
“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要不要。”
“要。”
一个月后，市里出了新规：二级以上护理的机构，夜班护理员不得少于两人；约束措施必须经医生评估、家属书面同意、每日记录。
我看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正在给我妈剥橘子。
我不确定这条规定是不是因为我妈。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那根布带不能再随便往谁手腕上绑了。
第九章｜十四天后
十月十七号，天气晴。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接到的是死亡通知。
这一世，我在阳台上，把她的轮椅推到太阳底下。
她眯着眼睛，问我：“今天几号。”
“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就是不重要。”
她笑起来，牙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敏敏，你最近怎么天天来。”
“我闲。”
“你不上班了？”
“不上了。”
“不上班哪来的钱。”
“有钱。”
她不信，伸手要摸我的脸。
我把脸凑过去。
她的手还是没力气，摸上来的时候，像一片布落在脸上。
“你别为我把日子过坏了。”她说。
“我没把日子过坏。”我说，“我把你过回来了。”
下午三点，我回了趟老房子。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遗体火化确认单》，上面有我的名字，签得很潦草。
那是上一世我签的。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声音一阵一阵。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上抽屉，出门，去给她买她爱吃的那个红糖发糕。
这一世，那张单子我没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