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怀孕了，甩给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江满仓，帮我养孩子，这是你的福气。」
三年前，她卷走我爸的救命钱，跟着富二代跑了。
我二话不说，签字。
五百万啊，不要是傻子。
但她不知道，三个月前，她那位富二代男友戴着口罩进了我的诊室。
化验单上写着：无精症。
【第一章】
下午五点半，三院男科门诊的走廊终于空了。
消毒水味混着空调的嗡嗡声，我摘下口罩，揉了揉耳朵上勒出来的红印。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一双红底高跟鞋踩进来，鞋跟磕在地砖上，咔，咔，咔。
「江满仓，好久不见。」
我抬头。
柳菲菲。
三年没见，她鼻梁高了，下巴尖了，脸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整得挺用心，下巴再削尖一点，能去扎气球了。】
她没坐，两根手指捏起我桌上的纸杯看了看，又丢回去，抽了张湿巾擦手指。
「你还在这种地方上班啊。」
「男科，挺好的，专治嘴硬。」
她嘴角抽了一下。
接着，一张彩超单拍在我的桌面上。
「我怀孕了。」
我扫了一眼，宫内早孕，单活胎。
「恭喜，不过你走错科了，妇产科在三楼。」
「江满仓，你少跟我贫。」
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鞋尖在我膝盖前晃。
「孩子是子昂的。」
「哪个子昂？」
「周子昂，周氏集团的太子爷。」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抬起来，鼻孔对着我的日光灯。
「周家下个月要跟宋家联姻，这个孩子现在不能曝光。」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一个丈夫，孩子需要一个爹。」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又抽出一张支票，两样东西并排推到我面前。
支票上的字我看清了。
伍佰万元整。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签了这份意向书，陪我领证，办酒，对外说孩子是你的，演到孩子出生，这五百万就是你的。」
她身子前倾，香水味扑过来，呛得我鼻子发痒。
「你不是一直忘不了我吗？我给你机会回到我身边，还倒贴你钱。江满仓，你这辈子都碰不到这么好的事。」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
我看得出来。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上列着一二三四，第一条是「他会说尊严」，第二条是「他会哭」，第三条是「加到八百万封顶」。
【八百万封顶？早知道我先哭两嗓子。】
我伸手。
「笔呢？」
柳菲菲愣住了。
备忘录还没用上，第一条就作废了。
「你……你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五百万是不是太多了？」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拔掉笔帽，笔尖刚落到纸上——
「砰！」
门被撞开了。
一个光头大爷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攥着药盒。
「医生！我刚才那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吃完多久能见效？」
柳菲菲吓得一把将支票扣在胸口，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栽下去。
大爷的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我脸上，冲我挤了挤眼睛。
「哟，医生，你这儿还有家属陪诊啊？」
「饭后，大爷，一天一次，别贪多。」
「好嘞好嘞，不打扰你们。」
门关上了。
柳菲菲的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把支票攥出了褶子。
【大爷，您那一嗓子差点把我五百万吓没了。】
我把支票从她手里抽出来，抚平，压在病历本下面，低头签字。
江满仓。
三个字，一气呵成。
柳菲菲盯着我的签名，盯了足足五秒，突然笑出了声。
「果然，你这种人，骨头比纸还轻。」
「纸？」
我拍了拍病历本。
「这张纸可沉，五百万呢。」
她站起来，拎包，居高临下看我。
「当年那点钱，就当我跟你借的，现在连本带利还你了。」
我捏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年那点钱。
十八万。
我爸心脏搭桥的手术费，亲戚家一家一家磕头借来的。
她说她弟弟出车祸，腿断了，急用。
我连夜转了过去。
第二天，她把我拉黑，朋友圈里多了一张马尔代夫的照片，搂着她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我爸的手术推迟了二十三天。
那二十三天，我在医院走廊睡，泡面汤喝到嘴里起泡。
「嗯，两清。」
我把笔帽按回去，咔哒一声。
柳菲菲满意了，掏出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明天下午三点，子昂要亲自见你，签正式合同。这是他照片，认清楚，别到时候给我丢人。」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靠在跑车上，手腕一块金表。
眉毛浓，眼角下面有一颗小痣。
我盯着那颗痣。
三个月前。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墨镜的男人，坐在我对面这张椅子上。
他挂号用的名字叫王建军。
他喝水的时候拉下了口罩，眼角下面，一颗小痣。
他的精液常规检查做了三次，三次结果一样。
后来补做了激素和染色体，又做了睾丸穿刺。
诊断书上我写的是：非梗阻性无精症。
他当场把化验单撕成两半，摔在我脸上，骂我庸医，说他身体好得能打死一头牛。
我当时戴着口罩，他没认出我。
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三年前在马尔代夫的照片里没有，在我面前扔钱的时候也没有。
「看清楚了吗？」柳菲菲收回手机。
「看清楚了。」
我把支票折好，塞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轻轻拍了两下。
「挺帅的。」
「那当然，子昂比你强一万倍。」
高跟鞋又咔咔咔地远了。
门关上。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泡黄的板子，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接盘？】
【你俩这个盘子里，压根就没有周子昂的菜。】
【第二章】
周子昂的会所在江边，一楼大堂的地板能照出人鼻孔里的毛。
我穿着一件起球的灰卫衣，被服务员领着上了三楼。
服务员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三次。
第三次她没忍住。
「先生，您确定是周总约的您？」
「确定，我是来接盘的。」
她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包间门推开，周子昂陷在真皮沙发里，翘着腿，手指夹着一根雪茄，柳菲菲靠在他肩膀上剥葡萄。
他没起身。
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就是江满仓？」
「是我。」
「站着说吧，沙发是意大利的，别坐脏了。」
柳菲菲噗的一声笑出来，葡萄汁溅到他的白衬衫上，她赶紧拿纸去擦。
我站着。
周子昂把一沓合同甩到茶几上，合同滑过桌面，啪地掉在我脚边。
「捡起来，看。」
我弯腰捡了起来，顺手把茶几底下一张他掉的会员卡也捡了，放回桌上。
「周总，您卡掉了。」
他眯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没认出来。】
【也对，三个月前我戴着口罩，今天我穿着卫衣，你这种人看人只看鞋。】
我翻开合同。
甲方周子昂，乙方江满仓，丙方柳菲菲。
条款一条一条，写得很细。
乙方须与丙方于一个月内登记结婚。
乙方须对外宣称丙方腹中孩子为其亲生。
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孩子生父为周子昂。
违约金：乙方违约，赔偿甲方五千万元。
我在最后一条上停了很久。
周子昂吐了个烟圈。
「怎么，怕了？五千万，把你骨头拆了卖都不够。只要你闭嘴，五百万是你的；嘴不严，你这辈子就在牢里还债吧。」
「我能打个电话吗？」
「随便。」
我拨了钱多多的号。
钱多多，大学睡我上铺的兄弟，现在是个律师，接一单离婚案能吃三个月火锅。
电话通了。
「喂，满仓，昨天你发我那份合同我看了。」
「怎么样？」
「兄弟价，咨询费打八折，八百。」
「我问你合同。」
「哦，合同啊，条款单方面压你，违约金只约束你一个。我要是你，就提一个要求。」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周子昂。
「周总，违约金能不能改成双向的？」
包间安静了两秒。
接着，周子昂笑了，笑得雪茄灰掉了一裤子。
「双向？你一个月挣八千块的穷医生，跟我谈五千万？」
「您看，我这人胆子小，就怕您哪天反悔，把我卖了。加一条，任何一方以虚假事实陷害、诬告对方，或损害对方名誉，赔偿对方五千万。公平。」
柳菲菲拿手肘捅了捅周子昂。
「子昂，他就是想多要点保障，你答应他呗，反正你又不会违约。」
周子昂盯着我，雪茄在烟灰缸里碾了两圈。
「行啊，我给你加。」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进来一个西装男人，抱着笔记本电脑。
「刘律师，按他说的改。」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打字。
十分钟后，新合同打印出来。
我一条一条核对，核对到「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孩子生父为周子昂」这一行时，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放心。】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说。】
【因为它是假的。】
我签了字。
周子昂签了字。
柳菲菲签了字。
三份合同，各执一份。
我把自己那份叠好，塞进卫衣口袋，拉上拉链。
周子昂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
「江医生，好好当你的绿……哦不，好好当你的爹。」
柳菲菲又笑了，笑得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我也笑。
「周总，冒昧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腰老发酸，夜里睡不踏实？」
周子昂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一秒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职业病。」我指了指他的眼睛下方，「您眼袋有点重，少熬夜，多喝热水。」
他的手松开，在裤子上擦了擦。
「管好你自己。」
我出了会所，站在江边，掏出手机。
银行短信刚好弹出来。
您尾号三七二一的账户转入人民币五百万元。
我盯着那串零，数了三遍。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那笔网贷，还有二舅那三万，三姑那五万，今天全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儿啊……」
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去卖肾吧？」
「没有。」
「那你卖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江面上的游轮，灯光一闪一闪的。
「卖了个人设，爸，晚上我给你炖排骨。」
【第三章】
当接盘侠的第一周，我把这份工作干出了劳模的水准。
柳菲菲说想吃城东那家生煎，我骑电动车穿过半座城，到她楼下的时候生煎还烫嘴。
柳菲菲说想吃酸的，我拎来二十斤山楂。
柳菲菲说腰疼，我给她买了个按摩椅，发票上写着「孕妇专用」，店员看我的眼神里写着「好男人」三个大字。
第八天，她要去产检。
「去三院，我熟，不用排队。」
「谁要去你们那种破医院。」
「三院妇产科主任是全市一把刀，你去私立医院，人家给你做完还推销三万块的月子套餐。」
柳菲菲想反驳，嘴张开了，最后憋出一句：「那你给我挂最早的号。」
【鱼咬钩了。】
三院妇产科走廊挤满了人，大着肚子的孕妇排成一条长龙。
我领着柳菲菲走员工通道，护士小陈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江医生？您家属啊？」
「嗯，家属。」
小陈的视线在柳菲菲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嘴巴张成一个圆。
【完了，明天全院都知道男科江满仓要当爹了。】
【这事要是被我们科老马知道，他能在科室群里放一挂鞭炮。】
彩超室里，探头在柳菲菲的肚皮上来回滑。
「孕十一周加三天，胎心正常。」
我站在帘子外面，掏出手机算日子。
十一周。
往前推，受孕大概在两个半月前。
那时候，周子昂刚从我诊室出去不到半个月，撕碎的化验单还躺在我们科的碎纸机里。
帘子拉开，柳菲菲擦着肚子上的耦合剂出来，手机在她包里嗡嗡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往上划，屏幕一暗。
晚了。
我看见了。
备注名叫「彪哥健身」。
消息内容是：「宝贝，今天宝宝踢你没？」
【十一周踢你？】
【那是你肠子在动，大哥。】
「谁啊？」我凑过去。
「健……健身房的教练，催我续课。」
「孕妇还续课？」
「孕期瑜伽！你懂什么！」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底，手指扣在包带上，指节发白。
我没再问。
回去的车上，柳菲菲刷朋友圈，突然冲我举起手机，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你看，我发的，点个赞。」
照片是我，两手拎着四个购物袋，脖子上还挂着她的包，弯着腰给她系鞋带。
配文：
「有人花五百万都买不到我回头，有人倒贴着来给别人养孩子。男人啊，贱起来是真贱。」
底下三十多条评论。
「菲菲你也太狠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当年那个江满仓吗？还是这么舔。」
「舔狗的尽头是接盘。」
「笑死，绿帽子都戴出包浆了。」
柳菲菲盯着我，等我变脸。
我掏出手机，点赞，评论。
「老婆说得对。」
柳菲菲的笑容卡了一下，变成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江满仓，你还要不要脸？」
「脸多少钱一斤？五百万够买多少？」
她噎住，转过头看窗外。
车子开到她楼下，她下车前，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彪哥，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叫「子昂十月二号」。
她点了保存，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密密麻麻，全是录音。
「子昂九月十五」「子昂九月二十八」「子昂说孩子的事」。
【好家伙。】
【一边拿周子昂的钱，一边录周子昂的音，一边跟健身教练聊胎动。】
【柳菲菲，你这是把人生当成三开门冰箱，一层放一个男人。】
她关上车门，又敲车窗。
我摇下来。
「周六同学聚会，在凯悦，子昂也去，你陪我。」
「我去干什么？」
「当然是让大家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弯下腰，凑近车窗，香水味又钻进来。
「当年班里都说你有出息，说我配不上你。我就想让他们看看，现在是谁配不上谁。」
我看着她。
「菲菲，问你个事。」
「说。」
「三年前，你弟弟出车祸，腿好了吗？」
柳菲菲眨了眨眼睛。
「什么车祸？」
她顿了两秒，嘴巴张开又合上。
「哦……好了，早好了。」
「那就好。」
我摇上车窗。
后视镜里，她站在楼下，盯着我的车尾灯，没动。
我把车拐出小区，在路边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很久。
【你连谎都忘了。】
【我爸在走廊里等了二十三天的手术，你连谎都忘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钱多多发来的消息。
「兄弟，周六同学会你真去？我听说周子昂要当场让你下不来台。」
我回他：「去，你也来。」
「我去干嘛？」
「带上你的执业证，还有录音笔。」
「收费吗？」
「下次一定。」
「滚。」
【第四章】
凯悦酒店顶楼的包间，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和柳菲菲进门的时候，二十多个老同学同时扭过头。
空气静了一秒。
接着，嗡的一声，窃窃私语炸开了。
「真是江满仓啊。」
「他还真敢来。」
「接盘侠本侠。」
班长赵刚端着酒杯迎上来，拍我肩膀，拍得我卫衣上的球都掉了几个。
「满仓，可以啊，三年不见，喜当爹了？」
满桌哄笑。
我拉开椅子坐下，抓了一把瓜子。
「班长，你这眼神不行，我这是喜当爹，你那是当喜爹，满月酒随礼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没接住。
包间门又开了。
周子昂进来了，西装，金表，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助理。
全场一下子站起来一半。
「周总！」
「周总快坐主位！」
周子昂没理那些人，径直走到柳菲菲身边，搂住她的腰，眼睛却盯着我。
「江医生，又见面了。」
「周总好。」
他抄起一瓶红酒，倒满一个分酒器，推到我面前。
「今天我请客，你是主角，先敬大家一杯。就说……感谢周总赏饭吃。」
包间里有人吹口哨。
钱多多坐在角落，捏着筷子，冲我挑眉。
我站起来，端起分酒器。
满桌人等着看我红脸，等着看我手抖，等着看我把这杯屈辱咽下去。
我仰头，一口干了。
抹了抹嘴。
「感谢周总赏饭吃，这酒是真好，比我们科室年会喝的二锅头强。」
没有人笑。
周子昂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招手，助理递过来一个红包，鼓鼓囊囊。
他把红包扔在转盘上，转盘一转，红包转到我面前。
「随礼，给孩子的。」
他咬着「孩子」两个字。
「拿着吧，毕竟以后，孩子还得叫你一声爸。」
包间里的笑声终于炸开了，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柳菲菲靠在周子昂肩膀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伸手去拿红包。
指尖刚碰到红包——
「江……江主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颤。
是刘浩，当年班上的体育委员，刚进门，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一盒水果。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
「江主任，真是你啊！三院男科江满仓！我在网上抢你的号抢了两个月！号贩子都炒到两千了！」
全场静了。
赵刚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刘浩冲过来，水果盒往桌上一扔，双手握住我的手。
「江主任，我那个问题……就是那个……我老婆说再治不好就离……」
他老婆就跟在他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刘浩！你在外面说什么呢！」
刘浩捂着耳朵，脸憋得发紫。
「老婆，这是能救咱家的人！」
包间里先是死寂，然后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男同学，悄悄放下了手机。
赵刚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瞥了一眼，搜索框里刚打完的字：三院男科江满仓挂号。
赵刚媳妇也看见了。
「赵刚，你搜这个干什么？」
「我……我帮刘浩搜的！」
「你什么时候跟刘浩这么好了？」
【这一桌，今天能散三对。】
钱多多在角落里，捂着嘴，肩膀抖成筛子。
柳菲菲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主任？他不就是个小医生吗？」
刘浩回头，看她跟看外星人。
「小医生？江主任是全市最年轻的男科副主任，上过电视，做过显微取精手术，挂他的号比挂明星演唱会门票还难！」
柳菲菲的手从周子昂肩膀上滑下来。
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子昂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不是之前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是一种迟疑的眼神，眼睛一寸一寸在我脸上扫，扫到我的眼睛，停住。
我把红包推回转盘中间。
「周总，红包您收回去，我不缺钱。」
转盘慢悠悠转到周子昂面前，停下。
我端起一杯茶，冲他抬了抬。
「倒是周总您，有句话我当医生的得提醒。有些病，拖不得。」
周子昂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上个月有个病人，姓王，检查结果出来，当场把化验单撕了，骂我庸医。」
我抿了一口茶。
「可惜啊，撕化验单，治不了病。」
啪。
周子昂手里的高脚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红酒溅上他的白衬衫，一片一片。
他没低头看。
他盯着我，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唇发白。
那个声音。
那句「撕化验单治不了病」。
三个月前，口罩后面，就是这个声音，这么慢悠悠地跟他说的。
「子昂？你怎么了？」柳菲菲去拉他的手。
他甩开了。
十分钟后，我去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只手揪住我的卫衣领子，把我按在墙上。
周子昂的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我脸上，全是酒气。
「你是那个医生？」
「周总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
他的手指勒进我的领口，指甲刮着我的脖子。
「我就是个接盘侠，周总，合同上写着呢，咱们好好合作。」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您衬衫脏了，红酒渍得用冷水泡，热水一冲就洗不掉了。」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走廊尽头，钱多多从洗手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
【第五章】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我刚换上白大褂，医务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满仓，来一趟。」
医务科长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推开医务科的门，老孙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投诉信，旁边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已经上了本地热搜。
标题：《三院男科医生酒桌上公开嘲讽患者隐私，称其撕化验单治不了病》。
视频是同学会上录的。
镜头晃得厉害，前面那段红包、敬酒、哄笑，全被剪掉了。
只剩下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我上个月有个病人，姓王……撕化验单，治不了病。」
配乐还加了一段嘲讽的笑声。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医生也太没医德了吧！」
「男科病人本来就难以启齿，被这么当众嘲笑，换我直接跳楼。」
「三院必须给个说法！」
「吊销执照！」
老孙把投诉信推过来。
投诉人：王建军。
诉求：一，江满仓在公开场合泄露本人病情，造成本人严重精神损害；二，江满仓近期收受某女士五百万元转账，疑似利用患者隐私敲诈勒索，要求医院彻查。
后面附着我的银行流水截图。
那五百万，清清楚楚。
「满仓，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哪来的？」
「私人往来，有合同。」
「什么合同值五百万？」
我张了张嘴。
合同里写着我接盘的事，写着孩子，写着保密条款。
拿出来就得说清楚来龙去脉。
现在拿出来，我就是违约，五千万。
【周子昂，你这一招，挺毒。】
【你用你司机的名字投诉，你自己躲在后面，我要是解释钱的来路，就得掀开合同；我不解释，五百万就是敲诈的赃款。】
「孙科，钱的事，我需要几天。」
老孙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
「院里的决定，你先停诊，配合调查。热搜压不下去，卫健委那边也来电话了。」
我接过那张纸。
停诊通知。
我在三院干了六年，没请过一天病假，没收过一个红包，我爸手术那年，我白天坐门诊，晚上在病房守夜，熬到眼睛里全是血丝也没耽误过一个号。
现在这张纸，薄薄一张，压在我手心里，沉得我手腕往下坠。
我走出医务科，走廊里迎面过来几个护士，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绕开走了。
科室群里，老马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我接起一个。
「你就是那个嘲笑病人的狗医生？我告诉你，我已经把你照片发到网上了，你出门小心点！」
挂断。
又一个。
「江满仓，你还要不要脸啊？」
是柳菲菲。
她笑得喘不上气。
「全市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你还以为你是什么主任？刘浩他们现在都不敢在群里提你的名字。」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提醒你，以后在外面，离我远点，别害我丢人。」
挂断。
第三个电话，是周子昂。
「江医生，热搜好看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轻飘飘的。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今天晚上八点前，你来我会所，跪下来，把五百万退回来，再签一份承认敲诈的声明，我就让王建军撤诉。」
「不然呢？」
「不然我就让你这辈子都穿不上白大褂。哦，对了，你爸住哪个小区来着？听说老人家心脏不好，可千万别看到这些新闻。」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周子昂。」
「叫周总。」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上的「爸」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想接，又不敢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接了。
「儿啊，你二舅给我发了个视频……」
「爸，你降压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别打岔，那视频里是你不？」
「是我，剪辑过的，你别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信你。」我爸说，「你从小连同学一块橡皮都不拿，你能干那种事？我不信。」
我靠着墙，蹲下来，脑门顶着膝盖。
「爸，你今天别出门，门锁好，有人敲门别开。」
「咋了？」
「没事，我晚上回去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钱多多的消息跳出来。
「兄弟，要不你认了吧？我跟你划清界限，对外就说不认识你。」
下一条。
「开玩笑的，我在查王建军，律师费先记账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医院大门走。
走到门口，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后车窗摇下来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白衬衫，耳朵上一颗珍珠耳钉。
她看着我，手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
「江医生，你好，我叫宋知意。」
她顿了一下。
「周子昂的未婚妻。我想跟你聊聊我的未婚夫。」
【第六章】
宋知意请我进了医院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窗户正对着三院男科的楼。
「我今天上午在你们男科候诊区坐了一个半小时。」
她给我倒茶，手腕很稳。
「为了等你。」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
「候诊区？」
「嗯。」她面无表情，「左边一个大爷问我是不是陪老公来的，右边一个小伙子问我是不是来做推销的，对面一个大哥一直在偷看我，后来他老婆来了，掐了他一下，他就不看了。」
【一个半小时，男科候诊区，一个女的。】
【宋小姐，你这是在地狱里坐了一个半小时。】
「挺不容易的。」
「还行，学到了很多新词。」
她放下茶壶，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直说吧。宋家和周家联姻，有个条件。我是独女，我爷爷要求，我将来生的第一个孩子姓宋。所以婚前体检里，必须包括生育能力评估。」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
「这是周子昂交上来的，一切正常。」
我扫了一眼。
出具机构：瑞康健康管理中心。
一家私人体检机构，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三甲医院不去，跑去一家私人机构做体检，我觉得不对劲。」
她又抽出一张照片，是周子昂的司机，五十多岁，平头，憨厚。
「后来我找人查了，他司机王建军，三个月前在你们三院男科有就诊记录。一个五十多岁、孩子都上高中的司机，去查不育？」
她盯着我。
「今天上午的投诉，投诉人也是王建军。我不信这么巧。江医生，三个月前，坐在你诊室里的人，到底是谁？」
包间里很静。
楼下有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宋小姐，我不能说。」
她的眉毛挑起来。
「你被他害成这样，停诊，上热搜，全网骂你，你还替他守秘密？」
「我不是替他守。」
我把那份体检报告推回去。
「患者隐私这条规矩，不是给他守的，是给我自己守的。我今天要是对你说了，那我跟视频里那个嘲笑病人的医生，就真是同一个人了。」
宋知意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住。
「行，我换个问法。」
她身子前倾。
「如果有一个病人，自己当着别人的面，把病说出来，那算不算泄露？」
我端起茶杯，没喝，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那叫自爆。」
宋知意笑了。
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耳朵上那颗珍珠跟着晃。
「江医生，你想不想看他自爆？」
「想。」
「需要我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的内部流程文件。
「医院针对投诉的调查，有一个程序叫当面听证。被投诉的医生可以申请，投诉人或者他的代理人到场对质，调查委员会全程参与，内容保密。」
「保密？」
「对，保密。」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周子昂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王建军是假的，他心里虚。他的律师会告诉他，替身作证站不住脚，要想把我钉死，得以实际患者身份出面。而听证会是保密的，他觉得安全。」
我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着我跪下去。上次同学会，他没看成。」
宋知意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很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我喝了一口茶，「我了解撕化验单的人。」
从茶馆出来，我直接去了医务科，递交了当面听证申请。
老孙看着申请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满仓，你这是往枪口上撞。」
「孙科，我申请对方投诉人本人或实际就诊人到场，签字吧。」
老孙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签了。
当天晚上十点，钱多多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麻将声。
「兄弟，打听到了，周子昂那边的刘律师接到了听证通知，刚才在他们律所群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呢？」
「然后周子昂说他亲自去。」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我爸在跟邻居下象棋，老头赢了一盘，嗓门大得半个小区都听得见。
「将军！」
「多多，听证会那天，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王建军。」
「他是周子昂的人，他能帮你？」
「他不帮我。」
我看着楼下我爸把对面的老帅吃掉，拍着大腿笑。
「但他老婆会。」
「他老婆？」
「我查过了，王建军的医保是家庭共济账户，他老婆每个月都会看扣费明细。三个月前那笔男科检查费，她迟早会看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钱多多骂了一声。
「江满仓，你是真的狗。」
「过奖，律师费还是下次一定。」
【第七章】
听证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行政楼四楼小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调查委员会，七个人，医务科老孙，伦理委员会主任，还有三位科室主任，最边上坐着一位白头发的老专家，泌尿外科的退休老主任，姓韩，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保温杯。
另一边，坐着周子昂和刘律师。
周子昂今天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西装笔挺，金表擦得锃亮。
他看见我进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一挑。
【来了。】
【大少爷亲自下场。】
老孙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针对患者王建军投诉江满仓医生泄露患者隐私一事的当面听证。投诉人代理人，请陈述。」
刘律师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委员会各位，我的当事人王建军先生因身体原因无法到场。实际上，三个月前在江医生处就诊的，是我身边这位周先生。周先生出于隐私考虑，借用了王建军先生的身份挂号。今天，周先生本人到场，就是为了证明江满仓医生在公开场合，恶意泄露了他的病情。」
委员会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老孙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周子昂冲委员会点了点头，一副受害者的平静。
「我就是那个病人。江医生在同学会上，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暗示了我的病情，给我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
「江医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我想问周先生几个问题。」
「可以。」
「周先生，我在同学会上，原话说的是什么？」
刘律师抢着回答：「你说，你上个月有个病人，姓王，撕了化验单，撕化验单治不了病。视频为证。」
「好。」我转向委员会，「请问各位委员，这句话里，有病人的全名吗？」
委员们摇头。
「有病名吗？」
摇头。
「有身份证号，有住址，有工作单位吗？」
摇头。
「姓王的病人，全市有几十万个。撕化验单的病人，我们男科一年能碰到二十个。」
我转回去，看着周子昂。
「周先生，同学会上那二十多个人，有谁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
周子昂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那是暗示！」
「我暗示什么了？」
「你暗示……」
刘律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周子昂没理。
他的手指攥成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撕化验单治不了病，不就是暗示我不育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刘律师闭上眼睛，手捂住了额头。
老孙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周子昂，等了三秒。
「周先生，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不育这两个字。」
我转向委员会。
「各位委员，今天在座的七位，第一次知道这位周先生的病情，是从谁嘴里听到的？」
没有人说话。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周子昂。
周子昂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完又变青，青完又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我不是……」
最边上的韩老主任放下保温杯，推了推老花镜，冲周子昂探过身子，声音和蔼得要命。
「小伙子，别灰心，现在医学发达，非梗阻性的，可以试试显微取精，成功率也有三四成……」
周子昂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韩老，您这一刀，补得比我狠。】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王建军！你给我说清楚！」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冲进来，烫着卷发，一只手揪着王建军的耳朵，一只手挥着一张医保扣费单。
「医保单上写着男科，查不育！咱儿子都上高二了！你跟我说，咱儿子是哪来的！」
王建军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
「老婆，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今天当着医院领导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保安冲进来要拦，老孙摆了摆手。
王建军的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扫到周子昂身上，停住。
周子昂冲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建军的嘴唇哆嗦着，看看周子昂，又看看他老婆手里那张扣费单。
他老婆的手又拧了半圈。
「疼疼疼！我说！我说！」
王建军指着周子昂，声音都劈了。
「那天是周少爷拿我身份证去看的病！不是我！我身体好着呢！投诉信也不是我写的，是刘律师写好了，周少爷让我签的！他说我不签就让我滚蛋，连这个月工资都不给！」
大姐松开了他的耳朵。
她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周子昂。
打量了很久。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周子昂。
「小伙子，节哀。」
周子昂盯着那张纸巾，手指抠进桌沿，指甲劈了，没出声。
半个小时后，委员会给出了意见。
投诉不成立，江满仓医生即日恢复门诊。
另外，关于冒用他人身份就医、指使他人虚假投诉一事，医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走出行政楼，宋知意的车停在楼下。
王建军夫妻俩坐在她车里，王建军的耳朵红得发亮。
宋知意摇下车窗。
「他愿意去宋家，当着我爷爷的面，把三个月前的事再说一遍。」
我点点头。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又是一声闷响。
周子昂在停车场，一拳砸碎了自己跑车的后视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冲着手机吼，吼得整个停车场都在回响。
「柳菲菲！孩子到底是谁的！」
【第八章】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家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
柳菲菲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左边脸上一个红手印，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子。
我开了门。
她扑进来，扑到我身上，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满仓，子昂打我……」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一根一根掰下来，扶她坐到沙发上，倒了杯温水。
【演得挺投入。】
【就是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次都没拿出来。】
「他说孩子不是他的，他说他……他有病，他骂我是贱人，还打我……」
她抽抽搭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满仓，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她的手又往口袋里摸了摸。
「满仓，你帮帮我。你知道他的病，你是医生，你手里有他的病历对不对？我们一起去找他，让他再拿一千万，不然就把他的病捅到宋家去，钱我们一人一半……」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我。
「你只要说一句，你愿意。」
我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
「菲菲，你口袋里那个录音笔，红灯亮着呢。」
柳菲菲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在口袋里猛地一缩，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嘴巴却合不上了。
「我……我没有……」
「周子昂让你来的吧？」
我身子往后靠，翘起二郎腿。
「他打你一巴掌，给你多少钱？让你来套我一句『给钱就不说』，好拿去报警说我敲诈？」
她不哭了。
眼泪一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嘴角往下一撇，跟刚才判若两人。
「江满仓，你少在这装好人。」
「我不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我就说一句，你录好了。」
我冲着她的口袋，一字一句。
「我江满仓，不要周子昂一分钱，也不要你一分钱。我只要你把三年前，你骗我说你弟弟出车祸，拿走的那十八万，还给我。那是我爸做心脏手术的钱。」
柳菲菲的嘴唇白了。
她站起来，抓起包，从我身边冲出去，高跟鞋在楼道里咔咔咔地响，一路响到楼下。
我关上门。
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小摄像头，关掉。
屏幕上，刚才那一幕，从她进门到她摔门，一帧不少。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东一家健身房。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
「彭彪教练。」
三分钟后，一个壮汉从器械区走过来，一米九，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紧身背心勒得胸肌一跳一跳。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你……你是江满仓？」
「你认识我？」
「菲菲朋友圈里那个……接盘的？」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噼里啪啦响。
「你来找我打架？」
「不打架。」我掏出手机，「我办张卡，私教课，三十节。」
彭彪愣住了。
十分钟后，我躺在卧推凳上，彭彪站在我头顶，帮我扶着杠铃，表情纠结得要命。
「兄弟，你……你知道孩子是我的？」
「知道。」
「那你还……」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推起杠铃，手臂抖得厉害，彭彪赶紧帮我托住。
「周日，周子昂在君悦酒店办订婚宴，菲菲会去。」
「她去干什么？她跟我说，她跟周子昂早就断了，跟你也是演戏，演完了就跟我结婚。」
「她去，是想让孩子认周家当爹。」
彭彪托着杠铃的手僵住了。
杠铃压下来，压在我胸口上，我憋得眼珠子往外鼓。
「兄弟……兄弟先放下……要出人命了……」
他回过神，把杠铃挂回架子上。
我坐起来，揉着胸口，喘了半天。
彭彪蹲在地上，两只大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是我的种……那是我的种啊……」
「你想当爹，就带上戒指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
「对了，三十节私教，记得给我打八折。」
从健身房出来，我收到一个快递。
烫金的请柬，红底，封面印着两个名字：周子昂，宋知意。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
「江医生，周日务必携柳小姐出席。——周子昂」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钱多多。
「兄弟，出事了。我一个在派出所的朋友说，刘律师今天上午去报了案，告你敲诈勒索，金额一千万，说有录音证据，还有证人。」
「证人是柳菲菲吧。」
「你怎么知道？」
「录音呢？」
「听说是剪辑过的，把你在同学会走廊里说的话，跟另一段拼在了一起，听着就是你在跟周子昂要钱。」
我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印着订婚宴的时间。
周日中午十二点。
「他们打算在订婚宴上动手？」
「对，我朋友说，报案材料里写着，周日中午，嫌疑人会出现在君悦酒店。」
我笑了。
【周子昂，你是真的不长记性。】
【当着宋家的面，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警察把我铐走。】
【这样，我说什么都是敲诈犯的报复，没人会信。】
【可惜，你忘了合同里那一条。】
宋知意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很冷。
「江医生，瑞康体检中心的老板，今天下午在我律师面前签字了。周子昂那份报告，是花二十万买的。」
「还有呢？」
「王建军的证词，我爷爷听了。」
她顿了一下。
「我爷爷说，订婚宴照常办。」
「为什么？」
「因为他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门亲事退了。」
【第九章】
君悦酒店宴会厅，三十六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舞台背景板上，周子昂和宋知意的名字烫着金。
我穿着一件新买的西装，柳菲菲挽着我的胳膊，脸上补了很厚的粉，遮住了巴掌印。
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掐得很紧。
「江满仓，今天你最好老实点。」
「放心，我一直很老实。」
我们被领到第八桌，离舞台不远不近。
钱多多坐在隔壁桌，冲我晃了晃一个公文包。
王建军夫妻俩坐在角落里，王建军的老婆一直在嗑瓜子，嗑得很响。
十二点整，音乐响起。
周子昂和宋知意走上舞台。
周子昂右手缠着纱布，脸上挂着笑，宋知意面无表情，珍珠耳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台下坐着周家和宋家的人，周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主桌，宋老爷子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司仪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轮到周子昂讲话。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和知意的订婚宴。今天，除了宣布喜事，我还要处理一件私事。」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这位，江满仓，三院的医生。」
宴会厅里的人纷纷扭头看我。
「他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我的私人信息，以此敲诈我一千万。今天，我已经报了警。」
宴会厅的门推开了。
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刘律师。
宾客们哗啦一下站起来一片，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周子昂冲刘律师点头。
刘律师按下手机，音响里传出我的声音。
「周总，您衬衫脏了……我就是个接盘侠……一千万……您要是不给，我就……」
声音断断续续，接口处有明显的杂音。
柳菲菲松开我的胳膊，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我作证！他拿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子昂，说不给钱，就把子昂的隐私卖给媒体！」
宴会厅里嗡嗡声响成一片。
「天哪，现在的医生……」
「真看不出来，长得斯斯文文的……」
「宋家这门亲事，可别被这种人搅黄了。」
警察走到我面前，掏出手铐。
「江满仓，请你配合调查。」
手铐的金属环碰到我的手腕，冰凉。
周子昂站在台上，嘴角往上挑，眼睛里全是光。
手铐还没扣上——
「等一下。」
钱多多站起来，拎着公文包，挤开人群走过来，掏出律师证在警察面前亮了亮。
「警官，我是江满仓的代理律师。我当事人有完整的原始录音，可以证明对方提供的录音系拼接伪造。」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连上宴会厅的音响。
刘律师的脸色变了，冲过来想拔线，被宋家的保镖拦住了。
音响里先放出来的，是会所那天，周子昂的声音。
「只要你闭嘴，五百万是你的；嘴不严，你这辈子就在牢里还债吧。」
接着，是合同签约的录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钱多多从包里抽出合同复印件，高高举起。
「各位，这是周子昂先生亲自拟定的合同。是他，花一千万，要求我当事人认下柳菲菲小姐的孩子，替他遮掩。」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主桌上，宋老爷子的手搭在拐杖上，指节一根根发白。
钱多多又点开一段视频，投到大屏幕上。
画面里是我家客厅，柳菲菲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口袋里，冲我说：「我们一起去找他，让他再拿一千万……」
然后是我的声音：「我江满仓，不要周子昂一分钱，也不要你一分钱。我只要你还我那十八万。」
柳菲菲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往后退，撞到了椅子，椅子哐当翻倒在地。
王建军站起来了。
他老婆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走到警察面前。
「警官，我叫王建军，周少爷的司机。三个月前，周少爷拿我身份证去男科看病，后来投诉信也是他逼我签的。我愿意作证。」
宋知意从周子昂手里拿过了话筒。
周子昂伸手去抢，她侧身躲开了。
「我也有东西给大家看。」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瑞康健康管理中心负责人的签字声明：周子昂先生的婚前体检报告，系其支付二十万元购买的虚假报告。
宋知意转过身，看着周子昂。
「你骗我宋家，拿一份假报告，换我家三个亿的过桥资金。」
周子昂的嘴唇抖着，眼睛在大屏幕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宋知意，一会儿看台下的周老爷子。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他！是江满仓伪造的！」
他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
「是柳菲菲！是这个贱人害我！是她跟我说孩子是我的！」
柳菲菲尖叫起来：「你自己有病，你怪我？」
宴会厅的门，第二次被撞开了。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红丝绒盒子，跑得满头大汗，胸肌把衬衫撑得扣子都快崩了。
「菲菲！」
彭彪冲到柳菲菲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菲菲，嫁给我！宝宝是我的！我们说好了的，演完戏就结婚！」
整个宴会厅，三十六桌，三百多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周老爷子的拐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柳菲菲低头看着彭彪，又抬头看看周子昂，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不出声。
周子昂站在台上，盯着跪在地上的彭彪。
他的膝盖开始打弯。
他扶着讲台，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最后，整个人瘫坐在舞台上，西装下摆压在屁股底下，纱布散开，伤口又开始渗血。
「不可能……不可能……我没病……我身体好得能打死一头牛……」
他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几句，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
周老爷子拄着重新捡起的拐杖走上台，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畜生！周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警察收起了给我准备的手铐，转身走向舞台。
「周子昂，你涉嫌诬告陷害、伪造证据，请跟我们走一趟。」
「柳菲菲，你涉嫌作伪证，也请配合调查。」
柳菲菲腿一软，被彭彪一把扶住，她甩开彭彪的手，又站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哭得妆全花了，眼线糊了一脸。
我走到舞台边上，蹲下来，看着瘫在地上的周子昂。
「周总，合同第十二条，任何一方以虚假事实陷害、诬告对方，赔偿对方五千万。」
他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是你自己要加的，记得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五千万，记得打我卡上，尾号三七二一。」
【第十章】
一周后，周一，早上八点。
三院男科门诊的走廊里，排队的人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我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推开诊室的门。
桌上放着一束花，一张卡片，字迹歪歪扭扭：「江主任，谢谢您，我老婆不跟我离了。——刘浩」
【刘浩，你这个号，我还没给你看呢。】
【你老婆是怎么原谅你的？】
叫号屏亮起来，第一个号进来了。
是周老爷子。
他拄着拐杖，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张支票。
「江医生，我不是来看病的。」
「老爷子，我们男科，不看别的。」
他把支票推过来，手在发抖。
「宋家撤了资，周氏的股价跌停了三天，银行在催贷。那五千万违约金，我实在拿不出整数。这是两千万，剩下的，能不能……」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接。
「老爷子，那五千万，不是我要来的，是您孙子自己签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要您的钱。」
周老爷子愣住了。
「违约金一分不能少，但我要从周子昂个人名下的资产里执行。他那辆跑车，他那套江景房，他会所的股份，够了。」
我把支票推回去。
「您那两千万，留着给周氏的员工发工资吧，他们没得罪我。」
周老爷子盯着我，盯了很久，嘴唇哆嗦着，站起来，冲我深深弯了一下腰，拄着拐杖走了。
第二个号，是柳菲菲。
她取保候审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素颜，鼻子歪了一点，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那五百万，她留下的那一半，在案发当天就被冻结了。
彭彪那边，她不肯认，彭彪去她家门口蹲了三天，被她爸拿扫帚打出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
「满仓……」
「挂号费交了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交了，二十块。」
「什么症状？」
「我……我不是来看病的。」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满仓，我知道错了。那十八万，我会还你，我去打工，一点一点还。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孩子生下来，跟你姓江，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转账截图，那张马尔代夫的照片，我爸躺在走廊加床上，攥着我的手问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菲菲，你挂的是男科。」
「嗯？」
「我们这儿，治男人的病。治不了你这种病。」
「什么病？」
「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包。」
我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十八万，加三年的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一共二十万零三千四百块。我的律师下午会联系你。」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指一松，纸飘到了地上。
她没去捡。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下一位。」
叫号屏又亮了。
我低头写病历，门开了，一个声音传过来。
「江医生，挂你的号，真难。」
我抬头。
宋知意站在门口，白衬衫，短发，珍珠耳钉，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
走廊里排队的大爷大哥们，齐刷刷把脖子伸长了。
「我在外面又坐了一个半小时。」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把挂号单拍在桌上。
挂号单上，主诉一栏，写着一行字：想请江医生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宋小姐，男科，不看这个。」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五点半。」
「那我五点半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我爷爷说，宋家欠你一个人情。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能帮我挂个心内科的专家号吗？我爸下个月复查，那个号，比我的还难挂。」
宋知意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眼睛弯起来，耳朵上那颗珍珠跟着晃。
「江满仓。」
「嗯？」
「你是真的会把天聊死。」
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个大爷的大嗓门。
「姑娘！你也是陪老公来看病的吧？别灰心！江主任是神医！保准给你治好喽！」
「大爷，我不是……」
「哎呀害什么臊，大家都懂，都懂！」
我捂着额头，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手机震了一下。
是法院的执行通知短信：周子昂名下江景房一套，已进入司法拍卖程序。
又震了一下。
是我爸。
「儿啊，晚上回来吃饭不？你二舅送了一只老母鸡，我炖上了。」
我回他：「回，晚上多炖一碗。」
「咋？带人回来？」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大爷还在跟宋知意说话，宋知意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耳朵尖红了一片。
「爸，先炖着。」
我按下叫号键。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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