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像我的死人
我死过一次。
虽然只死了三分多钟，但那三分钟里，我看见了江底的光。
那是三天前，九月十四号，周日，晚上九点四十。滨江路下了整天的雨，路面湿滑，我撑着伞沿江边散步——这是我和周凯结婚四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说我工作阴气重，要多沾点人间烟火。
走到第三根路灯杆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快，急，踩着水花。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也就是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我左肩后面伸过来，不是抓，不是推搡，是又快又准地按在我背上，掌心发力——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触感。干燥，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我飞了出去，翻过湿漉漉的护栏，砸进江里。
江水灌进鼻子和嘴的时候，我还在想：刚才那个人，力气真大。
后来的事是救我的渔船师傅说的。我落水后没有挣扎多久就沉了下去，是他撒网时看见我红色的衣角在水面上一闪——对，我那天穿的也是红色，一件防水冲锋衣。他把船划过来，拿捞鱼的钩子钩住我的衣领，把我拖了上去。
我在船上吐了几分钟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有人推我。"
渔船师傅脸色变了："姑娘，这大下雨天的，江边上就你一个人啊。"
报警，笔录，调监控。滨江路那段的监控老旧，雨夜里糊成一片雪花，只拍到一个穿黑雨衣的背影，在我身后停了四秒，然后离开。四秒，足够推一个人下水，也够一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个热闹。
警察最后是这么结的案：雨天路滑，当事人不慎落水，所谓的"推搡感"可能来自拥挤的避让。
我不怪他们。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我自己身上连一个指印都没有。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四秒意味着什么。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周凯请了事假，守在床边，削苹果，喂粥，半夜我惊醒了，他就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晚晚，没事了。"
他眼下乌青，胡子拉碴，同病房的阿姨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个好丈夫。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嗯。
可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只在背后发力的手。干燥，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那不是路人的手。
第三天上午我办了出院。下午，我回了殡仪馆。
我叫林晚，二十八岁，市殡仪馆入殓师，入行六年。我的工作是让死去的人体面地和这个世界告别——缝合、清洁、上妆，一套流程下来，两个小时，安安静静。
师傅老陈见我回来，递给我一副新手套："正好，来了活儿，你要是状态不行就——"
"我行。"我接过手套，"哪个间的？"
三号的。无名女尸，凌晨从滨江路捞上来的，泡了一天一夜。警方要求尽快做遗容整理，方便后面寻亲认领。"
滨江路。
我戴手套的手停了一下。
遗体间的冷气永远开得很足。推车上的人盖着白布，我掀开的时候，先是闻到江水那种特有的腥气——和我嘴里吐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然后我看见她的脸。
接下来的一分钟，我的大脑是空白的。
推车上躺着的女人，短发，长度、弧度都和我一样，是理发店里那种需要两个月修剪一次的发型。她的面部因为泡水有些肿胀，但五官的轮廓——眉骨的高度、鼻尖的形状、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和我有六七分像。
想到如果把我俩的照片摆在一起，说是姐妹，没人会怀疑。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检查。做我们这行的，忌讳对遗体的容貌评头论足，老陈说过，手要稳，心要静，死者为大。
她的右耳后，有一颗朱砂色的痣。
我僵在原地，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耳后。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我妈生前总说我这颗痣生得好，朱砂一点，福气。这颗痣跟着我二十八年，全世界没有第二颗——
现在有了。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痣，边缘是晕开的。
像是……画上去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距她耳后一厘米的地方悬空比了比。入殓师的眼睛是尺子，我量过上千张脸——她的痣，比正常生长的位置偏了大约两毫米，而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被水洇开的红痕。
真正的朱砂痣长在皮肤上，泡水不会晕。
画上去的才会。
我的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冷汗。有人在死后——或者生前——在这张脸上，点了和我一样的一颗痣。
这时，我看见了她的手。
遗体漂浮时手指蜷曲，指甲却奇迹般地完好。十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涂着指甲油，暗红里透一点山茶花的粉调。
山茶红。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这个色号，是三年前一个已经退出中国市场的小众牌子出的限定色，全网只剩海外代购在卖，一支难求。而我是它在国内的最后几个买家之一——因为，这支颜色的名字，叫"晚山茶"。
林晚的山茶。
我盯着那十片指甲，忽然想起师傅刚才的话。
凌晨，从滨江路，捞上来。
离我被人推下江的地方，不到八百米。离我落水，只隔了两天。
有人想杀我，杀错了人——
杀了一个，长得像我、打扮像我、连指甲都涂着我色号的女人。
2 红衣与保单
我在遗体间里站到双腿发麻，才想起该干活。
手要稳，心要静。我对着推车轻声说了句"得罪"，然后开始工作。清洁，缝合，整理仪容。缝合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她的颈后有勒痕，很深，呈水平环状，两端在左颈侧交叉。
勒死的。不是溺水。
凶手把她勒死之后，才丢进了江里。
我把这个发现记进工作记录，按流程报给了等在外面的刑警。来的是个年轻警察，姓什么我没记住，他只当我是个普通工作人员，客气地道了谢。
我不会告诉他我的推测。推人入江是未遂，勒颈抛尸是既遂，这两件事隔着两天，隔着一条滨江路——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话说出口，都只会打草惊蛇。
我得自己查。
第一个突破口是遗物登记。无名女尸的随身物品按规定拍照存档，我借口遗容整理需要核对细节，申请调阅。
登记册上东西不多：一部手机，泡了水，开不了机；一条手链；一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我隔着证物袋一样样看——纸巾，钥匙，口红，还有一张被江水泡皱的购物小票。
小票上的字迹大半晕开了，但我辨出了三样东西：红色连帽雨衣，L码；同款冲锋衣；还有一支指甲油。
日期：九月十一号。
就在我落水前三天。
我盯着"红色雨衣"四个字，呼吸慢了下来。我那天落水穿的，就是一件红色冲锋衣。滨江路雨夜，红色，短发——在昏暗的路灯和雨幕里，隔着十几米，一个行色匆匆的杀手能看清什么？
看不清脸。他只看衣服，看轮廓。
第二个突破口，是那张已经泡烂的脸。入殓师的手就是尺，我给她上妆时一寸寸量过——这张脸动过刀子。鼻梁有植入体的轮廓，下颌线削过骨，恢复期不超过一年。
一个花了至少一年时间、忍着疼痛把自己整成另一个人的女人。一个按我的尺码买雨衣、涂我色号指甲油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变成我？
答案只有一个：她研究我，模仿我，是冲着"林晚"这个人来的。而杀手收到的指令，大概也是"杀林晚"——雨夜，滨江路，红衣，短发。
所以，杀错人了。
当晚回到家，周凯做了四菜一汤。他是销售总监，平时应酬多，极少下厨。这两天他请假照顾我，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我随手放的发圈都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他给我盛汤，语气温和。
"馆里忙。"我低头喝汤，"来了个难做的活儿。"
"哦？"他给我夹菜，"难做就别硬撑，请几天假，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随意，像随口一提。可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三天前推我的那只手，也是这么稳。
就是那天晚上，他拿出了那份文件。
"老婆，顺便签个字。"他把一份意外险推过来，笑得理所当然，"我们公司团购的保险，家属附加险，不要钱，就是走个流程。你是做特殊行业的，我心里总不踏实，给你上个保障。"
我翻开看了看。保额栏里，一个数字扎得我眼睛疼：三百万元整。受益人：周凯。
"怎么保额这么高？"
"团购套餐就这样。"他耸耸肩，"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周凯生得端正，浓眉，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是我们恋爱时我最喜欢的地方。此刻那个酒窝里盛着笑，眼神却一动不动地锁着我，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笑了笑："没事，我签。"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做入殓师六年，我给死人化过妆，也给车祸毁容的人缝合过脸，我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周凯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前全是那张购物小票。
红色雨衣。九月十一号。我落水，是九月十四号。
他让我签的那堆"理财文件"，是两周前。投保生效，是十天前。
如果那天渔船师傅的网撒偏了半米，如果我没有被钩住衣领——那么三天前，江里捞起来的无名女尸，就是我林晚。而周凯，会拿着这张三百万元的保单，哭着在殡仪馆给我挑一块最贵的墓地。
我一寸一寸地想，越想，后背越冷。
凌晨两点，我确定他睡熟了，拿起他的手机。
周凯的手机，结婚四年，我从未碰过。不是没机会，是他防得密不透风——手机屏幕永远朝下扣着放，洗澡带进浴室，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我一度以为他无非是有些男人都有的、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原来不是。
手机是指纹锁。我轻轻托起他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试。第三次，屏幕亮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做贼一样半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把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很干净，干净得反常。一个销售总监的微信，工作群、客户群、应酬群加起来不到三十个，聊天记录全是无关痛痒的客气话。一个天天应酬的人，手机里这么干净，只有一个解释——他清理过，而且很专业。
但我没看微信。
我点开了一个我几乎从没见他打开过的出行软件，在"我的订单"里翻。男人可以删掉聊天记录，删掉转账记录，但有些痕迹删不干净。
果然。在打车软件的"常用同行人"设置里，我看到一个备注：老K。
同行记录：九月十四号，周日，晚九点二十，从老K家附近，到滨江路第三根路灯杆。订单完成后二十五分钟，我落了水。
九月十六号，周二，晚十点五十，滨江路到南郊临江公园后门。
九月十七号，凌晨，也就是那个雨夜——无名女尸在南郊临江公园后门的江段被抛下。
两条订单，两次出行，中间隔着我的落水和一条人命。
我退出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不行，还不能停。我深吸一口气，点开相册的"最近删除"——里面空空如也。我不死心，又点开文件管理，在加密备忘录里，找到了一张截图。
一份电子保单的截图。投保人：林晚。被保险人：林晚。受益人：周凯。保额：三百万。投保日期：九月四号。
下面还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只有九个字：
"周日失手了，尾款减半。"
周日的"失手"，指的是我。 Wednesday的"货"，指的是那个变成我的女人。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蜷缩在地毯上，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地毯上甚至有他枕头上掉下来的头发，我盯着那根头发想：林晚，你躺在鬼门关门口睡了三晚，居然到今天才知道，你丈夫想让你死。
不。不能让眼泪出来。我咬着手背，逼自己冷静。
光凭打车记录和一张没发送的草稿，定不了罪。他可以解释，可以抵赖，可以说"老K"是客户，可以说草稿是气话。等警方慢慢查，等他们凑齐证据——周凯会在这中间，再给我安排一场"意外"。
我需要更多。我需要聊天记录本身。
后半夜，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纸笔，把保险截图、打车记录、订单时间，全部默画了下来。做完这些，我给师傅老陈发了条微信，约他第二天中午在馆里食堂坐一坐。
中午，我把画满字的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交给老陈。
"师傅，如果我哪天出了事，"我把信封推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帮我把这个交给警察。别问我是什么，也别打开。"
老陈看了我很久。他带了我六年，是看着我进这一行的。最后他什么都没问，把信封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又在邮箱里设了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是老陈，发送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十一点。附件是我连夜整理的电子保单截图、默画的打车记录，以及一行字：
"如果我失联，查周凯的手机，查一个叫老K的人。"
做完这一切，离周六还有两天。
两天。我只要再平平安安地过两天，就能活着把这封信送出去。
3 牛奶与行李箱
周凯这两天的体贴，到了近乎殷勤的地步。
他不再去上班，说公司批了年假，要在家陪我"彻底休养"。他给我熬粥，炖汤，切好水果用牙签插好送到手边。我半夜惊醒，他就拍着我的背唱歌，唱我们恋爱时他给我唱过的那首老掉牙的情歌。
我躺在他的臂弯里，睁着眼，数他的心跳。
多讽刺。三天前我还因为这只手臂觉得安稳。
周五晚上，也就是原定计划里"周末去水库"的前夜，一切都很正常。我们看了部电影，他揉着我的头发说："明天一早出发，去青山水库，空气好，养人。晚上住那边的民宿，看星星。"
"好啊。"我靠在他肩上，声音软得恰到好处。
周六一早，他下楼买了新鲜的食材，中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亮起来——这么多年，他的手机第一次正面朝上放在我面前。
我垂着眼，用余光扫到屏幕上弹出的消息预览，来自"10086"：
"周六晚十点半，青山北坝，老地方。"
我夹菜的手没有停。10086不会约在十点，更不会约在坝上。
他知道我看见了。或者说，他故意让我看见——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抬起头，冲他笑："排骨有点淡。"
他也笑："那我明天给你做咸一点的。"
当天晚上九点，他温了一杯牛奶，端到我面前，语气自然得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喝了睡觉，明天要早起。"
奶白色，微微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我接过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老陈干了三十多年入殓，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他说，晚晚，你要记住，想让一个人死，最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永远不是刀，不是绳，是吃的东西。
"怎么不喝？"周凯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烫。"我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
奶味醇厚，没有什么怪味。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没有味道的。有些药溶在水里，溶在奶里，溶在汤里，无色，微苦，苦得可以拿糖盖住。
我放下杯子："我去洗个澡，回来喝。"
浴室里，我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然后我把那杯牛奶，一点一点倒进了窗台上的绿萝盆里。
回到客厅，杯子已经空了，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十点，周凯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小行李箱，打开放在床上，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充电宝、车钥匙，以及——一个深色的小工具包。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往工具包里放了一卷结实的尼龙绳，和两块配重用的铅块。
钓鱼的人会带铅坠。去水库"散心"的人，不需要。
我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等不了了。原本计划的"水库散心"是明天，但他把行动提前到了今晚——为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想。那个刑警中午来馆里做过二次询问，问了女尸的整容痕迹和遗物细节——这些是馆里的工作记录，警方调阅过。周凯不知道警方查到了哪一步，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老K"那边出了岔子。
一个杀错了人的杀手，一具长着林晚的脸的女尸，一个随时可能被警方顺藤摸瓜的丈夫。
他必须今晚就结束这一切：把我带去水库，制造一场"意外"。三百一十万，不，连同那份意外险在内，会是一笔干净的、没有人再追究的钱。
十点一刻，我躺上床，闭着眼，放缓呼吸。
十点二十分，卧室门开了。周凯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黑暗中他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墓前的碑。
"晚晚？"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不应。呼吸绵长，心跳如鼓。
他站在床边，又等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走到客厅。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检查我的包，然后是开冰箱的声音——他在看牛奶杯。
杯子是空的，洗干净的。他什么也查不出来，但正因为查不出来，他只会更急。
果然，十点半，他回来了，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动作粗暴，和白天判若两人。
"晚晚，起床，我们现在就走。"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去哪……不是说一早吗……"
"改计划了，现在出发，凌晨能到，正好赶上看日出。"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江底的水，"起来，听话。"
我"挣扎"着坐起来，揉着眼睛，声音含糊："我晕……头好晕……"
"头晕？"他眼睛一亮，凑过来，"是不是白天着凉了？要不我扶你？"
"让我缓一缓……"我扶着额头，靠在床头，"我的化妆箱……我的东西都没收……"
"还要什么化妆箱！"他脱口而出，随即放缓语气，"老婆，到了那边什么都有。"
"那怎么行。"我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黑暗里，我们四目相对。我说得很慢，很清晰："做我们这一行的，出门必须带上吃饭的家伙。这是我的规矩，你知道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大约是觉得一个吃了安眠药昏昏沉沉的女人翻不出浪，也大约是觉得时间不等人，他转身从衣柜顶上，把我的入殓工具箱拎了下来。
"满意了？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我的工具箱被塞进后备箱。上车的时候，我的手机"恰好"落在床头柜上——不，是他把手机留在了家里。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今晚的林晚，不会带着任何能对外联系的东西。
车子驶入夜色。我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路灯一根一根向后退。和三天前那四秒钟里，我眼前掠过的光一模一样。
周凯在哼歌，还是那首情歌。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差一刻，车子开往青山水库，车程一个半小时。而我的那封定时邮件，会在十一点整，准时飞进老陈的邮箱。
定时邮件，发件人是我，发送时间不依赖我的手机，不依赖我的位置，不依赖任何活着的我。
只要时间走到十一点，这封信就会自己抵达。
我必须做的，是在信抵达之前，让警察有地方可抓，让凶手有现场可落。
4 青山北坝
十一点整，手机屏幕在我口袋里暗下去——不对，我没有手机。
那我就当自己听见了一声轻响。十一点整，信到了。老陈看到它，会打110，会把这个信封拍在警察面前。那些默画了三个钟头的打车记录、那张电子保单的截图，足够让警察在凌晨出动。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是我的。
车里很闷，我"药效发作"一样昏睡着，头一点一点。周凯瞥了我好几次，伸过手，在我鼻子前面探了探呼吸，又试了试我的脉搏。
他的手干燥，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和三天前落在背上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凌晨十二点半，车停在青山水库北坝。夜里的水库黑得像一整块铁板，只有坝顶一盏路灯，光圈惨白。风很大，吹得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鳞。
我"悠悠转醒"，扶着车门下车，腿一软，往周凯身上倒。
"慢点。"他扶住我，手掌箍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扶，像钳。
"我们……来这干什么？"我声音发飘。
"看星星啊。"他指了指坝边，"你看，那边视野最好，栏杆外面就是水面，今晚没什么风——"
没什么风。是啊，没什么风，落水的人才挣扎得起来；没什么风，凌晨的坝顶才一个人都没有。
我扶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往栏杆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我想吐。"
"忍着。"
"我要吐。"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趁机往后瞟了一眼——后备箱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高个子，黑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正靠在车尾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老K。他没有走。或者说，他被叫来了。
我胃里一沉。一个周凯，我或许还能赌一把；两个人，我今晚几乎没有胜算。
"晚晚。"周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还是那么温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直起身，转过来。夜风里，他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知道什么？"我问。
"牛奶你没喝。"他叹了口气，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绿萝明天会死。你倒在花盆里了，对吧？"
他连这个都知道。他不是今晚才发现的，他从一开始就在验证——验证我知不知情，验证我装到第几层。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凯，我们结婚四年。"
"四年。"他点点头，"四爷，我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的是实话。这四年他确实好，好到让我以为，那两只手一样的、干燥稳定的手，会牵我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签那份保单？"我问。
路灯的光圈里，他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半晌，他说："所以你真的知道了。什么时候？"
"昨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九月十四号晚上，滨江路，第三根路灯杆，也是你叫他去推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都变大了。然后他笑了，那个酒窝浮起来，和婚纱照上一模一样。
"我本来想让你走得舒服一点的。"他说，"真的。牛奶里那个药，睡着就过去了，一点罪都不受。是你自己不喝——"
他朝坝边抬了抬下巴："那就只能用这个了。老K手法好，一秒的事，比喝牛奶还快。"
高个子扔了烟头，从车尾直起身，朝我们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坝面上，一步，一步。
我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栏杆。坝下是黑沉沉的水，三米，五米，下面是青山水库最深的地方。三天前我侥幸抓住了一根钓线，今晚不会有渔船，不会有渔网，我身后这个人，是专门干这个的。
"周凯，"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雇他杀我，给的条件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什么？"
"雨夜，滨江路，红衣，短发。"我说，"你就给了他这几个字，对吧？"
他不说话了。
"所以九月十六号晚上，死的那个不是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她穿着红色的雨衣，理着和我一样的头发，连指甲都涂着和我一样的山茶红。你从背后看他的目标，他也从背后看你的目标——你们认衣不认人，认痣不认脸。"
夜风卷过来，周凯的脸色在路灯下一点一点变白。
"你到现在都没去看过那具尸体吧？"我轻声说，"你不敢去。因为你怕看见她的脸。她耳后有颗痣，和我一样，但是画上去的，泡水晕开了。她脸上动过刀，鼻梁，下颌，削过骨。周凯，一个花了至少一年、忍着痛把自己整成我的女人——她是谁？"
高个子停下了脚步。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当然答不出来。一个杀手认错了人，一个丈夫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买错了单。
"她叫苏曼。"我说。这个名字是我下午从警方寻亲协查里看到的整容比对线索，加上泡水的手机里恢复出的半条聊天记录拼出来的。"苏曼，你公司财务部的苏曼。她爱你爱得连自己都肯改，改成我的样子。你一边跟她谈婚论嫁，一边拿我当保单——"
"闭嘴！"
"你杀错人了，周凯。"我说，"你花了十万块，杀了你最爱的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知道时机到了。
因为就在同一秒，高个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是周凯的手机，上车前他"替"我收走的、此刻不知为何在交易时拿给同伙确认尾款进度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用一个昏睡女人的手指，在三个红绿灯的间隙里，用他的指纹解锁、用他的语气、发给"老K"的消息：
"情况有变，青山北坝，十二点半，当面结尾款。带上她，活的加五万。"
老K盯着屏幕，抬起头，看向周凯的眼神变了。
干他们这行的人，最怕的不是警察，是雇主变卦。雇主约你到荒郊野外"当面结尾款"，还带一个"活口加价"——在这行里，这叫灭口的价钱。
"周凯，"老K把手机举起来，声音哑的，"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周凯皱眉，"我什么时候发过——"
"十二点半，青山北坝。"老K一步一步逼近，"你现在就要结？你带警察来了？"
"放屁！"
两个人对峙的空当，我贴着栏杆，一寸一寸地挪动。化妆箱就在我脚边，入殓工具箱，铝合金外壳，八公斤重，六年里我拎着它走过上千个现场。
我的手指刚刚扣住箱子的提手——
警笛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从坝下的环山公路拐上来，红蓝的光在远处的树影里一闪一闪，像一把一把划开的刀。
老K的反应极快，转身就朝林子跑。周凯的反应更快——他不跑，他朝我扑了过来。
他什么都明白了。邮件、警察、我假装的药效——这个男人在最后一秒算清了所有的账，而他唯一的翻盘筹码，就是让我立刻消失。我死了，一切死无对证；我活着，他就完了。
他扑过来的力道带着四年的婚姻和三百万元的重量。我躲不开，就索性不躲——我蹲下身，双手抓起脚边的工具箱，用尽了六年里练出的所有臂力，朝着扑来的方向，横着抡了上去。
八公斤的铝箱撞在小腿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和我一起翻过了栏杆。
失踪的那一瞬间，风声灌满了耳朵。
我又一次砸进了水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抱住我，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推我，是我自己选的——我宁可自己跳，也不让他抓着我跳。
水里漆黑。我在下沉，手在黑暗里乱抓。三天前，我抓住的是一根钓线；今晚的水库里，只有水。
等等。
岸边。我们落水的位置贴着北坝，坝基修到水下，岸边长着一片野芦苇。我憋住最后一口气，凭着落水前最后一眼的方向，朝斜上方蹬水。
手指碰到东西的那一刻，我几乎哭出来。苇秆，坚韧，毛糙，一根一根割着手掌，但我死死攥住了。
我抓着芦苇往上爬，像三天前抓着渔船的钩子。头破出水面的瞬间，我听见坝顶一片嘈杂——手电的光柱，喊声，"站住"，"别动"。
我趴在浅滩的泥里，呛着水，笑出了声。
红蓝的光铺满整个水面。两个警察跑下坝坡，把我从泥里架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周凯在离我不远的浅水里，被两个警察按着肩膀，脸贴着水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我。
老K在林子边上被按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收钱的手机。
5 晚山茶
后来的事，我是从问询笔录、新闻和判决书里，一块一块拼完整的。
苏曼，二十六岁，周凯公司的财务，也是他的情人，两年。她爱得疯，爱得笨——她偷偷翻过周凯的手机，看到我照片的那天起，开始留和我一样的短发，买和我一样的衣服，涂我惯用的色号。她不知道周凯让我签过保单，也不知道周凯在九月十一号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说"去买件好点的雨衣，我们要去旅行"。
那张购物小票，雨衣，冲锋衣，指甲油，都是她用那五万块买的。
九月十六号夜里，她穿着那身新衣服，站在临江公园后门的江段边等他——周凯约她在那里"摊牌离婚"。她没有等到周凯。她从背后等来了一双干燥、稳定、没有一丝犹豫的手。
杀手完成任务，给雇主发了消息。周凯看到消息的时间，是九月十七号凌晨——那个时候，我刚刚出院回家，躺在他身边，听他说"没事了，晚晚，没事了"。
他抱着一个死里逃生的妻子，杀了一个错的人。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然后开始做新的计划：补签保单，带我"散心"，把一切都补回来。
证据链比我想象的还完整。老K落网后交代得很痛快——他和周凯的交易记录、定金转账、那句"周日失手了，尾款减半"，全都对上了。警方从他家里搜出了那卷尼龙绳的同款和剩余的配重铅块。苏曼包里的购物小票、她手机卡里恢复的聊天记录、整容医院的就诊记录，解释了那张"像我的脸"的每一个出处。
我的那张纸，和定时邮件，让警察在凌晨十二点四十赶到了青山北坝。老陈把信封拍在接警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开庭那天我去了。周凯穿一身灰马甲，瘦了，也老了，左脸的酒窝彻底陷了下去。法官念到"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在旁听的人群里找我。
找到我之后，他笑了。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那三个字是什么，到今天我也没去猜。
判决书下来以后，我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辞职。馆里挽留，说给我放长假。我谢了老陈，谢了所有人。不是因为怕——在遗体间里我见过比死亡可怕得多的东西。只是我不想再做了。一个入殓师最好的手艺是"缝合"，而我这六年缝合了那么多张脸，最后缝不上的是我自己的婚姻。这一行，我敬它，但我得离开了。我用那笔保险诈骗案的民事赔偿，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第二件事，是去看苏曼。
她的墓在公墓最东边的一排，很新。墓碑上的照片是家属选的，不是整容后的样子，是更早之前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指甲油。
山茶红。晚山茶。
这个色号我托人从海外淘了整整两个月，才买到这最后一支。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面，和鲜花摆在一起。
"晚山茶，"我说，"林晚的山茶。这名字本来就是我的。"
风从墓园穿过去，满山都是松柏的响声。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弯弯眼的姑娘，忽然想起她耳后那颗被雨水晕开的痣。
有人花了整整一年，忍着刀子和疼痛，想变成我。有人花了十万块钱，想买我的命。而我活了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三天前江面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是师傅一句"手要稳，心要静"，是渔船上那根救命的钓线。
也是我亲手抡出去的那八公斤。
我把花摆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墓园门口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我眯起眼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直。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花店的兼职小姑娘问我，下午进的那批晚香玉摆在哪里。
我说，摆在橱窗最中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轻声说：
"苏曼，下辈子，做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