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先给十二位亲戚分了账。
海鲜吃到扶墙，结账全员装醉。
我亮出收款码：“每人八百。酒量不行，付款能力总还有吧？”
大舅拍桌骂我六亲不认。
直到他儿子的未婚妻打来电话，问我的房子什么时候过户。
我才知道，这顿饭，他们连我的锅都想端走。
【第一章】
账单压在转盘上。
九千六百元。
清蒸石斑只剩鱼骨，帝王蟹壳堆了半盆。空酒瓶挨着我爸的胳膊，他搓着裤缝，伸手去摸口袋。
大舅何振业闭上眼，脑袋往椅背一歪。
“酒劲上来了，有余，你安排。”
我盯着他嘴角那粒蟹黄。
刚才抢最后一只蟹腿时，他的筷子比服务员收盘还快。
现在轮到付款，酒精精准袭击支付密码。
二姨何玉珍紧跟着趴下。
“我也晕，年轻人办事，我们放心。”
三舅何有财没喝酒，面前放着一瓶椰汁。
他看了看两人，抬手按住太阳穴。
“这个椰汁，后劲也大。”
我把账单拿起来。
指尖压着纸面，喉咙里还留着上一世那口血的铁锈味。
那时我刚还完替表弟垫的装修款，连着加班三天，倒在出租屋的折叠桌旁。
电脑上还开着预算表。
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大舅催我把房贷结清。
他说，家骏快有孩子了，房子带贷款，不吉利。
我想撑起身，又被椅腿绊住，额头磕在桌角。
再睁眼，就是这顿饭。
我爸已经摸出一张银行卡。
我按住他的手。
“爸，你先别动。这卡里是你复查的钱。”
他的指节停了停。
大舅眼皮掀开一条缝。
“都是一家人，吃顿饭还提看病，晦不晦气？”
我点头。
“对，吃饭提钱太伤感情。”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所以咱们快点结。十二个人，九千六，每人八百。我家三口两千四，你们九个人七千二。”
二姨的脑袋从桌面弹起来。
“你说什么？”
“姨，你醒酒速度可以申报专利。”
服务员想笑，端着茶壶转向墙角，肩膀抖了两下。
表弟何家骏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周有余，你有没有教养？长辈来一趟，你让长辈掏钱？”
我看了一眼钥匙。
“你有教养，你掏。顺便给我树个榜样，我这个人特别好学。”
他把钥匙往掌心一收。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先解决钱，我们再研究问题。”
大舅坐直了。
“我问你，这饭谁请的？”
我把手机里的家族群打开，递到转盘中央。
上午十点十二分，大舅发了酒店定位。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中午都到金湾海鲜，我订了包间。老何家难得聚一次，菜我安排，谁也别跟我抢！”
包间里只剩手机扬声器的沙沙声。
我抬头。
“你安排了地点、包间、菜和酒。最后把我的钱包也安排了。”
二姨伸手去够手机。
“他是长辈，说这种话是客气，你还当真？”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我刚才说按人头，也挺客气。毕竟两瓶酒一千六，我爸一口没喝。”
我爸低头看向面前那杯白开水。
从进门开始，大舅就嫌他身体不好扫兴，让他坐门边，方便给大家递东西。
帝王蟹转了三圈，到他面前只剩壳。
我妈夹了一块鱼肉想给他，大舅把转盘一推。
“男人哪有这么娇气，给家骏，他开车累。”
现在我爸那只端水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大舅拍桌。
“今天我一分钱不出！你还能报执法者抓我？”
我拿起手机。
“饭钱是民事纠纷，警察不替我收款。可你要再抢我手机，或者拦着不让我们走，就得请人来讲讲规矩。”
服务员赶紧放下茶壶。
“各位别动手，我请经理过来。”
大舅瞪了她一眼。
“谁说不结账了？”
我把收款码往前一推。
“那就别光说。”
他没扫码。
二姨却先开口了。
“哥，饭钱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大舅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二章】
二姨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大舅。
“你不是说，两千块钱包三天吃住？我家四个人，八千块钱，昨天下午就转你了。”
三舅把那瓶带后劲的椰汁放下。
“我跟淑琴也给了四千。”
我举着手机，没说话。
大舅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
“那个钱有别的用途，你们别掺和。”
“什么用途？”二姨把包拽到膝盖上，“你说车接车送，住市中心，海鲜吃到饱。我们自己坐高铁来的，出站还是打车。你总不能两千块钱买一张嘴吧？”
何家骏插话。
“姑，你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抬手。
“外人申请发言。大家交了钱，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请客了？”
大舅猛地看向我。
“你少阴阳怪气！这钱是我组织大家的辛苦费。”
二姨的嗓门拔高。
“一万二辛苦费？哥，你是背着高铁把我们送来的？”
服务员把账单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这姑娘显然见过抢着付钱的。
没见过抢着证明自己是受害人的。
酒店经理进门，先问谁订的包间。
大舅指我。
我指他。
经理没跟着转头，拿出预订记录。
“何先生，尾号六八九二，是您的号码。您订桌时说由您统一结账，菜单也是您在手机上确认的。”
大舅的手指缩回去了。
“我外甥在城里工作，我们这是来探望他。”
经理点头。
“欢迎探望。账还是按预订约定结。”
我差点给他鼓掌。
同样是说话，人家十几个字就把户口本和付款码分开了。
我对经理说：“我们三口愿意承担两千四，直接付给店里。剩下的，你和订餐的人确认。别因为我们吵架，耽误你们做生意。”
经理看向大舅。
“可以这样分开付吗？”
大舅不吭声。
二姨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可以！先让人家把这两千四出了，剩下你结。我们的饭钱都给过你了。”
我付款，拿到对应的收款凭证。
手机提示音一响，表弟的眼睛跟着一动。
“你不是有钱吗？”
“有啊。”
“那你还闹？”
我把屏幕锁上。
“有钱跟给你花，是两个科目。你别跨专业答题。”
我妈咳了一声，嘴角没压住。
舅妈孙桂芬立刻盯住她。
“秀兰，你笑什么？你儿子这么对他舅，你还笑得出来？”
我妈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
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我抽了两张递给她。
“妈，擦手。刚才你给他们剥虾，自己一只没吃。”
她手上还沾着油。
食指指腹破了一小块，是蟹壳扎的。
我抽走她面前那碗早凉透的汤，叫服务员打包一份热粥。
大舅看着我，牙关挤了两下。
“周有余，你今天让我把钱掏了，以后有事别求我。”
我把自己的账单折起来。
“行，咱们互相成全。”
他磨蹭着打开手机，又说信号不好。
经理往旁边站了一步。
“这里有网络。”
他说支付限额。
经理把刷卡机拿来。
他说卡没带。
二姨一把按住他的外套。
“你内兜那个鼓包，不会是良心吧？”
卡掏出来了。
七千二刷出去，签字笔在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三舅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
“这下能去住的地方了吧？我腰都坐疼了。”
何家骏站起来，重新把钥匙甩在指尖。
“走吧，房子我都安排好了。市中心三居室，住着比酒店舒服。”
我手里的塑料袋勒住指节。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
随后那帮人住进我家。
三天变三周。
最后大舅指着我的主卧说，家骏要订婚，先借用一下。
我转头问：“哪套三居室？”
表弟抬了抬下巴。
“锦河苑，九栋。”
我笑了。
“挺巧，我家也在那儿。”
【第三章】
何家骏的钥匙不甩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
“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住里面。”
“你一个人住三间，不浪费？”
我盯着他。
“你一张嘴长三十二颗牙，怎么只用来占便宜？”
我爸刚喝进嘴里的水呛了出来。
大舅把椅子往后一推。
“少废话。亲戚来了住几天，你还要收房费？”
我点开手机里的智能门锁管理。
“住不住，得先问房主。不是问得早不早，是问没问。”
两周前，大舅进城办事，说顺路帮我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我给过他一次临时密码。
他嫌每次问麻烦，我又给了一把备用钥匙。
这一世，那把钥匙还没要回来。
我给物业发消息，说明备用钥匙失控，请他们协助核验访客，未经我确认，不给装修人员放行。
接着联系附近的换锁师傅。
何家骏伸手要按我的屏幕。
“你至于吗？”
我往后退开。
“至于。我的钥匙，我的房。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谁也别进去。”
二姨拎着包起身。
“哥，你收我们钱，说住安排好了，合着是拿有余的房做人情？”
大舅转向我妈。
“何秀兰，你管不管？你出嫁以后，娘家人还不能去你儿子家了？”
我妈把粥袋往我爸手里塞。
“哥，家里就三张床，你们九个人怎么住？”
“挤一挤不就行了？”
“守成复查，我俩今晚也要住。”
大舅甩手。
“你们出去找个便宜旅馆。城里住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招待客人？”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她拉到身边。
“知道。所以我建议客人自费住店。”
何家骏突然接起电话。
他往包间外走，嘴里一连说了三声没有。
门没合严。
一个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不是说今天带我们看婚房？我爸妈已经到小区了，保安为什么说业主不姓何？”
何家骏一把按住音量键。
迟了。
屋里九个人，全盯住他。
我放下刚拿起的外套。
“婚房？”
大舅挡在门口。
“年轻人的事，你少掺和。”
“年轻人拿我的房结婚，我还能不掺和？”
何家骏攥着手机。
“就是借地方拍几张照片。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手机里那姑娘听见了。
“什么借地方？何家骏，你开免提。”
他想挂断，手指刚碰到屏幕，我开口了。
“你好，我叫周有余。锦河苑九栋六零二，是我名下的房子。你们可以在物业等我，我带产权证明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是唐宁。何家骏说这套房是他全款买的，现在让表哥暂住。我家上周转了八万装修预付款给他爸。”
二姨的包掉在椅子上。
三舅拿着椰汁，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嘴。
我看向大舅。
他嘴唇动了动。
“婚都要订了，房子先给他们用，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给他们用，贷款谁还？”
“你工资高，顺手的事。”
我低头笑出了声。
这一家子真省钱。
儿子结婚，女方出装修，我出房子，我还顺便负责还贷。
他们出个儿子。
这买卖做的，连媒婆都得带着算盘来拜师。
电话里，唐宁又开口了。
“周先生，你方便现在过来吗？他爸还给过我一张房屋授权书，上面有你父亲的签字。”
我爸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签过房屋授权书？”
大舅转身就要出去。
二姨拽住了他的袖子。
“哥，别急着走。”
她另一只手举起手机。
“我们那一万二，也顺便讲讲。”
【第四章】
物业前台摆着三杯没动过的水。
唐宁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
她父亲唐建平看见何家骏，第一句话就是：“购房合同呢？”
何家骏把衬衣下摆扯平。
“叔，家里的房子，写谁名下不都一样？”
唐建平指着物业登记屏幕。
“那把你家存款写我名下，试试一样不一样。”
何家骏的脖子往领子里缩了半寸。
我递上身份证，请物业核对业主信息，又打开官方渠道查询到的房产记录，遮住无关号码，给唐宁一家看。
贷款状态还在。
名字从头到尾都是周有余。
唐宁一页页翻她带来的复印件。
纸张擦过指腹，声音很轻。
她停在那张授权书上，递给我爸。
“叔叔，这个签字是您的吗？”
我爸看了一眼就摇头。
“不是。我写守字，下面那一横习惯往右拖。这张是打印出来的名字。”
大舅立刻接话。
“打印怎么了？我替你弄的，你电话里不是答应了？”
我爸看向他。
“我答应什么？”
“让孩子们互相帮衬。”
唐建平把文件袋拍在前台。
“互相帮衬，能帮出一套房？”
我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我爸同意何家骏居住，并配合以后办理房屋手续。
落款处没有我的名字。
我说：“先不争这个签字是怎么来的。我爸不是房主，没权替我许诺这套房。何振业，你收那八万时，有没有告诉他们这一点？”
大舅伸手来拿纸。
唐宁先抽走，塞回文件袋。
“这是你发给我的材料。我留着。”
电梯口忽然传来推车的响动。
两个穿工装的师傅，一个搬工具箱，一个抱着卷好的保护膜。
领头的问：“六零二，何先生订的量房拆柜，是哪位？”
我抬手。
“我是房主，没有同意装修。先别上去。”
师傅停下。
何家骏冲过去。
“不是让你明天来吗？”
“你昨晚催我，说今天家长验房前，先把玄关柜拆了，要改鞋柜。”
师傅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里，何家骏发了我家玄关的照片。
上面那行字刺进我眼里。
“旧东西全清，表哥那点破烂不用留。”
玄关柜是我爸做的。
我买房时钱紧，他从老家带来刨子和电钻，在阳台蹲了四天。
柜门内侧，还留着他量尺寸时写的铅笔数字。
我把屏幕往他面前一举。
“你的婚房，拆我的柜子，扔我的东西。何家骏，你脸皮要是能铺地，我这套房装修费还能省一半。”
师傅看向表弟。
“房主不同意，不能干。上门费按咱们约定算，你把钱结了。”
何家骏甩手。
“还没干活结什么钱？”
师傅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你让人来，人飞过来不用吃饭？”
我没替他垫。
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双手插兜，往旁边让了一步。
“今天谁下单谁付钱。我负责保持这个优良传统。”
唐宁转向何家骏。
“你上周跟我说，表哥欠你钱，所以你让他住着抵利息。现在我给你机会，当着他的面，把欠款说清楚。”
表弟额头冒出汗。
“我那是怕你嫌我条件不好。”
“所以你不改条件，改房主？”
物业小姑娘低头喝水，纸杯捏出一声脆响。
大舅把我妈拽到一边。
“秀兰，你说句话！家骏的婚事黄了，你担得起？”
我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我伸手隔开两人。
“手放下。”
他还想开口，我爸忽然站到我前面。
“振业，先退人家的钱。”
大舅的脸绷住了。
“你跟谁说话？”
我爸一字一顿。
“跟拿别人房子收钱的人说话。”
换锁师傅这时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声音没压。
“对，锁芯和锁体都换。旧钥匙不要留。”
何家骏盯着自己的裤兜。
那把刚才甩得叮当响的钥匙，终于彻底安静了。
【第五章】
回到家，我妈先去摸玄关柜。
她蹲下，指尖擦过柜门上的划痕。
“你爸做的时候，手指夹肿了，还怕你嫌样式老。”
我爸站在门边。
“说这些干什么，柜子又没拆。”
我拧开那份粥，递给他。
“没拆，是因为今天拦住了。爸，要是我没问，他们已经把锤子带进门了。”
他捧住碗，没接话。
手机开始震。
先是家族群，接着是三个多年不联系的亲戚。
一段二十几秒的视频被转来转去。
画面里，我举着收款码。
后面接着大舅那句：“你还能报执法者抓我？”
再后面，是我拿起手机的动作。
关于谁订桌、谁收钱、谁答应结账，剪得一干二净。
二姨夫在群里发了一行字。
“外甥有出息了，舅舅吃顿饭都要送进去。”
我点开他的私聊。
“姨夫，刚才您没说话，现在到家族群练口才了？”
他没回。
过了半分钟，那条消息撤回。
我把午饭前的大舅语音、酒店预订记录、我家付款凭证，按顺序发到群里。
最后附上一段话。
“何振业收了六位亲戚一万二，承诺包吃住，又让我替九个人付七千二。他还收了别人八万，拿我的房子当他儿子的婚房。饭钱已结，房子不借。谁觉得我做得不对，请把自家地址发出来，我负责叫车送客。”
群里半天没人接。
我挨个点名刚才劝我大度的人。
“表叔，您家四间房，方便吗？”
“姑婆，您说亲戚就得互相帮衬，您先接待两位？”
“远房三伯，您刚才发了六十秒语音，我听着底气挺足，九个人您全接？”
三伯发来一句：“我在医院。”
我问：“您怎么了？”
他回：“探病。”
紧接着又补一句：“近期都忙。”
我妈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又用手捂住。
大舅发了条语音。
“周有余，你忘了谁供你上大学？你读书时我拿了四万，现在为了几个臭钱，你就不认人了！”
我爸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
“什么四万？”
我按住语音，转成文字给他看。
他把粥放下，伸手找手机。
我妈抓住他的手腕。
“算了，都过去了。”
我爸没抽手。
“秀兰，那四万，是咱们借给他的。”
屋里静了下来。
我看向我妈。
她把眼睛移向窗外。
“你刚买房那年，他说店里周转不开，三个月就还。我怕你知道了着急，没告诉你。”
我爸翻出转账记录。
四笔，一笔一万。
收款人何振业。
聊天框里还有大舅当时的回复。
“姐夫，钱收到了，欠条我回头送过去。”
我爸拿起外套。
“欠条在老家柜子里。让你婶去拿，拍过来。”
我拦住他。
“先别急，爸。你现在给他打电话，问清楚，他凭什么把借款说成资助。开免提，我把我们参与的这段通话留存。”
我爸看着拨号界面，手指悬了片刻。
电话接通，大舅先骂。
“你养的好儿子！”
我爸等他说完。
“振业，两年前我借你四万，你说三个月还。现在钱没还，怎么成了你供有余上大学？”
那边没声音了。
几秒后，大舅压低嗓子。
“姐夫，你别这时候拆台。先把孩子压住，咱们私下再说。”
我妈的手，从我爸腕上松开。
我爸继续问：“钱什么时候还？”
“你缺那点钱吗？”
我爸摸了摸装药的口袋。
“缺。我今天付饭钱，你外甥还知道拦着，说这钱要给我复查。”
大舅挂了电话。
我爸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搁在桌上。
“这次不私下说了。”
我妈没劝。
她走到厨房，把给大舅留着的一袋土鸡蛋拎出来。
“有余，晚上煎几个？”
“六个。”
“吃得完？”
“吃得完。咱们自己家的人，总得吃口热的。”
【第六章】
鸡蛋刚下锅，门铃响了。
可视门铃里，大舅站在前面，何家骏提着两袋水果。
二姨一家在电梯口伸长脖子。
九个人，一个不少。
我没开门，按住通话键。
“有事在门外说。”
何家骏把水果举起来。
“哥，都是一家人，非得弄这么僵？”
我看了一眼袋子。
“苹果四个，换三居室一套。你在水果店上的是金融班？”
我爸转过身，咳得肩膀直动。
我妈拍了他一下。
“端菜，别堵这儿。”
大舅挤到门铃前。
“你把群里的话删了！唐家现在要退婚，都是你闹的！”
“谁拿我的房冒充婚房，谁去解释。”
“他们不听！”
“那说明还有救。”
二姨从后面伸出脑袋。
“有余，我们不掺和房子的事，你让我们住一晚，明天就走。”
“酒店没房？”
“有。”
“那为什么不住？”
她往大舅身上瞟。
“他说钱周转不开。”
我抬眼看屏幕。
“二姨，您找我要住处，跟向饭店服务员讨高铁票有什么区别？钱给谁了，找谁安排。”
她的脸贴近镜头。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抱一次抵一晚，那我现在下去抱您，您把老家的院子给我住一年？”
二姨往后退了一步。
她大概第一次发现，辈分还可以逆向结算。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联系物业，请他们来劝离公共走廊的聚集人员，明确表示不接待，也不动手。
何家骏突然抬脚踹了一下门。
门板震过来，鞋底印留在下沿。
我爸往前迈步，我拦住了。
“先留画面。”
我对着通话器说：“何家骏，你再踹，损坏费用按实际算。门铃一直在录像，你别拿脚给自己写欠条。”
第二脚悬住了。
大舅拽了他一把，转头冲门喊：“你妈呢？何秀兰，你给我出来！”
我妈关了灶火，走到屏幕前。
“说。”
“我白疼你这么多年！你没娘家撑腰，能在周家过这种日子？”
我爸把筷子放下。
我妈先开了口。
“哥，我哪种日子？”
“你别装糊涂！”
“我给人洗了十几年床单，攒钱供儿子。守成跑运输落下腰病。我们买房差钱时，你说手头紧。你开店缺钱时，我们拿了四万。”
她的手按住柜门。
指腹正压在我爸留下的铅笔数字上。
“今天你让我们出去住旅馆，把自己的床让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我撑腰的？”
门外没接话。
我妈往前凑了半步。
“那不用撑了，我自己站着。”
物业的人到了。
工作人员请他们别堵消防通道，先下楼处理住宿。
大舅还想往门口挤，三舅扯住他。
“哥，你先给我订房。我花两千块钱进城，不是来参观走廊的。”
一群人下了楼。
门铃画面终于空了。
我妈回厨房，铲起那几个鸡蛋。
最下面一个边缘焦了。
她夹到自己碗里，我抢先端走。
“我爱吃脆的。”
我爸把旁边那个完整的放进她碗里。
“吃你的，别挑剩下的。”
她握着筷子，过了几秒才低头。
饭吃到一半，唐宁给我发来消息。
何家骏给她发了新的解释。
他说房子确实不是自己的，但我之前答应借给他，现在临时反悔，是想趁订婚讹钱。
附带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我给他发了一句：“想拿房，先拿二十万。”
我把筷子放下。
那句话，我从没说过。
【第七章】
唐宁没有质问我。
她先发了一句：“你方便和他当面核对原始聊天吗？”
我回：“方便。截图可以编，对话记录不能靠嘴补。”
她约在楼下咖啡店。
半小时后，何家骏到了。
头发重新抓过，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他把奶茶放到唐宁面前。
“你胃不好，给你点的热的。”
唐宁没碰。
“手机拿出来。”
何家骏扯开椅子。
“你先听我说，我哥这人特别认钱。他今天跟我爸闹，就是嫌我们没给够好处。”
我靠着椅背。
“你嘴里的我，工作挺忙。白天给你提供婚房，晚上还兼职绑匪。”
他眼睛一横。
“你敢说你没要过钱？”
“敢。打开咱俩聊天，往上翻。”
他把手机扣住。
“记录删了。”
唐宁伸出手。
“那看你发给我的截图。头像点不开，聊天名右边的图标也不对。你是不是用了生成聊天页面的软件？”
何家骏抿住嘴。
我把自己手机放在桌上，从联系人页面点进我们的聊天，按日期往上翻。
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他让我帮忙看车贷方案。
我回复：“首付不够就别买，月供别压过收入。”
再往前，是他借五百，至今没还。
唐宁看向他。
“周有余要二十万的记录在哪儿？”
何家骏伸手去拿奶茶，杯子碰翻，褐色的水沿着桌边往下滴。
店员拿布过来。
他冲店员摆手：“别烦！”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你先把桌子赔礼道歉了，再研究怎么赔人。”
唐宁站起身，让开湿掉的椅子。
“我爸问过装修公司，你们只交了两千块量房设计订金。剩下七万八在哪里？”
何家骏盯着桌面的水。
“有一部分订车了。”
“多少？”
“六万。”
“用我家的装修款，给你订车？”
“以后结婚，不也是咱俩坐？”
唐宁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房子是你哥的，车是我家钱订的，你准备拿什么结婚？”
他抬头。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热奶茶十二块，已经倒了。还剩什么？”
旁边擦桌子的店员低下头，嘴角抖了一下。
何家骏猛地站起来。
“唐宁，你不就是嫌我没钱？你们家张口房子闭口房子，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唐宁没有退。
她打开手机，把一段聊天摆到他面前。
“这是订婚前我跟你说的话。先租房，装修钱留着还贷。是你说房子已经全款买好，让我们出八万装修，把名字加上去。我家没有要你的房，是你用一套不属于你的房，把钱收了。”
她收起手机。
“别把自己的谎话，包装成别人贪心。”
何家骏伸手去抓她手腕。
我站起来挡在桌边。
“说话就说话，手别乱伸。”
他胸口起伏，扭头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拆散我们？”
我指着地上的奶茶。
“我今天主要任务是保住房子。你这段姻缘属于你自己拆的，别给我结算工程款。”
唐宁拨通她父亲的电话。
“爸，婚不订了。八万要退，已经确定有六万在车行，车还没交付。我把合同要来，你联系车行核实退款条件。”
何家骏一把拿起手机，跑到门外打电话。
玻璃门没隔住他的声音。
“爸，她全知道了！你不是说我姑肯定能把表哥压住吗？”
我转头看向唐宁。
她也听见了。
她按灭屏幕，把那杯只剩半杯的奶茶拎起来，丢进垃圾桶。
“周先生，后天的订婚宴，你家收到请帖了吗？”
“收到了。”
“他们还不肯取消，说到场再解释。”
我看着门外跳脚的何家骏。
“那就到场解释。”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陪我爸去复查。
排队时，他把手机递给我。
婶子已经拍来了欠条。
借款金额、转账日期、还款期限，都写着。
落款是大舅签的字，还按了指印。
我爸盯着图片。
“当时他写得可利索，说亲兄弟明算账。”
我把照片存好。
“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只在拿钱的时候懂。”
我爸转过头，看了我半晌。
“以前别人说你犟，我也跟着劝。今天这事，爸对不住你。”
我想接话，叫号屏忽然亮了。
“周守成，请到三号诊室。”
我扶他起身。
“先看病。等看完，你请我吃顿饭。”
他拍了拍口袋。
“行，这次我真请。”
检查结果还算稳，医生叮嘱按时吃药，别劳累。
我爸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电话。
“没大事。中午咱们三个吃，别叫别人。”
电话那边，我妈应得很快。
中午吃的是牛肉面。
三碗，加了两份牛肉。
我爸结账时，把手机举得老高。
“我来，谁也别抢。”
我双手背后。
“放心，我现在对这句话有阴影，你得说清楚是嘴来还是钱来。”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赶紧扫了码。
“钱来，钱来！”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他还冲我晃了晃屏幕。
饭吃完，大舅的新消息也到了。
这回没骂我。
他私信我爸，说订婚宴宾客已经通知，撤了丢人，让我们一家先到场，把误会讲开。
条件是，我在亲戚面前说自己早答应借房，后来临时改变主意。
作为交换，他可以不计较我昨天让他付饭钱。
我把那段话念完，面馆老板娘拧抹布的手都停了。
“他不计较什么？”
“自己吃饭自己付钱。”
老板娘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那他可真大方。”
我给大舅回消息。
“房产材料我会带。到场只讲事实。你欠我爸的四万，收唐家的八万，收六位亲戚的一万二，请准备说明。”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接起来，打开留存功能。
“你先把借房的原始记录拿出来。拿得出，我认。拿不出，别再编。”
“亲戚之间口头说一句还得录下来？”
“所以你承认没有记录？”
他喘了两口气。
“你妈小时候，家里鸡蛋都让给她吃，我吃过她多少亏？现在她日子好了，帮我儿子一次怎么了？”
我妈坐在对面，正把没吃完的牛肉装进打包盒。
听见这句，她抬起头。
“哥，那会儿家里的鸡是我喂的。你拿蛋去镇上卖，钱没给过我。剩下破壳的，我才舍得煮。”
电话那头又停了。
我妈把盖子压紧。
“这么多年，你说一次，我就认一次。我想着都是小时候的事，争赢了也没人补给我。”
她接过手机。
“现在你拿这个跟我儿子要房，我不能再认。”
大舅的嗓门一下顶上来。
“你连哥哥都不要了？”
我妈看着桌上的三只空碗。
“你先把我当妹妹，再问这句话。”
电话断了。
下午，二姨找上门。
这次她没带行李，只带着一沓打印的转账记录。
“有余，我跟你站一边。”
我没让她进屋，站在楼下长椅旁。
“姨，别急着站队。昨天群里那段视频谁发的？”
她捏了捏包带。
“你姨夫一时糊涂。”
“那先让他清醒，在原群里说清视频删了什么，向我爸妈道歉。之后咱们各追各的钱，别把我当免费律师。”
二姨张了张嘴。
过了十来分钟，群里出现一条更正。
二姨夫承认，视频由他截取，只保留争吵部分，没有展示大舅收钱和订餐的前因。
他又发了段语音，向我和我爸妈道歉。
我把手机收起来。
“姨，明天你带好自己的凭证。饭是谁吃的，钱是谁收的，咱们一项项说。”
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来。
“那明天席钱，你随多少？”
我看着她。
她一拍脑门。
“对，婚都不订了。”
我说：“别急，先看看是谁还想吃免费席。”
【第九章】
订婚宴还是那家海鲜酒店。
大舅订了六桌。
门口摆着红色迎宾牌，何家骏和唐宁的名字印在上面。
唐宁一进门，就请工作人员把牌子撤了。
“婚事取消。今天不是订婚宴，是把钱和事实说清楚。”
经理看了一眼大舅。
大舅把领口往上拽。
“年轻人拌两句嘴，别当真。先让客人坐。”
唐建平拿出手机。
“昨天就书面通知过你取消。你坚持开席，是你的决定。我们没授权你继续以女方名义办宴，也不承担你新增的费用。”
经理把手里的菜单合上。
“何先生，昨天我们也提醒过，今天开席前要确认余款。您一直说亲家来结。现在怎么办？”
大舅看了看周围。
亲戚们已经挤到门边。
有人拿喜糖，有人抱着胳膊，筷子还没摸着，耳朵先竖起来了。
大舅压低声音。
“给我留点面子，咱们进去谈。”
我爸从我身后走出来。
“你在群里说我儿子不孝的时候，没私下谈。今天也别急着关门。”
舅妈拍着腿坐下。
“老天爷呀，养出一群白眼狼！亲外甥来砸舅舅的场子！”
我拿出两份材料。
“舅妈，先别加节目。第一件，房子归谁。”
何家骏猛地抬头。
“谁要你的破房子！”
我把物业核验记录放到桌上。
“行，这句大家记着。锦河苑九栋六零二，没有赠与，没有出租给何家骏，没有同意作为婚房。谁再拿它收钱，请直接联系我核实。”
一个表叔站起来。
“可振业说，你爸早答应了。”
我爸把那张所谓授权书的复印件摊开。
“这不是我签的。房也不是我的，我没权答应。振业，你说我什么时候、在哪儿答应的？”
大舅扯了把椅子。
“姐夫，非要这样？”
“你先答。”
大舅的手掌压在桌边，指尖一点点发白。
他转向何家骏。
“都是你，说你哥同意了！我也是让你蒙了！”
何家骏猛地站起来。
“爸，你昨天还说，我姑欠咱家，房子早晚得让出来！”
舅妈扑过去捂他的嘴。
桌边已经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下。
“第二件，八万装修预付款。”
唐宁拿出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何振业发给她的房屋材料。
“转款用途写得清楚，为何家骏所称自有婚房的共同装修预付款。现在房子不是他的，装修没有经过房主同意，婚事也取消，钱请退回。”
大舅拿起水杯。
杯口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八万又没全花，急什么？”
唐建平把车行的确认信息放出来。
六万购车预付款，车辆尚未交付，合同约定可以在扣除一千元已发生服务费后取消订单。
何家骏昨天还想说服车行继续交车。
唐宁把他发给销售的那段话也拿了出来。
是销售征得购车联系人何家骏确认后，在三方沟通群里说明的情况。
大舅看向儿子。
“你还想提车？”
何家骏捏住杯子。
“都已经订了，退了不亏吗？”
唐建平点点桌面。
“怕亏，用自己的钱买。”
大舅终于把水杯放下。
他嘴唇抖了几下。
“钱在家骏那儿，我没拿。”
唐宁指着收款记录。
“收款人是你。你们父子怎么分，不影响你向我家说明和退款。”
二姨挤过来，把八千元转账拍在旁边。
“还有我们。你说包三天吃住，结果一天住处都没安排。饭店里那顿花多少，按实际合理费用核算，剩下退。”
三舅也举起手机。
“我跟淑琴四千。高铁票、打车、昨晚酒店，全是我们自己付的。你别把我那瓶椰汁算成进口醒酒药。”
角落有人噗地笑出声。
大舅猛地转头。
“笑什么笑！”
那人把喜糖搁回盘子。
“没笑。糖太硬，硌的。”
我爸最后才把欠条拿出来。
“四万。到期一年多，催过不止一回。你昨天还说成供有余读书的钱，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
大舅盯着那张纸。
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这钱，我没说不还。”
我爸按住欠条。
“那就别再说你供过我儿子。”
大舅坐了下去。
椅子往后滑，撞在桌腿上。
他背抵着椅背，膝盖往两边塌开，嘴里反复念着：“都是一家人，怎么弄成这样，怎么弄成这样……”
舅妈眼泪掉下来，伸手去扯我妈。
“秀兰，你劝一句。他是你亲哥，真要把他逼死？”
我妈把手抽回来。
“谁提让他死了？我们让他还钱。”
她把纸巾盒推过去。
“哭可以，别擦欠条。”
厅里彻底静了。
大舅忽然抬头，盯住我。
“有余，你替舅把这关过了，以后舅什么都听你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午饭的收款凭证。
摊在桌上。
“前天你说，长辈吃饭不能让长辈掏钱。昨天你说，表弟结婚该让我出房。今天又让我替你过关。”
我把纸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你这不是认外甥。你是给自己办了张不限额的卡。”
何家骏冲过来，手刚抬起，我往旁边避开。
经理和保安拦在桌边。
唐宁举起手机。
“何家骏，动手解决不了你花掉的六万。”
他胸口起伏，抬着的手慢慢落下。
我看向经理。
“宴席还没开，可以按合同核算取消费用吗？别为了撑场面再上六桌菜。到时候又有人集体喝醉，您这儿醒酒压力太大。”
经理的嘴角抽了两下。
“可以，我们昨天就提出过。”
大舅闭上眼。
这次没人装醉陪他了。
二姨弯腰拍了拍他的膝盖。
“哥，别睡，先算账。”
【第十章】
经理拿来计算器。
大舅的订婚宴预付款八千，也是从唐家的八万里出的。
剩下四千，一部分付了设计订金，一部分买了宴会用品，还有一些零散开销。
钱花到哪儿，他一笔笔翻记录。
翻不出来的，唐建平就让他写清用途，之后再核对，不接受一句花了就算了。
没有谁敲一下桌子，八万就自己飞回来。
我也没再替他补窟窿。
车行确认取消订单，退款只能原路退回何家骏账户。
唐建平盯着他办完手续，把退款安排写进还款协议。
酒店按合同扣除已经发生的备料和布置费用，退还可退部分。
两笔退款仍有缺口，大舅得拿自己的钱补。
舅妈一开始说家里没钱。
三舅看着她。
“嫂子，你昨天还说，给家骏留了十万结婚钱，一分不让动。”
舅妈瞪过去。
“你听错了！”
二姨从包里翻手机。
“没听错。你给我看存款截图，问我家女婿拿得出多少，我还夸你呢。”
舅妈的手伸到一半，又压回膝盖。
她终于拿出手机。
手机壳上贴着四个字。
家和万事。
我看了一眼，没忍住。
“舅妈，后面少个兴字。”
她把手机一翻。
“用你管！”
“行，您先用它转账，比贴字管用。”
唐家坚持先签清退款协议，再核验每笔到账。
何家骏还想拖。
唐宁把笔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签，我们就把现有材料交给律师，按该走的程序处理。涉及虚构房屋权属收款的部分，也会如实向有关部门反映，由他们判断。今天不是逼你承认没做过的事，是让你把做过的事写清楚。”
何家骏盯着那支笔。
“真一点机会都不给？”
唐宁把他之前送的戒指连盒放在桌上。
“你的东西还你。我家的钱，还我。”
他抓住盒子，指甲掐进绒布。
嘴张了两次，最后把名字签了。
大舅那边更难看。
亲戚们把一万二的包吃住费用重新核算。
实际共同消费的餐费按人数列清，其余没有提供的住宿和接送，不再接受空口扣除。
午饭我家支付的两千四，也在明细里单独标出来，没人能拿它再算一次。
二姨拿计算器按了三遍。
每按完一遍，就把结果举到大舅面前。
“哥，看清楚，不是我们不给你留辛苦费，是你辛苦在收钱，服务一点没干。”
大舅抬手捂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不该叫你们来。”
我爸把欠条往前推。
“也不该拿我儿子当付款的人。”
四万借款，大舅想分一年还。
我爸摇头。
“这是我看病和养老的钱。你家还有存款，我不接受你留着给儿子撑场面，让我继续等。”
舅妈攥着手机，眼泪掉到屏幕上。
“钱都给了，家骏以后怎么办？”
我妈看向站在旁边的何家骏。
“他二十七，能上班。”
何家骏猛地抬头。
我妈没移开视线。
“有余也是上班挣的。不是从路边捡的。”
舅妈低下头，擦了两次屏幕，终于输入密码。
我爸手机震了一下。
四万元到账。
他举着手机看了几秒，又递给我确认。
我点头。
他把原欠条当着大舅的面标注结清，签好日期，双方各留了记录。
大舅还伸手想拿那叠材料。
“钱都还了，这些没用了吧？”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借款结清，材料按事实保留。你还得把群里的假话更正。”
他嘴唇绷成一条线。
二姨把手机递过去。
“就在这儿发，大家都看着。你发完，我们好回家。”
大舅录了三遍语音。
第一遍说都是误会，被我爸打断。
“你说我儿子讹钱，是误会？”
第二遍说孩子之间没沟通好，唐宁按住桌面。
“收款人是你。”
第三遍，他终于说清楚，房子不是何家骏的，我从未同意出借或赠与，他也没有资助我上大学。
饭局由他预订，我家承担了三人的费用。
那笔四万，是他向我爸借的钱。
语音发出去，家族群安静了一会儿。
之前说我忘恩负义的表叔，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回了他一句。
“表叔，大拇指先放下。您前天转发的视频，麻烦也附上更正。”
表情消失了。
几分钟后，更正出现在他转发过的群里。
我一一留存，没有替谁打圆场。
经理进来问，六桌取消后，现场还有没有人要自费用餐。
刚才坐得满满的亲戚，齐刷刷站了起来。
有人说赶车。
有人说血糖高。
三舅把桌上的喜糖放回去。
“我突然不饿了。”
我看着他。
“椰汁还没醒？”
他摸了摸鼻子。
“有余，过去的事别提了。”
大舅坐在原地，嘴里还念着钱。
“车也没了，婚也没了，存款也没了……”
何家骏站在旁边，想去拿迎宾牌，又被工作人员问要不要自行带走。
他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
“扔了。”
唐宁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向我和我爸妈点了点头。
“后续退款我按协议核对。今天谢谢你们把话说清楚。”
我说：“不用谢。主要是我也不想交着房贷，回家还得先问表弟能不能借住。”
她嘴角抬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我爸拎起外套。
“走，咱们吃饭去。”
大舅抬头，眼睛里又有了点动静。
“姐夫，去哪儿吃？”
我爸看了他一眼。
“我们一家三口。”
他把三口两个字咬得清楚。
我妈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推了我一下。
“快走，别饿着。”
出了酒店，我爸带着我们拐进旁边一家小馆子。
四个菜，一锅汤。
他点了一盘白灼虾，端上来，先把盘子放到我妈面前。
“这回你自己吃，不给谁剥。”
我妈拿起一只虾，剥开，放进自己嘴里。
咽下去，又拿了一只。
我爸看着她，往她面前添了个空盘，专门放壳。
我夹了块排骨，手机忽然震动。
何家骏发来消息。
“哥，我妈把钱都拿出去了，我现在身上连回程票都不够。借五百，发工资还你。”
我点开两个月前那笔五百元转账，截出他收款的记录，发了回去。
“旧账先结。”
他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发来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问：“谁啊？”
“催我恢复出厂设置的。”
我妈没听懂，伸筷子给我夹了只虾。
“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我爸去结账。
老板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一百九十八。”
我爸掏出手机，先回头冲我笑。
“这顿不用按人头吧？”
我把收款码亮出来。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往下划，露出刚扫的店家付款记录。
“逗你的，我已经付了。”
我妈拍了我胳膊一下。
“坏小子，把你爸吓的。”
我爸重新把手机掏出来。
下一秒，我收到一笔转账。
一百九十八元。
备注就四个字。
爸请儿子。
我抬起头，他已经站到门口，手里捏着老板送的三颗薄荷糖。
他给我妈一颗，自己留一颗。
最后那颗塞进我手里。
“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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