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婚夫把我妈留下的祖传配方送给女助理那天，我看见了弹幕。
【恶毒女配来了！笑死，她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踢出满记了。】
【男主也太宠女主了吧！拿未婚妻的招牌替她铺路，连价值千万的品牌授权都准备好了。】
【急什么？等她签了那份协议，未婚夫、铺子、祖传配方就全是女主的了。】
我盯着眼前的字，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
谁是恶毒女配？
台上那个拿着我的配方、领着我的奖、挽着我未婚夫胳膊的女人，才是女主？
那我算什么？
给他们的爱情送启动资金的冤大头？
偏偏这时，陈泊远还笑着朝我招手。
「满枝，快过来。」
「可意刚拿了奖，正好趁大家都在，把咱们两家的合作协议签了。」
他身旁的叶可意抿唇一笑。
「满枝姐，你别误会，泊远哥也是想帮你把满记做大。」
她说着，又将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把阿姨留下的手艺好好传承下去的。」
好一个传承。
我妈熬了十六年才琢磨出的金桂雪酥，什么时候轮到她来传承了？
我正要开口，眼前的弹幕忽然疯了一样往外冒。
【来了来了！经典名场面！】
【女配马上就要发疯，当众撕合同了！】
【然后男主彻底失望，把她赶出公司，女主顺利接手满记！】
我捏着合同的手顿了顿。
原来如此。
敢情连我什么时候发火，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台上那对笑意盈盈的男女，忽然也笑了。
「签啊。」
陈泊远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接过他递来的钢笔，翻开合同。
「不过这么大的事，我可得好好看看。」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而我的目光，恰好落在合同最后一页。
**品牌独家授权期限：二十年。**
**授权费用：人民币一元。**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二十年，一块钱。
陈泊远，你算盘打得这么响，怎么不干脆来我店里当会计？
我合上合同，笑眯眯地看向叶可意。
「叶小姐，恭喜你获奖。」
「不过既然今天这么多人都在，我正好也有件事想宣布。」
弹幕突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跳出一行字。
【等等？恶毒女配怎么没按情节撕合同？】
我弯起嘴角。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剧本，得由我来改了。
二
「满枝，你要宣布什么？」
陈泊远看着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我没理他，转头问叶可意：「叶小姐，你今天拿奖的金桂雪酥，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当然啦，不过也多亏了泊远哥的指导。」
「哦，那你挺厉害。」
我真心实意地夸她。
「我妈研究这款点心的时候，失败了两百多次。你才入职三个月，就能做得比她还好。」
叶可意的笑容僵了僵。
陈泊远立刻接话：「满枝，可意只是把配方做了改良，你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什么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人家拿了奖，我问问制作方法也不行？」
旁边几个受邀参加庆功宴的餐饮同行纷纷看过来。
叶可意大概也觉得，这时候露怯不好。
她理了理头发，笑得落落大方。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调整了桂花和糯米粉的比例，再加入一些创新工艺。」
我点点头。
「那桂花是先炒，还是后蒸？」
「……什么？」
「金桂雪酥啊。」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改良了三个月，总不能连桂花怎么处理都不知道吧？」
叶可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弹幕突然热闹起来。
【不是，恶毒女配怎么开始提问了？】
【女主宝宝别慌！这个老女人就是故意刁难你！】
【笑死，一个破糕点而已，搞得跟什么国家机密一样。】
我看着那句「破糕点」，牙都要咬碎了。
破糕点？
我妈当年为了琢磨出这口酥而不腻的味道，大冬天守着炉子，一守就是半宿。
试失败的点心，她舍不得扔，全装进铁盒里，第二天分给街坊邻居吃。
我小时候最怕过年。
别人家过年吃饺子，我家过年吃失败的金桂雪酥。
吃到最后，我看见桂花都想绕道走。
现在倒好。
一个连原料都认不全的人，拿着我妈的配方领奖，还有人说这是破糕点。
我忍着气，继续问：「叶小姐，你用的是干桂还是鲜桂？」
她终于绷不住了。
「满枝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
我一脸无辜。
「我就是想学习学习。」
陈泊远伸手来拉我。
「满枝，差不多行了。」
我躲开他的手。
「怎么，你也不知道？」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看向台下。
「今天正好各位老师都在，我也宣布件事。」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朝众人晃了晃。
「满记的金桂雪酥，配方不出售，商标不转让，品牌授权暂不对外开放。」
「至于今天叶小姐拿奖的作品，既然与满记的现售产品高度相似，我会向主办方提交材料，请他们核实一下原创申报情况。」
台下瞬间响起窃窃私语。
叶可意急了。
「满枝姐，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抄袭吗？」
我看向她。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急着认了？」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可意眼睛一下红了。
「泊远哥……」
她刚开口，陈泊远便沉着脸打断了我。
「满枝，够了！」
他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客户？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昨天还在我家厨房里，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今天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另一个女人训我。
我忽然有些好奇。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满记是他的东西了？
「陈泊远。」
我把合同递到他面前。
「你给我解释解释，独家授权二十年，授权费一块钱，是什么意思？」
他表情一僵。
「这只是初步拟定的合作方案。」
「哦。」
我翻到合同封面。
「那这里怎么写着正式协议？」
「满枝！」
「别急啊，我还没念完呢。」
我又翻了一页。
「授权范围包括品牌名称、产品包装、经营标识及相关技术资料。」
「也就是说，我签了字，以后满记卖什么、怎么卖，得听你们的。」
我抬头看向他。
「陈泊远，我妈要是知道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准备拿一块钱卖掉她半辈子的心血，估计能气得从梦里来骂我。」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叶可意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泊远却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当年我就是被这张脸骗得七荤八素。
「满枝，你是不是误会了？」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一下软下来。
「公司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一起经营的，什么你的我的？」
「你不喜欢这份合同，我们回去慢慢商量。」
「今天这么多朋友在，先别让人看笑话。」
他说着，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这是我们谈恋爱时的小动作。
以前只要我生气，他捏两下，我的火气便消了一半。
可今天不行。
因为就在他低头哄我的时候，弹幕又飘出来一行。
【男主脾气真好啊，都被这么羞辱了还愿意哄她。】
紧接着是另一条。
【反正她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店铺租约到期，男主有的是办法让她求着签字。】
我心头猛地一跳。
租约？
我抬头看向陈泊远。
他还在等我服软。
我忽然笑了。
「好啊，那就回家商量。」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抽回手，端起酒杯。
「叶小姐，恭喜。」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心想，恭喜你。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有几分本事。
不然以后可有得哭了。
三
我和陈泊远认识七年。
恋爱五年，订婚两年。
满记能从一家老街铺子开到三家分店，他确实帮过不少忙。
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我妈在世时，满记还只有一间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店。
门面老得掉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最穷那年，连店里的空调都坏了。
我妈心疼电费，不肯换。
陈泊远就自己买了台新的。
安装那天，他站在梯子上，满头大汗。
我在下面扶着梯子，问他多少钱。
他说：「一千多。」
我不信。
「放屁，这牌子少说三千。」
他被我逗笑了。
「满枝，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这么清楚？」
我理直气壮。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他从梯子上下来，拿着一把螺丝刀，故意凑到我耳边。
「那亲男朋友呢？」
我脸热了。
嘴上还不服输。
「亲男朋友更得算。」
他笑着从背后抱住我。
「行，那你记账吧。」
「等以后我有钱了，连人带钱都赔给你。」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会说话。
后来事实证明，他不仅会说话，也挺会做事。
我不擅长谈合作。
遇见难缠的客户，脾气一上来，恨不得把合同拍人脸上。
陈泊远不一样。
他温和、有耐心。
别人压价，他也不生气，总能笑着把价钱谈回来。
我负责做产品、管门店。
他负责渠道、宣传和对外合作。
我们就这样把满记越做越大。
两年前，他提议成立一家专门负责线上运营的公司。
我同意了。
公司叫远禾。
他占六成股，我占四成。
之所以让他多占，是因为公司前期的资金主要由他筹措，团队也由他负责组建。
但满记商标、实体门店和核心配方一直在我名下。
我妈临终前反复交代过。
「枝枝，手艺可以教人，招牌不能随便给。」
我记住了。
因此，不管陈泊远怎么劝，我始终没有把满记商标转进远禾。
以前他还开玩笑。
「满老板，你这是防贼呢？」
我笑嘻嘻地回他。
「防着你哪天卷钱跑路。」
他捏我的脸。
「我要真跑了，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
有一天，这句玩笑竟然成了真。
回家的路上，陈泊远一直没说话。
到了地下车库，他终于忍不住了。
「满枝，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正在解安全带。
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过分？」
「可意才二十四岁，刚入职不久，好不容易拿个奖，你非要在所有人面前让她难堪？」
我看着他。
「陈泊远，我也才二十九岁。」
他一愣。
「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三。」
我慢慢把安全带解开。
「她留下的满记，连店员工资都快发不起了。」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还在算账。手上裂的口子碰一下水都疼。」
「我花六年才把满记做成现在这样。」
「你心疼叶可意好不容易拿个奖，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
陈泊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握我的手。
「满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何必跟一个新人计较？」
这句话一出来，我突然不想吵了。
因为我发现，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在他眼里，我有店，有钱，有人脉。
叶可意却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
所以我让一让，似乎天经地义。
可我凭什么让？
我的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推开车门。
「陈泊远，明天把远禾和满记的全部合作合同送到我办公室。」
他皱眉。
「你要做什么？」
「查账。」
「满枝，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我回头看他。
「陈总。」
「我自己的公司，我还不能查账了？」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四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到了老店。
店里还没开门。
后厨已经忙起来了。
蒸锅冒着白汽，桂花香混着糯米香，满满当当地挤在狭小的厨房里。
王姨正在揉面。
看见我，她吓了一跳。
「枝枝？你怎么来了？」
我把包往桌上一扔。
「想吃刚出锅的雪酥。」
王姨笑骂：「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馋。」
她是我妈留下来的老员工。
从我小学时就在店里帮忙。
小时候我放学不肯写作业，总爱蹲在后厨偷吃。
我妈拿擀面杖赶我。
王姨就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两块点心。
后来我妈走了，她没离开。
陪着我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她把一块刚蒸好的雪酥放到小碟里，又给我倒了杯热豆浆。
「慢点吃，烫。」
我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糯米软而不黏，桂花香先淡后浓，咬到中间，才尝出一点淡淡的陈皮味。
我妈说，做人不能太甜。
点心也一样。
太甜了，吃两口就腻。
得留一点别的味道，人才愿意再吃。
我正吃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弹幕出现了。
【来了来了，女配开始查账了！】
【笑死，她还不知道远禾的核心员工早就被男主挖过去了。】
【再过三天，她最大的供货商就会停止给满记供货。】
我嚼东西的动作一顿。
王姨问：「怎么了？」
「没事。」
我把剩下半块雪酥塞进嘴里。
「王姨，咱们的桂花和糯米，现在主要从哪家进？」
「桂花是老邓家，糯米是兴禾粮行。」
「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年底啊。」
我点点头。
「这两天先把未来两个月的原料预算给我看看。」
王姨有些奇怪。
「以前这些不都是小陈管吗？」
「以后我自己管。」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
等我吃完，王姨忽然说：
「枝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呗。」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上个月小陈来后厨，拿走了一份旧配方记录。」
我猛地抬头。
「哪份？」
「就是你妈当年写的那本蓝皮本子。」
我心里一沉。
那本子我知道。
封面是我妈自己包的。
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里头不只有金桂雪酥，还有她年轻时试过的几十种点心。
有些已经不做了。
有些连我都没学会。
「他说是公司准备做品牌故事，需要拍摄素材。」
王姨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不太妥，可他毕竟是你未婚夫……」
我没怪她。
因为换作一个月前的我，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本子交给陈泊远。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妈那本蓝皮配方簿，你是不是拿走了？」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在公司呢，怎么了？」
「拿回来。」
「晚上给你。」
我盯着屏幕。
又发了一句。
「现在。」
这一次，他很久没回。
过了好半天，弹幕缓缓飘出一行字。
【女配急什么，配方簿早就被扫描存档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气得笑出了声。
好。
真好。
陈泊远。
我原本只想跟你算算合作的账。
现在看来，咱们得从头算起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律师重新核对满记和远禾之间的商标授权、供应协议和品牌运营合同。
第二件，通知三家门店的店长，重要原料采购先由我审核。
第三件，约了兴禾粮行的老板吃饭。
第三件事最难办。
因为粮行老板姓钱。
这人有个毛病。
爱打麻将。
以前陈泊远为了跟他谈合作，陪他打过整整一晚上。
最后输了八千多块。
回来我心疼得要命。
陈泊远还笑着说：「八千块换个大客户，值。」
现在想想。
确实值。
但我没打算再去输钱。
我给钱老板带了两盒金桂雪酥。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满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把礼盒往桌上一放。
「钱老板，听说您最近生意挺忙？」
「还行还行。」
「那满记下个月的货，还能不能按时送？」
他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
我心里有数了。
我笑着替他续上茶。
「您不用为难。我就是提前问问，好安排生产。」
钱老板看了我半天。
忽然叹了口气。
「小满啊，不是叔不帮你。」
「有人提前给了订金，把下个月能调出来的那批上好糯米都订走了。」
我问：「谁？」
他没说话。
我也没逼。
「行，那我就不问了。」
我站起来。
「不过钱叔，咱们合作六年，我没欠过您一分钱货款吧？」
「那倒没有。」
「您也知道，满记一年要用多少米。这回您有难处，我不为难您。」
我顿了顿。
「以后您要是还有好货，记得先问问我。」
钱老板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我没再多说，拿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满。」
我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跟小陈闹矛盾了？」
我没回答，他也没往下说。
可已经足够了。
五
陈泊远当晚十一点才回家。
进门时，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奶油上用巧克力写着：
「给最厉害的满老板。」
我看了一眼。
是城南那家店的。
以前我加班，他总爱去那里买蛋糕。
有一回我过生日，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回来时，奶油都快化了。
我还笑他傻。
他说：「没办法，谁让我女朋友喜欢。」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运气好。
我妈走得早，留给我一间店，却没来得及看我嫁人。
陈泊远便陪我去墓园。
他在我妈墓前站了很久，郑重地说：
「阿姨，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满枝。」
后来每逢清明，他都会陪我去。
甚至有一年我忙忘了，是他提醒的我。
这些事都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现在的他变了，就说以前的好全是假的。
可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难受。
「满枝。」
陈泊远把蛋糕放到我面前。
「还生气呢？」
我没碰。
「配方簿呢？」
他脸色微变。
「我不是说了，放公司了吗？」
「所以呢？」
「这么晚了，明天拿给你。」
我点点头。
「行。」
他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真不生气了？」
我笑了笑。
「我生气有什么用？」
他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就知道，我们满老板最通情达理。」
我侧身避开。
他动作一僵。
我把电脑转向他。
「对了，远禾去年第四季度的品牌服务费用，为什么比合同约定多了一百二十万？」
陈泊远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不能查？」
「不是不能。」
他皱着眉。
「那里面有广告投放，还有渠道推广，你不懂这些。」
「我不懂？」
我忍不住笑了。
「陈泊远，我是不懂投流，可我懂算账啊。」
「一百二十万，够老店所有员工发一年工资了。」
他沉默了。
我把电脑合上。
「明天让财务把明细发我。」
「满枝。」
他忽然叫住我。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我抬头。
他站在客厅里，眼神里竟有几分委屈。
「我为了满记忙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因为可意拿了个奖，就开始查我的账？」
「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说得很巧。
仿佛我查账，不是因为他准备拿一块钱买走我妈的招牌。
而是因为我嫉妒叶可意。
我看着他。
忽然问：
「陈泊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不会做生意了？」
他愣住。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连看自己公司的账都不配？」
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
我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
「满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脚步顿住。
这句话真有意思。
以前我不查账，他夸我信任他。
现在我查账，他说我变了。
原来在他的标准里，我最好的样子，就是闭着眼睛把所有东西交给他。
我回头。
「陈泊远。」
「嗯？」
「我以前也没想过，你会拿我妈的配方，去给别的女人邀功。」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没等他解释，关上了卧室门。
那晚我睡得不好。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
经过客厅时，看见蛋糕还放在桌上。
奶油已经塌了。
巧克力写的那个「厉害」，糊成黑乎乎的一团。
我站着看了几秒，还是把它收进了冰箱。
不是舍不得扔。
是因为小时候穷惯了。
再讨厌一个人，也不至于跟一块蛋糕过不去。
六
第二天，叶可意来老店找我。
她穿了件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一进门，便甜甜地叫我：
「满枝姐！」
我正拿着计算器核对采购单。
闻言，头也没抬。
「有事？」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按完最后一个数字。
「哦。」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奖对你这么重要。」
我终于抬起头。
「你不知道？」
她点点头。
眼神真诚得很。
「泊远哥跟我说，满记的配方已经交给公司统一运营了。我以为这次参赛，是公司安排的正常推广。」
我看着她。
这姑娘可真有意思。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配方是谁的。
不知道比赛怎么报的。
不知道奖是谁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却知道穿得漂漂亮亮去领奖。
「叶小姐。」
我把采购单推到一边。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
「哦，那你应该知道知识产权吧？」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当然。」
「那你也应该知道，拿别人的产品去申报原创奖，至少得先核实一下来源吧？」
她咬了咬唇。
「满枝姐，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做得挺好。」
我点头。
「奖都拿了。」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
「不过叶小姐，我有个毛病。」
「什么？」
「我不爱吃亏。」
我指了指门口。
「咖啡你拿走吧，我不喝。至于比赛的事，主办方怎么核实，咱们就怎么配合。」
她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满枝姐，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有些惊讶。
「我怎么绝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奖对我很重要？」
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我刚毕业，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真的很不容易。」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
我妈刚走，店里欠着二十多万货款。
我白天做点心，晚上跑客户。
有一次为了签一个商超订单，我在客户公司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等到最后，人家告诉我，他们已经签了别的品牌。
那天还下着大雨。
我没有带伞。
回去路上，鞋子进了水，脚趾冻得发麻。
可我也没想过去拿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叶可意。
「你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怔住。
「每个人都不容易。」
我拿起计算器。
「我店里的王姨今年五十四了，每天早上四点来上班。她难不难？」
「后厨的小吴，一个人养两个孩子。她难不难？」
「你刚毕业，想拿奖，想出头，我理解。」
我抬头看她。
「可你想出头，就去拿自己的本事换。」
「别拿别人的心血给自己垫脚。」
叶可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弹幕突然出现。
【女配果然恶毒！女主都道歉了还不依不饶！】
【可意宝宝别哭，过两天男主就要替你出气了。】
【嘿嘿，女配还不知道，她那家老店马上就要被房东收回去了。】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手指慢慢停住。
叶可意见我不说话，似乎重新找回了底气。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
「满枝姐，你总说自己不容易，可泊远哥这些年为满记付出的也不少。」
「你不能因为店是阿姨留下的，就一直防着他。」
我盯着她。
「你还知道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配方和合同，你还知道什么？」
叶可意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
她俯下身，凑近我。
「满枝姐，女人有时候太能干，也不是什么好事。」
「男人也是要面子的。」
她说完，重新站直身体。
脸上又挂回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咖啡我就放这儿了。」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跟姐姐合作。」
她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生气。
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概真以为，陈泊远能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可她不知道。
这辈子最会跟人算账的，不是陈泊远。
是我。
叶可意走后，我立刻给老店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姓赵。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妈租她的店面租了二十多年。
以前我妈还在时，赵姨总爱来店里坐坐。
不买点心。
就喝杯茶，唠唠嗑。
我接手满记后，她也一直照顾我。
这几年周围铺面租金涨了不少，她给我的价格却始终比市场价低一些。
电话接通时，她正在打麻将。
背景音乱哄哄的。
「枝枝啊，怎么了？」
「赵姨，您忙不忙？」
「不忙不忙，你说。」
我听见她在那头喊了一声「碰」。
忍不住笑了。
「我想问问，咱们老店租约是不是明年三月到期？」
她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赵姨说：
「枝枝，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沉。
「您说。」
她叹了口气。
「前阵子有人找我，想把那排铺面一起租下来。」
「给的价钱很高。」
「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我儿子最近生意上有点困难……」
她没说完。
我已经明白了。
不是到期不续租这么简单。
是有人想把整排铺面都拿下。
我问：「对方是谁？」
赵姨犹豫了一下。
「说是一家新成立的食品公司。」
「叫什么？」
「好像叫……禾意食品。」
我闭了闭眼。
远禾。
禾意。
叶可意。
这名字起得可真不走心。
赵姨还在电话里解释。
「枝枝，阿姨不是故意瞒你。你也知道，我儿子那个不争气的……」
「我知道。」
我打断她。
「赵姨，我不怪您。」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对方给我开了三倍租金。」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三倍。
老店所在的那条街，虽然现在越来越热闹，但毕竟是老城区。
三倍租金，已经远远超过正常行情。
这哪里是想租店面。
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赵姨声音低了下来。
「枝枝，你要是能出到这个价，我还是愿意租给你。」
我没说话。
因为我出不起。
至少目前不行。
她叹了口气。
「阿姨再给你留几天考虑。」
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是老街。
对面卖馄饨的阿伯正往锅里下馄饨。
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抱着一桶新到的洋桔梗，站在门口喊人帮忙。
这一切我看了二十多年。
我妈还在的时候，总喜欢站在门口看天。
她说，今天太阳好，点心肯定卖得好。
我说这是什么道理。
她笑着拍我脑袋。
「人高兴了，就愿意买点甜的吃。」
后来她生病，最后一次来店里，还是坚持把招牌擦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门框，轻声说：
「枝枝，这店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没哭。
直到她走后，我第一次独自开门营业。
看见墙上还挂着她用过的围裙，才突然蹲在柜台后面，哭得直不起腰。
六年过去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店守住了。
可现在，有人打算用三倍租金，把它从我手里拿走。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
忽然很想我妈。
要是她还在，大概会先骂我两句。
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个男人都看不明白。
然后又会给我煮碗面。
让我吃饱了再想办法。
我吸了吸鼻子，去后厨找王姨。
「王姨，给我煮碗面吧。」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问。
只说：「加不加蛋？」
「加两个。」
「又吃两个？」
「嗯。」
我低头笑了笑。
「今天心情不好，得吃点好的。」
七
那天晚上，我没等陈泊远回家。
我把这些年的合同、票据和账目全翻了出来。
满记的老店是租的。
但商标是我的。
配方是我的。
最重要的是，老店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熟客，也还认得我。
陈泊远大概觉得，只要拿走那个店面，满记就会乱。
他没猜错。
老店一旦搬迁，确实会影响生意。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满记能有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那个门牌号。
我把账算到凌晨三点。
最后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保住另外两家门店的正常经营。
第二，提前寻找新铺面，准备中央厨房的替代方案。
第三，把远禾和满记的关系彻底理清。
写完后，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窗外已经快亮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陈泊远发来的消息。
「满枝，今天跟客户谈合作，晚上不回去了。」
我盯着屏幕。
心里竟然没有多难受。
反倒有点想知道，他到底在跟什么客户谈合作。
于是我随手回了一句。
「好，少喝酒。」
他很快回复。
「老婆最好了。」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菜。
旁边放着一只男士手表。
看起来确实像商务聚餐。
我原本没打算多看。
可就在这时，弹幕突然出现了。
【笑死，男主又开始骗女配了。】
【女主宝宝就在他对面呢，手都快牵上了！】
【放心啦，男主说了，等拿到满记，就跟恶毒女配解除婚约。】
我看着照片。
然后放大。
再放大。
餐桌玻璃的倒影里，露出一只女人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
我认得。
昨天叶可意来店里时，戴的就是这条。
我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七年前。
陈泊远第一次向我表白，也是在一家餐厅。
那时候他还没什么钱。
点了两份牛排，却连刀叉都使不熟练。
我笑他土。
他红着耳朵说：
「满枝，我以后一定带你吃最好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他说得认真。
我竟然记了七年。
现在，他坐在别的女人对面。
给我发照片。
叫我老婆。
还准备拿走我妈的招牌，跟她开始新生活。
我把手机放下。
想了很久。
最后给陈泊远回了三个字。
「辛苦啦。」
然后打开电脑，重新整理了第二天要见的律师的材料。
这一次，我没再哭。
不是因为不爱了。
而是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舍不得放手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
标题只有六个字：
「满老板，请查收。」
附件里是一份扫描件。
我点开。
第一页，是满记老店的拟租赁协议。
承租方：禾意食品有限公司。
第二页，是远禾内部的一份品牌迁移计划。
第三页，是一份员工调动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人的名字。
其中七个，是满记现在的核心员工。
我一个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慧芳。
也就是王姨。
我愣住了。
王姨？
她怎么会在这份名单上？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姨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枝枝，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压低声音。
「小陈带着人来后厨了。」
「他说，从下个月开始，咱们所有人都得跟他签新的劳动合同。」
我猛地站起来。
王姨还在说：
「我没签。」
「他就说……」
「说什么？」
「说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不适合继续留在满记。」
我握紧手机。
「王姨，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前，我听见王姨又叫了一声。
「枝枝。」
「嗯？」
她声音很低。
「你妈把店交给你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看着你。」
「这些年，你待我跟亲姨一样。」
「我这把年纪了，换个地方也不是不能干。」
「可是枝枝……」
她顿了一下。
「这店不能就这么让给别人啊。」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而就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
眼前的弹幕突然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来了！女配最惨的一段要开始了！】
【她还不知道，男主今天不仅要赶走老员工，还要把她妈妈留下的配方簿当众拿出来。】
【等她闹起来，男主就会让员工们看清她的真面目。】
【哈哈哈，女配终于要众叛亲离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
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弹幕一直在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它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如果我偏偏不按照它们说的去做，会怎么样？
我伸手按下电梯里的一楼按钮。
原本准备直接赶回老店。
可下一秒，我又按下了取消。
我给王姨发了条消息。
「姨，您先别跟他们吵。」
「他们让签什么，您都说要回家问问孩子。」
「我晚点到。」
接着，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刘律师吗？」
「我想请您陪我去个地方。」
「对，今天。」
我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最好再帮我找位专业的财务顾问。」
「我想让有些人知道，开公司不是过家家。」
「更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把别人的东西搬走。」
电话挂断。
眼前的弹幕忽然乱了。
【等等？】
【女配怎么没直接冲过去？】
【不对啊，原情节不是这样的！】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
慢慢笑了。
是啊。
原情节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次，我不打算再替别人演戏了。
八
陈泊远没想到我会带律师回来。
我推开后厨门时，他正坐在我妈以前坐的位置上。
面前摊着十几份合同。
叶可意站在旁边，挨个给员工分发。
「大家不用紧张，只是换个用工主体。以后工资照发，五险一金也不会少。」
她说得轻巧。
王姨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合同卷成了一筒。
「那我们原来在满记干的年头，还算不算？」
叶可意笑容不变。
「王姨，新公司有新公司的规定。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亏待老员工。」
「我问你算不算！」
王姨嗓门大，把旁边的小吴吓了一跳。
陈泊远终于放下手机。
「王姨，您也是店里的老人了，怎么带头闹事？」
「我闹事？」
王姨气得直拍桌子。
「我在这间铺子干了二十三年！枝枝她妈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现在你说换公司就换公司，说我年纪大就让我走？」
陈泊远皱起眉。
「谁让您走了？只是您现在的工作效率，确实有些跟不上。」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跟不上什么？跟不上你抢店的速度？」
众人齐齐回头。
陈泊远看见我，脸色微变。
目光落到我身后的刘律师身上时，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满枝，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哦，忘了介绍。」
我侧过身。
「刘律师，专门负责帮我处理合同纠纷。旁边这位林老师是财务顾问。」
我冲他笑了笑。
「你昨天不是说我不懂经营吗？这不，我特地找了两个懂的。」
陈泊远的脸彻底沉下来。
「满枝，我们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有没有必要，得先看你打算干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
第一页写着「员工自愿解除原劳动关系及重新入职意向书」。
我翻了两页。
「自愿？」
我看向叶可意。
「谁自愿了？」
她立刻解释：「满枝姐，这也是为了方便大家以后统一管理。」
「那你让他们签之前，解释过解除原劳动关系可能涉及的补偿和工龄问题吗？」
她一噎。
我又问：「满记什么时候决定把员工转给禾意了？谁开的会？谁签的字？」
叶可意下意识看向陈泊远。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陈总，您批准的？」
陈泊远脸色难看。
「满枝，我们已经订婚了，满记和远禾本来就是一家——」
「停。」
我伸出手。
「第一，我和你只是订婚，还没结婚。」
「第二，就算结了婚，我的店也不自动变成你的。」
「第三……」
我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推。
「远禾和满记什么时候成一家了？我怎么不知道？」
后厨安静得只剩蒸锅的声音。
陈泊远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以前最怕他这样。
他生起气来不吵不闹，只沉着脸。
我便会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分。
后来才发现，这招还挺好使。
至少过去五年，好使得很。
可今天我不想反思。
我只想把合同拿回来。
「叶小姐。」
我转头叫她。
「你刚才说，以后员工都归禾意管理？」
她勉强点头。
「是……」
「那请问，禾意凭什么管理满记的员工？」
「因为泊远哥负责——」
「他负责远禾。」
我纠正她。
「不是满记。」
叶可意的脸一下红了。
王姨在旁边听得痛快，忍不住插话。
「就是！我领的是枝枝发的工资，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把我换了东家？」
小吴也小声说：「而且合同上也没写清楚以后在哪里上班。」
其他人终于开始交头接耳。
陈泊远猛地站起来。
「满枝，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我的台？」
我看着他。
「你都把桌子搬到我家厨房里了，我还不能问两句？」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叶可意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泊远哥，算了。满枝姐毕竟是老板，她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先不签了。」
她说完，眼睛红了。
「都怪我，我以为这样能帮大家争取更好的待遇。」
我差点笑出来。
从进门到现在，她每句话都在说帮忙。
帮我推广品牌。
帮我传承配方。
帮我管理工人。
帮来帮去，最后连老板都想帮我当了。
「叶小姐，你也别太自责。」
我一脸诚恳。
「年轻人嘛，犯错很正常。」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不过下次再帮忙之前，记得先问问别人需不需要。」
王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叶可意的眼圈更红了。
陈泊远终于忍无可忍。
「满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没兴趣再陪他们演了。
「很简单。」
我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远禾与满记之间的合作协议，按合同约定继续履行。涉及员工、商标、原料采购以及品牌授权的事项，没有我的书面同意，谁也不能擅自决定。」
「还有。」
我伸出手。
「我妈那本配方簿，还我。」
陈泊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九
配方簿是下午送回来的。
陈泊远让司机送的。
蓝色封皮，边角磨损，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一页页翻过去。
前面是我妈写的配料表。
有些字被油浸得发黄。
有些地方还夹着小纸条。
翻到最后一页，我发现少了什么。
一张照片。
那是我妈年轻时在店门口拍的。
她穿着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笑得眼睛弯弯。
我小时候嫌那张照片土。
她说：「土什么？你妈年轻时候多漂亮！」
后来我妈走了，我便一直把它夹在本子里。
如今照片没了。
我给陈泊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本子收到了？」
「照片呢？」
「什么照片？」
「我妈那张照片。」
他停了几秒。
「可能扫描的时候拿出来了，我让人找找。」
我攥紧手机。
「陈泊远。」
「嗯？」
「那张照片，别弄丢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
「满枝，不就一张照片吗？我让人再打印一份就是了。」
我忽然说不出话。
不就一张照片。
不就一个奖。
不就一份配方。
不就一间铺子。
原来在他眼里，我舍不得的那些东西，都这么不值一提。
「陈泊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照片吗？」
他没回答。
「因为那是我妈最后一次站着拍照。」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慢慢说：「后来她病得厉害，连下床都困难。她走后，我翻遍了家里的相册，才发现她那几年根本没拍几张照片。」
「那张是她自己最喜欢的。」
「她说，要留着等满记开分店的时候，挂在墙上。」
陈泊远低声道：「满枝，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还挺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本蓝色配方簿。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掉出来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我妈的字。
「枝枝又偷吃了七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馋猫，以后店交给你，千万别把自己吃穷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我赶紧拿纸巾去擦。
擦着擦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我妈这人真烦。
走了这么多年，还能把我弄哭。
晚上九点，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满老板，东西收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只发来一句：
「你要查的账，不在远禾。」
我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无人接听。
过了半分钟，又收到一条消息。
「去查禾意。」
我想了想，回道：
「你凭什么帮我？」
这次，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
「因为他们也欠我钱。」
我盯着那行字，若有所思。
禾意。
叶可意。
这家公司成立还不到半年。
究竟是谁在背后出钱？
陈泊远？
还是另有其人？
我把消息转给刘律师，请他通过合法渠道核实禾意的公开工商信息。
半小时后，他发来一份查询结果。
我打开。
看到股东姓名时，愣了。
禾意的股东里，没有陈泊远。
也没有叶可意。
控股百分之七十的人，叫叶振华。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叶可意姓叶。
我正准备继续查，眼前忽然飘出弹幕。
【女配终于发现女主爸爸啦！】
【哈哈哈，人家可是连锁餐饮集团的老板，女配拿什么斗？】
【男主娶了女主以后就能进叶家的公司，谁还稀罕那间破糕点铺啊。】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陈泊远不是只想把满记送给叶可意。
他想拿满记当敲门砖，进叶家的生意圈子。
这下我倒有些好奇。
叶振华知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和陈泊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十
第二天，我约了叶振华。
我是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大老板，到底有几分本事。
见面地点在一家茶楼。
叶振华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他倒挺客气。
「满小姐，久仰。」
我笑了。
「叶总知道我？」
「满记这两年在本地挺有名。我吃过你们家的点心。」
他说着，端起茶杯。
「金桂雪酥做得不错。」
我点头。
「谢谢。」
「听说你准备把品牌授权给禾意？」
我心里一动。
原来他知道这件事。
我放下茶杯。
「叶总，您消息挺灵通。」
他笑了笑。
「做生意嘛。」
我也笑。
「那您应该知道，品牌授权的事，我还没同意。」
叶振华的笑容淡了一点。
「年轻人做生意，别太拘泥眼前的得失。」
我看着他。
「叶总，您当年创业的时候，有人让您拿一块钱卖掉公司的招牌，您卖不卖？」
他一怔。
我把那份授权协议复印件放到桌上。
「独家授权二十年，授权费一元。」
「您要是觉得这生意划算，咱们可以换换。」
「我出两块钱，买您公司四十年的品牌使用权，怎么样？」
叶振华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满小姐，挺会说话。」
「一般一般。」
我端起茶。
「主要是从小没少跟人讨价还价。」
他终于认真起来。
「你想要什么？」
「我的东西，我自己留着。」
我指了指合同。
「其他的，我们可以谈。」
叶振华沉默片刻。
「陈泊远跟我说，你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原本是。」
「现在呢？」
我笑了笑。
「看他表现吧。」
这话一出口，弹幕立刻冒了出来。
【装什么啊，男主早就不爱她了。】
【还看表现，笑死，等着被退婚吧。】
【叶爸爸快出手！让这个恶毒女配知道什么叫资本！】
我没理会。
叶振华却忽然问：
「你知不知道，禾意准备做什么？」
「食品品牌。」
「不止。」
他手指轻轻敲着茶杯。
「我们准备做一批城市老字号的整合项目。收购品牌，统一生产，统一渠道，再把规模做大。」
我听明白了。
「所以满记是第一家？」
「是其中一家。」
我点点头。
难怪陈泊远急着拿授权。
满记有现成的知名度。
有产品。
有门店。
还有一批稳定的老客户。
把它包装成叶可意的创业项目，比从零开始打造一个品牌省事多了。
叶振华看着我。
「满小姐，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条件。」
「比如？」
「把满记品牌装进禾意，换取股份。你继续负责产品，管理和扩张由我们来做。」
听起来确实比一块钱的授权协议像回事。
我却没有立刻答应。
「叶总，您知道那份一块钱的合同是谁拟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
「泊远。」
「那您知不知道，他准备把我老店的员工和供应渠道一并转走？」
叶振华皱眉。
我继续说：「还有，我妈留下的配方簿，他已经拿去扫描了。」
茶楼里安静下来。
叶振华看了那份合同许久。
最后说：
「这件事，我会核实。」
我看着他。
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心。
但我本来也没指望靠他替我出头。
我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叶振华是个商人。
不是傻子。
他想要满记，是因为满记能赚钱。
而不是因为叶可意喜欢。
既然这样，事情就还有得谈。
临走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叶总，您女儿拿的那个食品创新奖，您看过参赛材料吗？」
他微微一怔。
「怎么？」
「没什么。」
我笑了笑。
「就是提醒您一句，做生意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买的东西，到底是谁家的。」
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叶振华忽然叫住我。
「满小姐。」
我回头。
他说：「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但也别太锋芒毕露。」
我点点头。
「谢谢叶总提醒。」
我顿了顿。
「不过我妈教过我，做点心的时候，火候不能太小。」
「太小了，蒸不熟。」
说完，我推门走了。
走出茶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饿了。
于是去隔壁买了个肉夹馍。
咬下第一口时，弹幕又出现了。
【女配还吃得下？笑死。】
【等着吧，三天后她的老店就要被封了。】
我咀嚼的动作一顿。
封店？
不是说房东不续租吗？
怎么又变成封店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不出来了。
原以为陈泊远只是想夺我的招牌，如今看来，他连我最后的退路都不打算留。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下一步棋，竟比我想的还要脏。
十一
两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让满记再次站上了风口浪尖。
早上八点，老店刚开门，便来了几名工作人员。
有人举报满记后厨卫生不达标，要求现场检查。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另一家分店。
赶过去的路上，手机已经炸了。
店长发来十几张照片。
工作台。
冷藏柜。
原料仓库。
还有一袋贴着满记标签、却明显已经超过标注保质期的糯米粉。
我看着照片，心里猛地一沉。
那袋粉不是我们平时用的品牌。
包装也不对。
可它就放在后厨的货架上。
检查人员按流程记录、取证。
我赶到时，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
有人小声议论。
「不是说这家店挺有名吗？」
「越有名越不能信。」
「听说前阵子还拿什么奖呢。」
我走进后厨。
王姨急得眼睛都红了。
「枝枝，那袋粉不是我拿进来的！」
我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
「可它怎么会在仓库里？」
「先别急。」
我找到现场负责人，配合说明情况，提供进货票据和仓库出入记录，并申请核查监控。
对方态度公事公办。
该查的查，该封存的封存。
我没有阻拦。
因为我比谁都知道，做食品生意，安全两个字有多重要。
但检查还没结束，网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视频。
标题是：
《网红老字号翻车？后厨查出过期原料！》
视频拍得很巧。
镜头只对准那袋糯米粉。
却没有拍到工作人员正在核查来源的过程。
评论区一片骂声。
【早就觉得这家店营销过度。】
【以前还买给孩子吃，想想都后怕。】
【这种店赶紧关门吧！】
我盯着手机，手指慢慢攥紧。
这些年，满记从没有因为食品安全出过大问题。
我妈活着的时候，连一颗掉在桌上的桂花都要重新筛过。
她总说：
「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糊弄。」
我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如今却因为一袋来历不明的粉，被人骂得一文不值。
王姨在旁边小声说：
「枝枝，要不先让大家回去休息？」
我点点头。
「今天先停业，配合检查。」
小吴眼圈红了。
「老板，那网上那些人……」
「别看。」
我说。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可话虽这么说，等大家都走了，我还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翻了很久评论。
有人说我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有人说满记的点心早就不是以前的味道。
还有人翻出我妈当年接受采访的照片，讽刺她教出个只会炒作的女儿。
我看到那张照片时，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扣在桌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气得想骂人。
可骂谁呢？
隔着屏幕，那些人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只看见一袋粉。
就已经替我判完了罪。
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才想起自己中午还没吃饭。
手机忽然响了。
陈泊远。
我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几秒，接了。
「满枝。」
他的声音很温柔。
「店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又道：
「你别太担心，我已经找人帮忙处理了。」
我问：「谁举报的？」
「这我哪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你也别怪人家。食品安全确实重要，出了问题就得好好整改。」
我差点笑出声。
「所以你觉得是我管理不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
「满枝，你以前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现在出事了，你总该明白，一个人撑着满记有多难。」
我靠在椅背上。
「然后呢？」
「我可以帮你。」
他说得很认真。
「只要你把品牌授权签了，禾意就能以集团名义介入整改和后续运营。」
「渠道、宣传、门店升级，都不用你操心。」
他停了停。
「以后你就安心做产品，好不好？」
我望着窗外。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对面馄饨店的阿伯正在收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泊远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他说满枝，你负责做喜欢的点心。
剩下的交给我。
那时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爱情。
有人懂你的辛苦。
愿意替你分担。
可如今，他拿走我手里的事情越来越多。
最后竟想连我自己都一起安排了。
「陈泊远。」
「嗯？」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别的路可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
只轻声说：
「满枝，我是为你好。」
我忽然笑了。
「行。」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松口。
「你答应了？」
「答应考虑。」
我故意放软声音。
「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他松了口气。
「当然。」
「那你先别插手检查的事。」
「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录音保存下来。
然后给刘律师发了条消息。
「麻烦帮我确认一下，之前要求调取的监控和仓储记录，什么时候能拿到。」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眼前忽然出现弹幕。
【哈哈哈，女配终于服软了！】
【男主这招太聪明了，先让她失去客户，再让她主动签合同。】
【等签完她才会发现，连老店的原址都被女主拿走了！】
我睁开眼。
看着那几行字。
慢慢坐直身体。
原来如此。
我本来还以为，陈泊远只是趁火打劫。
没想到这把火，可能也是他点的。
十二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袋过期原料确实不属于满记正常采购的批次。
但东西既然出现在后厨，店里的管理责任也不能一句「不是我们的」就撇清。
我们按要求整改了仓储管理，重新梳理了进货验收和出入库制度。
同时，警方根据我提交的监控资料和相关线索，调查了原料被放入仓库的经过。
我没有急着对外宣称自己被陷害。
因为证据还没查完。
但我终于知道那袋粉是怎么进来的。
检查前一天晚上，店里一名临时工借着整理货架的机会，带进了那袋粉。
他并不是满记的正式员工。
是远禾之前介绍来的短期帮工。
我看到监控时，气得笑了。
陈泊远，你可真舍得下本钱。
我把线索交给调查人员。
剩下的事情，交给该处理的人。
自己则开始找新的店面。
老店的租约还有几个月才到期。
赵姨已经明确告诉我，续租不成了。
我没怪她。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进老店后厨，还是哭了。
店里的东西太多了。
墙上挂着我妈亲手写的操作流程。
储物柜里还放着她用过的旧围裙。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养了十几年，叶子长得乱七八糟。
以前我妈总嫌它碍事，嚷嚷着要扔。
结果每次浇水，她比谁都勤快。
我站在那盆绿萝前，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老店生意不好。
有一年房东涨租，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哭。
我问她是不是不想开店了。
她擦掉眼泪，骂我小孩子懂什么。
第二天照样四点起床，揉面、蒸糕、开门。
后来生意慢慢好了。
我妈才告诉我。
「枝枝，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永远不赔钱。」
「是赔了以后，还有没有胆子重新开门。」
我当时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我把那盆绿萝搬下来。
叶子上积了灰。
我一片片擦干净。
然后拿起手机，给另一条街的房产中介打了电话。
「喂，你上次说的那间临街铺子，还在吗？」
新铺子比老店大。
租金也更高。
但位置不错，附近有学校和居民区，后面还有可以改成操作间的空间。
我看了三遍。
最后咬牙签了。
手头的现金一下少了一大半。
财务顾问林老师看完预算，沉默了半天。
「满老板，你这是把安全垫都掏出来了。」
我点头。
「我知道。」
「万一新店前几个月生意不好呢？」
「那就想办法。」
他看着我。
「你还挺敢。」
我笑了笑。
「没办法，穷怕了。」
签完租约那天，我特地去吃了顿火锅。
点了毛肚、肥牛、鸭肠。
还加了一份虾滑。
吃到一半，王姨打来电话。
「枝枝，听说你又租了个铺子？」
「嗯。」
「怎么不叫我去看看？」
「您不是在家休息吗？」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
「休息个屁！在家闲得骨头都快散了！」
我笑得不行。
「行，那您明天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姨就来了。
还带着小吴。
两个人一进门，先把店看了一圈。
王姨挑剔得很。
「这厨房太小。」
「窗户倒不错。」
「水槽得换。」
「这个墙，刷什么颜色？」
我说：「米黄色吧。」
她点点头。
「行，跟以前差不多。」
说完，她忽然抹了抹眼睛。
我装没看见。
转头去量柜台尺寸。
过了一会儿，王姨走过来。
「枝枝。」
「嗯？」
「你妈要是知道你没把店丢了，肯定高兴。」
我拿着卷尺，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
「等新店开了，我给她买束花。」
王姨点点头。
「买桂花。」
「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
「她最喜欢桂花。」
我望着空荡荡的店面，忽然觉得，离开那条老街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手艺还在，念想还在，满记就不算丢。
可惜，有人偏偏不愿意看我重新开始。
十三
半个月后，陈泊远找上门时，新店的招牌刚刚挂好。
他站在门口，望着满地的装修材料，
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满枝？」
我回头。
「哟，陈总。」
他没理会我的调侃。
只是看着屋里的装修材料。
「你这是干什么？」
「装修。」
「我知道你在装修！」
他终于急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另外开店？」
我觉得好笑。
「老店租不下去了，我总得换个地方吧？」
「不是说好，把品牌授权给禾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他愣住。
我提醒他。
「我说的是考虑。」
他脸色一下沉下来。
「满枝，你耍我？」
「那倒不至于。」
我把卷尺收起来。
「我只是认真考虑以后，觉得不划算。」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最后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有些不舒服。
「满枝，你是不是觉得，换个店就能解决问题？」
「不然呢？」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满记的线上渠道、营销团队、供应关系，都是我在帮你维持？」
我点头。
「想过。」
他一愣。
「所以我正在重新搭建。」
他的笑终于消失了。
「你以为这些东西说搭就搭？」
「当然不容易。」
我说。
「可陈泊远，你刚开始做远禾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是我陪你一家家跑客户，陪你熬夜改方案。」
「现在换我从头开始，有什么不行？」
他看着我，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满枝，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嫁给我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我曾经那么想嫁给他。
两年前他求婚的时候，我们在海边。
他提前准备了戒指，还偷偷联系我最好的朋友帮忙布置。
我那天穿了一条白裙子。
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他单膝跪在沙滩上，紧张得连戒指盒都打不开。
我笑他没出息。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后来他替我戴上戒指，说：
「满枝，以后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那时候真信了。
连婚礼都想好了。
想穿什么婚纱。
想请哪些朋友。
想把我妈的照片放在主桌旁边。
如今站在装修得乱七八糟的新铺子里，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好陌生。
「陈泊远。」
我轻声问：
「如果我把满记给你，你是不是就会跟叶可意结婚？」
他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
「我跟可意只是工作关系！」
我笑了。
「工作关系？」
「那你帮她拿我的配方领奖，替她成立新公司，替她抢我家的铺子，也都是工作？」
他张了张嘴。
「满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点头。
「那你解释。」
他沉默。
我等了十几秒。
他还是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累了。
「算了。」
我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
「你走吧。」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满枝！」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有些红。
「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真要因为这点事跟我分手？」
我盯着他。
突然笑了。
「陈泊远。」
「你知道吗？」
「我以前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不觉得我的事是小事。」
他怔住。
「我妈走的时候，你陪我在医院守了三天。」
「老店第一次被人恶意差评，你比我还生气，连夜整理资料去投诉。」
「有一年我生日，你提前一个月订蛋糕，就因为我随口说过那家店好吃。」
我看着他。
「那时候，你连我少睡两个小时都要心疼。」
「现在呢？」
「我的配方、我的店、我的名声，到了你嘴里，全成了这点事。」
陈泊远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
我摘下戒指。
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陈泊远，我们分手吧。」
他死死盯着戒指。
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满枝，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说。
「我想得很清楚。」
他忽然低声道：
「你会后悔的。」
我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就等我后悔的时候再说。」
他走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装修师傅过来问我：
「老板，这柜台还做不做？」
我抹了把眼睛。
「做。」
「要什么颜色？」
我看着屋子。
想了想。
「就做原木色吧。」
「亮堂。」
十四
我以为陈泊远会消停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停掉了远禾负责的所有线上推广。
合作平台上的部分活动也暂停了。
客服系统里，原本由远禾团队维护的自动回复被关闭。
几家渠道商开始打电话来问，满记是不是要倒闭了。
我忙得脚不沾地。
王姨看见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骂骂咧咧给我塞了个饭团。
「男人靠不住，饭总得吃！」
我咬了一口。
「王姨，您这饭团怎么这么咸？」
「咸了多喝水！」
她把保温杯往我手里一塞。
我忍不住笑了。
可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以前陈泊远总说，我这人性子太冲。
容易得罪人。
他就不一样。
温和。
周到。
会替我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可现在，我才发现。
有些人表面上脾气好，只是因为他不需要亲自发火。
他只需要轻飘飘地撤掉一点支持，就能让别人焦头烂额。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老店检查的调查有了进展。
那名临时工被找到后，承认有人让他把一袋不属于正常采购批次的原料放进仓库。
警方进一步核查了相关通讯和转账线索。
其中一笔费用，来自一家外包营销公司。
而那家公司，曾长期替远禾做推广。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新店里摆货架。
刘律师打来电话。
「满老板，相关线索已经提交给调查人员，后续还要等正式结论。」
我点头。
「知道。」
「另外，之前那份匿名邮件，你查到是谁发的了吗？」
「还没有。」
我想了想。
「不过我大概猜到了。」
挂断电话后，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
「周会计，出来喝杯茶？」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笑了。
因为那份员工调动名单的附件，保留着一项很不起眼的备注。
「老员工工龄需单独核算。」
会在这种地方留意员工工龄的人，不太可能是叶可意。
更不可能是陈泊远。
只有财务。
而远禾原来的财务周姐，半年前突然离职。
当时陈泊远说，她是因为个人原因。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周姐比我想象中憔悴。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一坐下，便叹了口气。
「满老板，我早就想提醒你。」
我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低下头。
「我以前也想保住工作。」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份资料。
「这是我离职前保存的部分工作邮件和我自己的工资、报销记录。」
我翻开。
里面有几笔异常的推广费用。
还有远禾和禾意之间的合作往来。
我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陈泊远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为禾意做准备。
他让远禾承担一部分前期推广费用。
又将原本属于满记的产品资料、运营方案和渠道资源，逐步交给禾意团队使用。
周姐发现后，提出异议。
陈泊远却让她照办。
她不愿意，最后被调离了财务岗位。
没多久，便辞职了。
我抬头问：
「那你为什么帮我？」
周姐握着咖啡杯。
许久，才说：
「因为我妈以前也开过一家小店。」
我愣了愣。
她笑得有点苦。
「后来店没了。她念叨了好几年，总说自己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招牌。」
「我看见你妈那本配方簿的时候，就想起她了。」
她顿了顿。
「而且有些账，本来就不该那样做。」
我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认真道了声谢。
周姐摇头。
「别急着谢。」
「满老板，我能给你的只是线索，能不能证明问题，还得看后续核查。」
我点头。
「我知道。」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亮起。
弹幕慢慢浮出来。
【怎么回事？原情节里根本没有这个会计啊！】
【女配怎么查到禾意的账了？】
【不对，男主的计划是不是要失败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从前这些弹幕总叫我恶毒女配。
说我会发疯。
会失去一切。
会在他们的爱情里成为一个笑话。
可现在，它们也开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心想，
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
故事写到最后，谁是主角，还不一定呢。
十五
一个月后，满记重新开业。
而这一次，轮到他们措手不及了。
那天，新店刚刚试营业。
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王姨站在柜台后面，忙得额头全是汗。
小吴负责打包。
新来的店员负责叫号。
我则在后厨盯着第一锅金桂雪酥。
蒸汽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以前最爱站在锅边。
每次出锅，都要掀开盖子闻一闻。
然后眯着眼睛说：
「嗯，成了。」
我小时候觉得她神神叨叨。
如今却也忍不住学着她的样子，凑近闻了闻。
桂花香很淡。
后面是糯米和陈皮的味道。
我笑了。
「成了。」
王姨在外面喊：
「枝枝！出来帮忙！」
「来了！」
我端着点心出去。
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隔壁奶茶店。
有人认出了我。
「你就是满记老板？」
我点头。
「是啊。」
那人犹豫了一下。
「网上说你们家之前卫生有问题……」
我正准备解释，旁边一位老太太忽然插话。
「我吃了她家二十多年了！」
她拎着菜篮子，声音特别响亮。
「她妈在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买，后来她闺女接手了，我也一直买。」
「小姑娘做生意不容易，出了事人家配合查，也整改了。你要是不放心就问清楚，别光听网上瞎传。」
我一愣。
认出来了。
是以前经常来老店买雪酥的张奶奶。
她每次只买三块。
说多了吃不完。
我小时候总偷偷多塞一块给她。
她发现了，就假装生气，骂我不会做生意。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记得。
我鼻尖一酸。
笑着说：
「张奶奶，今天给您多装两块。」
她立刻瞪眼。
「不许！」
我笑出了声。
「行行行，您说了算。」
新店开业第三天，网上出现了一份调查通报。
通报确认，相关过期原料并非满记正常采购使用的原料，系外来人员违规带入；满记仓储管理存在需要整改的问题，已按要求完成整改。
至于外来人员背后的指使及相关违法问题，仍在进一步调查处理。
我把能公开的正式材料放到了店铺账号上。
没有写小作文。
也没有哭诉。
只说明了调查结论、整改情况，以及后续会如何保障食品安全。
评论区里，有人道歉。
有人质疑。
还有人说这肯定是公关。
我看了几眼，便关掉手机。
因为店里还有很多事要忙。
我没空一条条解释给所有人听。
可到了下午，事情突然又有了变化。
叶可意的获奖作品被主办方撤销了奖项。
原因是申报材料中对原创成果来源的说明不实，且未能提供足以支持其独立原创的证明。
紧接着，有人把她当初领奖的视频翻了出来。
视频里，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站在台上说：
「这款金桂雪酥，是我花了三个月反复打磨出来的作品。」
下面有人评论：
「不是，这不是满记卖了好多年的招牌点心吗？」
「我小时候就吃过。」
「三个月？她是把买点心的时间也算进研发周期了吗？」
我看得直乐。
王姨凑过来。
「笑什么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两眼。
忽然冷哼一声。
「活该。」
说完，转身去厨房了。
我忍不住笑得更厉害。
叶可意是在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满枝姐，你满意了？」
我正在算当天营业额。
闻言，差点按错计算器。
「什么？」
「我的奖没了，工作也没了，现在网上全是骂我的人！」
我愣了一下。
随即说：「那你应该去问主办方。」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我听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叶可意。」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店里，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替她回忆。
「你说，女人太能干，不是什么好事。」
电话那头静了。
我慢慢说：
「你说得对。」
「太能干，确实容易累。」
「但总比什么都不会，只想着拿别人的东西强。」
她猛地哭出来。
「泊远哥明明说过，他会帮我的！」
我笑了。
「那你找他啊。」
她忽然不哭了。
过了几秒，咬牙道：
「满枝姐，你以为他真的爱过你吗？」
我握着计算器的手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
「他早就说过，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算，连花几百块钱都要问来问去。」
「他说你根本不像个女人。」
我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忽然问：
「还有吗？」
叶可意似乎愣住。
「什么？」
「他还说过什么？」
她没说话。
我笑了笑。
「叶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拿他说过的话来刺我，我就会难过得要死？」
「可惜了。」
我低头把最后一笔账算完。
「他说得还挺对。」
「我就是爱管钱。」
「不然这些年，满记早被他折腾没了。」
我挂断电话。
手却停在计算器上，半天没动。
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
一个爱了七年的人。
曾经说我聪明，说我会赚钱，说以后要靠我养。
如今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把这些都变成了缺点。
我当然难过。
但难过归难过。
账还是得算。
日子还是得过。
我把计算器收好。
锁上抽屉。
然后去后厨给自己拿了块雪酥。
咬了一口。
甜的。
还挺好吃。
十六
陈泊远来找我，是在新店开业后的第十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正准备关门。
他站在门口，肩膀湿了一大片。
手里还提着一只蛋糕盒。
我看了一眼。
又是城南那家店。
还挺执着。
「满枝。」
他声音有些哑。
「我们能谈谈吗？」
我想了想。
「行。」
他眼睛一亮。
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吧。」
陈泊远坐下以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先看了一眼店里。
「新店挺好的。」
「谢谢。」
「比以前亮堂。」
「嗯。」
他低下头。
「我没想到，你真的能重新开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
「陈泊远，你是不是忘了，满记原本就是我开的？」
他愣住。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说：
「对不起。」
我没接话。
他继续道：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可我真的没想把你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那你原本想逼到哪一步？」
他眼眶红了。
「满枝……」
「我问你呢。」
他低下头。
许久，才开口。
「我想把满记做大。」
「我知道。」
「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说，是靠未婚妻起家的。」
我一怔。
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些年，满记越来越有名。
所有人提起陈泊远，都会说：
「哦，满老板的未婚夫啊。」
我以前还跟他开玩笑。
「陈总，你现在可是家属代表。」
他当时笑着捏我的脸。
说荣幸之至。
原来他心里并不觉得荣幸。
他觉得难堪。
「你可以自己创业。」
我看着他。
「你有能力，有经验，也有资金。」
「为什么非要拿满记？」
他苦笑。
「因为满记是现成的。」
这句话太诚实了。
诚实得我差点笑出来。
「而且……」
他顿了顿。
「我一直觉得，最后你会理解我。」
我点点头。
「因为我爱你？」
他抬头。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满枝，我也爱你。」
我望着他。
心里忽然很平静。
「陈泊远，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他点头。
「我不该拿你的配方，不该瞒着你谈授权，也不该让可意……」
「不。」
我打断他。
「你最不该的，是觉得这些事可以先做了，等我发现以后，再慢慢哄。」
他怔住。
我慢慢说：
「你觉得我爱你，所以我不会真的跟你计较。」
「你觉得满记是我的，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出事。」
「所以你拿它冒险。」
「就算最后出事，我也会想办法救回来。」
陈泊远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继续道：
「你总说，我们是一家人。」
「可每次需要让步的时候，都是我让。」
「每次需要承担风险的时候，都是我承担。」
「等到分钱、拿奖、出风头的时候，你又觉得该轮到别人了。」
他终于说不出话。
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陈泊远第一次来店里帮忙。
那天也是下雨。
我妈还在。
她看见陈泊远冒雨搬货，偷偷拉着我说：
「这小伙子不错。」
我当时笑得很开心。
说我眼光好吧。
我妈也笑。
她说：
「好不好，得看以后。」
那时候我不明白。
如今终于明白了。
一个人年轻时的真心，是真的。
后来变了，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曾经好过，就要求自己永远记住他的好。
更不能因为他现在哭了，就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陈泊远。」
我看着他。
「远禾跟满记之间的账，律师会继续处理。」
「我个人持有的远禾股份，也会按合法程序协商处置。」
「至于我们……」
我顿了顿。
「就到这里吧。」
他猛地抬头。
「满枝！」
我站起来。
「雨挺大的，回去注意安全。」
他死死攥着蛋糕盒。
「我真的不能再有一次机会吗？」
我望着他。
许久，轻轻摇头。
「不能了。」
他低下头。
我看见一滴眼泪落在蛋糕盒上。
把纸盒洇湿了一小块。
他坐了很久。
最后终于起身。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满枝。」
「嗯？」
「你现在……还喜欢吃那家的蛋糕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喜欢啊。」
他眼里忽然亮了一瞬。
我接着说：
「不过现在买得起了。」
「不用再等谁排队给我买。」
他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替他拉开门。
雨声一下涌进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雨里。
后来，叶可意离开了禾意。
她参与申报的奖项被撤销，相关合作也受到影响。
陈泊远则忙着处理远禾与满记之间的合同纠纷，以及调查中涉及的其他问题。
关于那袋原料的事，相关人员最终分别承担了应有的责任。
这些后续，我没有天天追着看。
偶尔刘律师给我发来新进展，我便把资料存好。
该处理的处理。
该核对的核对。
我已经不想再花太多时间研究陈泊远过得怎么样。
因为新店真的很忙。
尤其是快过年的时候。
订单多得吓人。
王姨每天一边骂我接单太多，一边又偷偷多做几盒。
小吴的两个孩子放了寒假，偶尔来店里帮忙贴标签。
我给他们发红包。
小姑娘拿着红包，兴奋得满屋子跑。
她弟弟更有意思。
一边说谢谢老板，一边问能不能再拿一块雪酥。
我逗他：
「吃这么多，不怕长成小胖墩？」
他想了想。
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就多跑两圈。」
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忙到九点多才收工。
我把最后一份账算完，关上电脑。
王姨在门口喊我。
「枝枝，走了！」
「来了！」
我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我妈年轻时候的那张。
原来王姨托人帮我找回了照片，又重新装了框。
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特别开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满记，始于一九九八年。」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姨走过来。
「怎么样？」
我吸了吸鼻子。
「挺好。」
「那当然，也不看看谁挑的相框。」
我忍不住笑了。
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
「行了，别看了，回家吃饭！」
我点点头。
「好。」
走出店门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眼前又飘出了久违的弹幕。
【怎么回事？恶毒女配怎么还没破产？】
【男主不是说她离开自己就什么都做不成吗？】
【啊啊啊，为什么女主和男主没在一起？】
我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姨奇怪地问：
「笑什么呢？」
我摇头。
「没什么。」
弹幕还在继续。
【这情节不对啊！】
【恶毒女配怎么自己开了新店？】
【她是不是抢了女主的结局？】
我抬头看向街对面。
一家新开的花店亮着灯。
店员正在整理门口的花桶。
我忽然想起，明天是我妈的生日。
于是转头对王姨说：
「您先回去吧，我去买束花。」
她点点头。
「买桂花？」
我笑了。
「嗯。」
「买她最喜欢的。」
我穿过马路。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花店门口时，弹幕最后跳出一行字。
【等等，女配怎么不看男主了？】
我停了一下。
然后笑着推开门。
因为我终于想起来。
这本故事的女主角，本来就该是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