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凌晨零点，手机响了一声。
我在便利店上夜班，正蹲在货架前补口香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银行短信：
“您尾号6731的账户存入1.00元，余额37.60元。”
我以为是哪个顾客扫错了码。
第2天
零点，又响。
“存入2.00元，余额39.60元。”
第3天，3元。
第4天，4元。
到第7天的时候，我坐在便利店后面的仓库里，把短信一条一条翻出来，摆在一起看：1、2、3、4、5、6、7。
加起来二十八块。
我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客服查了半天，说：“女士，这是系统自动代发，付款方是一家叫‘零钱计划’的公司。”
“什么公司？”
“我们这边只显示摘要，看不到更多。”
“你们银行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公司代发钱？”
“女士，这个业务是合规的，您的账户没有被盗用，也不需要您做任何操作。”
第8天，早上八点，我下夜班，在便利店门口被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他大概四十岁，头发梳得很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小满女士？”
“你谁。”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系统的说明。从今天起，你每天零点会收到一笔钱，金额是‘天数’。第8天是8元，第9天是9元，第100天是100元。”
我没接。
“谁派你来的。”
“系统。”他说，“你可以理解为一份协议。三条规则，写在里面。”
他把信封放在我手边的共享单车车筐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没回头，走到路口就拐了弯，不见得走进哪家店，也不见得上了哪辆车。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三条规则，打印的：
一、金额每天自动发放，第n天发放n元。
二、当天必须全部花给非亲非故的人，不得自用，不得留存，不得转账给亲属。
三、当天未花完的，自动收回，且当日不再发放。
最后一行小字：
“累计1095天后，本金归你。”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心想，这大概是哪个整人的节目。
第8天
那天我没花掉那8块钱。
我下夜班回家，睡了六个小时，起来煮了碗面，把这事彻底忘了。
第二天零点，短信没来。
我等到零点三十，等到一点，等到我该去上班，手机一直没响。
第9天
第10天
第11天
三天没有。
第12天，零点零三分，短信来了：
“存入12.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它是真的。
第12天的中午，我拿着那12块钱，站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前面。
我买了一屉包子，六块。剩下六块，我买了两瓶水。
然后我站在路边，端着那屉包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该给谁？
环卫工人。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姓什么不知道，橙色马甲，正在扫马路牙子上的烟头。
我走过去，把包子递给他。
“师傅，吃点。”
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干什么？”
“我买多了，吃不完。”
“不要不要。”
“您拿着吧，我真吃不完，扔了浪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包子，最后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啊姑娘”。
我转身走了，走了三十多米回头看，他正蹲在树底下，一手一个包子。
那天晚上零点，短信来了：
“第13天，13.00元。已清空。”
后面多出四个字。
从那天起，我每天有一个任务：把当天的钱，花在一个不认识的、需要的人身上。
第20天
20块钱能干什么？
一碗面加一个卤蛋，一份炒饭，两瓶水加一包饼干。
我下班路上，看见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在便利店门口躲雨，车后座的箱子盖开着，里面两单餐泡了水。他蹲在台阶上打电话，一遍一遍跟顾客道歉。
我进去买了一份热牛奶、一个饭团，出来递给他。
“吃点热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
“我买多了。”
他抬头，眼睛红着：“姐，我这单要赔四十。”
“那也没办法。”我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先把肚子填了。”
第30天
第30天是三十块。
那天我遇见一对母子，在药店门口。
小孩大概四五岁，咳嗽得厉害，脸涨得红。他妈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张处方，一直在看手机。
我听见她说：“妈再想想办法。”
我把那三十块掏出来，塞到小孩兜里。
“干什么！”那女人一下站起来。
“给孩子买药。”
“我不认识你。”
“不用认识。”我说，“我今天必须把钱花出去，不花就作废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觉得我精神有问题。
“你有病吧。”
“可能吧。”我笑了一下，“钱您拿着，孩子咳得厉害。”
她最后还是拿了。拿了以后，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回头对我说了句：“谢谢。”
第60天
六十块。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吃力。
六十块不是小数，一个陌生人不一定肯收。我试过给钱，被怀疑是骗子；试过直接塞，被人当骗子抓着胳膊喊；试过买一堆东西送人，被人问“你是不是搞传销”。
我发现了一件事：把钱送出去，比挣钱难。
第60天我走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家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六十块钱的东西：两包湿巾、四瓶水、一盒饼干、一袋面包。
我把东西拿进医院大厅，找了个看着最累的人——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头发乱得像草。
我把东西放在他脚边，说：“给您的。”
他抬头：“你谁？”
“送东西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您看起来最累。”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我妈在里面。”他说，“医生说不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值班，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第100天
第100天
一百块。
系统好像知道我在涨。
那天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一百块以上，不发现金，只买东西。
我买了五袋米，五桶油，分给楼下捡废品的几个老人。他们一人一袋，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第150天，一百五十块。我给社区里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太太请了个钟点工，一天三小时。
第200天，两百块。那天我在网上看见一个帖子，说城中村有户人家，男人瘫了，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米。我照着地址找过去，把钱塞进门缝就走了。
第365天
一年。
第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块。
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把三百六十五块取成现金，攥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一年时间，我送了三百六十五次东西，认识了一堆人：包子铺的老板会给我留两个剩的；药店的小妹见我进门就笑；医院门口的保安会跟我打招呼，说“今天又送啊”。
我还练出一个本事：站在街上看十秒，能挑出那个最需要的人。
不是最穷的人，是最累的人。
第365天，我把三百六十五块给了一个在公交站哭的姑娘。她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来这座城市找工作，钱包被偷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我给她买了张回家的车票，剩下的钱塞给她，说：“回去再来。”
她问我：“姐，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我账户里正好有这个数。”
第500天
麻烦是从第五个月开始的。
五百块不是小钱，五百块现金递给一个陌生人，对方的第一个反应永远是“你想干什么”。
有一次我给了个大妈五百块，她当场拽住我的包，喊：“抓骗子！这女的发假钞！”
我被带到派出所，做了两个小时笔录。民警问我为什么给陌生人钱，我说，我每天必须花掉当天的金额，不花就被收回。
民警看着我，说：“你这说法，我们没法写进笔录。”
“那你们就写，我给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
后来那个大妈的丈夫来了，看了我一眼，说他老婆最近有点糊涂。民警让我走了。
我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天是第521天，521块。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把五百二十一块钱数了三遍。
那天我没送出去。
零点，短信来了：“第521天金额已收回。”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哭了。
第522天，五百二十二元。
那天早上我在便利店上班，收银的时候一直走神。我老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确实没事。我只是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这钱到底是谁在给，它想干什么。
第600天
六百块。
我遇上一个麻烦：一位老太太。
她姓孙，八十岁，住在我租的房子楼下。她记不清事，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门，走两站地，站在一家银行门口，说要取钱给儿子。
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第600天下午，我在银行门口看见她，穿着拖鞋，手里捏着一张过期的存折。
我把六百块换成了东西：一件棉衣、一双棉鞋、两袋奶粉、一箱牛奶，送到她家。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问我：“你是谁家的姑娘？”
“楼上的。”
“楼上的……”她想了一会儿，“你妈叫什么？”
我说了我妈的名字。
她摇头。
“那你爸呢？”
我报了我爸的名字，也摇头。
我把棉衣给她披上，说：“孙奶奶，您以后别自己去银行了，路上车多。”
她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你明天还来吗？”
“来。”
第601天，我去了。第602天，我去了。第700天，我去了。
第700天
七百块。
那天我给孙奶奶请了个白天的护工，一天一百二，从七百块里出，剩下五百八，我买了菜和米，塞满她的冰箱。
护工姓吴，四十来岁，干活实在。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问我：“这钱谁出？”
“我出。”
“你是她什么人？”
“楼上的邻居。”
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现在还有你这种人？”
“什么这种人。”
“就是……不图什么的人。”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不是不图什么，我是不能图什么。
第760天，七百六十块。
那天我下了夜班，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男孩，十三四岁，蹲在台阶上写作业，膝盖当桌子，字写得歪。
我问他怎么不回家。
他说家里没电，欠了两个月，他妈在厂里加班，晚上十点才回。
我带他去了路口的书店，给他买了个台灯、两个练习本、一盒笔，剩下的钱让老板给他充了一张借书卡。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来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我给他倒一杯热水。
第780天他来的时候，抱着一张卷子，数学，九十七分。
“姐，给你看。”
“嗯，挺好。”
“我以后要考出去。”
“考出去干什么？”
“挣钱。”他说，“挣了钱，我也天天给人送。”
我把卷子对着灯看了半天，折好，塞进他书包：“先考，送的事我来。”
第820天，出了件麻烦事。
那天我八点下班，走到小区后门，感觉有人跟着我。
我快走，后面也快；我停，后面也停。
我在路口转了个弯，躲进一家药店，从玻璃往外看，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帽子压得很低。
我在药店里站了十分钟，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回家。
第二天，我又看见他。
第三天，我报警了。
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小区门口抽烟。他说他不是跟踪，他是记者，找了我两个星期。
他把名片递给我，上面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小报社。
“陈小姐，我听说你在这一带一直给陌生人送钱。”
“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他说，“包子铺、药店、物业、医院保安。有人说你是好人，有人说你是骗子，还有人说你在做流量。”
“我要流量干什么。”
“那你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想说真话。
“我在执行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每天必须把钱花给陌生人。”
他把录音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能具体说说吗？”
“不能。”
他走后第三天，那家小报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神秘女子连月给陌生人送钱，是慈善还是别的》。
文章里没写我名字，只写了我上班的便利店。
那几天我门口来了四个陌生人，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问我能不能转账。
我老板找我谈话，说：“小满，你别搞这些了，影响生意。”
“我没在店里搞。”
“可人家是冲你来的。”
那天是第823天，823块。
我提前下班，去了城东的一个工地，把钱给了一个蹲在路边吃馒头的老工人。他接过去，说：“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我可能是。”
“有病就去看病。”他把钱塞回来，“钱我不要。”
那天我没送出去。零点，钱被收回。
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天亮，第一次想放弃。
第824天
第824天早上，我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金额每天自动发放，第n天发放n元。
二、当天必须全部花给非亲非故的人，不得自用，不得留存，不得转账给亲属。
三、当天未花完的，自动收回，且当日不再发放。
最后一行：累计1095天后，本金归你。
我盯着“非亲非故”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我没有一次可以给自己花钱，也没有一次可以给家里人花钱。
我妈腰不好，我说等我攒够钱给她做个理疗。
我弟上大学，学费我一年省出八千，剩下的他自己贷。
我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抽屉，洗了脸，出门上班。
第830天，830块。我给三个环卫工各买了一件反光雨衣，还剩二百多，买了五十斤大米，送到社区。
第900天，900块。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给一个从乡下来的大爷付了检查费。
第1000天，一千块。我把一千块换成住院押金，给了一个刚被送进来的老太太，她儿子还在赶来的路上。
第1091天
第1091天，一千零九十一块。
那天我胃疼得厉害，蹲在收银台后面吐了。
老板让我去医院，我说没事。医生说，得做个胃镜，七百二。
我坐在诊室里，摸了摸口袋。
那天我口袋里的钱是我自己的，一千零九十一块是当天的钱，按照规定，不能自用。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最后站起来，走出医院，去了三条街外的城中村。
那里有个单亲妈妈，两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我把一千零九十一块给了她，让她给孩子买冬衣。
那天晚上我回家，煮了碗白面，胃疼得吃不下，最后喝了半碗热水。
第1092天
第1092天，系统发了条短信。
不是零点那种，是下午三点：
“剩余三天。任务完成后，本金与利息归你所有。”
第1093天，一千零九十三块。我给孙奶奶买了个轮椅推送垫，剩下的钱全买了菜。
第1094天，一千零九十四块。我把它给了那个跟踪过我的记者——他那天在医院陪他爸做化疗，被我撞见，他脸都红了。
我把钱塞进他兜里，说：“拿着。你爸要用。”
“你不是说不能对我说这些吗？”
“我不说。”我说，“但今天这一千零九十四块，必须花出去。”
第1095天
最后一天。
零点，短信来了：“第1095天，1095.00元。”
我把钱取出来，一千零九十五块现金，厚厚的，攥在手里。
那天我走了很多路。
我先去包子铺，老板看见我，笑：“今天送多少？”
“今天多一点。”
“多少？”
“一千零九十五。”
他愣了一下。
我买了三百块钱的包子，让他摆在门口，谁要就拿。
剩下的钱，我去了医院、去了工地、去了城中村、去了桥洞。
最后一百块，我在天黑的时候，站在一家面馆门口。
我走进去，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个蛋，十八块。
我把钱递给老板：“两碗。”
“一个人吃两碗？”
“一碗我吃。”我说，“另一碗，等下有人进来，看着最累的那个，你给他。”
老板把钱收了，看了我一眼：“你不像本地人。”
“我本地人。”
“本地人干这个？”
“干到今天为止。”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吃完坐在那儿，胃里终于暖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等零点。
零点，手机响了。
“第一〇九五期任务已完成。本金 600,060.00 元已转入您尾号6731的账户。系统关闭。”
一千零九十五天，从一到一千零九十五，全部加起来，六十万零六十块。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串数字，一直看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来。
三年里我花出去六十万，一分也没剩。
现在它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孙奶奶家。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见我就笑：“楼上的姑娘。”
“孙奶奶。”
“你今天还来吗？”
“来。”我说。
我用那笔钱在小区门口租了一个小门面，卖面。
招牌是手写的，四个字：一块钱面。
不是面一块钱，是店里有个规矩：墙上贴着一张纸，“今天没带钱，或者手头紧的，说一声，吃一碗，不用还。”
开业那天，包子铺老板来了，送了一屉包子。药店的妹来了，医院门口那个保安也来了。那个记者来了，带着他爸，他爸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没了，人瘦，但是精神还行。
孙奶奶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我给她下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她吃了两口，抬头问我：“姑娘，你这面店，能开多久？”
“不知道。”我说，“开到开不下去。”
“那你图什么？”
我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系统让我把钱花给陌生人，它到底想干什么。
后来我不想这个问题了。
我把面捞出来，浇上汤，撒一把葱花，端到孙奶奶面前。
“我不图什么。”我说，“我就是看过了。”
“看过什么？”
“看过这条街上的人。”
孙奶奶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姑娘。”
“哎。”
“明天我这碗，我自己给钱。”
“行。”我说，“明天您给。”
她咧嘴笑了，牙掉了几颗，笑得很开。
我转身去灶台前洗锅，听见门口有人喊：“老板，一碗面。”
我抬头，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背着包，站在门口往里看。
“进来坐。”我说，“要加蛋吗？”
“加。”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