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红纸上的名字被划掉了（一）
沈长根认得几个字。自己的名字他会写，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完就搁笔；成句的字，他写不成。
他是木匠，梁上的牌有一半是他刻的。粗字他能刻，一刀下去见棱；细字他刻不成，刀尖一抖就偏。
他捏着那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戳出一个针眼大的洞，然后横着划了一道。
我名字那一栏被划穿了，红纸的底子从裂口里露出来。
“你不行。”
水泥坪上晒着刚收的早稻，一领一领摊开，有人拿木耙在翻。晒谷的几个人停下手，往这边看。
“沈伯，我是县里派下来的。”
“我晓得你是县里派下来的。”他把笔搁在三合板上沿，笔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弹进排水沟。他没去捡。“你是沈家人。”
公示栏是三合板钉的，糊了一层红纸。红纸上用尺子压出横格，格子里的名字密密麻麻，有的自己写，歪歪扭扭；有的别人代写，一色圆珠笔蓝。我数过，一百二十一个。我排第七。
我把划破的地方按平，两个半边的“青”字对不齐。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他不接。
“这个字你签了，台上那一百多块牌就得抬走。”
来之前我看过文件。清溪县文保所一份，镇政府一份，村委会一份，三份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万年台修缮工程启动，台上附属物清点移交，限期三十日。附属物那栏后头用括号注了一行小字——木牌一百六十三件，待核。
那行小字是我打的。上季度摸底，全镇三十七个行政村，只有河埠村报上来一百六十三件。报表是我收的，压在镇文化站的铁皮柜里。
“牌抬走了，台子才好修。”我说，“台子修好了，戏还能唱。”
“唱给谁听？”
旁边一个婆子接了话：“唱给谁听，早没人听了。”
“没人听也得唱。”沈长根说，“牌在，人在。”
这句他说得不高。晒谷的人没一个吭声，有个汉子把木耙往谷堆上一戳，耙齿插进去，立住了。
九点二十。约好十点在村委会跟支书碰头。
“沈伯，划不划名字，不影响文件。你不签，我照办。”
“我不签。”
“那我找德明叔。”
“你找。”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他签了，也就是他一个人签。”
村委会在戏台西边，隔着一道矮墙和一个猪栏。猪栏空着，槽里积了雨水，浮着几片泡烂的菜叶。
沈德明五十六岁，穿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袖子挽到手肘，桌上摊着一摊纸，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那些字掉了半边漆。
他给我倒水，水是从暖瓶里倒的，暖瓶的塞子是用红布裹的。
“长根划你名字了？”
“划了。”
“划了就划了。”他把缸子推过来，“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冲你。”
“冲谁？”
沈德明拿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浮灰。
“冲这桩事。”
“这桩事是县里定的，有批复。”
“我晓得有批复。”他从那摊纸底下抽出一张，翻过来给我看。是复印的批复，边上被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牌不可离台，不可翻。八个字，铅笔写得很重。
“这八个字是谁写的？”
“老辈传下来的话。你问村里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八个字。”
“为什么不能翻？”
他把纸收回去，压在底下。
“你要办这事，先听我说完。这戏台是万历年的，中间塌过两回，民国二十六年修的那次，村里的老人出了工，那时候台上就挂着牌了。牌是桃木的，一块一块挂在后台的横梁上，正面朝外，名字朝外。牌位一百六十四块。挂上去的，只有一百六十三块。缺的那一块，谁也说不出在哪。”
“正面是谁的名字？”
“村里活人的。”
“背面呢？”
第02章 红纸上的名字被划掉了（二）
沈德明没答。他端起缸子喝水，喝完把缸子放下，缸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奶奶叫沈招娣。”他说，“你爸叫沈家旺。你叫沈青禾。”
我点头。
“你家的牌，第一百一十九块。”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是因为你十几岁就出去了。”他抬起头来，“这村里出去的人，牌都还在梁上挂着。你以为出去了就不算了？照样算。”
外面有人喊他，说镇上的车来了。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
“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你家老屋空着，锁了十几年，钥匙我这儿有一把。你住那儿，比住镇政府强。”
“为什么？”
“住镇政府，村里人看你就是个干部。住老屋，你就是沈家的闺女。”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钥匙头上系着一截红绳，绳子已经发黑。
“有几件事你要晓得。”他背对着我说话，一边把抽屉关上，“第一，牌不能动，动了要出事——这话你不要当迷信听，你把它当规矩听。第二，沈长根是全村的木匠头，他做过一半的牌，他要不松口，没人给你搬。第三，你干事这段日子，不管看见什么，先别问为什么，问了他也不答。”
“那我问谁？”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问你自己家的牌。”
老屋在村东，三间，土砖墙，墙根有一道裂缝，缝里长出一株构树，叶子擦着窗台。门框上头还留着一副旧对联的糨糊印，纸早被刮干净了，只剩一层发黄的糊痕。
推开门，一股霉味。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一圈一圈的印子，那是以前摆碗留下的。墙角有两口缸，一口空的，一口盖着木板，揭开看，里头是半缸陈谷，抓一把，谷壳一捏就碎。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把文件袋拿出来。文件袋里有三样东西：批复、移交清单、一台单位配的数码相机。相机是旧的，电池仓盖用胶带缠过。
天擦黑的时候，村里开始有响动。先是一条狗叫，接着几条狗一起叫，然后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拉得很长，是唱戏的调子。
我出门看。村道上有人往戏台那边走，手里提着小板凳，走得慢，板凳在手里一晃一晃。
我跟过去。
万年台在前面，三面敞开，台顶黑黢黢的。两根前柱子上留着十几年前的标语，字被雨淋得只剩几个偏旁。台上没开灯，只挂着一盏灯泡，瓦数很低，光只够照住台面中间一块。
台子后面有一道矮门，门后是后台。后台比台面高两个台阶，墙角堆着旧幕布、断了的旗杆、几捆竹篾。横梁在头顶，梁很低，人站直了，伸手就能够到梁上挂的东西。
我抬手，摸到第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桃木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钻了一个孔，穿一根麻绳，绳子在梁上绕了两圈，打的是一种我看不出名目的结。牌面朝外，上头刻着三个字，刻得深，字口里填了墨，墨已经渗进木纹，黑得发青。
我拿手电照，念出那三个字：沈长根。
第二块，第三块，一块一块往下数。有的牌很旧了，边角被虫蛀了洞；有的新，新得还能闻见木头的生味。名字有的刻得规整，有的刻得歪，明显不是一个人刻的。
数到第一百一十九块，我停了一下。
牌面朝外，上头刻着三个字：沈青禾。
第03章 红纸上的名字被划掉了（三）
字是新的。木头的颜色比旁边的牌子浅一截，摸上去还有一层没被手摸过的干。
我把手电往下挪，照着牌子的背面。
背面朝里，贴着墙。
后面有人上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木头台阶被踩出“咯”的一声。
我回头。
沈德厚站在台阶底下，个子不高，穿一件黑布褂子，头发剃得很短，头皮露着青。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烟，看了两眼才看清，是一炷没点的香。
“数清了？”他问。
“一百六十三块。”
“数清了就下来。”他说，“灯要熄了。”
“这块是新挂的。”
“挂上去三年了。”他把香在手里转了半圈，“你回来那年挂的。”
“谁挂的？”
“我。”
他把香揣进褂子的内袋，抬手去够灯的拉绳。
我把手从第一百一十九块牌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木屑，还有一点凸起来的、被刀刻过的棱——那棱在背面。
拉绳一扯，灯泡灭了，后台黑下来。台阶上传来他往下走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台下，停住。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平：
“明天早上，你先去看沈长根的箱子。他有一口木箱，箱里有九把凿子。你数数是不是九把。”
脚步声远了。
手电还亮着，光柱打在我脚边的木地板上，照出一圈碎木屑和两截断绳头。
沈长根的院子在西头，院墙是用碎砖垒的，砖缝里塞着石灰。院里堆着木料，杉木居多，也有几根樟木，剥了皮，白茬朝天，被露水打湿，颜色发灰。
他正在刨一块板，刨子推过去，卷起一条薄薄的木花，木花落到地上，一条一条地叠着。
我把来意说了。
他没停手，刨了三个来回，才把刨子放平。
“谁让你来的？”
“德厚叔。”
他抬起眼看我，看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木屑在裤子上抹掉。
“他倒会使唤人。”
凿子箱挂在屋檐下，一个长条木箱，箱盖上写着两个字，“沈记”，字是他自己刻的，笔画很粗。箱扣是个铁片，拨开，掀盖。
箱里垫着一层布，布上排着凿子。我一把一把数，从左边数到右边。
九把。
“九把。”我说。
“九把。”他站在我后头，“你要看刃口？”
“能看吗？”
他把箱里的布连着凿子一起端出来，放在石阶上。九把凿子按宽窄排开，最窄的是两分，最宽的是八分。七把的刃口发暗，木柄上有一层油亮的包浆，被手心磨出来的。第八把刃口有一道卷，卷得不轻。第九把的刃口是亮的，亮得能照见人。
“这把新的。”
“前年新添的。”他说，“那把卷了，扔了。”
“新添的用了几回？”
“两回。”
“做两块牌？”
他点头。
“两块牌给谁做的？”
“一块给你。”他伸手指了指我，“一块给我自己。”
我没接话。院墙外面有鸡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声拖得长。
“你要问什么，你就直问。”他把凿子一把一把收回布里，“绕弯子我听不懂。”
“牌上的名字，是活人的名字。”
“是活人的名字。”
“那为什么还要做新的？人没死，牌都做好了，后头再添的不就是给死人做的？”
他把布包好，塞回箱子，盖上盖，把铁片扣上。
“你这句话，三十年前也有人问过。”
“谁？”
“你奶奶。”他把箱子挂回屋檐下，挂好了，退一步看正不正，“她问的是，牌都给活人做，那死人用什么。”
“她怎么问出这个话？”
第04章 梁上挂着一百六十三块木牌（一）
沈长根在石阶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支点上。烟是“庐山”，软盒，盒子捏得扁了。
“你奶奶是接生的。”
“我知道。”
“她接的生，村里一半人是她接下来。她接下来的人，她要给人家刻一块牌。刻牌的木料，是我父亲给她的，用的都是做梁剩下的料头，不能有结疤，不能有裂纹。”
“刻牌之前，她做什么？”
“她把手洗三遍。”他把烟夹在指缝里，往上举了举，“然后拿我的凿子，把名字刻上去，字口里填墨，填的是写对联剩下的墨。刻好了，她自己挂上梁。”
“挂的时候有人看着吗？”
“没有。”他把烟灰弹到地上，“她一个人挂。挂了四十多年。”
我算了算，四十多年。
“她挂过多少块？”
“不知道。她不说。”
“她哪年不挂了？”
沈长根吸了一口烟，把那口烟含在嘴里，含了两三秒才吐出来。
“她死那年。”
沈长根不说话了。院里那只鸡又叫了两声，然后扑着翅膀跳上了柴堆。
我从他院里出来，回村委会拿了登记表和相机，去台上正式清点。
清点得一块一块来。我搬了一张条凳放在后台当中，把登记表摊在凳面上，一栏一栏填：编号、名字、木质、绳结状况、牌面新旧。
光不够，我把后台那盏灯泡换了个大的，从村委会的电表箱里拉了根皮线过来，顺着墙角走，用铁钉钉住，钉了七处。
清到晌午，婆子们来了。先来的是沈长根的弟媳，姓周，七十来岁，手里挎一个竹篮，篮里是两把青菜。她不进门，站在台下往上看。
“闺女，你歇一下，下来喝口水。”
我下去了。她递给我一个瓦罐，罐口用报纸盖着，揭开，是凉茶，浮着几片晒干的车前草叶。
我喝了两口，把罐子还给她。
“周婶，你家的牌是哪一块？”
“你帮我看看。”她跟着我上台，指了指靠东的一根副梁，“那块，中间偏右，我儿子的。”
那块牌我上午清过，名字叫沈建平。
“我想求你把这块摘下来。”她说。
“为什么？”
“我儿子五十三了，在深圳，不回来。这村里没人了，戏也不唱了，牌挂在这里跟挂在哪里一样。”她把竹篮换了个手，“我听说牌要抬到城里博物馆去，摆玻璃柜子里。抬走了好，省得我每年还来擦。”
“擦牌？”
“擦。从前年开始，村里每年七月半擦一回牌，一家一户擦自家的那块，擦完了在台子上摆一碗饭。”
“今年擦了吗？”
“今年没擦。”她把声音压下去，“德厚说今年不擦。”
“为什么？”
她摇头，把竹篮挎好，走了两步，回头说：“他说今年不清，等过了这一桩事再清。”
她走后，又来了三四个，问的话都差不多。她们想摘牌，理由是同一个：家里的人都在外面，不回来，牌挂在这里没人管。
沈德厚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没上台，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不快。
“你想摘牌？”
“不是我想摘，是他们想摘。”
“他们想摘，你就摘？”
“这得按程序走。牌子是文物，得造册、上报、批下来才能动。”
“那你就按程序走。”他把扇子合上，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不过你造册的时候，把每户有几个不在村里的都写上。”
“为什么要写这个？”
“写上去，你就晓得哪些人要摘，哪些人不摘。”
第05章 梁上挂着一百六十三块木牌（二）
我照他说的，在登记表后头加了一栏。加完我往下看，看到一半，笔停了。
第一百零四块牌，名字叫沈有福。
我在村里住过，我记事起就听过这个名字。沈有福是沈长根的弟弟，十几年前没的，埋在后山路基上头。他没有儿子，房子早塌了，院墙也只剩半截。
我又往下看。
第一百二十一块，沈招娣。
第一百三十四块，沈德全。
第一百五十一块，周家英。
这四个人，我一个一个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沈招娣是我奶奶。沈德全是村里早年的会计，我上小学时就没有了。周家英是沈长根的弟媳的姐姐，也没了很多年。
四个死人的名字，挂在梁上，正面朝外，跟活人的名字挂在一根梁上，一样的绳，一样的结，一样的墨。
我把表平放在凳面上，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这四块牌各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空台子里响得厉害。
沈德厚在台下站了起来，把蒲扇别在腰后。
“拍完了？”
“拍完了。”
“相片别急着交。”他说，“你先回去，把自己家的户口册翻一遍。”
“翻什么？”
“翻你奶奶那一页。”他转身往村里走，“你翻完，明天早上再来找我。我这里有一本册子，你看完了，我这一本你也看。”
他把话说得很平，像在交代一件打水的事。
我下台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台上那根皮线拉到墙角，灯泡还亮着，把后台照成一片黄。
回老屋的路上，我在村委会门口停了一下。沈德明还在，桌上摊着一本蓝色的册子，是村里的户籍底册，纸边卷了，用麻线重新订过。
他把册子推给我。
“翻到沈招娣那一页。”
我翻。册子是按门牌编的，一页一户。翻到我们家的门牌，第一行写着沈招娣，第二行写着沈家旺，第三行写着沈青禾。
沈招娣那一行最后有个空格，格子里用蓝黑墨水写着两个字。
坠水。
空格后面还有一栏，是备注。备注是铅笔写的，字很小，写着“夜归，桥上”。
我抬头看沈德明。
他把册子合上，拿手掌把封面按平。
“这两行字不是我写的。”他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有。”
停电是晚上八点四十。
我正在老屋里抄名字，灯泡直接灭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横。外面一片黑，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我摸到门口，往村里看，整个村子都黑着，只有村委会那边有一点光，是应急灯。
这种停电在村里是常事。沈德明跟我说过，线路老，一刮风就断，有时候断一夜。
我回屋，从帆布包里翻出手电和相机，把两样东西都装上。手电是单位的，铝壳，光圈能拧。
我想了想，把手机也带上。
路上没有一个人。走到万年台底下，我把手电照上去，先照前台，再照后台的门。门虚掩着，是我下午走的时候没插好。
后台里，那盏灯泡黑着。我在条凳上站好，抬手够到第一块牌。
规矩是不能翻。
我把绳结往外拨了一点，让牌面能转过来，然后翻。
第一块，背面光的。木纹清楚，什么也没有。
第二块、第三块，一样，翻过去都是干净的木面。第四块木色发暗，我多照了一会儿，仍旧是光的。第五块、第六块，连着两块，背后连刀尖点过的印子都没有。
第七块，我翻过来，手电光打上去，看见三个字。
三个字是刻进去的，字口比正面的浅，没有填墨，木头的本色。刻得不规整，刀路一顿一顿，是手上没力气的时候刻的。
第06章 牌翻过来背面有字（一）
念出来是：沈德厚。
我把那块牌停了很久。手电的光圈太小，我把光圈拧大，光柱变散，照出牌背整块的木面。三个字在木面上，占了下半部分，上方还空着。
我拿相机拍，快门声在后台里炸开。拍完我把牌翻回去，绳结拨正。
第八块，光。第九块，光。第十块，沈德厚。第十一块，沈德厚。第十二块，光。
我数着翻。
一百六十三块牌，我数了三遍才数准。第一遍翻了一半，手电换了一次电池。第二遍是回翻，我从最后一块往前，怕漏。第三遍是复核，只核有字的那一批。
翻到中间的时候，台下有响动。
我把手电按灭，蹲在条凳上，手撑着梁。
响动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台面上拖。我听了一会儿，等眼睛在黑暗里适应，才从后台的门缝往下看。
台下空着。台面靠西有一摊积水，月光落在水面上，泛白。积水边上有一只猫，灰的，正用爪子扒一只倒了的竹篓。竹篓翻过来，里头掉出几根干了的玉米芯。
猫扒了两下，抬头看我，眼睛里两点黄光，然后从台子边上跳下去了。
我把手电打开。
到十一点半，数出来了。
背面有字的，四十一块。另有一块，背面刻着两个字。
四十一块背面的名字，分三种。最多的一个名字是“沈德厚”，三十一块。第二种是“沈敬山”，八块。第三种只有两块，刻的是“沈开源”。招娣那块不算在这四十一块里。
沈开源是沈德厚的祖父，我在祠堂的牌位上见过这个名。沈敬山是他父亲。
我把这四十一块牌搬到后台的地上，按笔迹分开摆。
沈敬山那八块，起刀重，收刀轻，“敬”字右边一撇撇得很长，撇出了格。
沈开源那两块，字小，笔画紧，像是拿刀尖一点一点戳出来的。
沈德厚那三十一块，字口最深，横平竖直，末尾的钩很短，几乎不挑。
三种笔迹，出自三只手。
木头也不一样。沈开源那两块几乎全黑，边上裂了口，裂缝里塞过胶。沈敬山那八块颜色深，摸上去像上过一层油。沈德厚那三十一块新，木色发红，牌面上还看得见木纹。
这四十一块牌，正面朝外的名字，我一块一块抄在纸上。抄的时候手抖，字写得很难看。
抄完，我把纸摊在条凳上，从头看。
沈长根。沈德明。周桂芝。沈建平。沈德全。沈招娣……沈招娣那块在里头。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帆布包，从台上下来。
走到台下，我回头照了一眼后台。
后台的门开着，门里有一样东西在动，很小的幅度。我把手电照过去，是那根皮线，被风吹得摇。
我回老屋，把门插上，点了两根蜡烛，把户籍底册摊在八仙桌上。
册子是沈德明借我的，全村一百六十三户，一户一页。我把这四十一户折了角，然后一户一户查。
查法是：从册子里翻出每一户的全部人口，看后面那一栏。那一栏写法不一样，有的是“迁出”，有的是“外出”，有的是“嫁出”，有的是空格。
空格的意思，是死。
我从第一户查起，查到天亮前，查完了二十四户。
二十四户里，有二十户的空格是空的。什么意思？就是这一户到现在为止，一个人也没少。老的还在，小的也还在，中间没有夭折，没有横死，没有难产。
剩下四户有空格的，空格里写的是“迁出”。
第07章 牌翻过来背面有字（二）
我坐在凳子上，把蜡烛芯剪短，火苗跳了一下，矮下去。
全村一百六十三户，我还没查完一百六十三户。但我已经知道往下查会查出什么。因为这些年村里死的人，我大致记得。我小时候在村里住到十三岁，谁家出过事，谁家的谁是怎么没的，我都听过。
死的人里，没有一户是这四十一户。
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翻到我们家的那一页。
沈招娣，空格，坠水。
我们家这一页，有一个空格。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第一百一十九块，正面是我的名字，背面是招娣。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线白，鸡在叫。
天亮以后，我又去了台上。
我搬了条凳到第一百一十九块牌底下，站上去。
那块牌是新的，木头颜色浅。我把绳结拨开，翻过来。
手电打上去，我看见背面有刻痕，但刻痕上蒙着一层东西，不是灰，是木屑——刻完了没有吹干净的那种。
我伸指甲去刮。
刮开一点，第一笔露出来，是个“沈”。
第二笔露出来，是个撇。
再往下刮，指腹碰到绳结，绳结挡着，挡住了一个角。
我把绳结整个解下来，把牌托在手里。
手电的光打全了。
两个字，从右到左，刻得比正面深，字口里填了墨，墨已经吃进木头里，黑得发青。
字是：招娣。
我把牌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背后有脚步声，从台下上来的脚步，不快。我把牌翻回去，绳结来不及系，攥在手心里。
沈德厚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样东西，是一盏马灯。灯点着，火苗在玻璃罩里晃。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把牌摘下来了。”
“摘了。”我把牌摊开给他看。
他把马灯放在条凳上，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牌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你知道这块牌挂上去三年了。”
“我回来那年挂的。”
“你回来那年，你奶奶死了三十三年。”他把牌在手里转过来，正面朝上，“她死的那年七月，你爸抱着你，从县城回来一趟，住了七天。走的时候，牌没挂。”
“为什么不挂？”
“因为你爸不认这个。”他把牌递回给我，“你爸念了书，在县里做事。他说这是迷信。”
“你后来怎么挂的？”
“三年前你回镇上工作，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他把马灯提起来，“我就把这块牌挂上去了。”
“你为什么给我挂？”
沈德厚的手停在半空。他把马灯放回条凳，灯罩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没灭。
“你奶奶的牌，是村里唯一一块背面有人名、正面也有人的牌。”他说，“正面是你，背面是她。她做的事，她自己认。”
“她做了什么？”
他没答。他把马灯从条凳上提起来，往台阶下走。
“你先把手上的牌挂回去。绳子打个死结。”
“德厚叔。”
他停住。
“四十一块牌背面有你名字。你父亲八块，你祖父两块。”我说，“我查了一夜的册子。这四十一户，一户都没有死过人。”
马灯的光在他脚下，把他的影子投到后墙上，影子很高。
“你查完了？”
“查了二十四户。”
“剩下的十七户，你去查。”他说，“查完了，明天晚上到我家来。我把册子给你看。”
他往上举了举马灯。
“还有。你手上这块牌，正面和背面，都是你奶奶刻的。”他往上抬了抬下巴，“你生下来第六天，她刻完的。第七天，她就没了。”
第08章 晒场上站了两拨人（一）
消息是周桂芝传出去的。
第二天早上她来老屋送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手里还是那个竹篮，篮里一把豆角，一把红辣椒。
“闺女，我听说你昨晚在台上翻牌了。”
“翻了。”
“从头翻到尾？”
“一百六十三块，都翻了。”
她把竹篮往门槛上一放，蹲下去，把豆角一根一根捋直。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一些字。”
“什么字？”
“周婶，你家的牌，背面是空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捋豆角。
“我晓得。”
“你晓得？”
“我不晓得我家的。”她把豆角放进篮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外头有人讲，讲了好多年了。说沈德厚的牌是活的。哪家的牌背面刻了他的名，那家就顺。哪家的没刻，那家就要出事。”
“这话谁讲的？”
“谁讲的都有。”她把篮子往我手里推，“你收着。我今天讲一句话，你莫往心里去——你奶奶那块牌，背面刻的是她的名。她自己的牌，自己刻自己的名。”
她走了。走了五六步，又回头。
“你昨天晚上翻牌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台下看着你？”
“没有。”
“有。”她说，“沈长根在猪栏后头站了半个钟头。”
中午的时候，晒场上聚了人。
先来的是沈长根带的那一批，八九个，都带着工具，一根胳膊粗的杉木杠子，几根麻绳，还有两把斧子。他们把杠子和绳子放在台子正前方的水泥地上，然后坐在杠子上。
又来一批，二十来个，从村西过来，领头的是沈福生。沈福生五十来岁，做泥水的，手掌大，指节上都是硬皮。
两拨人隔着晒场站开。晒场是水泥的，去年新铺的，中间还有一道没抹平的接缝。
我到的时候，沈德明已经在当中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
“你们这是做么事？”
“我们不砸台。”沈福生说，“我们等人。”
“等谁？”
沈福生抬手指我。
我走过去。晒场上的人都看着我。
“你是县里来的，你有文件。”沈福生说，“我就问一句，那些牌，是不是要抬走？”
“程序上要抬走。”
“抬到哪里去？”
“清溪县文保所的库房，编号，上架。以后可能进博物馆的展厅。”
“展厅里挂不挂梁？”
我愣了一下。
“展厅是玻璃柜子。”
“那就不是梁。”沈福生把手插进腰里，“牌挂在梁上，那是给活人看的。放进玻璃柜子，那是给死人看的。我不签这个字。”
“沈叔，我也不签。”后头有人接话，“我家那块牌，我娘每年来擦。你搬去县城，我娘上哪里擦？”
沈长根坐在杠子上，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站起来。
“你们讲文件，我不懂。我讲一件事。”他转过身，伸手往台上指，“这台子是万历年起的，中间塌过两回。民国二十六年那一回，塌的是西头，塌下来的时候砸死了两个人。修的时候，村里出了一百二十七个工，出了四十七根杉木。修完了，把牌又挂回去。挂了以后，这台上再没塌过。”
“沈伯，”我说，“这是木结构的问题，跟牌子没关系。”
“我讲的是这个。”他把手放下来，“牌挂在那里，村里人每年来擦。一家擦一块，擦完了摆一碗饭。这一碗饭是给谁的？你问他们。”
他往旁边一指。晒场上的人没有一个答。
沈福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德厚面前。沈德厚刚才一直站在台子侧边的台阶上，靠着柱子。
“德厚。”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一句。”
“你问。”
“我儿子那块牌，背面有没有你的名？”
第09章 晒场上站了两拨人（二）
晒场上安静下来。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
“没有。”沈德厚说。
“为什么没有？”
“你儿子的牌，是光绪年的。”
沈福生的脸涨起来。
“你讲么事？”
“那块牌挂上去，是光绪三十年。你儿子是后来才生的，他的名，是你娘求我刻上去的。”沈德厚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牌是老的，字是后刻的。老牌的背面是平的，刻不下。”
“你胡说。”沈福生的声音变了调，“我儿子死那年，你在不在村里？”
“在。”
“你在，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他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在抖。
晒场上有个人小声说：“他儿子是十七岁那年没的，水塘里。”
沈福生听见了，转过身，冲着那个人吼了一句：“你闭嘴！”
那个人不出声了。
沈福生往台上走，两步跨上台阶，往后台去了。有人喊他，他不听。
我跟上去。
后台里暗，他站在条凳上，抬手在梁上摸。他摸得很快，摸一块，拨开绳子，翻过来看，看完翻回去，再摸下一块。
摸到第七块，他的手停住。
他把那块牌从梁上解下来，绳子解开，牌托在手心，翻过来给我看。
背面是平的。正面刻着三个字：沈小军。
他把牌举起来，举过头顶，往地上一砸。
桃木的牌落在木地板上，没有碎。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他又走过去捡起来，两只手捏住牌的两头，往膝盖上一磕。
这一次牌裂了。从中间断开，一半在他左手，一半在他右手。
裂口里没有新鲜的白茬。裂口是旧的，木头早断了，断面上有一层积年的灰。
我把手电打开，照那两半。
牌是空的。桃木的外壳有三分厚，里头的芯被掏空了，掏出一个长方形的槽。槽的一头塞着一卷纸，纸卷成小指粗细，发黄，用一根红线系着。
沈福生的手不抖了。他把那半块牌放在条凳上，把纸卷拿起来，红线解开。
纸卷展开，是三四层，最里层是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字。
字很小，竖排，是用毛笔写的，笔画抖。
沈福生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给我。
“你念。”
我把纸接过来，对着手电的光念：
“沈小军，壬申年生，九月十七日子时。母难产，脐带绕颈，解二圈，出。头三日不吮乳，灌米汤二十一日。四岁发热，七日不退，以柴胡、葛根、甘草三味，三次退。十七岁，落水塘，救起时口中无水，胸腹无水，气闭。以手按腹，屈两膝，背朝上，水自口出二碗。气未回。”
我念完，抬头。
后台门口站着人，一个挤一个，把门框堵死了。沈德厚站在最前头。
沈长根从人堆里挤进来，伸手把那半块牌拿过去，凑到眼前看，又把鼻子凑到断口上闻了闻。
“这牌不是我做的。”他把牌放下，“我做的牌，芯是实的。一块牌两斤半，我劈开过自己的废料，里头一股子实木。”
“空心的牌是哪个做的？”我问。
“老辈子做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我听我父亲讲过，早年间做牌，做两块。一块套一块，外头那层是活的，里头那层掏空，装东西。会做这个的不多了，我父亲会做，我没学会。他讲，掏空的刀口不能见风，见了风就要裂。”
“为什么不学？”
“学了也没用。”他把嘴往台下努了努，“这些牌，谁家要往里头装东西？装钱？装银元？装粮食票？”
他不说话了。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第10章 晒场上站了两拨人（三）
沈福生把两半牌捧在手里，看着那行字。
“这是谁写的？”
“你娘。”沈德厚说。
“我娘不识字。”
“她口述，我写的。”沈德厚往前走了一步，“你娘那年抱着你儿子来找我，说这孩子的牌是空的，心里不踏实。我问她，你要在里面装什么。你娘说，装他的日子。”
沈福生没有说话。他把两半牌合在一起，合不严，中间有一道缝。
“这卷纸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沈德厚伸手把纸卷从他手里抽走，重新卷好，塞回木槽，把两半牌对整齐，用红线绕了三圈，系住。
“牌是给活人揣的。”他把牌递回给沈福生，“不是给死人收的。”
施工队是上午十点到的。
一台蓝色农用车，车斗里装着一台水准仪、三脚架、两盘卷尺、几根花杆，还有三个人。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副驾上下来一个姓刘的技术员，戴一顶草帽，穿一件印着单位字样的黄马甲。
车开到村口就停了，进不去。
进村的唯一通路是一座石拱桥。桥面宽不到两米，两边没有栏杆，桥面的石板被脚底板磨得像水洗过，中间踩出两道浅槽。桥头有一块石碑，被草埋了半截，碑上刻着三个字，字被雨水泡得发灰，要蹲下来才认得出：永济桥。
桥中间横着一根扁担。
扁担是桑木的，两头有铁钩，中间被肩膀压出一个弧形。扁担一头搭在桥左边的石墩上，一头搭在右边。扁担上坐着一个人，是沈长根。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边放着一壶水，一个搪瓷缸。
刘工下车，走过去。
“大爷，麻烦让一让，我们进村量尺寸。”
“量什么尺寸？”
“台子的尺寸。我们只量，不动东西。”
“不动东西，也要过桥？”
“过桥才能进村，大爷。”
沈长根把搪瓷缸从地上拿起来，喝了口水。喝完把缸子放回去，缸底在桥板上磕了一声。
“你们过不去。”
“大爷，这是公事。”
“公事你找镇上。”
刘工回头看我们。我走过去。
“沈伯，让车过去，我跟着。他们只量，我在场，量完就走。”
“你跟着也不行。”他把手往桥面上一放，“这桥，过不得重车。”
“这不是重车。”
“农用车也是重车。”他把手指往桥板上敲了两下，“这桥是光绪年修的那个底子，民国又补过一回。你看这石头，中间这块，缝里都空了。前年拖拉机上来过一台，上去以后，桥板裂了一道，裂在底下，看不出来。我下去摸过。”
刘工也蹲下去，把头探到桥边往下看。桥下是一条干了的河，河底长着草，草里头是丛生的乱石。
“是有裂缝。”他站起来，把草帽往后推了推，“大爷，我们人不坐车，车上不来，人走上来，东西我们扛。这样行不行？”
“行。”
沈长根把扁担从桥面上拿起来，竖着抱在怀里，往桥头退了两步。
三个人把水准仪、三脚架、卷尺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扛过桥。扛卷尺的时候，那个年轻司机踩到桥板缝，脚一崴，卷尺掉在桥上，铁壳在地上滚出半米。
沈长根伸脚把卷尺挡住。
“看脚下。”
司机把卷尺捡起来，说了声“谢谢大爷”。
这时候桥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听见动静过来的。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里还捏着锄头。
第11章 石桥上横着一根扁担（一）
一个年轻的说：“长根爷，你让一让，人家是来修台子的，修好了台子好看。”
“好看给谁看？”
“给我们看。”
“你一年到头在东莞，回来几天？”沈长根把扁担抱在怀里，“你回来七天，看两回台子。剩下的三百五十八天，台子谁看？”
那个年轻人不说话了。
后头有个婆子往桥那头喊：“刘师傅，你们戴帽子的，说话要算数。”
刘工回过头来，说：“婶子，我们只管量，不管拆。”
“量完了就拆了。”
“拆不拆不是我们说了算。”
沈德明这时候到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走得很急，拖鞋拍在桥板上啪啪响。
他把沈长根拉到桥头，两人站在碑旁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十天。”“你莫把事情搞大。”“我搞大了还是你搞大了。”
沈长根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你签你的字，我拦我的桥。”
一行人还是进了村。沈德明在前面领路，脸色不好看，一路上没说话。
量到后台的横梁时，刘工抬手够了够。
“这梁上挂的是什么？”
“木牌。”
“多少块？”
“一百六十三块。”
他把数字记下来，又问：“这些牌子施工的时候要摘下来吧？我们做脚手架，梁上不能挂东西。”
“要摘。”
“什么时候摘？”
“还没定。”
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笔插进本子中间的缝里。
“行。我们做预算的时候，把拆卸和复原都算进去。”
中午吃饭在村委会。沈德明煮了一锅米粉，切了半只咸鸭，摆在院里一张方桌上。刘工三个人吃得快，吃得干净。
吃完饭，他们要走了。扛着东西过桥的时候，沈长根又坐在了桥中间。
“大爷，我们出去。”
“东西扛稳了。”
“扛稳了。”
他把扁担挪开，让出半米宽的路。
车开走以后，我站在桥头，看沈长根把扁担从桥墩上拿下来，往肩上一扛，慢慢往家走。
我跟上去。
“沈伯。”
他不停。
“你为什么拦车？”
“桥要塌。”
“桥不塌。刚量过。”
“镜子量的是面上。”他把一只脚在桥板上跺了跺，桥板闷闷地响了一声，“我说的是里头。你听这声，空了。空了的东西，补得再厚，也是空的。”
“我讲的塌，不是一下子塌。”他把扁担换了个肩，“我讲的塌，是一块一块掉。掉了就补不上，补上也不是原来的。”
“那跟牌子有什么关系？”
他停住，把扁担竖在地上，两手扶着。
“你昨天翻牌的时候，看到牌背的字没有？”
“看到了。”
“你数了没有？”
“四十一块。”
“你知道那四十一块牌，是哪一年挂上去的？”
“不知道。”
“你自己去数。”他把扁担重新扛上肩，“牌正面的字，字口里的墨有深有浅。深的，是老墨，写得早；浅的，是新墨，写得晚。你把深的浅的分开排一排，就晓得那四十一块牌是哪一批挂的。”
他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你莫光在台上找。你到桥上去找。”
那天下午，我回台上，按沈长根说的法子试了一遍。
我不看背面了，只看正面。把一百六十三块牌一块一块转到光下，看字口里的墨。
墨色确实分两种。老墨发乌，吃进木纹，木纹里的墨线往外散，散得像蛛网。新墨发亮，浮在字口上头，用指甲一刮能刮下来一层。
我把新墨的牌挑出来，排在条凳上，从东往西。
第12章 石桥上横着一根扁担（二）
一排排下来，是四十一块。
四十一块新墨的牌，四十一块背面刻着沈家名字的牌，一块不差，连位置都对得上。
我站在条凳上，侧过身看梁。这一批牌不是挨着挂的，是隔几块挂一块。隔的位置没有规律，有的隔三块，有的隔十几块，最远的两块中间隔了二十二块牌。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梁的示意图，把这一批的位置标出来。标完看，像一条断续的线，从东头一直划到西头。
天还没全黑。我把本子收起来，出了村口。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桥上。
河底干着，草上有一层露水。我趴在桥面上，把脸贴近石板，用手电从斜里照。
桥面上没有字，只有两道被脚踩出的浅槽。
我下去，下到河底的乱石上，回头照桥的侧面。
石拱桥的侧面是六块条石砌的拱圈。条石与条石之间有灰缝，缝里长着草。我从东往西照，照着照着，第三块条石的侧面，贴地的位置，有一片磨不掉的痕迹。
我蹲下去，用手把草拨开。
痕迹是刻的。刻得很浅，被一百多年的水气蚀得几乎平了。刻的是一行一行的字，竖排，从上往下。
我把手电举高，一寸一寸挪。
第一行是三个字，我认出最后一个字是“氏”。
第二行，四个字。
第三行，三个字。
我一行一行数下去。
数到第四十一行，我停了。
第四十一行后面，还有一道竖线，竖线往下，是一块空着的石头面。空着的地方有一个凿子点过的凹坑，凿子停了手，只点了一下。
我在河底的湿石头上站了很久。手电的光圈在石面上抖。
我把四十一行的字全抄在本子上，抄完，纸被草上的水气浸得发软。
往回走的时候，我从桥上过。桥中间那块被沈长根指过的石板，在脚下响了一声，是空心的响。
唱戏的事是沈德明定的。
那天他从镇上回来，把我叫到村委会，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纸是镇里的批复，对移交日期加了一行手写的意见：同意延后十日，村内自行做好群众工作。
“十天。”他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下，“十天以后，我把牌交给你。”
“你怎么跟村里说的？”
“我没说。”他把纸折起来，“我让人去请班子。”
请班子是村里传下来的规矩。台子要动，头上先唱一夜戏。这规矩没人写过，也没人敢不办。沈德明说，他父亲那辈传下来一句话：台子开口，先唱歌。
班子是从邻镇请的，五个人，一台三轮摩托拉过来的。车上装着两只木箱，一只装行头，一只装乐器。乐器是一面锣、一面小鼓、一把二胡、一支唢呐，还有一副竹板。
领班的姓黄，六十上下，脸上有一层深深的麻子，说话声音很亮。他一下车就问：“谁的台？”
“村上的。”沈德明说。
“唱哪一段？”
“你定。”
“那我唱《奈何桥》。”
沈德明顿了一下。
“换一段。”
“你让我定，我就唱这个。”黄师傅把木箱从车上搬下来，“这片地界唱台子，唱《奈何桥》是正理。台子上的牌要动，不唱这一段，牌不认路。”
沈德明没再说话。
台子从下午就开始拾掇。拆掉前台堆的旧幕布，扫台面，用湿拖把拖了三遍。台口的两个柱子上拉了电线，挂了四只灯泡，灯泡是黄光的，一百瓦。有人在台前摆了三十几张长凳，凳子是各家各户搬来的，式样不一，有长条的，有方凳，还有两个塑料的。
第13章 戏台上唱到奈何桥（一）
天黑下来，人陆续来了。来得比我想的多。前头坐的是老人，中间是妇女和孩子，后头站的是年轻人，也有几个骑摩托从镇上回来的。
黄师傅上台，把锣挂好，鼓支在左手边，唢呐放在脚边。
他先敲了三下锣。
台下静了。
他开口唱，嗓子粗，起得低，一句拖得很长。唱的是一个人走到桥头，桥上有水，桥下水里有影子，他问桥上的老婆婆，我家里的人还在不在。
二胡跟上来，拉得很慢。
我听不太懂唱词，只听得出几个字：“三年”“五年”“记不得”。
第一排最东头坐着一个老头，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他跟着唱词一句一句念，念得比台上慢半拍。
“五年。”他念，“五年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人拉他的袖子，他甩开。
“我记得。”他冲台上说，“我记得。”
台上黄师傅没停，接着唱。
唱到第二段，前排有个婆子哭了。她哭得不大声，是那种把嘴闭住、肩膀抖的哭法。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捏着，不擦。
第二段唱完，锣停。有人从台下端上来一只碗。
碗是蓝边的粗瓷碗，里头是白米饭，饭上压着一块咸鱼。端碗的是周桂芝，她一手托碗，一手扶着台沿，上了台阶，走到后台，把碗放在条凳上，正对着横梁。
放完她退下来，走到我旁边，站着。
“这是做什么？”
“摆饭。”她说，“唱戏的时候要摆饭，一碗。”
“给谁吃？”
“给牌上的人吃。”
“牌上都是活人的名字。”
“活人也吃。”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前我婆婆来摆，我婆婆死了我摆。摆了二十多年，统共断过一回。”
“哪一回？”
“今年这一回。”她看着那碗饭，“今年七月半，德厚说不摆。他说今年不清，等过了这一桩事再清。”
我又往前站了站，看见台上。黄师傅的半边脸被灯泡照着，另半边在暗里。他唱一段，停一下，敲一下锣，再唱。
上台之前，沈德厚在西侧柱子旁边停了一下，跟黄师傅说了两句。我离得远，只听见黄师傅回了一句“我晓得”。
他问完那几句，我在柱子旁边多站了一会儿。
“师傅，为什么一定要唱《奈何桥》？”
“老规矩。”他把唢呐从脚边拿起来，试了一个音，“台子上的东西要动，就得让它们认路。认了路，它们晓得往哪里走。”
“往哪里走？”
“往台上去。”他抬手指了指梁，“从下往上走，走过桥，到了地方就站住，不回头。”
“这是戏里的说法？”
“这是做戏的说法。”他把竹板拿在手里掂了掂，“我唱了四十一年，唱过新台子落成，唱过旧台子拆，唱过三回牌搬家。回回都唱这一段。”
“搬走了以后，牌还回来吗？”
他把竹板敲了一下。
“回来的没有。”
后台里，沈德厚点了一炷香。
他是从台子的西侧绕上去的，走得很慢。后台没有开灯，只从台口漏进来一点黄光。
他把香插在一只粗瓷碗里，碗里是米。碗放在条凳上，正对着横梁。
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把香插好了，两手垂在身侧，站着。
“德厚叔。”
“你听戏？”
“听不太懂。”
“听不懂好。”他看着那炷香，“听得懂的人，都在这台下坐着。”
香烧得很慢，烟往上走，走到横梁那儿散了。
“这香是给谁点的？”
“给桥上的人。”
“哪座桥？”
“你数过的那块石头。”
第14章 戏台上唱到奈何桥（二）
我没说话。台口的锣又响了一下，黄师傅的嗓子跟着上来，唱得比刚才高。
“桥上刻了四十一个名字。”我说，“那四十一个人，是哪一个村的？”
沈德厚伸手把香扶正。
“是我们村的。”
“我们村没有四十一个姓。”
“有。”他说，“四十一个姓，四十一个户，都是外姓。嫁进来的，逃荒来的，做手艺落脚的。有一户是铁匠，姓聂，在我祖父那一辈来的，住了十一年，走了。有一户是撑船的，姓吴，在我父亲那一辈来的，住了三年，走了。”
“走了？”
“走了。”他把手从香上收回来，“走的时候，孩子留下了。”
“孩子姓什么？”
“姓沈。”
台下忽然喊了一声好。有人在拍手，拍得不齐。
我把话往下问：“那这四十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沈德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条凳上拿起那只粗瓷碗，把碗里的米往上拨了拨，让香站得更稳。
“你去查县志。”他说，“县上有志，志上有记。你查一九三二年到一九四三年，河埠村的人口，一年记一次。你把每一年的人数减一减，就晓得那十一年里，我们村死了多少人。”
“这跟桥上刻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你查了再说。”
“德厚叔。”
他把碗放回条凳。
“我父亲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着横梁，“他说，这块地上，一年要走几个人，是定数。定数在，你拦不住。你能做的，是把走的人换一换。”
“换？”
“换。”他说，“拿一个人，换一个人。”
后台的门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台口的黄光扫进来，扫过一排牌子，扫到最西头的时候，我看见那里有一块牌。
那块牌也挂在横梁上，从东头数第七位。那个位置比两边的牌往里缩了半尺，前头垂着一块旧匾，匾挡住了它的下半截。旧匾是木头的，上头刻着四个字，字被虫蛀了。我数了三遍牌，三遍都从东头起，数到旧匾那儿就顺着匾沿拐过去，把那块漏了。
我搬了条凳过去，站上去，抬手够。
牌比别的牌厚，也重，拿在手里沉，四斤。木料不是桃木，是柏木，颜色浅，纹理直。正面被刨子刨过，刨得发白，没刨净，留着一道一道斜的刮痕，从左上往右下走。没有漆。也没有字。
“这块牌上没字。”我说。
“没有。”沈德厚说，“还没刻。”
我把牌翻过来。
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没被手摸过的干。
台口的锣停了。黄师傅的嗓子也停了。台下有人站起来，接着一片站起来的响动。
我回头看。
四只灯泡里，最西边那只炸了，玻璃渣子落下来，落在台面上，响了三四声。
台下有人在喊：“灯！灯灭了！”
另一只灯泡闪了两下，也跟着灭了。剩下两只还亮着，光弱了一半，把台子照成一片灰黄。
我把那块牌握在手里，从条凳上下来。
沈德厚站在原地没动，那炷香还在烧，烟直着往上走。
“这块牌是我数漏的。”我说，“一百六十四块。”
“一百六十三块。”他说。
“我手上这块不是？”
“你手上这块，”他把香从碗里拔出来，掐了半截香灰，“是我家的。”
台口那边，黄师傅拿竹板敲了三下。
“接着唱。”他喊，“灯灭了也唱。”
第15章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牌（一）
沈德厚的家在村北，三间瓦房，比我家老屋矮半尺。
他让我晚上去。我去的时候是八点，他家堂屋的灯亮着，门口摆着一双解放鞋，鞋头朝外。
屋里收拾得干净。堂屋当中一张条桌，桌上一只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一件对襟褂子，脸瘦，眉毛浓，照相的时候没笑。
“我父亲。”沈德厚说。
他把条桌底下的柜子拉出来。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铜环，环上磨得发亮。开柜门的时候轴响了一声。
柜里没有别的，只有三本册子，摞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着。
他把蓝布解开，把三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
册子是线装的，封皮是蓝布面，纸是毛边纸，纸边被翻得起了毛。三本册子的厚薄不一样，中间那本最厚。
“这一本，接生。”他把最上面那本推给我。
我翻开。
里头是竖排的字，毛笔写的，一行一条。每一条的格式都一样：姓名，生辰，母名，产况。
我念了一条：
“沈建平，癸丑年三月十九辰时。母周桂芝，头产，先露足，手入，转正，出。啼三声。”
再翻一页：
“沈小军，壬申年九月十七子时。母吴氏五妹，难产，脐带绕颈，解二圈，出。初不啼，以手拍背三十六下，啼。”
“这是我们家的接生册。”沈德厚坐在对面，“我祖母开始记，我母亲接着记，我母亲没了以后，我自己记。”
“你也会接生？”
“不会。”他把手放在册子上，“我只记。我母亲接完生，坐在灶前一边洗手一边说，说了我记。她记不住字，我父亲记。”
“你父亲记了多少年？”
“记到他自己死。”
他把第二本推过来。
“这一本，辨药。”
第二本比第一本厚，条目更密。我翻开，看格式：姓名，年月，症状，方子，几服，几时退。
有一条写着：
“沈长根之子沈建业，丙辰年七月。热，七日不退，口舌生疮。金银花、连翘、甘草、淡竹叶，三服。第三服后半夜汗出，热退。”
又一条：
“吴家船户之子，姓吴名水生，三岁。泻，日十余次，粪如蛋花。炒米、炒山楂、车前子，二服止。”
我把这句看了两遍。名字后头有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笔画出来的小圈，圈里一点。
“这个符号是谁画的？”
沈德厚把册子拿过去，凑到灯下看。
“我父亲画的。”他指了一下，“他认不得几个字，这是跟一个走方的先生学的。他说这是道家的记号，画上了就是个‘待’字。”
“待什么？”
“待他想起来。”他把册子推回来，“逃荒来的，姓氏记下了，名字记不下，就先画一个记号。你看后头又写了水生，是后来补的。”
我把册子翻到后半部分。后半部分的字迹变了，笔锋更硬，是沈德厚自己的字。
有一条：
“沈招娣之孙沈青禾，庚午年六月廿五日。生三斤八两，不吮乳，以绵蘸米汤喂，七日始吮。”
我停在这条上。
“这是我。”
“是你。”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在县医院，回来那天你奶奶抱着你，称了三斤八两。她抱到我跟前，说，青禾这名字，你替我写上。”
“她为什么不自己写？”
“她那时候眼睛不行了。”
我把手放在那行字上。毛边纸粗，指腹能摸到墨迹干透以后留下的一点凸。
“第三本。”
第16章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牌（二）
沈德厚把最下面那本推过来，按住封皮，没有立刻放开。
“这一本，你要看清楚。”
“看什么？”
“你看完了，就晓得这四十一块牌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他没有翻开。他把手从封皮上拿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牌。
柏木的，跟梁上那块空牌一个尺寸，一个厚薄。牌面朝上，正面磨得很平，磨得发白，留着一道一道斜的刮痕。一道刻痕也没有。
“这是空的。”
“空的。”他说，“我父亲死之前，做了一对。一块他自己用，一块给我。他自己那块挂上梁了。”
“挂在梁上？哪一块？”
“你翻过的那批，八块刻着沈敬山的，里头有一块，正面是空的——就是他那块。”
“正面是谁的名字？”
“没有名字。”他把牌在桌上转了半圈，“正面也是空的。他挂了一块空牌上梁。挂了二十四年，到他死，那块牌一直是空的。”
“空牌挂上去，是什么意思？”
沈德厚把手放在牌上，两只手，一只盖一只。
“我们家的规矩，牌上刻了谁的名字，谁就要替谁担一年。担什么？担那一年的病、那一年的水、那一年的夜路。”
“担了以后会怎么样？”
“会耗。”他把手从牌上拿起来，“一个人一辈子能担多少，是有数的。我祖母担了二十三年，我母亲担了十一年，我父亲担了二十四年。担满了，人就走了。”
“你说的‘走’，是死？”
“是死。”他说，“我祖母死的时候五十二，我母亲死的时候三十七，我父亲死的时候五十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是黄的，照在册子上，把纸照得像旧布。
“那你呢？”我问。
“我担了三十一年。”
“你今年多大？”
“六十四。”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梁上四十一块牌，背面是你的名字。”我说，“四十一户人家，一户没死过人。”
“一户没死过人。”他重复了一遍，“你查完了？”
“查完了。一百六十三户，四十一户没有空格，其余的一百二十二户，一共死了四十三个人。”
“四十三个。”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你数得对。”
“这四十三个人的名字，跟桥上刻的四十一个名字，对得上三十九个。”
“还有两个呢？”
“还有两个，桥上没刻。”
沈德厚没有答。他把第三本册子拿过来，翻开。
前头十几页记的是渡船：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渡某人，从某岸到某岸，水情如何。字比前两本少，每一条都很短。
翻到中间，格式变了。一条只写两行，上一行是年月和户名，下一行只有一个字。
“戊戌年三月初七，聂家小儿。”
“换。”
“庚子年九月十八，河下吴家产妇。”
“换。”
“辛丑年腊月廿九，沈家老四。”
“换。”
我把册子往灯下推了推。
“这个‘换’字，是谁写的？”
“我父亲。”
“换什么？”
“你一页一页看下去。”他把手放在册子上，“看完了再问。”
我一页一页翻。这样的条目一共四十二条，每一条的年月后面都写着那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背都戳出了凹。
翻到最后几页，格式又变回来了，只有一条。他指着那一条：
“你看这一条。”
第17章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牌（三）
我低头看。
“庚午年七月初一日，戌时三刻。沈招娣自西岸归，水涨三尺，撑两竿，至中流，篙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上面淡：
“尸在下游三里，捞起，衣未散，手中握篙一截。”
我看了很久。
“我奶奶是撑船的？”
“她那天是去接生。西岸吴家，产妇难产，她过去，接了生，回来的时候水涨了。”他把册子合上，“那天夜里，我在桥上等她。我从戌时等到子时。”
“你为什么不下去？”
“我不会水。”
他把那块空牌翻过来，背面也看了一遍，然后把牌放回桌上，正面朝上。
“你奶奶死的那年，我二十八岁。她死了以后，我把她的牌翻过来，刻了两个字。”
“两个字？”
“背面。”他说，“‘招娣’。只刻名，不刻姓。我说，姓是我们的，名是她自己的。”
我低下头。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
“德厚叔，这块空牌是给谁的？”
他把牌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这块是我的。”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他看着那块牌，看了很长时间。
“这块牌上该刻谁的名字，我还没定。”他说。
“为什么没定？”
他把手收回去。
“刻名字的人还没回来。”
“谁？”
他抬起眼看我。
“你。”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三本册子里关于我奶奶的条目抄了一遍。抄完把纸摊在八仙桌上，一共抄了七条。
第一条：壬戌年，吴家河下产妇难产，去，接，母子俱生。
第二条：丙寅年，村西沈福生妻头产，去，接，子生，母血崩，以艾灸三壮，止。
第三条：戊辰年，河下聂家小儿惊风，以钩藤、蝉蜕、僵蚕三味，一服搐止。
第四条：庚午年六月廿五日，孙沈青禾生，三斤八两，不吮乳，以绵蘸米汤喂，七日始吮。
第五条：丙辰年，村东沈长根妻难产，去，接，转正，出。
第六条：庚午年七月初一日，戌时三刻。沈招娣自西岸归，水涨三尺，撑两竿，至中流，篙断。
第七条：庚午年七月初二日，尸在下游三里，捞起。
七条，最后两条之间隔了一天。
我把第四条又看了一遍。庚午年六月廿五日，我出生。七日始吮，就是说我生下来七天不会吃奶。
我又把第六条看了一遍。庚午年七月初一日。
从我出生那一天算起，到七月初一，第七天。
那七天里，我奶奶在我家。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沈长根家。
他在院里锯板，锯子推过去，木屑从锯口里往外冒。他看见我，把锯子从木料里抽出来，站在那儿。
“你不去镇上告我拦桥？”
“沈伯，我问你一件事。”
“问。”
“我奶奶最后那几年，眼睛是不是不行了？”
他把锯子靠在木料上。
“不行了。”他说，“早几年还能看见影子，后来只看得见光。她夜里走路拿一根竹竿，竹竿点在前面，敲一下，走一步。”
“她还能刻牌吗？”
“刻不了。”
“那我的牌是谁刻的？”
沈长根看了看我，从裤兜里摸烟。
“她自己刻的。”他说，“眼睛不行了以后，她刻了半年。刻一块，废一块。她把手放在木头上摸，摸准了位置，再下刀子。她找我父亲要了十三块料，废了十二块。”
“第十三块是我的？”
“是你的。”他点着烟，“你把那块牌翻过来看，字口深浅不匀。深的地方是她用力，浅的地方是她的手摸偏了。”
第18章 第一百一十九块牌背朝天（一）
我想起来。那天在台上翻那块牌的时候，背面那两个字确实刻得深，可正面那三个字……我回想了一下，正面也深。
“正面是她刻的？”
“正面和背面都是她刻的。”沈长根吸了口烟，“背面刻的是她自己。”
“她刻自己的名字在背面，是什么意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
“你去问你奶奶的箱子。”
“箱子在哪里？”
“你家的老屋里，右边那间，床底下。”他把烟扔在地上，脚一踩，“你住了这么多天，没看过床底下？”
我从他家出来，在巷口碰见周桂芝。她蹲在自家门口，用刀削一根竹片，竹片削得薄，卷起来。
“周婶。”
“问完了？”
“你怎么晓得我是来问的？”
“你这一早上，从村委会跑到长根家，脸都是白的。”她把刀放下，“你问你奶奶最后那一夜，问对了。”
“你晓得那一夜？”
“我晓得。”她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那天我在西岸。我娘家在河下，我那天回去看我娘，被水堵住了，回不来。”
“你怎么回来的？”
“第二天水退了我才回来。”
“那天晚上你在西岸，看见我奶奶了？”
“看见了。”她把竹片在手里弯了一下，“她接完了生，从吴家出来，天黑了。我喊她，我说婶子，水涨了，你在我娘家歇一夜再走。她说不行，她要回去。”
“她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她说家里有个小的。”周桂芝看着我，“她说，青禾生下来七天，今天刚会吃奶，她要看一眼。”
“就为看一眼？”
“就为看一眼。”她把手里的竹片插进腰间的布带，“我娘拉她的袖子，说水大。她把袖子抽出来，说，这条河我撑了三十年，认得水性。她走的时候，手里提着那根篙，篙上还挂着接生用的包。”
周桂芝把头低下去，用脚把地上的竹屑扫到一边。
“我第二天回来，听说她没了，我不信。我到桥上找，桥上没有人。我下去找，河底都是石头。”
“她说过别的话没有？”
周桂芝想了想。
“她走之前，回头跟我讲了一句。”她抬起头，“她说，河下那家人，上一胎没了，这一胎不能再没了。”
我从他家出来，直接回老屋。
右边那间屋，我住进去那天只看了一眼，屋里有一张架子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干草。我把干草掀开，床底下有一个木箱，箱子上积的灰有一指厚。
箱子没有锁，扣子是铜的，扣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子发脆，一拉就断。
我把箱子拖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打开。
箱子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破口用同色的线补过。补的针脚很密。
第二样是一个针线包，布里裹着十来根针，两个线轴，一个铜顶针。
第三样是一截竹篙。
竹篙断在中间，断面斜的，木头里进了水，发黑。断口上有一层薄薄的干泥。
我把它拿起来。篙子很轻，比我想的轻。
第四样是一叠纸。
纸是各种各样的纸。有旧报纸的边角，有烟盒的背面，有发黄的账页，还有几张草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字，写的都是一个词。
“青禾。”
头一张写了三个“青禾”，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分开，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往后翻，一张比一张密，有的写了七个，字挤在一起；有的写十几个，写错了就划掉，在旁边重写。
我一张一张看，从上面看到下面。
第19章 第一百一十九块牌背朝天（二）
一共二十三张。
我把纸按写的次数排开。最少的一张写了一个，最多的一张写了十八个。越往后，字越像样，笔画开始连起来。
我数了一遍，二十三张纸上一共写了两百一十三个“青禾”。
我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翻到第十一张的时候，我把纸停在手里。
那一张是旧报纸的边角，纸上有半截铅字的标题，横着是“人定胜天”四个字，被裁得只剩“人定胜”三个。纸的空白处写着十几行字，写的也是“青禾”。
在这十几行的下面，靠纸边的地方，有两行字，字迹跟“青禾”不一样，笔画更细，起笔收笔都轻。
写的是“招娣”，一遍，又一遍。
两行，一共两个“招娣”，写到第二个的“娣”字，笔画出格，最后一个钩没写完，笔停在纸边。
最下面一张是草纸，纸面粗糙，墨在上面洇开了。
那一张上除了一行一行的“青禾”，最后还有一行，写在最下面，字比上面的小，隔了一段空白：
“青禾，庚午年六月廿五日子时生，三斤八两。”
再下面还有一行：
“若我不在了，牌翻过来，刻我的名。她会活。”
我把那张草纸拿在手里，站起来，又坐下。
外面的日头已经上来了，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面上。草纸上的墨被光照着，颜色是暗的。
我把纸放回箱子，把断篙也放回去，把蓝布衫放在最上面，把针线包放在布衫上。
我出门，往万年台走。
上了后台，我搬条凳到东边，站上去，把第一百一十九块牌解下来。
绳结解开的时候，我的手不稳，绳头掉了一次。
牌托在手里，正面朝上。
“沈青禾”，三个字，字口深，墨色暗。字口里有刀下偏了的痕迹，那是手摸不准留下的。
我把牌翻过来。
背面朝上，“招娣”，两个字。同样是手抖的刀路，同样深浅不匀。
我把牌举高，对着台口的光。
在“娣”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很浅的划痕，划痕从笔画里出来，往牌边上走，走了一指长，然后断了。
那不是刀刻的。刀刻不进这么浅的痕，刻这样的痕要用更细的东西。
我把牌凑到眼前。
划痕的末端，有一个针孔。
像是有人拿着针，从这个位子往牌边上划了一道，划到边上就断了。
我把牌放回梁上，绳结系好，从条凳上下来。
台下站着沈德厚，手里提着马灯，灯没点。
“找到了？”
“找到了。”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他把马灯放在地上。
“那二十三张纸，是我替她找的纸。”他说，“旧报纸、烟盒、账页，我到处找。她写一张，我给她一张。”
“她练了多久？”
“半年。”他说，“她练到能写清楚，才下刀。”
“她写完我的牌，为什么不挂上去？”
沈德厚抬起头，往梁上看。
“因为挂上去，就要开始还。”
“还什么？”
“她刻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正面是你，背面是她。牌一挂上梁，她就要替你担。”他把手往梁上一指，“她没挂。她把牌包起来，放在箱子底下，一直放到死。”
“那现在梁上这块是谁挂的？”
“我。”
“你不是说，挂牌就要开始还？”
“开始还的是我。”
第20章 县志上有一行数字（一）
清溪县档案馆在政府大院后面，一间平房，三排铁皮柜。
管档案的是个女的，姓刘，四十来岁，戴着套袖。她听我说要查河埠村的死亡登记，先问我要介绍信，我把单位的介绍信递过去，她看了两分钟，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
“县志在二号柜，卫生口的旧档案在四号柜。死亡登记不全，缺年份。”
“缺哪些年份？”
“我记不清，你自己翻。”
我翻了两天。
县志是铅印的，一册一册，纸厚，翻起来有哗啦的响。河埠村在县志里只是几行字，记的多是人口、田亩、水利、祠堂。死亡登记不在县志里，在卫生口的档案里。
卫生口的档案是手抄的，装订成册，封面写着“清溪县妇幼卫生工作统计”，一册管三年。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五年那一批最全。
我把河埠村的数字抄出来，抄在一张大纸上。
抄的是每年的出生数和死亡数。
抄到第三册，我发现数字不对。
河埠村在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三年这七年，出生数一年比一年多，死亡数一年比一年少。一九六〇年全村死亡登记是零。
零。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旁边一个村，河东村，一九六〇年的死亡登记是十一。
我把邻村的数据也抄了两栏。河东、河西、桥头，三个村。
三个村一九六〇年的死亡数分别是十一、九、十四。
河埠村是零。
我又往前翻，翻到一九五九年。河埠村是二。邻村是七、八、十二。
一九六一年，河埠村是一。邻村是六、九、十一。
这三年，河埠村的死亡数，加起来是三个。
邻村最少的一个，加起来是二十四。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第三天我去了清溪县卫生局，把妇幼保健的老档案调出来，翻到一九六〇年那一册。
那一册里有“农村接生员登记表”。表上登记的是全县各村的接生员，姓名、年龄、接生年数。
河埠村那一栏写着：沈招娣，女，五十一岁，接生二十三年。
表上还有一栏叫“年度接生数”。河埠村那一栏，一九六〇年填的是四十一。
四十一。
我记下这个数字，又把周围几个村的接生数抄了一遍。
河东村那年填的是二十三，河西是十九，桥头是十七。
那几个村的产妇，大部分是在家里生，接生的是自家婆婆或者邻居。河埠村的产妇，几乎都是沈招娣接的。
我坐车回村，路上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一九六〇年，河埠村出生四十一个孩子，死亡零。
那一年，我们县在闹饥荒。
我回到村里是下午。我在村委会找到沈德明，把抄下来的数字摊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把纸推回来。
“你查这个做什么？”
“一九六〇年，全村死亡登记是零。”
“零就是零。”
“德明叔，那一年全县都……”
“你要说什么，你去跟德厚说。”他把纸推得更远了些，“我不管这一块。”
我去沈德厚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过沈长根家的院门，他正在门口劈柴。他把斧子插在砧板上，叫住我。
“你从县里回来？”
“回来了。”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一九六〇年。”他把斧子从砧板上拔出来，“我在。”
“你那年多大？”
“十六。”他把斧子扛在肩上，“我记得那年冬天，村里没死人。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年我娘说，怪了，今年冬天没人走。”
“村里人不觉得怪？”
“觉得。”他说，“那年有人讲，是台上的牌保的。也有人讲，是沈家的人保的。”
“你信哪个？”
第21章 县志上有一行数字（二）
沈长根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插回砧板。
“我信我看见的。”他说，“我看见沈敬山背着一袋黄芪，从南山下来，走三步歇一歇，脸是青的。我看见沈招娣夜里提着马灯去河下，一走一夜。我看见德厚他娘坐在灶前熬药，熬到鸡叫。”
他把斧子拔出来，往柴堆上劈了一下。
“牌是木头，木头不会保人。”
沈德厚家的灯亮着，他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那本册子，还有一块磨刀石，他正在磨一把凿子。
我把纸摊在桌上。
“一九六〇年，村里死了零个人。”
他把凿子放下。
“一九六〇年，村里生了四十一个孩子，死了零个人。”我把手指按在纸上，“周围三个村，死的都是十个上下。”
“你查了三天。”
“查了三天。”
“你查出来的东西，比我说的准。”他把凿子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我父亲跟我说一九六〇年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一个没走。”
他把凿子翻了个面，刃口压在石头上，来回推，石浆顺着石槽往下淌。
“那一年，你奶奶的脚不沾家。谁家产妇喊疼，她提起接生包就走；谁家娃儿抽起来，她抓一把钩藤再出门。夜里回来，鞋上全是泥，坐在门槛上歇一口气，天就亮了。”
“这不可能。”
“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想的是，这不可能是运气。”
“这不可能是运气。”
沈德厚把凿子放下，从桌下拿起一块抹布，把凿子上的水擦干。
“你说得对。”他说，“也不对。”
“哪一半不对？”
“你说不是运气，这一半对。”他把抹布叠好，“你说这四十一块牌是护身符，这一半不对。”
“我没有说护身符。”
“你心里这么想的。”他抬起眼看我，“你从第一天翻牌，到今天，你心里想的都是这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下。磨刀石上的水在灯下泛光。
我没有答。
沈德厚把三本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这三本，你看完了。”他说，“你现在把三本对起来看。”
“怎么对？”
“接生册记的是，谁家的孩子生下来了。辨药册记的是，谁家的人病了，用什么方子，几服退。渡船册记的是，谁家的人在哪一夜过了河。”他把手按在册子上，“你把这三本按年份排一排，你看每一年，我们家的名字出现在谁家。”
我把册子搬开，先排接生册。
一九六〇年那一段，有四十一行，四十一户，都在这一年生了孩子。
我再排辨药册。一九六〇年那一段，有六十七行。六十七行里，有五十四行是“发热”“泻”“咳”，方子多是炒米、车前子、葛根。有十三行写着“水肿”。
十三行里的第十一行是：沈敬山，水肿，以黄芪、党参、茯苓，三服。服后肿稍退，又起。
沈敬山是他父亲。
我把这一行指给他看。
“一九六〇年，你父亲也水肿。”
“全村都水肿。”
“他吃的是黄芪、党参。”我说，“这两味药，一九六〇年不好找。”
沈德厚把凿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放着。
“你祖母在南山上认得一片野生的黄芪。”他说，“一九六〇年冬天，她上山挖。挖了四十多斤，晒干了，分给二十几户。她上山挖了四趟，第四趟下了雪，她在山上过的夜。”
“她叫什么？”
“沈黄氏。姓黄的，名字没有记下来。”
“她哪年没的？”
“一九六一年春天。”他说，“肿，起不来。走的时候腿上有水，按下去一个坑。”
我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你把话说完。”
第22章 县志上有一行数字（三）
沈德厚把渡船册翻开，翻到一九六〇年那一页。
“渡船册这一年记了六十一次，多半是夜里。夜里过河的，是去镇上买药、去卫生院、去请大夫的。”
“谁撑船？”
“我母亲。”
“她哪年没的？”
“一九六二年。”他说，“生完孩子第七天，发热，不降。她自己开的方子，吃不下。走的时候三十七岁。”
我坐着没有动。
“你们家三个人，都死在那些年。”
“我祖母，我母亲，我父亲。”他把册子合上，“我父亲是一九七四年，去南山挖药，回来吐血，吐了三天。”
“这四十一块牌，背面刻你的名字，是因为你签了字。”
“签了字。”
“签什么字？”
“签这户人家，我认。”他把手放在册子上，“认这一户，就是他家的孩子难产我去请人，他家的老人发热我去找方，他家的人夜里要过河我去撑篙。认了，就写在背面。”
“为什么写在背面？”
“因为不能给人家看见。”他说，“写在正面，人家会觉得欠我。写在背面，人家不知道，我心里记着。”
“那为什么现在让我知道了？”
沈德厚没有回答。他把渡船册翻到最后面，翻到一页空白。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新墨，笔迹我还认得出来。
写的是：
“丙午年冬月初七。”
后面画了一个横，横后面空着。
再下面一行，一个字。
“换。”
我抬起眼。
“冬月初七，是移交那天。”
“是移交那天。”
“这一条后面是空的。”
“空着。”
“空的这一条，等谁的名字？”
沈德厚把册子合上，用蓝布重新包起来，把布角掖进去。
“等我把牌交出去。”他说，“我就不认了。”
冬月初七，晴，风从北边来。
木箱早上八点运到万年台底下。箱是樟木的，里头做了两层隔板，每一格衬防潮纸。箱盖掀开，樟木味冲出来，把台下的鸡惊得散开。
马经理带了两个人，一个拍照，一个记数。文化局来的是个年轻干事，姓孙，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台底下站了三十几个，老人坐前排。
我七点半就到台上，把梁上的牌一块一块往下解。
解到第十块的时候，我发现绳结不对。这十块牌用的是死结，跟我奶奶那种活扣不一样。我把牌托在手里看，绳是新麻绳，绳头剪得很齐。
“这绳子是谁换的？”
沈长根在台下抬头。
“德厚换的。”他说，“去年春天换的，一百六十三块，全换了。”
“接生婆的活扣，他不打？”
“他会打。”沈长根把手插在裤兜里，“他说活扣好解，好人来解。”
我继续解。
从东头第一块到西头，一层一层。牌托下来，一块一格，正面朝上。小伙子念编号，我核对，孙干事在表上画勾。
解到第一百一十九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沈青禾，一九九〇年庚午生，沈家旺之女。”
“对。”
我把这块牌放在第一百一十九格的空位上。这块牌的绳是我自己系的，死结。
九点四十，一百六十三块牌全部下梁，摆进木箱，摆满了十六层。
台上空了。
梁是黑瓦下的横木，钉着一排铁钉，钉上缠着旧绳头。牌一取下来，木梁上留下一条条印子，最深的有一条指宽。
马经理上来验箱，一格一格看过，把箱盖合上，扣上搭扣。
“沈科长，签吧。”
“等一下。”
“等什么？”
“还有一块。”
“一百六十三块，我们清点过清单。”
“清单是一百六十三块。”我说，“梁上应该有一百六十四。”
马经理看了看台上的空梁。
“那第一百六十四块在哪里？”
“在沈德厚家。”
台下有人回头往巷口看。
第23章 第一百六十四块牌挂上去了（一）
沈德厚没来。
我到村委会院子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是那把凿子，磨刀石摆在脚边，石上有一层黑泥。
“德厚叔，该走了。”
“走。”他把凿子插进腰间的布袋里，站起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褂子，头发用水抹过，贴在头皮上。
“牌呢？”
他从怀里摸出来。
就是那块空牌。正面磨得很平，背面也平。
“还没刻。”
“现在刻。”我把凿子往他手里递。
他接过凿子，蹲下，把牌放在门槛上，用脚踩住一端。
“你知道我要刻什么？”
“知道。”
“你不劝我？”
“我不劝。”
他把凿子对准牌面，右手拿锤。
锤是木锤。第一下敲得很轻，凿子在木头上走出一小段白痕。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笔。中间歇了两次，把牌拿起来吹掉木屑，对着光看。
刻完了，他把牌翻过来，背面朝上，在牌的上半截又刻。
背面也刻了字。
他把凿子和锤收进布袋，站起来，把牌递给我。
牌面朝上。
“沈德厚”。
三个字，笔画硬，横平竖直，末尾钩子短。
我把牌翻过来。
背面刻的是“无”字。
“无？”
“无。”他把布袋的带子打了个结，“我认了三十一年，认的是三十一户人家、四十一个人。今年我认一个没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三十一年，没给自己留过一块牌。”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今天这块，我给自己挂。”
我们往万年台走。路上他没有说话。
台底下的人已经等急了。马经理看了看表，孙干事把表格夹在胳膊底下。
沈德厚上台，从东侧绕。他走得比那天唱戏还慢，走到台口，站住。
“沈科长，牌呢？”马经理问。
“在这儿。”
我把牌递上去。马经理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这个‘无’字，不在清单上。”
“清单上没有背面。”我说，“背面的事，不归清单管。”
“这不符合……”
“马经理。”我打断他，“这块牌不是移交对象的组成部分。这块牌是他自己挂的。”
马经理把牌递回来，退开半步。
沈德厚接过牌，走到梁下，抬头找钉子。
钉子在西头最后一只，是最新的一只，钉头亮。
我把条凳搬过去。他没有上凳，先把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个扣，抬头看高度。
“绳子给我。”
我把手里那截麻绳递过去。绳是我早上从木箱里捡的旧绳，从别的牌上解下来的。
他把绳穿过牌顶上的孔，两边拉齐，在背面打了一个结。
那是活扣。和接生婆在秤杆上系绳的扣一样。
他上了条凳，脚在条凳面上站稳，两只手把牌举起来，挂到钉子上，往后一推，绳收紧。
牌挂住了，正面朝外。
台下没有人说话。
他从条凳上下来，退后三步，抬头看。
“沈科长。”他说，“念吧。”
我把清单拿起来。
“念什么？”
“念背面。四十一个。”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把清单翻到背面那一页，从第一行念：
“吴氏，一九三三年生。”
台下前排，一个老太太抬起了头。
“聂氏，一九三八年生。”
人堆里有人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一行一行念。念到第十九行，台下有人哭。念到第三十一行，坐前排的两个老人站起来。
念到第四十一行，我停下来。
“陈氏，一九三六年生。”
念完了。
沈德厚站在台上，两只手垂在身前。
“这四十一个名字，是我父亲写上去的，后来我自己写。”他说，“这些人家，三十一年里，没有一户走过人。”
他把手抬起来，指向梁上那块新牌。
“这块牌上刻的是我。从今天起，这块牌认谁，我自己定。”
第24章 第一百六十四块牌挂上去了（二）
马经理咳了一声。
“沈科长，手续……”
“手续我来办。”我把清单和表格拿在手里，“马经理，这次移交，改成原地代管。”
“什么？”
“一百六十三块牌，不搬。原位挂在万年台横梁上，加装恒温恒湿设备和消防监控，由清溪县文保所与村里签代管协议，每年核检一次。”
“这不合规定。省里批的是搬迁。”
“搬迁的前提是搬迁不影响文物价值。”我把笔按在表格上，“这一百六十三块牌，每一块的正面都有字，有刀痕，有绳结；背面有字的只有四十一块。刀痕的深浅，只有在这根梁上、对着这个台口的光才看得清。搬进库房，它们就是一百六十三块木头。”
马经理没有说话。
“还有一条。这些牌里的四十一个人，他们的后人还在台下站着。”我把笔放下，“牌搬走，他们以后来台底下看什么？”
台底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孙干事把一沓表收进包里，往后退了两步。
马经理看了我很久，把手里的笔盖上帽，插进上衣口袋。
“沈科长，这个字我不签。你要改，你自己往上报。”
“我报。”
他带着两个人下台，木箱没有搬。樟木箱留在台上，盖着盖，搭扣扣着。
村里的人慢慢散了。沈福生走到台边，抬头看梁上那块新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台上只剩我和沈德厚。
“箱子怎么办？”
“先放着。”他坐在台口的条凳上，“箱子里的牌，明天一块一块挂回去。”
“挂在原位？”
“原位。”他把凿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牌子挂回原处，绳结换回活扣。”
“那这块呢？”我抬头看梁上。
“这块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我死。”他把凿子往布袋里插，“我死了，你解下来，翻过来，把背面的‘无’字磨掉，重新刻。”
“刻什么？”
他把布袋系好，站起来。
“刻你自己想刻的。”
我把凿子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凿子刃口有一处新豁，是上午刻“无”字的时候崩的。
“我去找沈长根磨一磨。”
“去吧。”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凿子送到沈长根家。他在灯下接了，把凿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看那个豁口。
“崩了。”
“刻硬木崩的。”
他拉开条桌底下的木箱，把凿子放进去，跟另外八把并排放好，一把一把数过，把箱盖推上。
“九把，一把不少。”
夜里我又上了一次台。
灯泡换过了，四只都亮。我从东头数到西头。
一百六十四块。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渡口，公示栏还立着。三合板没换，红纸换了，新纸颜色亮，横格还是拿尺子压的。我数到第七格，里头是我的名字，蓝圆珠笔，一笔一划，不连，是我自己写的。
旧纸没有揭干净。新纸压在上面，右下角露出一小块，上头横着一道划痕，把纸划穿了，边毛着。那道痕还在，只露着一角。
族谱在沈德厚家，蓝布包着，四本。他翻到第三本我那一页，摊在桌上。父亲的名字在上一行，我的在下一行，我的名字上横着一道墨，划得很直，墨已经吃进纸里。划痕没有描过，也没有刮过。他把册子包好，放回柜子。
第十天下午，清溪县文保所来了两个人，带一张核检单，铺在条凳上填。责任栏写：原位悬挂，不迁库房，每年开梁查验一次。设备栏写：恒温恒湿，消防监控。
我问他，开梁查验，是不是要把牌一块一块翻过来。
他说，只翻没字的。有字的照原样挂回去。
沈德厚站在台下听，没有上去。等人走了，他才说了一句：老规矩是牌不能翻。现在能翻了，一年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