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捏着我的伤情鉴定和满脸血迹的照片，在主卧门外站了足足十分钟。
直到外婆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老林，小雅被打得轻微脑震荡了，你出面去男方家走一趟吧。”
母亲一楞，赶紧拽住外婆的袖子，眼带祈求。
父亲捧着一本画册，抿了一口茶，头也没抬。
“让她自己反省反省，多大点事。”
母亲张了张口，没有出声，单薄的肩膀塌了下去，手把衣角攥出了褶。
转身出门时，她的膝盖重重撞在门边上。
她没喊疼，只是慌张地朝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外婆红着眼要上前理论，母亲赶忙捂住外婆的嘴，拼命把我们往客厅推。
“别生气，他忙正事呢，咱们去也是一样的。”
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碎花裙大笑的女子，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半生退让却生生被磋磨成了眼前的样子。
看着她萧瑟的背影，这两代人烂透了的婚姻，我一秒都不想再忍了。
1
我拉着外婆的手，刚走到玄关，门铃突兀地响了。
母亲像触电般抖了一下，慌忙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耀。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极品红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妈，我来看看爸。”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陈耀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越过我们，换了鞋往屋里走。
“爸，朋友刚送的武夷山大红袍，特意拿来给您尝尝。”
父亲终于把视线从那本厚厚的画册上挪开，走出卧室。
他瞥了一眼茶盒上的烫金标签，眼底透出一丝满意。
“有心了，这茶市面上不好买。”
他把画册随手压在茶几底下的那摞奖状上，那是我从小到大得的荣誉。
“老李，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这茶泡了。”
母亲赶紧应了一声，低着头接过茶盒，快步往厨房走。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陈耀的胳膊。
“你把小雅打成这样，还有脸登门？”
陈耀扯了扯嘴角，不轻不重地拂开外婆的手。
“外婆，夫妻间磕磕碰碰很正常，您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他没再理会外婆，只是恭敬地看向父亲。
“爸，小雅不懂事，跟我闹脾气呢。我这就带她回去，免得打扰您清静。”
父亲端起桌上的旧茶杯，吹了吹浮叶。
“男人打你两下，你就长记性了。多大点事，闹得鸡犬不宁。”
外婆瞪大了眼睛，指着我的脸，声音都在哆嗦。
“林建国！你看看小雅的脸！她被打出轻微脑震荡了！这是你亲闺女！”
父亲眉头微皱，不耐烦地放下茶杯，语气威严。
“她脾气倔，耀子管教管教也是为了她好。”
“结了婚就该守规矩，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像什么话。女人就是事多。”
外婆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小雅可是你亲生的！”
父亲冷下脸，声音更沉了几分。
“行了，别在这胡搅蛮缠。耀子，把她带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陈耀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吧，你爸都不管你。闹够了就跟我回家，别给脸不要脸。”
胳膊上的淤青被他捏得钻心的疼。
我盯着他那张得意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的父亲。
父亲重新拿起了那本画册，翻过一页，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客厅按下了快门。
画面里，父亲捧着茶杯，陈耀正咧着嘴冷笑。
陈耀皱起眉头，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你拍什么？”
我侧身躲开，用力甩开他的手，护住身后的外婆。
“外婆，我们走。”
我扶住外婆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厨房门开了。
母亲端着托盘，僵在原地。
滚烫的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顺着托盘流到她的手背上。
那一小片皮肤瞬间红了，甚至起了水泡。
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而父亲翻着画册，连余光都没扫她一眼。
2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
外婆坐在排椅上，心疼地看着护士给我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转账两百块。
“小雅，买点药擦擦，别留疤。你爸脾气不好，你别怪他。”
两百块。
陈耀随便提来的一盒茶叶都要大几千。
母亲靠着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这几百块，试图缝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我看着屏幕上那的数字，眼眶发酸，直接点击了退还。
紧接着，一条彩信跳了出来。
是陈耀发来的。
照片里，我养了三年的布偶猫被按在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半空。
猫的眼神惊恐，爪子拼命扒着栏杆。
下面是一行字。
“今晚十二点前不滚回来，我就让这畜生去死。”
我看着那张照片，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了？”
外婆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外婆，您在这等我，我去办点事。”
半小时后，我带着两名民警站在了家门口。
开锁师傅麻利地撬开了门锁。
门推开，陈耀正拎着猫的后颈往阳台走。
看到警察，他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家。”
走廊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邻居，大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陈耀把猫往地上一扔，指着我大声嚷嚷。
“大家评评理！这女人在外面乱搞，被我发现还动手打人！”
他指着自己脸上一道不知在哪蹭的红印，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就离家出走，现在还带警察来抓我！”
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冷着脸，掏出手机，调出客厅的监控录像，直接把音量开到最大。
视频里，陈耀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监控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邻居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陈耀的脸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民警严厉地警告了陈耀，并做了笔录。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刚把猫安顿在宠物医院，家族群里就弹出了消息。
父亲发了一条长达一分钟的语音。
“小雅，你太不懂事了。夫妻吵架报警，家丑不可外扬，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耀子单位的领导都知道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赶紧去派出所撤案，给人赔礼道歉。再闹下去，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那个施暴者。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警察上门的事传得这么快，显然是陈耀去告了状。
在亲爹眼里，我的命，比不上他女婿的一句闲话。
我冷笑一声，直接退出了家族群，顺手拉黑了父亲的号码。
夜里两点。
我避开客厅的监控，用备用钥匙悄悄打开了娘家的门。
陈耀的生意最近出了问题，我必须赶在他转移财产前，拿到我婚前的房产证。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主卧里父亲沉重的呼噜声。
我轻手轻脚地溜进书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束在书架上扫过。
房产证应该就夹在最上面那排的文件盒里。
我踩着椅子，伸手去够那个盒子。
刚碰到边缘，旁边的一本书被我不小心碰落。
一声闷响。
我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主卧的呼噜声没停。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去。
漆黑的书房里，手电光扫过地面。
那是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正是白天父亲捧着的那本。
3
我找到我的房产证塞进包里。
画册由于掉落封底裂开了一条缝，一个牛皮纸信封滑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几张单据散落出来。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最上面那张银行汇款单上的数字异常扎眼。
整整五十万。
收款人叫苏婉，附言写着个人画展赞助。
汇款日期是上个月的九号。
上个月十号，外婆突发心脏病被推进抢救室，手术费差了两万块。
我顶着陈耀刚砸出来的乌青眼眶，连夜回娘家借钱。
父亲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紫砂壶。
“生老病死是常态，家里哪有闲钱填这个无底洞。”
当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茶杯直接回了书房。
两万块的救命钱他一分不拿。
五十万给外面的女人办画展，他眼都不眨。
门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廊的灯光漏了进来。
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
她看清地上的画册和单据，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小雅，你动你爸的东西干什么！”
她一把抢过那些汇款单，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胡乱往信封里塞。
“这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母亲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别问了，算妈求你，别惹你爸生气。”
她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阴影里发抖。
“外婆上个月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他说家里没钱！”
“那是你爸的钱，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咱们管不着。”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拿五十万给这个叫苏婉的办画展，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小雅，你别说了！”
母亲一把捂住耳朵，声音变了调。
“你爸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他真的会生气的！”
她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缩到墙角。
画册的封底还留在地上，一张红色的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那张卡片。
苏婉个人画展邀请函。
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市中心的星空美术馆。
“妈，你起来。”
我去拉她的胳膊。
“我不起来，你把东西放回去，赶紧走，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上午，星空美术馆。”
我盯着卡片上的烫金字体，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你爸说明天要带我去见见世面。”
她小声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带你去见世面？”
“他说苏小姐是艺术家，让我去学学人家的气质。”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讨好和卑微。
“他带你去伺候外面的女人，你还真当是去见世面？”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你回去睡吧，我不拿了。”
我松开手，退后了两步。
母亲如蒙大赦，放好画册飞快地跑回了主卧。
走廊的灯光熄灭了。
我借着月光将那张红色的邀请函攥进掌心。
4
第二天，星空美术馆门外，豪车云集。
我站在马路对面，翻看着手机里刚查到的资料。
苏婉，二十四岁，野模出身，半年前在一次酒局上认识了父亲。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美术馆门口。
父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从车上走下来。
入场前，他转头朝亲属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理了理领带，大步走了进去。
我收起手机，跟着人群混进了一楼展厅。
展厅正中央，父亲被几家媒体的镜头簇拥着。
“林先生，听说这次画展您个人赞助了五十万，请问您对苏小姐的作品有什么评价？”
父亲单手插在裤兜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艺术是无价的，苏小姐的画作充满了对生命的思考，我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
周围响起一片奉承的掌声。
我穿过人群，目光在展厅里搜寻。
在最角落的休息区，我看到了母亲。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旗袍，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正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卑微地站在一张紫檀茶台前。
茶台后坐着一个穿着白色丝质长裙的年轻女人。
正是苏婉。
“林太太，这茶凉了，麻烦你重新泡一壶。”
苏婉靠在椅背上，连正眼都没看母亲一下。
“好，好，我这就去。”
母亲连连点头，端起茶壶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婉伸出手，一把掀翻了母亲手里的茶壶。
滚烫的茶水瞬间泼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媒体的镜头纷纷转了过来。
父亲拨开人群，大步走到休息区。
他看都没看母亲烫红的手背，抬手就指着母亲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连端个茶都端不好，还能干什么！”
母亲捂着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林，是她……”
“闭嘴！”
父亲厉声打断她。
“苏小姐是今天的贵客，你笨手笨脚的，丢尽了我的脸！”
苏婉站起身，挽住父亲的胳膊，娇滴滴地开口。
“林哥，你别怪林太太，她平时在家里干粗活习惯了，难免毛躁。”
父亲拍了拍苏婉的手背，语气瞬间变得温柔。
“委屈你了，我这就让她给你赔罪。”
他转头看向母亲，声音冷得像冰。
“还不快给苏小姐道歉！”
母亲咬着嘴唇，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她慢慢弯下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小姐，对不……”
她的话没说完，我便大步冲上前，一脚踹在紫檀茶台上。
实木茶台轰然倒塌，上面的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展厅里瞬间死寂。
父亲看着我，脸色铁青。
“小雅，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我一把将母亲拉到身后，冷冷地盯着他。
“你拿家里的救命钱给这个野模办画展，还逼我妈给她端茶倒水，到底是谁在发疯！”
周围的记者瞬间炸了锅，闪光灯疯狂闪烁。
苏婉尖叫一声，躲到父亲身后。
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反了你了！保安呢！把她给我轰出去！”
“我看谁敢动！”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复印好的汇款单，用力砸在父亲脸上。
“五十万的包养费，林大善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纸片落了满地。
父亲看着地上的汇款单，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喂，陈耀！你马上给我滚到星空美术馆来！”
父亲对着电话那头咆哮。
“把你老婆这个丢人现眼的畜生给我绑回去！”
不到五分钟，陈耀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他满脸不耐烦，冲父亲点了点头。
“爸，我就说她跑不远。这疯女人就是欠管教。”
陈耀转过头，伸手就来薅我的头发。
“赶紧跟我走，别在这丢人！”
我偏头躲过，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下用力一拧。
陈耀痛呼出声，被迫弯下腰。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耀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点血丝。
他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你他妈敢打老子？”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你打我的时候，我让你停，你停了吗？”
“林雅！你还有没有规矩！当着这么多人打自己男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父亲指着大门。
“陈耀，把她拖出去！”
我转身走向中控台，从兜里拿住准备好的资料。
“要脸是吧？我今天就让你把脸露个够。”
5
我按下播放键。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陈耀抓着我的头发往茶几上撞的画面清晰可见。
视频里伴随着陈耀的骂声和我的惨叫。
展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记者们的镜头全对准了屏幕。
父亲脸色变了，他几步冲过来想要拔掉电源。
“你疯了！这种东西放出来，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挡在他面前，按下切换。
一张五十万的汇款单投在屏幕上，上面还附带着苏婉的签名。
“大家看清楚了，这位满嘴规矩的艺术赞助人，拿着家里看病的救命钱，给野模办画展。”
人群炸开了锅，闪光灯疯狂闪烁。
父亲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
“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多大点事。”
我看着他。
“外婆做手术差两万，你说没钱。转头给这个女人五十万。这事大不大？”
父亲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外婆那么大岁数了，花钱也是打水漂。”
母亲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头，嘴唇直哆嗦。
“老林……你不是说，那是公司的货款吗？”
父亲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男人的事你少管。还不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带走！”
陈耀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着周围的镜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婉低着头，提着裙摆往门口挤。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上美术馆的玻璃大门。
“苏小姐，刚才泼茶水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现在跑什么？”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
“你别乱来，我是无辜的。”
我指着屏幕上的转账单。
“五十万的无辜？今天警察不来，谁也别想走出这扇门。”
苏婉急得直跺脚。
“那是林总赞助艺术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拿出手机拨号。
“那我们就让警察来查查，这笔艺术赞助到底合不合法。”
父亲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林雅，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吗！”
我避开他的手，看着屏幕上接通的通话界面。
“家早被你毁了。喂，110吗？我这里有人涉嫌经济诈骗和故意伤害。”
6
美术馆那场闹剧后，父亲的假面具被彻底撕碎，成了圈子里的笑话，连着几天没出门。
陈耀的同事给我发来信息。
“陈耀今天被公司停职了，领导说影响太坏，准备走开除流程。”
我回了一个好，把车停在娘家楼下。
我推开车门，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你生的好女儿！现在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话，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父亲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母亲哭着求他。
“老林，你别砸了，妈还在睡觉……”
“睡什么睡！老不死的东西，花我的钱吃我的饭，还敢联合那个白眼狼算计我！”
电话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外婆微弱的痛呼。
我扔下手机，拼命往楼上跑。
拿出钥匙拧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父亲最爱的紫砂壶碎了一地。
外婆的轮椅翻倒在茶几旁，额头磕在桌角，鲜血顺着皱纹往下流。
父亲满身酒气，指着地上的外婆骂。
“流点血装什么死！多大点事，赶紧给我爬起来！”
我咬紧后槽牙，顺手抄起玄关柜上的水果刀。
还没等我冲过去，一个单薄的身影挡在前面。
是母亲。
她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父亲一瞪眼她就发抖。
此刻她却抄起一把沉重的红木餐椅，高高举过了头顶。
父亲转过头，瞪着眼睛看她。
“你干什么？你还敢打老子，不……”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
红木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父亲的背上。
父亲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捂着背疼得直抽气。
母亲双手发抖，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挡在外婆身前，死死护住地上的老人。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父亲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你疯了？你敢跟老子动手！”
他挣扎着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我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进去，让你在牢里蹲一辈子！”
我走上前，一脚踢开他的手，举起我的手机。
屏幕上播放着刚才进门时录下的画面。
他一脚踹翻轮椅，外婆倒在血泊中。
“报啊，现在就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看警察是抓正当防卫的她，还是抓故意伤害老人的你。”
父亲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雅，我是你亲爸，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看着他这副欺软怕硬的嘴脸。
“你踹我外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生女儿？”
我没有再理他，蹲下身把外婆扶起来，拿毛巾捂住她的伤口。
母亲瘫坐在地上。
她散乱着头发，脚下踩着那堆紫砂壶的碎片。
“滚。”
母亲盯着父亲。
父亲愣住了，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带着你那些破烂规矩，给我滚出这个家！”
母亲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7
“缝了六针，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急诊医生递过单子。
母亲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大夫，会不会留后遗症啊？”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医生叹了口气。
“不好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摔没脑出血算命大。”
母亲低下头，眼泪砸在脚尖上。
我推着外婆的轮椅走出医院。
高档公寓的门禁前，母亲攥着衣角不敢往里走。
“小雅，这地方一天得多少钱？咱们还是回老家躲躲吧。”
“老家那破门挡不住他。”
我把门禁卡拍进她掌心。
“这里要刷脸，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母亲还在犹豫。
“老林要是下班回家看咱们不在，肯定要发脾气的。”
“他发脾气有人伺候。”
我拉开房门。
“以后你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公司楼下。
“林经理，这男的死活不走，非说要见你。”
保安队长擦着汗。
陈耀跪在玻璃门外，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在一边。
看到我出来，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小雅！老婆！你救救我！”
他伸手想抱我的腿，被保安一把拦住。
“警察说你不签谅解书，我就要转刑事了！”
“我不能留案底啊，公司会开除我的！”
我看着他。
“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会留案底？”
“我是一时冲动！是爸说女人打两下就老实了，我才动的手！”
“闭嘴。”
我把两份文件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净身出户协议，外加八十万婚内损害赔偿。”
陈耀看清上面的数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八十万？你疯了！我哪来这么多钱！”
“你婚前那张建行卡里，刚好有八十万死期。”
陈耀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你凭什么要！”
“凭你把我打成轻微脑震荡。”
我拿出手机。
“不给也行，我这就给经办警官打电话，说拒绝调解。”
“别打！”
陈耀大喊一声，趴在地上抓起笔。
他签下名字的力气大得划破了纸。
“钱我给你，你马上去撤诉！”
他抖着手拨通理财经理的电话。
“喂，小刘，把我那八十万马上转出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哥，您忘了？上周您岳父拿着您的卡和密码，把八十万全取走了。”
陈耀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林老先生说是您让他去垫资办画展的，手续都全的啊。”
陈耀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出裂纹。
“他拿了我的钱……那是我的救命钱！”
我淡淡地看着他。
“老林拿你的钱填了小三的坑，把你送进去了。”
陈耀眼底充血。
这时，同城快递员的电动车停在台阶下。
“林小姐，您寄到市文化局林建国收的加急件，系统显示已签收。”
“知道了。”
陈耀从地上窜起来，像一条疯狗一样冲向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看着车尾气消失在街角。
母亲的离婚诉状，父亲现在应该看得很清楚了。
8
隔着一条马路，市文化局一楼大厅的落地玻璃后。
父亲正把一份文件摔在办公桌上。
我提前和父亲单位与我要好的朋友打通了电话，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林主任，这法院的传票都寄到单位来了，影响不好吧？”
同事压低了声音。
父亲慢条斯理地翻着报纸，头都没抬。
“女人闹脾气，多大点事。”
“可这上面写着家暴，还申请了财产保全呢。”
父亲冷笑了一声。
“男人教训老婆，天经地义。晾她两天，自己就滚回来做饭了。”
“这传票上写着你要净身出户啊。”
“她做梦。这房子是我买的，她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法律。”
话音刚落，大厅的玻璃门被撞开。
陈耀满头大汗地冲进去，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
“老东西！把我的八十万还给我！”
父亲手里的保温杯翻了，茶水泼了一身。
“你疯了！这里是单位，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我不签谅解书就要坐牢了！你把钱给我！”
父亲用力掰开陈耀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渍。
“自己管不住老婆，还有脸来找我闹？那钱是你孝敬我的。”
陈耀眼珠子都红了。
“你拿我的钱去给那个野模办画展！你不要脸！”
父亲脸色一沉。
“胡说八道！那是艺术赞助！”
陈耀直接掀翻了办公桌。
“你倒贴五十万给小三，连自己丈母娘的手术费都不出！”
“你个穷绝户，拿我的命去填你的坑！”
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怒喝。
“林建国，你在干什么！”
局长黑着脸走下来。
“你的作风问题已经被实名举报了，现在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我挂断电话，扯下耳机。
两个小时后，朋友把一段音频发到了我手机上。
大雨滂沱的声音里，夹杂着父亲发抖的哀求。
“婉婉，你开开门，我单位停职了，你把那八十万先退给我应急。”
苏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林老师，钱都交了画廊租金了，哪有退的道理。”
父亲急得拍门。
“婉婉，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你不能不管我！”
“你把那本画册还给我，那里面还有我存的私房钱！”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嘲弄。
“老头，你那点钱连买颜料都不够，还真把自己当大款了？”
“那破画册早扔垃圾桶了。”
父亲喘着粗气。
“婉婉，你说话啊！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知己！”
苏婉嗤笑了一声。
“就凭你那句多大点事，你就是个穷绝户。”
“拿着女婿的钱来装阔，真恶心。”
门关上了。
录音里传来父亲跌倒在泥水里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把红茶杯放回托盘。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小棉袄三个字。
这是他给我存的备注，现在成了他绝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看着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按下静音。
端起红茶，看着窗外的雨幕。
9
“陈耀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已经正式批捕了。”
接待窗口的警察把回执单递给我。
“他在看守所里闹绝食，非要见你一面，说只要你签谅解书，他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接过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不见他。劳烦您把这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带给他。”
我把文件从窗口推进去。
“告诉他，少一分钱，他就多在里面蹲一年。”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的女儿吗？你父亲突发大面积脑梗，现在在市一院抢救室。”
护士的声音很急。
“病人半边身子偏瘫，后续需要长期陪护，你赶紧带钱来办住院手续。”
我看着路边被风吹落的枯叶。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直接打给了张律师。
“张律，带着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去一趟市一院。”
推开病房门。
父亲躺在最靠角落的加床上。
他嘴眼歪斜，右手像鸡爪一样蜷缩在胸前，半边身子死气沉沉地瘫着。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完好的左手拼命拍打着床沿。
眼里全是指望，大概以为我是来交钱伺候他的。
张律师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
“林建国先生，我是您妻子的代理律师。”
张律师拿出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
“这是法院下达的离婚判决书，以及财产保全强制执行令。”
父亲拍打床沿的手僵住了。
“鉴于您在婚内存在重大过错及转移财产行为，法院支持女方诉求，您名下所有资产即刻划扣。”
父亲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啊啊地叫唤着，想要去抓那些文件。
“别费劲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借给陈耀的那八十万，他也还不上了。他要在牢里待好几年。”
父亲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
我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
那是陈耀送他的那盒极品大红袍。
我把茶盒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枕头边。
“还记得这盒茶吗？”
父亲看着茶盒，胸口剧烈起伏。
“你当时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你说，让她自己反省反省，多大点事。”
父亲浑身发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现在你瘫在床上，连拉屎撒尿都要看人脸色。”
我直起身，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压在茶盒下。
“这是市郊最便宜的养老院，一个月一千五，八人一间。”
我看着他绝望的脸。
“多大点事，你自己在那慢慢反省吧。”
我转身走向病房的门。
身后传来水杯被扫落的声音，夹杂着含混不清的痛哭。
我推开门，迎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走了出去。
10
半年后，市郊夕阳红康养中心。
护工端着一个铁饭盒，推开最里面那间八人病房的门。
“催什么催！”
护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白菜糊糊溅出来一些。
父亲缩在被褥里，歪着嘴，努力伸出左手去够饭盒。
那本曾经他视若珍宝的精装画册，此刻正垫在缺了角的桌腿下面。
父亲眼巴巴地看着饭盒被推远，浑浊的眼里全是木然。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破旧夹克、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是刚被释放的陈耀。
他背着案底，连个保安的工作都找不到，走投无路跑来找曾经的老丈人。
“爸，你手里还有没有闲钱？我实在吃不上饭了。”
父亲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害他落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没说。
陈耀走到近前，捂住鼻子，连连后退。
“真他妈恶心，比看守所的茅坑还臭。”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菜糊糊，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除夕夜，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
电视里正播着春晚的相声，客厅里满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把刚出锅的饺子端上餐桌，解下围裙。
“外婆，妈，开饭了。”
外婆精神矍铄地坐在新买的电动轮椅上，自己操控着滑到桌边。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
“这白菜猪肉馅的，就是比以前在那个破房子里吃得香！”
母亲端着两盘凉菜从厨房走出来。
她烫了微卷的头发，身上穿着我昨天刚给她买的崭新碎花裙。
裙子的颜色很明艳，衬得她整个人都焕发着生机。
她不再佝偻着背，也不再习惯性地把衣角攥出褶子。
“小雅，快坐下吃，别忙活了。”
母亲笑着招呼我，眼角连一丝从前的麻木和畏缩都找不见了。
外婆举起手里的果汁杯，大声说道。
“来，干一杯！年三十总算不用看谁的冷脸了！”
母亲也举起杯子，眼底闪着泪光，腰杆却挺得笔直。
“对，咱们娘仨以后只过自己的好日子。”
我倒了一杯红酒，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刚好有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照亮了整个城市。
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
平静，从容，再也没有半点曾经的压抑与窒息。
我举起酒杯，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身后传来外婆和母亲响亮的笑声。
漫天绚烂的烟花下，落地窗里映出我们祖孙三代毫无阴霾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