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郭决把最后一排机箱的侧盖拧回去，螺丝刀往兜里一揣。
网吧里就剩三台机器还亮着，两个打排位的小年轻在那儿骂骂咧咧，剩一个看片的大哥耳机漏音，喘得比机箱风扇还响。她拎着拖把从过道走过去，地上全是烟灰和槟榔渣，拖一遍跟没拖一样。
收银台后面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郭决把拖把往墙角一靠，从抽屉里摸出半包旺旺雪饼，就着凉白开啃了两口。夜班网管，一小时十二块，一晚上九个小时，中间还得兼着修机器、赶醉鬼、替人泡面。
手机屏幕亮了，她扫了一眼，是联盟官方推送。
“前青训队员郭决抄袭战术实锤，联盟永久禁赛。”
标题下面配了张她打比赛的截图，红圈圈出她当时用的中单走位路线，旁边硬贴了一张周野的比赛路线图，两条线有一截重叠的，画了个箭头，写了个“抄”字。
郭决嚼雪饼的牙停了一下，接着嚼完嘴里那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雪饼渣掉在键盘缝里，她拿指甲抠出来弹进垃圾桶，动作不紧不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微信消息弹出来，周野的头像——还是那张他捧冠军奖杯的侧脸照。
“你那个战术种子，我用了，效果不错。”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郭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抄起手机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屏幕碎成蛛网，电池盖飞出去弹到对面机箱上，那两个打排位的小年轻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她。
郭决没吭声，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后盖按回去，屏幕还能亮，就是裂纹从中间劈开，周野那条微信还挂在上头。
她刚想再摔，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断电那种黑，网吧的应急灯还亮着呢。是她眼前所有的东西——收银台、泡面箱子、漏音大哥的后脑勺——全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住了。
郭决下意识扶住桌沿，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那层灰散开，她脚底下多了块地。
一平米见方，发着淡淡的白光，就在收银台和饮水机中间那块空地上，把她的拖鞋底照得清清楚楚。光亮不刺眼，像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那种，可问题是——网吧地板上不该长地。
郭决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块地的边。
手指头戳进去，是凉的，有土腥味，跟老家菜园子翻完土一个味儿。
她猛地缩回手，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饮水机桶上，水桶晃了晃咕咚响了一声。
再看那块地，还在。
而且不止那一平米。
地的最里头，蜷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跟周围发白的土不一样，大概两块键盘那么大，黑得跟拿墨汁泡过似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字，又像画，看不太清。
郭决眯着眼凑近了些，勉强辨出两个笔画多的字——“未完的”。
后面的被土埋着，露不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一平米的白土中间，土自己往上拱了拱，跟有东西在底下顶似的，拱出一个小包，小包裂开，掉出一包东西来。
塑料包装袋，巴掌大小，跟种子公司卖的那种一个样，就是没有商标没有条码，光秃秃的白袋子，上面印着黑字。
“战术种子·原创中单体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成熟时间：一夜。种植方式：亲手埋入土中，浇水，默念战术名称。”
郭决把袋子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更小的字：“收获后永久生效。注意：每次使用，次日醒神时间提前一个时辰——即一小时。”
她把袋子捏了捏，里面就一颗，硬邦邦的，跟花生米差不多大。
网吧里那俩打排位的又开始骂了，一个说打野是猪，一个说中单是狗，键盘噼里啪啦砸得山响。
郭决站在那块一平米的地前面，左手攥着种子袋，右手还捏着半块雪饼。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然后她把雪饼塞嘴里嚼了，弯下腰，拿手指头在那块白土中间戳了个洞。
种子袋子撕开，里头那颗花生米大小的东西掉进洞里，是金黄色的，沾了土也还是金的，晃眼睛。
她把土盖上，拿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凉水浇上去。水渗得飞快，跟土底下有嘴在喝似的，几秒钟就没了影。
郭决蹲那儿看了两分钟，土面平平整整，什么也没冒出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碎屏手机捡起来，定了个凌晨四点的闹钟，想了想，又改成三点五十。
“万一它提前熟呢。”她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揣兜里，拎起拖把接着拖地。
拖到那块地跟前的时候，她绕了个弯。
三点五十，闹钟响的时候郭决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脸底下垫着本《星穹战场英雄图鉴》，书页上洇了一小块口水印。
她一巴掌拍在手机屏幕上，裂纹硌得指头疼，眯着眼爬起来，先往饮水机那边瞅。
地还在，白光亮得比昨晚还明显些，土面鼓了个大包，把地砖拱得翘起来一块。
郭决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土。
土是温的，跟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似的。
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颗果子，通体金黄，鸽子蛋大小，表皮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仔细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线路图，跟战术板上画的跑位路线一个样。
她拿指甲在果皮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金粉，底下露出来的纹路更清楚了——中单三级游走路线，四级回城时机，六级越塔配合打野的夹角计算，全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套东西，但比她原来那套更细、更密、更完整。
郭决把果子摘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下一秒，果子化了。
化成一道热流从手心钻进胳膊，顺着血管往上走，过肩膀，窜进脑子里，跟有人拿针管往她太阳穴里推了一管子温水似的。
郭决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饮水机桶上，咚的一声。
脑子里跟开了个投影仪一样，一帧一帧的画面往外蹦——对面中单什么时候交闪、打野从哪个草里冒头、兵线推到哪一波该回家、团战的时候她该站哪个夹角输出。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比她自己琢磨那会儿清楚十倍。
等热流退下去，她扶着饮水机站起来，晃了晃脑袋。
脑子里那套战术还在，跟刻进去的一样，拿不出来了，也忘不掉了。
她低头看那块地，土面平了，白光亮也暗了，就剩角落那块黑色荒地还跟昨晚一样，黑黢黢地蜷在那儿，上面的字还是看不清。
手机亮了，碎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沈肆的头像——一个叼着烟头的卡通狼。
“网吧联赛缺个中单，敢不敢来？”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那场比赛录像我看了三遍。那套打法，只有你自己能打出来。”
郭决站在网吧过道里，左手还沾着土，右手捏着碎屏手机，脚底下那块地光已经全灭了，跟普通地砖没区别。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几点到。”
沈肆秒回：“下午两点，城南老船厂网吧。别迟到，迟到扣钱。”
郭决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把翘起来的那块地砖按回去，拿拖把墩了两下，看不太出来了。
收银台后面那本《英雄图鉴》还摊着，她合上塞进书包，把网管马甲脱了叠好搁桌上，跟老板发了个微信：“不干了，工资打我卡上。”
老板秒回一串问号。
郭决没理，背着书包出门，凌晨四点半的街上就环卫工在扫落叶，路灯还亮着。她深吸一口气，凉得肺管子疼，然后掏出碎屏手机给赵慧兰发了条消息：“妈，这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我找到活儿了。”
发完就把手机塞兜里，没等回信。
下午一点四十，郭决站在城南老船厂网吧门口。
这地方在一条汽修街的尽头，招牌是块铁皮焊的，上面拿油漆刷了“老船厂网咖”五个字，“咖”字掉了一半，剩个“加”。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后视镜碎了，一辆后座绑着外卖箱子，剩一辆看着像二八大杠改的，脚蹬子都锈了。
郭决推门进去，里头烟味比昨晚那家还冲，但机器摆得整齐，两排对坐，中间过道宽得能推车。墙上贴了张手写海报：“老船厂网吧联赛，冠军奖金五千，报名费五十，包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男的，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电竞队服，胸口印着“天宫”俩字，底下有一行小字“2019世界赛亚军”。他把脚翘在桌上，正拿指甲刀剪脚指甲，剪完一个拿嘴吹一下。
郭决走过去，把书包往台面上一搁。
“沈肆？”
那人抬头，眯着眼上下扫了她一遍，脚放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啪的一声。
“郭决？比照片还瘦。”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报名表拍在桌上，“填了。身份证带没？”
“没带。”
“那先填，回头补。”沈肆把笔扔给她，又指了指身后一台机器，“先打一把我看看。别拿你那套‘抄’来的东西糊弄我啊，我眼睛毒。”
郭决拿笔填表，头也没抬：“那套东西是不是抄的，你心里没数？”
沈肆嘿嘿一乐，露出两颗虎牙：“哟，脾气还不小。行，打一把。”
郭决坐到那台机器前，开机，登录，进自定义房间。沈肆搬了把折叠椅坐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捏了罐红牛，拉环一拉，滋的一声。
“随便选，我看你补刀。”
郭决选了中单法师“星弦”，沈肆挑了打野“铁爪”。自定义对局没真人，就刷野怪和兵线，看基本功。
郭决补了十波兵，一个没漏，走位卡着兵线仇恨的边，每次平A都掐在小兵血皮上。沈肆喝了口红牛，没吭声。
补到第十五波，郭决突然往河道草里插了个眼，然后回城，买了双草鞋加一瓶药，出门直接往对面上半野区走。
沈肆坐直了：“我野区没怪了。”
“你红buff三十秒后刷，对面打野从下往上刷，这会儿应该刚打完蓝，在偷你三狼。”郭决鼠标点在小地图上，“你从河道绕过去堵他，我从这边包，他闪现在冷却，跑不掉。”
沈肆看了她两秒，把红牛罐往桌上一搁：“你咋知道我刷野路线？”
“你剪脚指甲的时候，电脑上挂着你昨晚排位的战绩，我扫了一眼，你铁爪开局固定红开，二级抓中，三组野后回城。”郭决头也没转，“你改一下习惯吧，太容易被针对了。”
沈肆愣了半天，扭头冲后头喊了一嗓子：“老K！你出来听听这丫头说啥！”
后头帘子一掀，出来个男的，三十来岁，平头，黑T恤，胳膊上有道疤，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浓茶。
老K看了郭决一眼，又看了沈肆一眼：“说啥了？”
“她说我打野路线好针对。”沈肆拿手指头敲桌子，“这丫头坐这儿五分钟，把我底裤都看穿了。”
老K把搪瓷缸搁在收银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冲郭决抬了抬下巴：“你再看看我。我上单，你看我有什么毛病。”
郭决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坐的那台机器屏幕，上头还挂着训练模式。
“你补刀的时候习惯性往左多走半步，打近战上单容易吃消耗。还有你团战站位太靠前，你是开团位不是输出位，往后拉一个身位，你们ADC能多打两下。”
老K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沈肆乐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老K，服不服？”
老K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溅出来两滴：“服。这丫头眼睛毒。”
沈肆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郭决面前：“合同。底薪一千五，赢一场团队奖金五百，包住不包吃，住网吧阁楼，有热水器，没空调。”
郭决拿起来扫了一遍，在签名栏写了“郭决”俩字。
沈肆把合同收回去，折了折塞兜里，突然正经起来，拿手指头点着桌面：“丑话说前头。网吧联赛下个月开打，报名队伍六十四支，打到前三才有资格进职业资格赛。咱队现在仨人——我打野，老K上单，你中单。辅助还在招，AD位置空着。”
“俩人咋打？”郭决问。
“所以你得帮我找。”沈肆把红牛喝干净，罐子捏扁了扔垃圾桶，“你之前不是有个室友打辅助的吗？叫林小满，我看过她排位，意识不错。”
郭决顿了一下：“她被我连累，青训队把她也开了。”
“那正好，没队要的跟我走。”沈肆掏出手机，“电话给我，我打。”
郭决报了号码，沈肆拨过去，开了免提。
响了七声，那头接了，一个女声，闷闷的：“喂？”
“林小满？我沈肆，老船厂网吧队的。你打辅助是吧，一个月一千五，包住，来不来？”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沈肆？！那个世界亚军沈肆？！真的假的？你别是骗子啊我跟你讲，我昨天刚被电信诈骗骗了二百——”
“真的。你队友郭决在我这儿，让她跟你说。”
沈肆把手机往郭决面前一递。
郭决接过来，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小满，是我。”
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决决？你、你还好吧？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天天跟人吵架帮你解释，那帮傻逼根本不听——”
“我没事。”郭决打断她，“来不来？”
“来来来！地址发我！我明天就到！”林小满那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我早就想跟你一起打了，那帮青训队的傻逼懂个屁，你那套打法我看过训练赛，周野那个狗东西根本打不出来——”
沈肆把手机拿回去：“行了行了，明天来报到，带身份证复印件。挂了。”
挂了电话，沈肆扭头冲老K挤了挤眼：“辅助有了。AD呢？”
老K把搪瓷缸里的茶叶沫子泼了，慢悠悠开口：“我认识一个，以前在别的队打过城市赛，后来队散了就没打了，人在城东送外卖。”
“水平咋样？”
“稳。不秀，但从来不崩线。”老K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给他打个电话，他晚上收工了过来试试。”
沈肆点了点头，又扭头看郭决：“你住哪儿？”
“网吧阁楼不是包住吗？”
“那今晚就搬。你回去收拾东西，六点前回来，晚上跟老K双排练配合。”沈肆把钥匙扔给她，“阁楼楼梯在厕所旁边，窄，小心碰头。”
郭决接住钥匙，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肆。”
“嗯？”
“你那场世界赛决赛，我看了。”郭决没回头，“第三局你那个闪现，方向不对。你平时闪现从来不往那个方向交。”
沈肆嘴里的红牛差点喷出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嘴：“你管得还挺宽。”
郭决推门走了。
沈肆盯着门口看了半天，老K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这丫头，眼太毒了。你确定她不是第二个你？”
沈肆没接话，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一张维修单，上头写着“设备检修·键盘接口异常·赛前已更换”，日期是四年前世界赛决赛前一天。他看了两秒，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个我？”沈肆拿指甲刀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比我狠。我当年认了，她不会认。”
老K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茶根儿喝了：“那你帮她，图啥？”
沈肆站起来，把队服拉链拉到顶，冲老K呲牙一笑：“图个乐子。你不觉得，有人拿赛场表现把天狼那帮人的脸抽肿，这事儿挺好玩吗？”
老K没笑，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我押的那注，可是你最后的热血。”
“知道你押了。”沈肆拍了拍他肩膀，“放心，赔不了。”
郭决回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慧兰打来的。
她接了，那头先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动静，然后赵慧兰的声音传过来：“你发的啥意思？啥叫找到活儿了？你不是在网吧上班吗？”
“换了个地方，还是网吧。”郭决把衣服往蛇皮袋里塞，“包住。”
“网吧网吧网吧，你就知道网吧！”赵慧兰那头锅铲敲得叮当响，“你妈我在超市站一天才挣一百二，你倒好，二十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妈。”郭决把蛇皮袋拉链拉上，“我打比赛。有奖金。”
那头顿了一下：“打啥比赛？就你那个打游戏的？能挣几个钱？你爸当年——”
赵慧兰猛地刹住，锅铲不响了。
郭决攥着手机没吭声。
赵慧兰咳了一声，声音低了点：“反正你自己看着办。没钱了别硬撑，跟我说。”
“嗯。”
“你爸那个旧键盘我给你收在衣柜顶上了，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郭决站在出租屋中间，蛇皮袋搁在脚边，窗外有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开过去。
“要。我回去拿。”
“啥时候回来？”
“等打完比赛。”
赵慧兰又嘟囔了两句，挂了。
郭决把手机揣兜里，盯着蛇皮袋看了几秒，弯腰把它扛上肩膀，出了门。
六点差十分，郭决回到老船厂网吧。
阁楼比她想的小，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个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但被褥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有洗衣粉味儿。
她把蛇皮袋往床底一塞，下楼。
林小满已经到了，正坐在收银台前面跟沈肆掰扯：“一个月一千五太少了，我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三千呢——”
“你送外卖能打职业吗？”沈肆眼皮都没抬。
“那不能。”
“那不就得了。”
林小满看见郭决下来，嗷一嗓子扑过来，差点把郭决撞饮水机上。
“决决！我想死你了！”她搂着郭决的脖子使劲晃，“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讲我带了辣条，我妈自己做的——”
郭决被她晃得脑袋疼，但没推开。
林小满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圈突然有点红：“网上那些话你别看了啊，我替你骂回去了，那帮人就是跟风狗——”
“行了。”郭决打断她，“训练。”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好嘞！训练！”
晚上七点，AD来了。
就是老K说的那个送外卖的，姓陈，叫陈远，二十七八，皮肤晒得黝黑，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外卖骑手的蓝马甲，手里拎着个头盔。
“老K说你们缺AD。”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搁，“我水平一般，但下路不会崩。”
沈肆上下看了他一遍：“打过什么比赛？”
“城市赛，八强。”陈远挠了挠后脑勺，“队散了之后就没打了，跑外卖跑了两年。”
“手生没？”
“没生。我每天晚上收工打三把排位，雷打不动。”
沈肆点了点头，指了指机器：“打一把看看。”
陈远坐下，郭决坐他旁边打中单，林小满辅助。沈肆在对面打野，老K上单，凑了个三打三。
打了二十分钟，陈远补刀只漏了五个，被对面抓了两次，一次交闪跑了，一次换了对面打野。
沈肆把鼠标一推：“行，就你了。一个月一千二，包住。”
“一千二？”陈远皱了皱眉。
“赢一场加五百。”
“那行。”陈远把蓝马甲脱了叠好塞包里，“我明天辞职。”
人凑齐了，队伍名沈肆早想好了，叫“老船厂”，连队标都是手画的，一艘破船上面插了个旗，旗上写了个“干”字。
郭决看着队标沉默了三秒，没发表意见。
接下来三天，五个人关在网吧里从早练到晚。
沈肆的战术风格跟郭决以前在青训队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不玩虚的，不搞什么四保一、什么运营拉扯，就一个字，干。前期线上打出优势，中期抱团推塔，后期拿龙逼团，谁怂谁孙子。
“网吧联赛没那么多讲究。”沈肆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对面都是路人王凑的队，个人操作可能比咱好，但配合稀烂。咱就抓他们配合稀烂这一点，往死里打。”
郭决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拿笔在对面野区画了个叉：“这里，二级抓一波。他们上单喜欢压线，一抓一个准。”
老K点了点头：“我演得像一点。”
练到第四天晚上，沈肆把所有人叫到收银台前面，一人发了瓶冰红茶。
“明天开打。第一轮打‘城南老炮儿’，一帮三十多的老油条，上单是个玩诺手的绝活哥，中单玩刺客，打野是他们的短板。”沈肆拿瓶盖敲了敲桌子，“咱中野联动，前期把对面打野搞崩，他们中单就没声音了。”
郭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决决你是不是紧张啊？”
“不紧张。”郭决把冰红茶搁桌上，“我在想他们打野会怎么反制。”
“你管他怎么反制，”沈肆一挥手，“咱就打咱自己的。你那套中单体系我看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郭决看了他一眼：“你看我训练赛了？”
“看了。你那套东西，跟你在青训队打的那场一模一样。”沈肆把瓶盖扔进垃圾桶，“我就纳闷了，这么好的一套战术，你自己不申请联盟保护？”
“申请了。被驳回了。”郭决面无表情，“联盟说我跟周野的战术‘高度相似’，无法判定原创归属。”
沈肆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收银台后面那台打印机都抖了一下。
老K在旁边开口：“明天打完再说。赢了才有话语权。”
郭决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阁楼走。
走到楼梯口，沈肆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哎，你那个——”
郭决回头。
“你那个……战术种子，还有没有？”沈肆挠了挠下巴，“我不是打听你隐私啊，我就问问，要是有富裕的，能不能给老K也种一个？他上单那套东西太老了，我想给他升级升级。”
郭决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半天没动。
“什么种子？”林小满从旁边探出脑袋，“决决你还会种地呢？”
郭决扭头看了沈肆一眼：“你咋知道的？”
沈肆嘿嘿一乐：“你训练赛打完那天早上，我瞅见你蹲在厕所旁边那块地上扒拉土呢。那块地之前是水泥地，我铺了地砖，你咋给刨开的？”
郭决沉默了两秒：“……回头跟你说。”
“行。你先上去睡吧，明天别起晚了，十点开打。”
郭决上了楼，林小满跟在她屁股后头。
阁楼那张单人床挤俩人有点够呛，林小满硬是把自己塞进靠墙那边，拿郭决的羽绒服卷了个枕头。
“决决。”林小满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套战术真是自己想的？”
“嗯。”
“那周野那个狗东西咋好意思说你抄他？”
郭决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林小满也没追问，自顾自往下说：“我跟你讲，我这两天在贴吧跟人对线，有个叫‘电竞圈爆料王’的账号天天发你黑料，我扒了一下他发帖时间，全是凌晨两三点，跟周野那个队的训练时间对得上——”
郭决猛地翻回来：“你扒了？”
“扒了！我截图了！”林小满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都快怼郭决脸上了，“你看，这个账号第一次发你黑料是三个月前，那会儿你还没被开除呢，他咋知道你战术笔记的？”
郭决拿过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小满。”
“嗯？”
“你电脑最近有没有借给别人用过？”
林小满愣了一下：“没有啊……哦，上个月周野他妹周小芸来我那儿借电脑查资料，用了俩小时。咋了？”
郭决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林小满反应过来了，脸色刷地白了：“你是说……周小芸偷我电脑里的东西？”
“不一定。”郭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周小芸是她哥的亲妹妹。你电脑里有没有我发你的战术笔记？”
林小满张了张嘴，声音都哆嗦了：“有……你发我的那些文档我都没删……”
郭决闭上眼睛：“明天打完比赛再说。”
林小满一骨碌爬起来：“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她对质——”
“坐下。”郭决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林小满立马坐回去了，“没证据。你去找她，她哥反咬你一口，说你诬陷。”
林小满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那我电脑里的东西……”
“先别动。回头我想办法。”
林小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决决，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郭决翻了个身，“睡觉。明天赢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船厂网吧里挤了三十多号人，都是来看比赛的。沈肆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台投影仪，把比赛画面投在墙上，旁边摆了个小桌子，上头搁着个铜锣，谁打出精彩操作就敲一下。
第一把，郭决中单星弦，对面刺客中单“影刃”。
三级的时候对面打野来抓，郭决往河道草里一钻，卡着视野来回晃了两下，对面打野技能全空，被郭决反手一套打成残血，闪现跑了。
沈肆在旁边敲锣：“好——！”
打到十分钟，郭决已经压了对面中单三十刀，经济领先一个大件。十五分钟一波小龙团，郭决从侧翼绕后，一套连招把对面AD秒了，对面阵型直接崩了。
二十二分钟，对面点了投降。
第二把对面换了战术，打野死蹲中路，结果郭决缩塔补刀一个不漏，等到沈肆反蹲到位，二打三反杀两个。
二比零，老船厂赢了第一轮。
沈肆拿记号笔在白板上划了个勾：“下一轮打‘网鱼战队’，他们中单是个玩刺客的，操作不错但脾气大，你稍微撩他一下他就上头。”
郭决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老船厂连赢四轮，从六十四强打进八强。
郭决的名声在网吧联赛的小圈子里传开了，有人把她比赛的录像截出来发到网上，标题写“被联盟禁赛的女人在网吧联赛乱杀”。
底下评论两极分化，一边说“这不比周野打得好？”，一边说“抄来的东西也好意思秀”。
郭决不看评论。
但林小满看，而且看完还念出来。
“决决你看这条，‘这走位跟周野去年世界赛那个一模一样，实锤了’，我实锤他大爷！他那套东西明明是你先打出来的——”
“别念了。”郭决把耳机往头上一扣，“训练。”
八进四那天出了岔子。
对面是“城南老炮儿”的二队，名字叫“老炮儿青训”，其实就是一帮十六七的小孩，手速快得跟抽风似的。
第一把老船厂赢了，第二把对面中单换了个打法，专门卡郭决回城时机偷野怪，搞得郭决节奏有点乱，输了。
第三把决胜局，郭决选了个偏发育的中单法师，前期缩着打，二十分钟掏了三件套，一波团战打了对面一个团灭。
二比一，老船厂进四强。
打完那天晚上，沈肆请全队吃烧烤，五个人蹲在网吧门口马路牙子上，一人一串大腰子。
沈肆举着可乐罐：“来，敬咱郭决，中单大腿。”
老K举了举搪瓷缸。
林小满举着烤韭菜。
陈远举着烤馒头片。
郭决拿烤串跟他们碰了一下，咬了一口腰子，油滴在裤子上也没管。
吃到一半，沈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一边接了。
郭决隔着马路牙子看他，沈肆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拿手机，说了大概两分钟，挂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没事，骚扰电话。”
郭决没追问，但老K看了沈肆一眼，那眼神不太对。
晚上回阁楼，林小满已经睡着了，郭决躺在床边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块黑色荒地，还有上面那两个字——“未完的”。
她翻了个身，拿手机搜“星穹战场 早期选手 退役 封杀”。
翻了十几页，翻到一条四年前的旧新闻，标题是“天宫战队辅助选手沈肆宣布退役，俱乐部称‘个人原因’”。
配图是沈肆坐在电脑前面，低着头，手捂着脸，旁边有个工作人员在拆他的键盘。
郭决把图片放大了看，键盘接口那儿，好像缠了一截黑色的胶布。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郭决被手机震醒了。
沈肆发来一条微信：“起床没？来网吧，有事。”
郭决回了个“嗯”，爬起来洗脸刷牙，下楼。
网吧里就沈肆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个表格，标题写着“职业资格赛报名表”。
“四强赛下礼拜打。”沈肆把表格往她面前一推，“打完四强，前三名进职业资格赛。资格赛的对手，是天狼青训队。”
郭决拿表格的手停了一下。
“周野那小子虽然不要脸，但他带青训队确实有两把刷子。”沈肆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资格赛是BO5，谁赢谁拿职业联赛门票。你要是能把他踩下去……”
“我知道。”郭决把表格填了，签上名。
沈肆把表格收回去，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怕？”
郭决把笔帽盖上：“我要是怕，就不来了。”
沈肆乐了，把表格往抽屉里一塞：“行，那就干。对了，昨天那个电话，是联盟那边打来的，说有人举报咱网吧队‘违规使用禁赛选手’。”
郭决顿了一下：“谁举报的？”
“没署名。”沈肆耸了耸肩，“不过联盟那边说，网吧联赛不归他们管，让我该咋打咋打。”
郭决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肆又补了一句：“我猜是天狼那边的人干的。方锐那个老东西，就爱玩这种小动作。”
郭决把笔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方锐？”
沈肆拿红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口：“认识。太认识了。”
他没往下说，郭决也没追问。
但老K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郭决看见他手里那个搪瓷缸上，磕了个新口子。
那天下午训练赛打完，郭决一个人蹲在厕所旁边那块地砖前面，拿手指头把地砖抠起来。
土还在，黑色荒地还在，上面的字比上次多露出来一个——“未完的星”。
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听见网吧后门有人敲门。
沈肆去开的门，门口站了个女的，二十五六岁，戴个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录音笔，脖子上挂了个记者证。
“沈肆是吧？我是唐甜，‘电竞前线’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队的中单郭决。”
沈肆把门一堵：“不接受采访。”
唐甜往里头探了探头，正好看见蹲在地上的郭决：“郭决！我就问几个问题！网上都说你抄袭周野的战术，你怎么看？”
郭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看？”
唐甜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来听听你的说法。”
“我的说法在比赛录像里。”郭决把地砖按回去，“你去看录像，看完再问我。”
唐甜张了张嘴，沈肆已经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沈肆扭头看郭决：“这女的之前发过一篇稿子黑你，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跟她废话？”
郭决蹲回去接着扒拉土：“她笔在她手里，我管不了。我管得了的是比赛。”
沈肆看了她半天，回头冲老K喊了一嗓子：“老K！你听见没？这丫头说‘我管得了的是比赛’！”
老K在里头回了一嗓子：“听见了！你小点声！”
沈肆乐了，把红牛罐子捏扁扔垃圾桶：“行，那就比赛见。”
郭决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土里画了个圈，圈里头写了个“周”字，然后一巴掌拍平了。
“谁抄谁，”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还不一定呢。”
手机响了，周小芸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郭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没回。
楼上林小满扯着嗓子喊：“决决！吃辣条不！我妈又寄了一箱！”
郭决把手机揣兜里，往楼上走：“吃。”
走到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砖。
黑色荒地上的字又清楚了一点，这回能看见五个字——“未完的星穹”。
她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
楼下沈肆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那张维修单的照片还没关。他拿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了一句：“方锐，老东西，咱俩的账，有人帮着算了。”
老K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吃饭不？”
“吃。”
“吃啥？”
“腰子。”
“昨儿刚吃的腰子。”
“那就再吃腰子。”
老K把帘子放下了。
郭决上了阁楼，林小满正盘腿坐在床上撕辣条包装，红油沾了一手指头。她把一根辣条递到郭决嘴边，郭决张嘴咬了，辣得嘶了一声。
“你刚在楼下跟那个记者说啥了？”林小满舔着手指头问。
“没说什么。让她看录像。”
“就这？”林小满瞪眼，“你应该骂她！她之前写你那篇稿子，阅读量十万加，底下评论全是骂你的，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骂她有什么用。”郭决把书包往铁皮柜里一塞，“她写她的，我打我的。”
林小满嚼着辣条，腮帮子鼓鼓的，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沈肆在楼下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提你名字了，说什么‘她不能打资格赛’‘联盟那边我去说’——决决，是不是出啥事了？”
郭决手停在柜门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听清了？”
“就听了个大概，他声音压得低，我趴在楼梯口偷听的。”林小满把辣条袋子往床上一搁，“决决，沈肆这人靠谱不？他以前可是天宫的人，天宫跟天狼关系不一般吧？”
郭决没接话，坐到床边，把碎屏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联盟的禁赛通知还挂在官方公告栏里，底下评论已经过万了，热评第一条写着“抄袭狗滚出电竞圈”，点赞三万七。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小满。”
“嗯？”
“你信不信我？”
林小满把辣条一扔，坐直了：“废话！我不信你信谁？那帮傻逼懂个屁，你那套中单体系我从青训队看到现在，周野他连你一半都打不出来——”
“行了。”郭决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那就够了。”
林小满看她笑了，自己也乐了，又撕开一包辣条：“来来来，化悲愤为食欲，我妈寄了十包呢，够咱俩吃到资格赛——”
楼下突然传来沈肆的吼声：“郭决！下来！有事！”
郭决和林小满对看了一眼，辣条往床上一扔，蹬蹬蹬下了楼。
沈肆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机捏在手里，脸色不太好看。老K坐在旁边，搪瓷缸搁在桌上没动，茶都凉了。
“联盟刚发的补充通知。”沈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有人举报你‘禁赛期间违规参加次级联赛’，联盟纪律委员会明天开会讨论要不要追加处罚。”
郭决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通知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维护联赛公平性”“禁赛选手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联盟认证赛事”，底下盖着联盟纪律委员会的章。
“网吧联赛算联盟认证赛事吗？”郭决问。
“不算。网吧联赛是民间赛事，联盟管不着。”沈肆拿回手机，往桌上一拍，“但问题是，他们可以拿这个当借口，拖到资格赛开始前才出结果。到时候不管判你赢还是输，资格赛你都赶不上。”
林小满在旁边急了：“那咋办？这不是耍流氓吗？”
“就是耍流氓。”沈肆把脚翘回桌上，拿指甲刀敲着桌面，“方锐的惯用套路，拖字诀。他不跟你正面打，他拖你，拖到你心态崩了、队伍散了，他再出来捡便宜。”
郭决站在收银台前面，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半天。
“明天开会，谁去？”
“联盟那边让我去说明情况。”沈肆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我是战队负责人，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啥？那帮人开会就是走个过场，你去了也是挨训。”
“我去。”郭决把手机搁回桌上，“他们想看我崩，我偏不崩。我站那儿让他们看，看完了我回来接着打。”
老K在旁边把凉茶一口闷了，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我陪你们去。我这张老脸在联盟还值两句话。”
沈肆看了看郭决，又看了看老K，突然乐了：“行啊，那就都去。明天上午十点，联盟总部大楼，咱仨穿队服去，让他们看看老船厂的人长啥样。”
林小满举手：“我也去！”
“你去干啥？”沈肆斜她一眼。
“我……我壮胆！”林小满挺了挺胸，“四个人总比三个人有气势！”
沈肆拿她没辙，摆了摆手：“行行行，都去。陈远呢？”
“他送外卖去了，晚上才回来。”老K说。
“那就不管他，咱四个够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四个人站在联盟总部大楼门口。
沈肆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天宫”队服，老K穿了件黑T恤，林小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件老船厂的队服——就是沈肆手画队标那件，穿在身上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圈。郭决还是那件灰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前台登记的时候，接待的小姑娘看了郭决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声跟旁边同事嘀咕了两句。
林小满耳朵尖，立马凑过去：“嘀咕啥呢？有话当面说。”
那小姑娘脸一红，低头刷了卡：“电梯左转，八楼会议室。”
八楼会议室门口，沈肆停下来，回头看了郭决一眼：“进去之后，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急着开口。我来说。”
郭决点了点头。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戴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个名牌，写着“联盟纪律委员会 副主任 孙敏”。旁边坐了个三十出头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郭决一眼认出来——方锐。
方锐看见沈肆进来，脸上笑了一下，站起来伸手：“沈肆，好久不见。”
沈肆没接他的手，拉开椅子坐下了：“方教练，你咋在这儿？举报信是你写的？”
方锐收回手，也不恼，笑着坐回去：“联盟邀请我来提供专业意见。毕竟涉及天狼青训队的对手，我作为教练，有义务配合调查。”
“调查啥？”沈肆把脚往桌下一伸，“网吧联赛不归联盟管，你们纪律委员会手伸得够长的。”
孙敏敲了敲桌子：“沈肆，注意态度。今天叫你们来是了解情况，不是审判。”
“行，了解情况。”沈肆往椅背上一靠，“问吧。”
孙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郭决，你在禁赛期间参加‘老船厂网吧联赛’，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郭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你知道联盟规定，禁赛选手不得参加任何形式的联盟认证赛事吗？”
“网吧联赛不是联盟认证赛事。”郭决看着她，“联盟官网的赛事名录里，网吧联赛归类在‘民间交流活动’，连积分都不算。”
孙敏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方锐在旁边笑呵呵地开口：“郭决同学，话不能这么说。网吧联赛虽然不算正式赛事，但它的优胜队伍可以进入职业资格赛，这就跟联盟体系挂钩了。你一个禁赛选手，带着队伍打进资格赛，对其他选手公平吗？”
郭决转头看他：“方教练，我被禁赛的理由是‘抄袭周野的战术’。但联盟纪律委员会到现在也没拿出任何一份技术鉴定报告，证明我的战术和周野的战术存在实质性相似。就凭网上几张截图和一篇自媒体稿子，直接给我永久禁赛——这公平吗？”
方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肆在旁边敲边鼓：“方教练，你刚才说‘公平’，那我问问你，周野去年世界赛用的那套中单体系，跟郭决在青训队训练赛里打的那套，相似度多少？你们天狼做过技术比对吗？”
方锐推了推眼镜：“这个……联盟技术部做过初步比对——”
“初步比对的结果呢？”沈肆往前探了探身子，“拿出来看看。”
方锐不说话了。
孙敏咳了一声：“沈肆，今天不讨论周野的战术问题。我们只讨论郭决违规参赛的问题。”
“行，那就讨论。”沈肆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联盟章程第四十七条，禁赛选手的处罚范围仅限于‘联盟主办及认证赛事’，网吧联赛不在其列。这是你们自己写的章程，白纸黑字。”
孙敏拿过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老K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孙主任，我在联盟打了八年，从城市赛打到甲级联赛，章程我背得比你们熟。第四十七条后面还有一句——‘禁赛选手参加民间赛事，联盟不予干涉，但不得以联盟名义进行宣传’。老船厂网吧队从来没打过联盟旗号，我们队服上连个赞助商都没有，就手画了个破船。这算哪门子违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了郭决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郭决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孙敏合上文件夹：“这样吧，今天的会先到这里。纪律委员会需要内部讨论一下，三天之内给答复。”
沈肆站起来：“三天？资格赛下礼拜就开打，你们拖三天，我们训练时间就少三天。”
“三天已经是最快了。”孙敏站起来，收拾文件，“沈肆，你也知道联盟的流程。”
沈肆还想说什么，郭决拉了他一下袖子。
“三天就三天。”郭决看着孙敏，“但我有个要求。”
孙敏抬头看她。
“这三天里，联盟不能以任何形式对外发布关于我‘违规参赛’的调查通告。你们发一条，网上就能炒三天，我队伍不用训练了。”
孙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调查期间不对外公告。”
出了联盟大楼，林小满憋了一路，到门口终于炸了：“那个方锐什么玩意儿！笑面虎！恶心死了！”
沈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今天来就是给孙敏施压的。孙敏这人还算讲规矩，但方锐背后是天狼，天狼背后是星耀资本，联盟里不少人拿他们的钱。”
“那咋办？”林小满急了，“三天之后他们要是判决决违规呢？”
“判不了。”老K把搪瓷缸拧开喝了一口，“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孙敏要是硬判，沈肆能告到联盟仲裁委员会去。方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今天才亲自来——他想在会上一锤定音，结果被郭决问住了。”
郭决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排长队，突然开口：“方锐认识我。”
沈肆扭头看她：“啥意思？”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眼神。”郭决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沈肆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老K在旁边接话：“方锐这人，记性极好。他要是早就知道你是谁，那周野偷你战术这事儿，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沈肆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先回去训练。三天之后不管结果咋样，资格赛咱都得打。方锐想拖，咱不给他拖的机会。”
四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郭决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那头是个女声，有点耳熟：“郭决？我是唐甜。”
郭决脚步停了一下。
“你别挂！我就说一句话——周野那篇黑你的稿子，素材是方锐给我的。我当时不知道内情，现在知道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我的账号上发一篇澄清稿，把方锐给我素材的聊天记录贴出来。”
郭决攥着手机没吭声。
沈肆在旁边看她表情不对，凑过来小声问：“谁？”
郭决捂住话筒：“唐甜。她说黑我的稿子素材是方锐给的，她想发澄清稿。”
沈肆眼睛一亮，伸手要手机：“给我，我跟她说。”
郭决把手机递给他。
沈肆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唐记者？我沈肆。你说方锐给你素材，有证据吗？”
那头唐甜的声音传过来：“有聊天记录，还有他给我转账的截图。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爆料费，后来才知道是方锐设的局。沈肆，我知道我以前写那篇稿子不地道，但我现在想补救。”
沈肆看了郭决一眼，郭决点了点头。
“行。”沈肆对着电话说，“稿子你先别发，等我们通知。方锐那边要是知道你要反水，他能把你号封了。”
“我知道。我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沈肆把手机还给郭决，乐了：“唐甜反水，这事儿有意思了。方锐给她的素材，她要是全抖出来，周野那篇‘实锤’稿子的根基就没了。”
老K在旁边泼冷水：“先别高兴太早。唐甜那篇稿子发出去，方锐肯定反咬她造谣。到时候两边打舆论战，郭决夹在中间，不一定占便宜。”
“所以得等。”郭决把手机揣兜里，“等资格赛打完。赢了，唐甜的澄清稿才有分量。输了，她发什么都没人信。”
沈肆拍了拍她肩膀：“行啊，脑子清楚。走，回去训练。”
接下来三天，老船厂网吧队关起门来死练。
沈肆把天狼青训队最近半年的比赛录像全扒下来，一帧一帧地看，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满了对面打野的刷野路线和中单的游走习惯。
“天狼青训的中单叫孙鹏，周野的徒弟，打法跟周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线上压得凶，但防gank意识差。”沈肆拿笔敲了敲白板，“郭决，你前期别跟他硬拼，让他压，压到三级你叫老K传送下来，咱越他一波。”
郭决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拿笔在孙鹏的走位路线上画了个圈：“他压线的时候习惯往左边靠，因为右边是河道草，他怕打野。我往右边卖个破绽，他肯定往左走，老K从左边传送下来堵他后路。”
老K点了点头：“我传送捏手里，你给信号我就下来。”
练到第三天晚上，联盟的答复来了。
沈肆手机响的时候，五个人正围着收银台吃泡面。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咋说？”林小满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孙敏说，纪律委员会讨论过了，网吧联赛确实不在禁赛处罚范围内，郭决可以继续打。”沈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但是——”
“但是啥？”林小满把面条吸溜进去了。
“但是联盟要求郭决在资格赛开打之前，提交一份‘原创战术说明’，由联盟技术部审核。审核不通过的话，资格赛资格取消。”
郭决放下筷子：“审核标准是什么？”
“没说。”沈肆耸了耸肩，“就一句话，‘由技术部综合评定’。”
老K把泡面碗往桌上一墩：“这不还是拖吗？技术部审核，审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得催。”沈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明天我去联盟技术部盯着，他们审一天我盯一天，审到出结果为止。”
郭决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技术部那帮人都是书呆子，你去了也插不上话。”
“我去写说明。”郭决把碗扔进垃圾桶，“他们审我的战术，我得在场。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沈肆看了她两秒，乐了：“行，那就一起去。老K，你盯着队里训练，林小满和陈远继续练配合。”
第二天上午，郭决和沈肆又去了联盟总部，这回上的是十二楼技术部。
技术部的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姓吴，秃顶，戴个厚眼镜，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战术图。他看见郭决进来，推了推眼镜：“你就是郭决？你那套中单体系，我看了三遍录像。”
“看出什么了？”郭决在他对面坐下。
吴主管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来：“这是周野去年世界赛用的中单体系，这是你在青训队训练赛用的。两条路线的重合度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七。”
沈肆在旁边插嘴：“百分之六十七算高吗？”
“不算低。”吴主管又推过来一沓纸，“但问题在这儿——周野那套体系里，有百分之三十的细节是你在训练赛里没打出来的。也就是说，他的版本比你的版本更完整。”
郭决拿过那沓纸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周野那套体系里确实有几处细节是她没琢磨透的——比如六级越塔的时机计算，她一直用的是经验值，但周野的版本里有一套精确到秒的公式。
“这几处细节，你训练赛里没打出来过。”吴主管指着那几处，“所以从技术角度讲，周野的版本确实比你的版本更成熟。”
沈肆在旁边急了：“那也不能证明是郭决抄周野啊！万一周野是拿了郭决的底稿自己补全的呢？”
“所以我需要郭决提供原始创作记录。”吴主管看着郭决，“你训练赛的录像、笔记、草稿，越早越好。能证明你在周野之前就搞出了这套体系的骨架，剩下的细节补全就不算抄袭。”
郭决沉默了几秒。
“我有。”她开口了，“青训队的训练赛录像，我存了一份在网盘里。还有手写的战术草稿，在出租屋的箱子里。”
吴主管点了点头：“那你尽快提交。我这边收到材料之后，三天之内出审核结果。”
出了技术部，沈肆在走廊里骂了一句：“周野那小子真他妈鸡贼，偷了你的底稿自己补全，反过来咬你一口。”
郭决没说话，掏出手机给赵慧兰发了条微信：“妈，我那个装旧本的箱子还在衣柜顶上吗？”
赵慧兰秒回：“在。你要那干啥？”
“有用。我明天回去拿。”
赵慧兰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回来吃饭不？我炖排骨。”
郭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吃。”
第二天一早，郭决坐了俩小时公交回了家。
赵慧兰在厨房炖排骨，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上下看了她一遍：“瘦了。网吧不管饭啊？”
“管。我自己没好好吃。”
赵慧兰哼了一声，拿围裙擦了擦手，从衣柜顶上把那个纸箱子搬下来。箱子不大，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郭决拿抹布擦干净，打开。
里头是几本手写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战术图——跑位路线、技能冷却时间、兵线计算，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最底下压着一块旧键盘，黑色键帽，有几个键磨得发白了，接口那儿缠着一圈黑胶布。
郭决把键盘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星穹战场职业联赛 2011赛季 参赛选手 郭建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赵慧兰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拿着键盘，脚步顿了一下：“你爸那破键盘你还真拿啊？都十几年了，早不能用了。”
“留着。”郭决把键盘放回箱子里，又拿起那几本笔记本翻了翻，“妈，我爸当年打比赛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赵慧兰把排骨搁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就知道他打比赛，打了好几年，也没打出啥名堂。”赵慧兰拿筷子戳了戳排骨，“后来突然不打了，把键盘一扔，出去打工了。再后来……就走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慧兰想了想：“就说了一句——‘这行不干净，别让决决碰’。”
郭决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赵慧兰看她那动作，叹了口气：“你还是非要打？”
“嗯。”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赵慧兰把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吃完赶紧走，别耽误我下午上班。”
郭决埋头啃了两块排骨，赵慧兰在旁边坐着，拿手机翻来翻去，突然开口：“你那个比赛，啥时候打？”
“下礼拜。”
“在哪儿打？”
“城南老船厂网吧。”
赵慧兰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那天调休。”
郭决抬头看她。
“看啥看？我就去看看你打的啥玩意儿，别到时候让人骗了都不知道。”赵慧兰站起来收拾碗筷，“吃完赶紧走，别磨蹭。”
郭决把最后一块排骨啃了，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慧兰一眼：“妈。”
“干啥？”
“谢谢。”
赵慧兰拿抹布的手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少来这套。赢了再说。”
郭决回到老船厂网吧的时候，沈肆正蹲在厕所旁边那块地砖前面，拿手指头戳土。
“你干啥呢？”郭决把书包往收银台上一搁。
沈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研究研究你这块地。你上次说种了颗种子，一夜就长出来了，我寻思能不能种点别的——比如种个‘上单霸主’啥的，给老K升升级。”
郭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地砖被她抠开之后就没盖回去，土面平平整整，黑色荒地还蜷在角落里，上面的字又清楚了一点——“未完的星穹”。
“这地只能种战术种子。”郭决蹲下来，把地砖按回去，“而且每用一次，第二天早起一小时。”
沈肆乐了：“那你现在几点起？”
“五点。”
“那再用几次，你不得三点起？”
郭决没接话，站起来往收银台走。
沈肆跟在她后头：“哎，我说真的，你那块黑地，上面的字越来越清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玩意儿到底哪来的？”
“不知道。”郭决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摊在桌上，“先过技术部那关再说。”
接下来两天，郭决把青训队的训练赛录像和手写笔记整理成册，提交给了联盟技术部。吴主管收到材料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材料很扎实，三天出结果”。
第三天下午，审核结果出来了——通过。
沈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白板上画战术图，听完之后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冲全队喊了一嗓子：“过了！郭决的原创战术认定通过了！”
林小满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陈远的外卖头盔撞飞。
老K把搪瓷缸举起来：“那就干。”
资格赛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在城东电竞馆，BO5，赢家拿职业联赛门票。
对手是天狼青训队，中单孙鹏，打野周野的徒弟，辅助是个新人，上单和AD都是天狼从二队调上来的。
赛前一天晚上，沈肆把全队叫到收银台前面，一人发了瓶冰红茶。
“明天这场，不光是门票的事。”沈肆拿瓶盖敲了敲桌子，“方锐那老东西肯定在场边看着，周野说不定也来。郭决，你明天要是能把孙鹏打崩，唐甜那篇澄清稿一发，方锐的脸就挂不住了。”
郭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孙鹏的打法我研究过了，他比周野差远了。周野会防gank，孙鹏不会。明天我前期压他，老K传送下来越一波，他心态就得崩。”
老K点了点头：“我传送捏手里，你给信号我就下来。”
陈远在旁边举手：“那我下路咋打？”
“你稳住就行。”沈肆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他们下路组合是新搭的，配合肯定不熟。你跟林小满前期别拼，等郭决中路打出优势，咱抱团推下路。”
林小满攥了攥拳头：“我插眼排眼保证做到位！”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城东电竞馆。
场馆不大，能坐两百来人，但今天坐满了。郭决扫了一眼观众席，看见赵慧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赵慧兰也看见她了，冲她挥了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好好打”。
郭决点了点头。
对面天狼青训队已经坐好了，孙鹏坐在中间，染了一头黄毛，正跟旁边打野有说有笑。方锐站在他们身后，拿个战术板比比划划，看见郭决往这边看，笑了一下。
沈肆在旁边小声说：“别理他，笑面虎。”
两点整，裁判示意双方就位。
第一把，郭决选了星弦，孙鹏选了影刃。
开局郭决就压得很凶，一级越兵线点孙鹏，孙鹏不服，回头跟她对A，郭决卡着远程兵仇恨的边，多A了一下，孙鹏血线直接掉到一半。
三级的时候沈肆绕后抓中，郭决闪现贴脸给控制，孙鹏交闪跑了，但兵线全丢，等级落后一级。
六级郭决叫老K传送下来，越塔强杀孙鹏，孙鹏闪现没好，被郭决一套连招带走。
沈肆在旁边敲锣：“好——！”
孙鹏脸色开始不对了，耳机往桌上一摔，跟裁判要了暂停。
暂停回来之后孙鹏换了打法，缩塔补刀，叫打野死蹲中路。郭决也不急，推完线就游走，帮陈远抓了一波下路，拿了个人头。
二十分钟，老船厂经济领先五千，一波大龙团打了对面一个团灭。
第一把，老船厂赢。
第二把孙鹏选了个偏发育的法师，想跟郭决对着刷。郭决直接换了个刺客中单，三级单杀孙鹏，六级越二塔强杀，孙鹏心态彻底崩了，十五分钟点了投降。
二比零，老船厂拿到赛点。
第三把天狼青训换了战术，打野死蹲下路，把陈远抓崩了。郭决中路虽然压了孙鹏四十刀，但下路劣势太大，团战打不过，输了一把。
二比一。
第四把决胜局，郭决选了星弦，孙鹏选了影刃。
开局郭决没急着压，先做了个防守眼，然后卡着兵线慢慢磨。孙鹏以为她怂了，压线压得更凶，三级的时候被沈肆绕后抓了一波，交闪跑了但血线见底。
郭决回城补了装备，出门直接往对面野区走，配合沈肆反了对面两组野怪，孙鹏没野可刷，只能缩塔。
十分钟，郭决压了孙鹏五十刀，经济领先一个大件。
十五分钟小龙团，郭决从侧翼绕后，一套连招把对面AD秒了，天狼青训阵型直接崩了。
二十二分钟，老船厂推上高地，天狼青训点了投降。
三比一，老船厂赢了。
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沈肆把铜锣敲得震天响，林小满抱着郭决的胳膊又蹦又跳，陈远把外卖头盔往天上一扔，老K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嘴角咧到耳朵根。
郭决被林小满晃得站不稳，抬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赵慧兰坐在第三排，塑料袋搁在腿上，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方锐站在天狼青训那边，脸色铁青，正跟孙鹏说什么。孙鹏低着头，黄毛耷拉着，一句话不吭。
沈肆凑到郭决耳边：“方锐脸都绿了。唐甜那边，我让她今晚发稿。”
郭决点了点头。
颁奖的时候，主办方拿了个塑料奖杯过来，沈肆接过来掂了掂：“塑料的，轻飘飘的。”
“赢了就行。”郭决把奖杯拿过来，递给林小满，“拿着。”
林小满抱着奖杯乐得合不拢嘴：“决决！咱进职业资格赛了！职业联赛门票！咱要打职业了！”
郭决笑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电竞馆，赵慧兰在门口等着，塑料袋往郭决手里一塞：“拿着。排骨，还热乎呢。”
郭决接过来，塑料袋烫手。
赵慧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肆一眼，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下回比赛，提前跟我说。我调休。”
“好。”
赵慧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爸的键盘，你好好收着。”
“嗯。”
赵慧兰摆了摆手，钻进公交站的人群里不见了。
沈肆在旁边叼着根没点的烟，拿胳膊肘碰了碰郭决：“你妈挺有意思。”
郭决把排骨袋子往书包里塞：“走吧，回去训练。资格赛赢了还有职业联赛，职业联赛赢了还有世界赛。”
沈肆乐了：“行啊，口气不小。”
“你当年不也打到世界赛了吗？”郭决看了他一眼，“你差一步，我替你走完。”
沈肆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拿手接住，半天没说话。
老K从后头走上来，拍了拍沈肆的肩膀：“走吧，回去吃排骨。”
“排骨就排骨。”沈肆把烟别到耳朵上，“明天接着练。方锐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的，资格赛赢了只是第一步。”
郭决走在前面，书包里装着赵慧兰炖的排骨和父亲那块旧键盘，手机震了一下，唐甜发来微信：“稿子今晚八点发。方锐给我转账的截图、聊天记录，全贴出来。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郭决回了两个字：“发了。”
晚上八点，唐甜的澄清稿准时上线，标题写的是《我错了，郭决没有抄袭——一个记者的道歉和证据》。
稿子里贴了方锐给她转账的截图、方锐提供“黑料素材”的聊天记录，还有她跟周野经纪人的通话录音——录音里周野经纪人亲口说“方教练让这么写的”。
稿子发出去半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锅。
林小满抱着手机念评论：“‘我就说郭决不可能抄袭！那走位一看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这条点赞两万了！决决你看！‘唐甜总算干了件人事’——哈哈哈这条骂唐甜的！”
郭决坐在阁楼床上啃排骨，没看手机。
沈肆在楼下喊：“郭决！方锐那边发声明了，说你跟唐甜串通造谣！”
郭决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擦了擦手，下楼。
沈肆把手机递给她，方锐的声明写得义正词严，说什么“唐甜提供的聊天记录系伪造”“已委托律师追究法律责任”。
郭决看完，把手机还给沈肆：“他急了。”
“急了就好。”沈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他越急越容易出错。唐甜那边我已经让她把原始聊天记录做了公证，方锐要告，咱陪他告。”
老K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方锐这人，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他背后星耀资本要的是低调赚钱，他要是跟咱打官司，星耀那边第一个不答应。”
郭决点了点头：“那就打。”
接下来三天，方锐的律师函没等来，等来的是联盟纪律委员会的第二份通知——鉴于“新证据出现”，联盟决定重启对郭决“抄袭事件”的调查，调查期间郭决可以正常参加职业资格赛。
沈肆看完通知乐了：“方锐怂了。他不敢真打官司，一打官司星耀就得露面，星耀一露面，联盟就得查他。”
郭决把通知折了折塞兜里：“别管他。资格赛下礼拜打，对手是谁？”
沈肆翻了翻赛程表：“‘雷霆电竞’，去年资格赛第三名，中单是个韩援，打法凶得很。”
“那就打。”郭决把耳机往头上一扣，“训练。”
老K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在郭决旁边坐下：“丫头，我教你个东西。”
“啥？”
“打韩援中单，别跟他拼操作。他操作比你好，但脑子没你好。你拿兵线牵着他走，他跟着你跑两圈自己就乱了。”
郭决把耳机摘下来，看了老K一眼：“你以前跟韩援打过？”
老K喝了口茶：“打过。我退役前最后一场比赛，对面中单就是韩援。我拿个坦克上单，把他牵得团团转，他气得在公屏上骂我。”
郭决嘴角动了一下：“行，我试试。”
老K拍了拍她肩膀，站起来走了。
沈肆凑过来小声说：“老K当年可是‘韩援克星’，他那套牵制打法，整个联盟没人学得会。他肯教你，你赚大了。”
郭决看着老K的背影，把耳机重新扣上：“训练。”
阁楼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老船厂网吧的灯牌亮着，“咖”字还是缺一半，但门口停的电动车多了一辆——陈远的外卖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车筐里搁着头盔。
郭决把耳机音量调大，屏幕上星弦的模型在训练场里来回走位，一帧一帧地卡着技能冷却。
楼下林小满扯着嗓子喊：“决决！下来吃辣条！唐甜又发新稿了，说方锐把天狼青训的账本藏起来了——”
“来了。”郭决把耳机摘了，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阁楼角落那块地砖。
黑色荒地上的字又清楚了一点，这回能看见七个字——“未完的星穹战场”。
她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
楼下沈肆坐在收银台后面，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资格赛的战术图，老K在旁边端着搪瓷缸指指点点，林小满和陈远围着桌子抢辣条。
郭决走过去，拿了一根辣条塞嘴里。
“辣。”她嘶了一声。
林小满乐了：“辣就对了！我妈做的辣条，辣哭过三个外卖小哥！”
郭决又拿了一根。
沈肆拿记号笔敲了敲白板：“行了行了，吃完这包辣条就训练。雷霆电竞那个韩援中单，我扒了他最近二十场录像，打法确实凶，但有个毛病——他从来不买防守眼。”
郭决嚼着辣条凑过去看白板：“那咱就抓他这个毛病。我前期推线进塔，叫老K传送下来越他，他死了两次就得缩，一缩我就游走。”
老K点了点头：“我传送捏手里。”
沈肆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叉：“那就这么干。下礼拜，把雷霆也干了。”
郭决把辣条咽了，拿过记号笔在白板上补了一笔：“赢了雷霆，下一轮打谁？”
沈肆翻了翻赛程表：“下一轮……天狼二队。”
郭决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沈肆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郭决把笔帽盖上：“我要是怕，就不来了。”
沈肆乐了，把白板往墙上一挂：“行，那就干。方锐那老东西不是想拖吗？咱不给他拖的机会，一场一场打过去，打到他想拖都拖不住。”
郭决点了点头，把耳机往头上一扣，坐回机器前面。
屏幕上星弦的模型站在泉水里，头顶的ID闪着光——“老船厂·郭决”。
她点了一下鼠标，星弦往中路走去。
楼下林小满又喊了一嗓子：“决决！辣条还有最后一根！你要不要！”
“要。”
“那你下来拿！”
“训练呢。”
“训练也得吃辣条！”
郭决把耳机摘了，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砖。
黑色荒地上的字好像又清楚了一点，但她没细看，蹬蹬蹬下了楼。
楼下沈肆正拿辣条跟林小满抢，老K端着搪瓷缸在旁边看热闹，陈远在擦他的二手自行车。
郭决走过去，把最后一根辣条从沈肆手里抽走，塞嘴里。
“辣。”她嘶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沈肆乐了：“辣就对了。吃完训练。”
郭决把辣条咽了，坐回机器前面。
训练场里，星弦的模型站在中路一塔下面，对面是雷霆电竞韩援中单的招牌英雄“疾风”。
郭决点了一下鼠标，星弦往兵线走去。
“谁抄谁，”她小声说了一句，“赛场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