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信
一、是她
雨是半夜落下来的，敲在画廊顶层的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隔着一层厚玻璃，反复轻叩。
苏砚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是七年前的海边，两个少女挨在一起，海风掀起林知夏的校服裙摆，她侧过头笑，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光。
而苏砚，在照片里看着她，眼神沉得藏不住东西。
这是她回国后办的第三次个展。布展时，助手问她这幅要不要挂出去，她盯着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挂。
灰蓝色的海面，浪一层一层漫上礁石，礁石上孤零零放着一只折了翅膀的纸船。画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致那个没有等到的人。
画廊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一响。
苏砚脊背微僵，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过散落着画框的木地板，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距离刚好，礼貌，疏离，是她们这七年里默认的安全线。来人手里收着一把湿透的黑伞，风衣肩头落满雨气，空气里浮起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听说你办展，我过来看看。”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听不出情绪，“这幅画，是你画的？”
苏砚终于转头。
七年光阴落在林知夏身上，褪去了当年少女的莽撞热烈，长发挽成低髻，一身素色风衣，眉眼依旧好看，只是看向她的时候，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
“嗯。”苏砚简短应了一声，把照片悄悄攥紧，指尖泛白。
林知夏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移开视线：“我以为，你早就把这些都扔了。”
“扔不掉。”苏砚垂眸，“知夏，当年……”
“别再说当年了。”林知夏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苏砚，七年够久了，很多事翻篇比较好。”
她转身去看别的画，走过苏砚身侧的一瞬，苏砚忽然开口：“当年我没有拒绝你的告白。”
林知夏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雨骤然下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长久的沉默。林知夏慢慢回过头，眼底第一次裂开缝隙，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你说什么？”
二、当年
她们的误会，是从那个灼人的盛夏傍晚，一点点缠成死结的。
十七岁，高考刚结束，空气里还飘着考完试的松快与躁动。海边落日烧得漫天橘红，浪一层一层慢悠悠卷上来，咸腥的风裹着热浪，吹得人脸颊发烫。
林知夏攒这份告白的勇气，攒了快一整年。
从高二分班第一眼看见安静坐在窗边画画的苏砚开始，她的心就偏了方向。她会绕远路跟在苏砚身后放学，会悄悄记下苏砚不爱吃香菜、喜欢傍晚去海边写生，会在苏砚被难题困住的时候，假装随口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无数个晚自习，她盯着苏砚垂着的眼睫发呆，在草稿纸角落反复写苏砚的名字，写完又慌忙涂掉。
她本来打算把这份喜欢藏到毕业。可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看着校门外面喧嚣的人群，她忽然害怕。害怕分开之后，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于是她约苏砚来这片礁石滩。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说辞，把头发梳了又散，散了又梳，口袋里揣着一颗柠檬糖——是苏砚喜欢的口味。走到海边的时候，她手心全是冷汗，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落日沉到海平面一半，金红色的光铺在海面。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砚，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都绷住了，垂着眼不敢看苏砚的表情，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海风掀起她宽大的校服裙摆，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安静等着宣判。
苏砚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林知夏看见她发白的脸，心脏先往下沉了半截，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可她不知道，苏砚的苍白，从来都不是因为反感。
那段日子，苏砚的世界早就摇摇欲坠。
父亲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堵在家门口，拍着门高声争吵。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搬走，母亲夜夜失眠，偷偷躲在厨房掉眼泪。就在三天前，母亲和她说好了，等高考成绩出来，她们就要立刻收拾东西，连夜搬去千里之外的小城投奔亲戚。走得仓促，没有确定的归期，前路茫茫，她连自己以后要去哪里读书、能不能安稳读完大学都不知道。
苏砚早就喜欢林知夏。
喜欢她鲜活热烈，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喜欢她蹦蹦跳跳跑到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分享趣事；喜欢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看自己画画，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无数个独自难熬的夜晚，只要想起林知夏，她心里就能浮起一点暖意。
可越是喜欢，她越不敢点头。
她现在自身难保，随时会悄无声息消失。她怎么能轻易答应林知夏的告白？她拿什么给她承诺？如果现在在一起，没过多久就要被迫分开，留下林知夏一个人等待、落空，那才是对她最大的辜负。
苏砚的心跳快得发疼，目光落在林知夏紧张泛红的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想告诉林知夏，我也喜欢你，再等等我，等我安顿好一切，我回来找你。
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提前写好的纸条。纸是她写生用的素描纸裁下来的一小块，字迹反复修改过，写着她将要去往的地址，还有一句藏了全部心意的话：知夏，我喜欢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来找你。
她本来打算，等把一切慢慢说清楚，再把纸条交给她。
偏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林知夏母亲焦急的喊声。
“知夏！知夏你在哪！赶紧回来，家里有事！”
林知夏下意识回头应了一声：“妈，我在这边！马上过来！”
只是短短几秒的分神。
就这一瞬间，苏砚的心乱了。她看见林知夏妈妈站在远处礁石路口，神色焦急，看样子不能耽搁太久。苏砚来不及把长长的苦衷讲完，来不及解释自己的处境。她只能飞快把折好的纸条塞进林知夏放在礁石上的书包侧袋，声音轻而发涩，先蹦出了那句：“对不起。”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不管不顾答应她，怕自己拖累她。苏砚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沿着礁石往另一边走，背影很快融进橘红色的暮色里。
她以为，纸条留在书包里，林知夏回去之后一定能看见。看见之后，就能明白她不是拒绝，只是暂时不能相守。
林知夏转回头的时候，只看见苏砚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句“对不起”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她滚烫的期待里。
落日的光忽然变得刺眼，海浪哗哗的声响，在她耳里格外嘈杂。林知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她反复回味那三个字，心一点点凉透。
在十七岁的林知夏认知里，告白之后的一句对不起，只能是拒绝。
她难过到发堵，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不敢去碰那个书包，更不敢伸手去翻侧袋。她害怕里面藏着苏砚更直白、更伤人的拒绝话语。她宁愿只听见这句对不起，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妈妈又在远处催她，声音更急。林知夏吸了吸鼻子，压下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弯腰拎起书包。她满心都是难堪和失落，拎书包的动作很随意，侧袋没有拉紧。那张薄薄的素描纸条，本来就只是轻轻塞在里面，随着她一提一甩，纸条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礁石的水痕边上。
林知夏满心狼狈，根本没有留意。她低着头，快步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
涨潮来得悄无声息。
海水顺着礁石缝隙漫上来，温柔又无情，卷走了那张小小的纸条。纸角在水面上晃了两晃，字迹被浸得发晕，最后彻底沉进深蓝的海里，没有人看见。
另一边，苏砚并没有走远。
她躲在远处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偷偷回头望。她想等林知夏翻开纸条，想等林知夏看见字之后，回头喊她一声。她甚至在心里演练好了，如果林知夏愿意等，她要怎么和她约定。
可她看见的，只有林知夏拎着书包，跟着她妈妈，一步步走远，自始至终没有停下翻找什么。
苏砚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抽空。
她僵在礁石后，海风吹得她指尖冰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来：她看见了纸条，但是她不愿意等我。她不想要这份带着不确定性的喜欢。那句对不起，刚好顺了她的心意。
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巨大的失落裹住苏砚。她没有勇气追上去再问一遍。自尊和自卑交织在一起，她只能慢慢转身，独自沿着海岸线离开。那一天的海风很暖，她却从头冷到脚。
三、背道
那天之后，两个人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林知夏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胀，她爬起来，把所有和苏砚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苏砚借给她的画册，运动会时她偷偷拍的照片，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柠檬糖。箱子推到床底最里面，她拉黑了苏砚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刻意避开共同同学，不去打听苏砚的去向。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苏砚不喜欢她，告白是一场自作多情，不要再心存幻想。后来填报志愿，她特意选了千里之外的大学，走得远远的，想躲开这片装满难堪回忆的海。
苏砚也如期跟着母亲搬去了小城。租的房子在老楼里，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安顿下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借邻居的电脑，给林知夏发消息。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试过很多次，换了好几个平台，结果都一样。她托共同的朋友传话，朋友隔了很久才回她一句：知夏说，不想再提那个人。
苏砚彻底死心。
她以为林知夏选择放下、选择放弃。自尊心不允许她再追问第三遍。她把那份喜欢压在心底，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开始学画画，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和委屈，一笔一笔画进画布。
她画过很多片海，画过礁石、落日、被风吹歪的芦苇。画得最多的是纸船。有人说她的画里总有一种“等不到”的气氛，她笑笑说，可能是我比较喜欢这种安静。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画了七年的，一直是同一个傍晚。
林知夏的七年，也没能真正翻过去。
大学时她常常一个人去海边散步，看见礁石就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同学聚会有人无意提起苏砚的名字，她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然后笑着说“我不太记得了”，转身去洗手间待了很久。她下意识避开所有蓝色，避开所有油画展。她以为那是放下，其实只是强行封存。
有很多个深夜，她会翻出手机里那张唯一没删的照片——两个少女在海边，风把裙摆吹起来。她盯着看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她从来没有删掉它。
她们两个人，抱着两套完全相反的答案，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
林知夏以为：苏砚一句对不起，拒绝了她的喜欢，抽身离开。
苏砚以为：她留下了告白和约定，林知夏看见了，却选择不要她。
一张被潮水吞没的纸条，一句来不及解释的对不起，隔着整整七年的时光，把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硬生生隔在两岸。
连她们自己都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四、未尽
雨声猛地一沉，像是连窗外的风雨都屏住了呼吸。远处有车从湿漉漉的街面开过，车灯在玻璃上一滑，又被雨抹掉。
林知夏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她缓缓转过身，睫毛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伞尖磕在地板上，轻轻一响。
方才苏砚那句轻飘飘的“当年我没有拒绝你的告白”，像一块石子砸进她封存七年的深海，搅起无数沉在底下、早已结了痂的情绪。
她望着苏砚，眼神里先是茫然，慢慢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然后是积压多年的酸涩，一层层往上翻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微微发飘。她甚至怀疑是雨声太大，自己听错了。七年里，那段结局她在心里温习过成千上万遍——苏砚低着头说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落日里；她在原地站着，哭都哭不出来。她把这一幕翻来覆去地看，早就认定了答案。苏砚一句否定，直接推翻了她所有自我说服。
“那天海边，我对你说对不起，不是拒绝你。”苏砚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好像不确定这一步该不该迈。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生怕她听漏半个字，“我那时候家里出了事。”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爸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钱。”苏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堵在家门口，拍门，喊，从下午喊到天黑。家里的车卖了，我妈的嫁妆首饰也卖了。有一晚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厨房地上掉眼泪，不敢出声，怕吵醒我。”
她顿了顿：“就在你跟我说那句话的前三天，我妈跟我说，等成绩一出来，我们就走。夜里走。去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城，投奔我舅舅。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说不准。”
“我不敢答应你。”苏砚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是不想。是不敢。我那时候连下个月住哪儿都不知道，我怎么敢让你等？我要是答应了，过几天人就没了影子，留你一个人在那个海边，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信。知夏，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你。”
林知夏怔怔地听着，大脑一时转不过来。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当年她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苏砚永远是那个安静温和的人，坐在礁石上画画，风把画纸吹起来，她就伸手按住；她会在林知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安静地听完，然后很轻地笑一下。林知夏一直以为苏砚的日子过得安稳从容——家里有车，有钢琴，周末还能去画室。她甚至羡慕过。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苏砚笑了笑，很淡：“我知道。我从来没让你看见过。”
“为什么？”林知夏问，“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苏砚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因为那时候，你是唯一让我觉得日子还有光的人。”她说，“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在的时候，我可以假装我还是那个正常的苏砚。”
“我喜欢你很久了，知夏。”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从高二你蹲在礁石边，安安静静看我写生，把兜里的柠檬糖分给我的那天起，我就动心了。我画本里有过很多你的侧影：你坐着，你回头，你举着一颗糖问我吃不吃。那些画我一张都没敢给你看。”
“你突然跟我告白，我又喜又怕。”她垂下眼，“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完了，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要搬走的事。我怕说出来你就不要我了，也怕不说就耽误你。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想不出来。”
“所以你就说了句对不起？”林知夏的嗓子紧得厉害。
“是对不起我当下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苏砚点头，“我提前写了纸条，裁的是我写生用的素描纸，边角还是毛的。上面写了我要去的小城地址，写了我的新号码，还有一句：我喜欢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来找你。”
她慢慢回忆那几个字，像在背一段默了七年的课文：“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太潦草，第二遍写错了一个字，第三遍才像样。我把它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纸都捏软了。”
“我本来打算慢慢跟你讲清楚家里的情况，再把纸条给你。”苏砚说，“可你妈妈突然喊你，喊得很急。我看见她站在礁石路口那边，一边喊一边看表。我知道来不及了。我脑子里全是，不能让她看见我们两个在这里拉着说话，不能连累你。”
“我就把纸条塞进你书包侧袋，说了那句对不起，先走了。”她眼底漫上怅然，“我不敢多留。我怕再站一秒，我就会不管不顾地点头，什么都不管了，就跟着你走。”
林知夏听到这里，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你去哪了？”她问，“你就那么走了？”
“没有。”苏砚摇头，“我没有走远。我绕到远处那块大礁石后面，蹲在石头缝里，一直看着你。”
“我等着你翻开书包。我等着你看见那几个字，然后回头喊我一声。”她的语速慢下来，像在重新经历那个傍晚，“天一点点暗，海从橘红变成灰蓝。礁石上开始有小虫，我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看。”
“然后我看见你拎起书包，跟着阿姨走了。”苏砚的声音很轻，“你走得很快，头都没回。你没有停下来翻过书包，一次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我想，她是看见了，想清楚了，不愿意等一个前途未定的我。我想，那句对不起，刚好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
长久以来压在苏砚心底的那团东西，此刻终于漫出来。她讲起后来：搬家那天下着雨，行李捆在面包车顶上，她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到了小城，住进老楼的出租屋，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借邻居的电脑给林知夏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她说，“就一个红色感叹号。我又换了一个平台，还是一样。我托我们班那个男生去问，隔了快一个星期，他才回我一句：知夏说，不想再提那个人。”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问了。”苏砚低下头，“我想，是我一厢情愿。我把那些话都封进画里，画了七年。”
林知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紧接着又涌起一阵滚烫的酸楚。她张了张嘴，先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口很轻的气。
“我没有看那张纸条。”她说。
苏砚猛地抬头。
“我听见你说对不起，看见你转身就走，我整个人都垮了。”林知夏的声音抖得厉害，“在那一瞬间我就认定，你是拒绝我。我太难堪了。我想我凭什么还要去翻一眼，看上面写的是不是更伤人的话？我连碰都不敢碰那个侧袋。”
“我拎书包的时候动作很急。”她慢慢回想那天的细节，潮水、礁石、慌乱的心情，一点点拼回来，“侧袋没有拉紧。纸条就那样滑出去，掉在礁石被潮水打湿的那一小块地方。我满心都是难过和狼狈，根本没看见。”
“涨潮很快。”她抬起眼，“浪一卷，它就没了。”
苏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脸上那层维持了七年的、冷静的壳，一寸一寸裂开。
“所以你没看见。”她喃喃，“所以你以为我拒绝了你。”
“所以我以为你看见了我的字，还是不要我。”林知夏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两个人，在海边站得那么近，居然谁也没听懂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雨声填满整个画廊，把那些空掉的年份也一并填进去。
“后来那个同学。”林知夏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他问我，还想不想知道苏砚的消息。我那天刚哭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回了句不想再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敢提。”
苏砚闭上眼，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林知夏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七年。七百多个月升潮落的日夜，她们各自抱着属于自己的那半个真相，在没有彼此的轨道上往前走。
林知夏想起大学时无数个海边散步的傍晚，看见礁石就下意识驻足，心里空落落的；想起同学聚会有人提起苏砚的名字，她端着杯子一顿，笑着说“我不太记得了”，转身去洗手间待了很久；想起这么多年，她避开所有蓝色，避开所有油画展。她以为是放下，其实只是封存。
苏砚想起那些独自画画的深夜，一张又一张海，一只又一只纸船；想起每次听见有人提起林知夏，笔尖会不受控制地顿一下；想起自己无数次设想，如果那天她勇敢一点，把家里的麻烦原原本本说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苏砚睁开眼，看着她，“如果那天我不说对不起，我说的是你等我。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如果你说的是你等我。”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会等的。苏砚，我会等。你哪怕只跟我说一句，我就会等。”
这句话落下来，苏砚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雨盖住，“这句对不起，我欠了你七年。”
林知夏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现在终于听懂这句对不起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苏砚只剩下咫尺。她抬眼望进苏砚湿润的眼底，七年积攒的委屈、不甘、思念，还有失而复得的那种慌，全揉在一起。
“我经常会回到那片海滩。”她低声说，“有时候放假回来，傍晚悄悄过去，坐在那块礁石上。我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急着难过，如果我咬咬牙翻开书包看一看，如果我没有转身跟着妈妈走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我也回去过。”苏砚说，“办展之前，我回去过一次。我在那块礁石上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苏砚松开一直紧攥着旧照片的手。那张照片在她掌心被捏得变了形，边角更毛了。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碰到林知夏微凉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怕眼前这一切，也会像那张纸条一样，转瞬就被潮水带走。
“知夏，现在也不算晚。”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我没有变过。这么多年，我画了无数片海，心里等的一直是你。”
林知夏没有躲开。
她垂眸看向相触的手腕。苏砚的手很凉，指尖还在抖。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苏砚把柠檬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轻轻发抖。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掌心覆上去，稳稳扣住苏砚的手。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苏砚的掌心贴在一起。
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慢慢漾开一点浅浅的、带着涩意的笑。
“苏砚，我也是。”
说完这一句，她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肩膀轻轻塌下去，额头抵在苏砚的肩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苏砚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地落在她背上，像安抚，也像确认。
雨声渐渐柔和下来，敲在顶层玻璃上，温柔得像那年海边的晚风。
画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不稳的呼吸，慢慢合成一个节奏。
五、不晚
雨到后半夜才停。
两个人坐在画廊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说了很久的话。说这七年各自的地址，说苏砚画室里堆了半面墙的海，说林知夏在陌生城市第一年冬天生过一场病，谁都不在身边。说的时候都不太连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中间常常停下来，谁也没有催。
林知夏捧着苏砚递来的温水，看见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忽然说：“我想去一趟海边。”
苏砚侧过头看她：“现在？”
“现在。”林知夏把杯子放下，“我想看看，那张纸条是从哪儿被冲走的。”
车开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潮刚退下去，礁石上留着湿痕。林知夏站在那道水线上，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石面，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原来就掉在这儿。”
苏砚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看浪一层层推上来又退回去。
“以后，不要再留话给潮水了。”林知夏低声说，“潮水靠不住。”
苏砚偏过头，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嗯。以后所有的话，我只亲口说给你听。”
那只画里折翼的纸船，不必再独自留在礁石上。
第二年秋天，苏砚又办了一次展。还是那个画廊，布展时助手翻出一幅没挂过的旧画，问她怎么处理。她看了一眼，说挂，挂到最显眼的位置。
画被重新收了个边，右下角多补了一行小字。
画名叫《晚潮信》。落款只有两个字。
开展那天下午，林知夏来得很早，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里的礁石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着白裙，正弯腰去捡什么。纸上画得并不细，只有个侧影，但那身形，怎么看她都是自己。
苏砚从后面走过来，把手里的两颗柠檬糖放进她掌心：“补上的。”
林知夏一愣，低头看见糖，忽然就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和十七岁那年海边一模一样。
“这一次不写信了。”苏砚说。
林知夏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她嘴里，自己留一颗，含糊地说：“嗯，这次我们都在。”
窗外天色晴得很好，海在很远的地方，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像一句终于说对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