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设备公司回村，相亲对象却往我脸上泼了杯茶。
她说，一个南方混不下去的盲流，也配挑她的条件？
村口车队停下，几个老板喊我董事长。
她刚伸手替我擦脸，我就指向她的招聘广告。
“先说说，谁准你把我公司的工作卖了？”
【第一章】
茶叶挂在我眉毛上。
对面的陶佳宜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杯底裂了道缝。
“许有成，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抽了张纸，先擦鼻梁，再擦旧中山装的前襟。
茶不烫。
丢人挺烫。
半间面馆的人都放下了筷子，只有我发小周大勇还在吸面。
他吸到一半，被旁边大爷拿筷子敲了碗。
“你兄弟让人欺负了，你还有心吃？”
周大勇抬头，嘴里挂着半截面条。
“我得先吃饱，不然等会儿拉架，容易让他挣开。”
陶佳宜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屏幕上是一张招聘海报。
恒实设备北部生产基地，招收本地员工，包培训，包上岗。
报名费两千八，管理岗另议。
我又看了一遍右下角的标志。
没错。
我们公司。
连齿轮图案里那个画歪的小缺口都在。
那是我创业时花一百五十块找人设计的，后来没舍得改。
我指着海报问：“你刚才说，结婚前得给你弟弟买个主管岗？”
“八万八。”
陶佳宜抬着下巴。
“我叔给的内部价。你一个回来吃老本的，嫁给你已经够委屈了，总不能让我弟跟着吃苦。”
“这个主管，管什么？”
“管人。”
“几个人？”
“你查户口呢？”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们那边，主管得先能看懂图纸。”
她上下打量我。
“你那边？工地搬砖也分主管？”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陶佳宜越说越顺。
“介绍人说你在南方做设备，我还以为你有点本事。结果你坐大巴回来，穿件死人衣服，相亲还约面馆。”
我的手停住了。
周大勇把筷子放下。
“衣服是他爸的，你嘴上积点德。”
陶佳宜翻了个白眼。
“那就收家里。穿出来给谁看？”
我父亲走前，坐在床边给这件衣服换过扣子。
今天早上，我妈从柜子里拿出来，说风大，外套一下。
我扣好了才出门。
刚才她嫌我没车，我没接话。
嫌我没房，我也没接话。
直到她指着招聘海报，让我掏八万八。
我说了一句，这个钱你们不能收。
茶就泼过来了。
我把纸巾折好，压在杯底。
“今天相亲，到这儿。”
“茶水和洗衣费，咱们另算。”
她嗤了一声。
“多少钱？十块？二十？穷疯了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桌上的海报。
“现在说另一件事。你收了多少人的报名费？钱进谁的账户？”
她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可以不回答。我会通过别的方式核实。”
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接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石建平抱着文件袋跑下来，身后跟着两家供应商的负责人。
三个人走到遮阳棚前，齐齐低头钻了进来。
面馆老板昨天刚把棚沿降了十厘米。
这阵势落在屋里人眼里，就剩下一排点头哈腰。
“许董事长！”
石建平擦着额头。
“可算找着您了，电话怎么一直占线？”
满屋子筷子停在半空。
周大勇把最后一口面咽了。
“别喊了，董事长刚让人洗了个脸。”
陶佳宜的手还悬在我胸前。
她看了看石建平，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两下。
我掸掉袖口的茶叶，指向她手机里的招聘广告。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石建平脸都绷紧了。
我接着说：“茶不贵。借我公司名头收的钱，一分一分算。”
陶佳宜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知道，今天这顿相亲饭，吃出项目来了。
【第二章】
“你们拍短视频呢？”
陶佳宜盯着门口的车，站起来往外看。
“摄像机在哪儿？”
周大勇指着她手机。
“你刚才不是录着吗？说要发群里，让大家看看盲流什么条件还挑人。”
她一把按灭屏幕。
石建平把文件袋摆在我面前。
“许总，南方厂区那边的验收单。您说今天看完场地再签，我给带来了。”
我没接笔。
“先看这个。”
我把刚拍的招聘海报递给他。
石建平看了三秒，嘴角僵住。
“咱们北部基地不是还没定址吗？”
靠窗的大爷把筷子放下了。
“没定址？那我孙子交的培训费，培训啥？”
陶佳宜猛地转身。
“具体业务你们不懂，别瞎说！”
我问：“我也不懂？”
她攥着手机，指节往外顶。
“我叔跟恒实采购部薛经理签过文件。你算什么董事长，也不能一张嘴就不认账。”
薛志远。
这个名字让我把准备拨出去的电话停住了。
他是我们采购部负责北部选址联络的项目经理。
半年前，他主动提出家乡工业园成本低，建议增加一处装配车间。
我同意考察。
没同意收钱招人。
更没同意在厂房尚未确定时，把主管岗位拿出来零售。
我给财务负责人罗谨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核查北部项目所有授权文件，尤其是招聘、培训和收费权限。保全原始记录，不要删改。再请法务联系我。”
罗谨停了一秒。
“许总，现场有人收钱？”
“有。还准备让我买一个主管。”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
“多少钱？”
“八万八。”
“比咱们招聘预算还会做。”
周大勇端起碗，把面汤喝了。
“你们要真缺主管，我便宜，八十八，管他弟一个。”
老板拿着抹布过来，把裂了的杯子收走。
“谁董事长我不管，这个杯子三块。”
我扫了钱。
老板看了一眼到账提醒，又看一眼陶佳宜。
“不是我偏心，人家至少赔东西。”
陶佳宜抄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指着我。
“你等着，我叔马上来。”
周大勇探出脑袋。
“带杯子来！店里经不起你们家这么相亲！”
我把他拽回来。
“别添乱。”
“那你给我报销面钱。”
“相亲是你介绍的。”
“我妈介绍的。我负责运人，不负责质检。”
石建平站在一边，想笑又把嘴抿住。
我把签字笔递给他。
“车停远点，别挡人做生意。还有，进门正常走路，你们三个排着低头，把我整得挺不正规。”
他指着棚沿。
“我上次撞出个包，这回长记性了。”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问我是不是发财了。
有人问董事长管多少人。
还有人问公司给不给发对象。
我说不发。
那人当场失去兴趣，骑车走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相得怎么样？人家姑娘看不上也别急，咱回家吃饭。”
“妈，你知道村里有人收恒实的报名费吗？”
电话里响了一声锅铲落地的动静。
“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交钱了，我得查。”
她那边没声了。
我握紧手机。
“妈？”
“有成，你先回家一趟。”
我正要出门，一辆黑色越野车横在面馆门口。
陶振业从车上下来，夹着公文包，鞋底踩得啪啪响。
“谁说我非法收费？”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拍。
最后一页，盖着我们公司的公章。
【第三章】
陶振业没先看我。
他把文件往桌沿推了推，让围过来的人都能看见。
“白纸黑字，正规合作。有人自己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搅黄乡亲们的饭碗，这叫什么？”
没人接话。
他转头看向刚才问培训费的大爷。
“老赵，你孙子还想不想进厂？”
大爷捏了捏筷子。
我把文件拉到面前。
“他孙子想不想进厂，跟你能不能收钱，是两回事。”
陶振业这才盯住我。
“许有成，小时候你爸给人修水泵，我还照顾过他生意。做人得记恩。”
“你欠的维修费，他记了三年。”
周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最后用两袋发芽土豆抵的。我吃过，嘴麻。”
陶振业瞪了他一眼。
我翻到文件首页。
标题是北部项目选址及用工意向调研协作书。
合作方，合盛劳务服务有限公司。
负责人，陶振业。
期限三个月。
授权事项是收集场地信息、统计就业意愿、协助联系当地服务单位。
收费条款没有。
岗位保录没有。
管理岗八万八，更没有。
我把那一页摊平。
“你读读第五条。”
陶振业伸手来盖。
我按住纸边。
“未经另行书面授权，不得以甲方名义作出招聘录用承诺，不得向求职者收取任何费用。”
窗边大爷站了起来。
“你不是说这钱交给恒实吗？”
陶振业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这是前期文件，后面有补充安排。企业办事有流程，你们不懂。”
我问：“补充文件在哪儿？”
“薛经理手里。”
“叫他来。”
“他忙着接待领导。”
“叫他给我回电话。”
陶振业掏出手机，拨了两次，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声音又高了半截。
“你别在这儿摆谱！你说自己是董事长，拿什么证明？”
石建平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
“用不着你信我。可以查企业登记，可以打公司官网电话核实。先把收款凭证拿出来。”
他没动。
我拨通公司前台，让对方转接罗谨。
罗谨报完核查结果，面馆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响声。
“现有授权不含招聘收费。公章是真章，协作书也是真的。但收费不是公司安排，公司账户没有收到相关款项。”
陶佳宜站在叔叔身后，开始翻手机。
陶振业抬手把她的手机压了下去。
这个动作，我看见了。
“陶总。”
我盯着他的手。
“现在保存材料，对谁都好。”
他把手缩回去，咬住后槽牙。
“行，你要账，我给你。今天晚上到老厂办公室，别到时候不敢来。”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拍照。
“先到村里登记。已经交钱的人，带着凭证来。别再交第二笔。”
陶振业指着我，手抖了两下，转身上车。
车门摔得砰一声。
周大勇站在门口看了看。
“质量不错。比杯子强。”
我没接他的茬，直接往家走。
我妈坐在堂屋里，膝盖上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小时候，我的学费放在里面。
我爸最后一笔住院押金，也从里面拿。
她看见我胸前的茶渍，先去拿毛巾。
“怎么弄的？”
“相亲附赠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接过毛巾。
“妈，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把饼干盒打开，拿出一张收据。
三万八千元。
收款人，陶佳宜。
项目写着，北部项目综合服务岗定向培训预留金。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
董事长母亲专属安置名额。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翻页。
我妈搓着围裙角。
“他们说，你在南方快撑不住了。只要北部项目落地，就能让你回来，工资照拿，名头也给你留着。”
我抬起头。
她把收据往我手边推。
“有成，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谁。”
【第四章】
我把毛巾攥得往下滴水。
“谁跟你说我撑不住了？”
我妈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陶佳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婶子，你儿子现在压力大，工人工资、材料款，哪个不要钱？薛经理都跟我叔说了。外头撑着场面，回来总得有个退路。”
下一条是陶振业。
“大嫂，三万八不是花钱买工。这是给你占个服务岗。你进去了，有成也有理由常回来。你别问他，男人要面子。”
我妈看着我。
“他们还拿了你公司的照片。说你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
“假的。”
“那你上个月电话里说款没收回来……”
“客户延迟了十二天，工资照发。”
她嘴唇动了动，低头看收据。
我想把纸揉了，手指收拢，又把纸摊平。
这是证据。
不是给我出气的废纸。
“这钱从哪儿拿的？”
“你爸留的那笔。”
堂屋里挂钟响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
我每个月都给她打钱，她总说够花。
我爸留下的三万八，她连给屋顶补漏都没舍得动。
陶振业就用一句让我回来，把盒子掏空了。
我给罗谨发了收据和录音，又给村里徐保民打电话。
“徐叔，借活动室，登记被骗收费的人。请你帮忙通知，不要公布谁交了多少钱。”
他吸了口气。
“陶振业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回来抢项目。”
“他也可以来，带账来。”
我妈抓住我袖子。
“别打架。”
“我不打。”
“你说话算数。”
“算数。让他退钱，比打他费劲，我干费劲的。”
她站起来，把饼干盒抱在怀里。
“那我也去。”
活动室很快坐满了。
有人拿纸质收据，有人举手机转账记录。
老赵把一个塑料袋解了三遍才解开，里面裹着孙子的培训通知。
“陶老板说，明天下午四点前再补五千六，不补就取消资格，前面的钱也不退。”
我看向罗谨发来的电子表格。
还没登记完，金额就过了一百六十万。
周大勇负责维持队伍，拿个纸喇叭喊。
“一个一个来！别插队！这回不是抢岗位，是抢回来自己的钱！”
徐保民抢走他的喇叭。
“后半句不用喊。”
陶振业带着陶佳宜来了。
他一进门就指着我。
“许有成，我替你忙了半年，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乡亲们，这项目要是黄了，都是他闹的！”
屋里有人转头看我。
我把我妈的收据放在登记台上。
“先登记我家的。三万八。”
陶佳宜脚步一顿。
我妈走到桌前，扶住眼镜。
“我也交了。不是内部消息，也不是帮儿子做生意，是让人拿我儿子骗了。”
门口几个人把塞回兜里的手机又拿了出来。
一个大姐拍着大腿。
“你妈都骗？陶振业，你那培训班教的是投胎吗？下辈子才能上岗？”
陶振业猛拍桌子。
“钱是培训机构收的！有协议！”
我把笔递给他。
“机构名称、课程、场地、教师、开课时间，写下来。再写清楚你收的是什么钱。”
他不接。
我收回笔。
“明天下午四点不是补交截止，是你自己承诺的开班时间。那之前，把账和服务说明拿出来。已经有人提出退费，你逐笔处理。”
陶佳宜突然开口。
“他们签过自愿放弃退费。”
一个搬砖的大哥举起协议。
“你跟我说这是签到表！”
椅子被推得吱呀响。
徐保民赶紧挡在中间。
我把那份协议拍照发给法务。
“大家保留原件，不要撕，不要动手。我们已经联系律师，也会把现有材料交给警方。涉及公司的责任，公司按事实和法律承担，不会让谁一句口号就抹掉。”
陶振业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要撕破脸？”
“你拿我妈养老钱的时候，问过这句话吗？”
他的脸绷住了。
几秒后，他拨出一个电话，当着我的面说：“薛经理，许总说北部项目全是假的。你自己跟他解释。”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出声。
“许总，您先别把话说死。下周那批订单，可能还得靠这个厂。”
【第五章】
我走到活动室外，继续录音。
“薛志远，你把话说清楚。”
“南方装配线排满了。北部试生产场地，我已经协调好了。”
“谁让你安排试生产的？”
“您上次批了前期准备费用。”
“勘察和设备适配，不是投产。你把审批单调出来。”
他停了两秒。
“许总，现在追这些没意义。客户要求下周看首件，您要把陶总得罪透，设备进不去，谁负责？”
我后背贴着活动室的墙，墙皮蹭在湿衣服上。
“所以你知道收费。”
“地方上的用工服务，我们不能管太细。”
“我问你知不知道。”
他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给合伙人蒋守信打过去。
他开口就问：“你在老家跟人打起来了？”
“谁告诉你的？”
“供应商群里有视频。你穿个旧外套，带几辆车，说一杯茶别人赔不起。配文是恒实董事长返乡强拆合作厂。”
我闭了闭眼。
陶佳宜剪视频的手艺，比她给人找对象靠谱。
蒋守信接着说：“两家供应商来问回款，还有客户问北部基地是不是停了。老许，这事不能只靠你在村里吵。”
“原视频我留了。罗谨正在整理授权和收费材料。先向有业务关系的客户说明核实情况，别跟着转发吵架。”
“订单呢？”
“按原计划，首件在南方完成。北部备选场地还有物流园七号库，我下午去看。你把客户需求原件发我，别经薛志远转述。”
“你怀疑他动了订单？”
“我现在连他给我发的天气预报都想核一遍。”
蒋守信骂了一声，去找生产负责人。
我回到屋里，登记金额已经到了二百四十七万六千。
八十六户。
有些是一家两个人，有些借了亲戚的钱，买所谓夫妻岗。
周大勇盯着表格，摸了摸自己的头。
“我以为婚介所卖对象已经够离谱了，他们还卖对象的工作。”
陶振业靠在门边。
“许总，聊完了？厂还去不去？”
“去。”
我带着石建平、周大勇和两名受收费者代表出门。
我妈也要跟。
我把家门钥匙塞给她。
“你回去给我找件外套。”
她盯着我。
“你不是支我走？”
“这件湿着，真冷。”
她摸了摸我袖口，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别给他钱平事。”
“知道。”
“你有钱也不能给。”
我点了点头。
老厂在村东，原来是陶家做预制构件的地方。
门口挂着恒实设备北部生产基地筹备处的牌子。
我的名字排在负责人第一行。
周大勇看着牌子，半天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你回村肯定有工作，还让我求你给我开后门。”
“然后呢？”
“我嫌跟你太熟不好下手，找陶振业交了两千八。”
我转头看他。
他把脸别开。
“别看了，你妈都没防住，我算什么。”
厂门被一把链条锁拴着。
里面站着七八个工人，领头的拿着一张欠款单。
“陶振业，不给工资，今天谁也别进。”
陶振业摊开手，转向我。
“看见了吧，地方协调有多难。”
我走到门前。
“欠你们多少？”
领头的说：“十一万六。刷墙、铺线、改地坪，干了两个月。”
“合同谁签的？”
“他。”
我指着门上的牌子。
“他说是给谁干？”
工人把一张施工通知举到铁栏后。
签发人，薛志远。
下面还有一句：费用由恒实项目款统一结算。
陶振业的肩膀往下一松。
他等的，就是我看见这张纸。
【第六章】
我没说这跟公司无关。
也没掏钱让工人开门。
我把通知拍下来，请领头的把合同、施工记录和聊天原件保留好。
“我叫许有成，是恒实的负责人。这些安排是否构成公司责任，我让法务今天给你们正式联系。该公司付的，公司付；有争议的，不让你们只找一个联系不上的人。”
领头的盯着我。
“不是叫我们再等俩月？”
“先确认已完工的工程量，今天出核验清单。付款日期要看合同，不能在这儿给你说个空的。”
他回头跟几个工人商量。
陶振业插嘴：“你看，他也不肯给。”
工人忽然转身，把欠款单拍在铁门上。
“那你给！”
陶振业往后退了半步。
周大勇在我身后压低嗓子。
“他这属于发动群众，把自己发动进去了。”
十分钟后，工人把门打开一条缝。
只让我们进去核查，不准搬设备。
我答应了。
车间里的油味混着没干透的地坪漆味。
鞋底踩过去，带出轻微的黏响。
几台机器盖着蓝布，旁边竖着新打印的设备清单。
陶振业走在前面，手掌一挥。
“加工、装配、检测，一条龙。两千多万的家底，等着你一句话。”
我掀开最近的一块蓝布。
一台旧加工中心。
机身重新喷了漆，导轨边缘没处理，积垢还在。
石建平凑上来，看了一眼操作面板，又绕到侧面。
“这台机器……”
陶振业挡在他前面。
“别乱动，刚调好的参数。”
石建平伸出手，指向底座一处焊接痕。
“去年运输时叉车碰了这儿，是我找人补的。”
他蹲下去，拿手机照亮底座。
“编号也在。这是我寄售给你们的机器，怎么成你家两千多万的家底了？”
陶振业嘴角抽了一下。
“合作方式很多，不一定都得买断。”
“你给我的合同，写的是代为展示和寻找买家。”
石建平从文件袋里翻出一份扫描件。
“没准你给恒实许总看的是另一个版本？”
我把薛志远提交的资产清单打开。
同一台机器，被列为陶方自有设备。
估值是寄售价的近三倍。
其他几台，情况也不对。
陶振业伸手想拉蓝布。
石建平按住布角。
“我自己的东西，看两眼不犯法吧？”
他拨通公司仓管电话，让对方逐台核对序列号，保存出库和寄售记录。
我看向陶振业。
“你打算把这些算进合资投入？”
“估值要谈，生意不都这么做？”
“设备不是你的，场地有欠款，用工还收了两百多万。你准备拿什么跟我合资？”
他指着车间外面。
“我有人！你回来开厂，没我点头，你招得到谁？”
门外的工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捻。
“我们现在就能应聘。你要不给钱，我还能白送他一份你的欠账记录。”
周大勇举起手。
“还有我。两千八已经交了，先让我上两天班，找找参与的感觉。”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登记退费去。”
罗谨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找到一份补充文件，薛志远上传到项目系统的。标题是培训资源预留安排。”
我走到车间外。
她接着说：“没有新增盖章，但附着原协作书，还有他的工作邮箱确认。对外有没有形成代理外观，需要律师结合具体交易判断。我们不能只拿内部权限说事。”
“我知道。全部保全。”
“还有，他申请了六十万元前期服务费。明天上午付款，附件写着培训中心已完成建设。”
我回头看了眼车间。
墙角，六张旧课桌叠在一起。
一块白板上写着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连培训两个字都没来得及换。
“先按流程暂停待核付款。”
我说完，看见陶佳宜从办公楼出来，走到我身边。
她换了个声调。
“有成，我们单独谈谈。”
我把手机往上抬了抬。
“行。先提醒你，我在留存沟通记录。”
她脚下顿住了。
【第七章】
陶佳宜伸手，想帮我整理领口。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碰到半空，转而拨了拨头发。
“上午那杯茶，我是气话。你要是早说自己的情况，哪有后面这些误会。”
“我问的是收费，你泼的是茶。中间缺的不是我的收入证明。”
她抿住嘴，又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我叔说你公司缺钱，故意给你压力，才能谈成条件。我也是被他带偏了。”
“你知道我是谁？”
她看了一眼手机镜头。
“知道一点。”
“知道到能给我妈卖专属岗位，还是知道到觉得八万八能逼我点头？”
她的鞋跟往后磨了一下。
“这事闹大，对你也没好处。乡下人就爱传闲话。我们可以先订婚，你成了自家人，我叔肯定退一步。”
周大勇正好提着水过来，听得一口喷在地上。
“别人结婚要彩礼，你结婚要董事会席位啊？”
陶佳宜瞪向他。
我接过水，拧开盖。
“你愿意提供收款记录，就按实际提供。该退的钱照退，该承担的责任照担。别拿订婚换。”
她伸手想拽我的袖子，又把手收回去。
“钱不是都在我这儿。”
“分别在哪儿？”
“我只留下服务提成，其他转给了我叔。”
“比例？”
她没出声。
我把水放到窗台上。
“我妈那三万八，你留下多少？”
她看向车间门。
“七千六。”
我点了点头。
“二成。”
她急着补了一句：“我做登记、通知、回访，也是干了活的！”
“我妈早上五点去赶集，舍不得花两块钱坐车。你给她打几个电话，挣了她七千六。”
她的嘴张着，没接上。
我走向办公室，把她留在窗边。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效果图。
新厂房、员工宿舍、食堂，还有一排我没见过的自动生产线。
角落里放着几面没展开的横幅。
陶振业站在办公桌后，薛志远坐在他旁边。
我看见薛志远，先把门打开。
“别关门。大家都听得见。”
薛志远站起来，递烟。
“许总，地方项目有时候得灵活。”
我没接。
“你那六十万申请，谁做的验收？”
他手指一颤，烟掉在桌上。
“资料都是陶总提供的。”
“你签的确认。”
“我也是为了公司推进项目。”
我把客户需求原件摆到桌上。
“客户要的是南方厂首件验收，从没要求北部试生产。你在电话里拿交期逼我，是推进项目，还是推进付款？”
陶振业猛地看向他。
薛志远往椅子边退了半步。
这时，罗谨发来视频会议邀请。
蒋守信、生产负责人和法务都在线。
我把手机支在桌角。
薛志远立刻换了口气。
“大家可能对我的工作有误解，我可以解释。”
罗谨问：“为什么你的项目材料里，陶方设备自有率是百分之百？”
“我没法逐台查。”
“为什么你上传的培训照片，拍摄地点是南方厂去年安全培训室？”
他咽了口唾沫。
“先做示意。”
蒋守信把一张打印纸举到镜头前。
“你示意得挺实在，连我墙上贴的禁烟标识都没裁。”
周大勇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烟。
“也算首尾呼应了。”
陶振业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内部有问题，别全往我头上扣！是薛经理说能收费，我才干的！”
薛志远猛地转身。
“我什么时候让你收管理岗八万八？我只说做用工摸底！”
“你那二十五万借款怎么来的？”
屋里突然静了。
薛志远扑过去要抢陶振业的手机。
周大勇横了一步，挡住门口的人。
“别挤！打架我收费，作证我免费！”
我把手机往后挪，保住会议画面。
“陶总，转账和借款材料保留好。今天到这儿，交给该核查的人。”
陶振业胸口起伏，嘴唇抖了几下。
他终于发现，身边这个穿衬衫的，比我这件中山装更不挡风。
【第八章】
我们从厂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活动室还亮着灯。
我妈端了两锅面过去，谁忙着登记没吃饭，就盛一碗。
周大勇连吃两碗。
我看着他。
“中午那碗还不够？”
“董事长，别把员工餐当福利审。”
“你不是员工。”
“我交过钱。”
我竟然没法立刻接上。
律师在电话里把几类材料分开说明。
报名费、所谓定向培训费、管理岗保证金，不能全混成一笔。
公司真实授权过什么，对方额外承诺过什么，收钱时用了谁的名义，都得逐项核实。
我把免提打开，让两名代表一起听。
有人问：“那我们是不是还得等？”
“已经报了案，也提交了材料，后续是否立案、怎么调查，由办案机关判断。民事退费也可以同步依法主张。现在先阻止继续交钱，固定凭证，别被拿着新协议换旧收据。”
老赵从兜里拿出一张纸。
“他下午还真让我们换了，说旧收据写错了。”
我接过来。
新协议把招聘服务改成了创业咨询。
退款条件多了整整一页。
罗谨在电话那头说：“这份也拍下来。原件各自保管。”
徐保民把活动室门口的告示改了，提醒大家不要急着签新文件。
十分钟后，村群里又出现一条视频。
陶佳宜坐在办公室里，眼睛抹得通红。
她说自己做公益招聘，被大老板带人围堵，还被威胁不能嫁给别人。
周大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得退出她朋友圈了。”
“为什么？”
“她一天能编这么多，我怕以后看见她生孩子，都得先找原片。”
我让他别继续转发。
保存原链接，交给法务处理。
对外说明只放已经核实的授权范围、收费事实和完整沟通片段，不公开受收费者的个人信息，也不替调查先下结论。
陶佳宜下午那句用订婚换退一步，原原本本录在里面。
她的视频下面很快有人问，究竟是谁求着订婚。
她把评论关了。
然后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
先骂我不留余地。
再问能不能删。
最后问，我妈那笔钱现在退，还来不来得及。
我回复她，让她把名下收款和留存提成列明，统一对账，别只退我家。
她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站在活动室门外，听着里面翻收据的声音。
“你上午给老赵发补费通知时，说过他家拿不出来，就把名额卖给别人。现在轮到退钱，不用换一套说法。”
她在那头哭了起来。
我挂断电话，把记录保存。
蒋守信的视频紧接着拨过来。
他站在南方车间里，身后生产负责人正在核对排程。
“首件没问题。薛志远把装配工期夸大了两倍，硬说北部不开就交不了货。”
我吐出一口气。
他又说：“但我们也有漏洞。外部协作单位拿着真文件到处活动，项目监督没跟上。这个你得认。”
“我认。后续项目怎么管，明天开会定。”
“还有，物流园七号库现场照片我看了。电力扩容和消防条件得重新核，不能图快又踩一脚。”
“明天先现场勘察，不宣布投产。”
周大勇从门里探头。
“明天你还去陶振业那儿吗？”
“去对账。”
他把手机递给我。
陶振业在群里发了条通知。
明早九点，北部生产基地揭牌暨首批员工动员大会，照常举行。
下面还加了一句，欢迎许有成董事长莅临。
我盯着那行字。
他没钱退，想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块牌子硬挂到我身上。
我给他回了一条。
我会到。请把全部账目、合同和收款记录带齐。
周大勇搓了搓手。
“还吃席吗？”
我看向他。
“你脑子里就剩饭了？”
他把手机往下划。
“他写了，入场交一百餐费。”
我抬头看着活动室的灯。
真行。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顺手再收一轮。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半，老厂门口搭了红色拱门。
音响正在放欢迎曲。
陶振业穿着西装，胸前别了朵花。
横幅已经拉开。
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许有成董事长返乡投资。
周大勇抬头看了半天。
“你昨天让他退钱，他今天给你办喜事。”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我妈把那件中山装洗了，没干。
她不让我穿。
怕我再挨一杯，衣服受不了。
门口摆了张桌子，陶佳宜坐在后面，面前放着签到表。
看见我，她立刻把表往文件夹里塞。
我伸手按住桌沿。
“今天这张，签到还是放弃退费？”
旁边排队的人全停住。
陶佳宜咬着嘴唇，把纸拿出来。
不是签到。
是培训服务内容确认书。
上面已经替大家勾好了已完成课程咨询和就业指导。
老赵把手里的笔扔回桌上。
“我孙子连教室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指导他投胎去了？”
陶振业快步走过来。
“工作人员拿错了。许总，先上台，话筒都准备好了。”
他来拉我的胳膊。
我把手抽出来。
“先对账。”
“这么多人等着，别让大家看笑话。”
“昨天你让全村等着看我怎么赔项目，今天轮到看账，不合适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睛往人群后面扫。
薛志远没来。
公司已按程序暂停他的项目职责，要求配合内部调查，并把涉及收款的材料提交给办案人员。
他现在没法再替陶振业站台。
石建平带着设备资料到了。
另外两位供应商也来了，他们带的不是祝贺牌，是寄售合同和资产清单。
陶振业看见他们，胸前那朵花被手压扁了。
他还想往台上走。
石建平挡在他前面。
“先说机器。昨天你承认是合作设备，今天的宣传页怎么还写全部自有？”
“印错了。”
“厂房面积多写了一倍，也印错了？”
“把规划部分算进去了。”
“消防验收待完善，怎么印成已完成？”
陶振业把宣传页从他手里抽走，揉成一团。
“你们是来做生意，还是来找事？”
门口的工人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来要工资。”
老赵举起收据。
“我们来退钱。”
周大勇举起两千八的转账记录。
“我来退主管预备役。”
几十个人都把凭证拿了出来。
陶振业的脚从台阶上退下来，鞋跟踩空，手忙着扶住拱门支架。
拱门晃了两下。
音响还在唱欢迎。
徐保民让人关了。
世界终于能听清账了。
我们把桌子搬到遮阳棚下。
罗谨和法务远程参加，两名受收费者代表逐项核对，陶佳宜打开收款记录。
昨夜整理的账，与她手机里的流水一笔笔对。
两千八。
五千六。
三万八。
八万八。
数字念到后面，有人开始抹眼睛。
一个大姐指着其中一笔。
“这八万八是我给我儿子的。他刚出院，你说坐办公室，不累。”
陶佳宜把头往下低。
大姐拍住桌子。
“抬头！收钱那天你叫我姐，今天怎么认不出我了？”
陶振业伸手敲桌。
“吵什么！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我看着他。
“那就说清楚。”
他把一张纸甩出来。
“宣传、装修、设备运费、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罗谨在屏幕里问：“这笔三十六万，收款方是汽车销售公司，跟培训有什么关系？”
陶振业嘴唇绷成一条线。
“业务车。”
“这笔十九万，偿还个人借款，也算培训？”
他转头指向陶佳宜。
“她收的钱，她自己也留了几十万！你们别只盯我！”
陶佳宜猛地站起来。
“你让我收的！你说许有成肯定会认，厂落在村里，他不敢把乡亲得罪光！”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陶振业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甩开他的手，把手机摔在桌上。
“你自己听！”
录音响了。
陶振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楚。
“先把人收够。八十多户的钱绑在里面，他还敢说不开？他妈都交了，他不得替他妈收场？等他点头，项目款一下来，咱把窟窿补上。”
我妈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饼干盒。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跟我说，是替我把儿子叫回来。”
陶振业的嘴张了张。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
“原来是拿我叫他掏钱。”
他开始摇头。
“嫂子，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想给村里做点事，话赶话……”
“你别叫我嫂子。”
她从盒子里拿出收据，压在他那朵胸花旁边。
“叫债主。”
周围没人笑。
陶振业往椅子上坐，坐偏了半边，扶着桌沿才没摔下去。
汗从他鬓角往下流。
他看向我，声音终于低了。
“有成，我糊涂。你把厂接了，这些钱就能转成培训费，大家都有班上，不就都好了？”
“没有岗位，可以继续等真实招聘。没有培训，就把钱退回去。”
“你非得让我死？”
“你卖车、退提成、追回应收，依法处理自己的欠款。别再把乡亲的饭碗拿来抵你的账。”
他盯着门口那辆越野车，嘴唇不停地动。
“车不能卖……房子也不能动……”
老赵上前一步。
“你的车不能卖，我的养老钱就能收？”
陶振业的肩膀塌了。
他抬手擦眼睛，越擦越多，最后捂住脸，背弯到桌边。
“我真没想闹这么大。”
陶佳宜坐在旁边，哭得说不出整句。
“我退……我那份退……别让他替我签……”
之前联系过的民警来到现场，请相关人员带着材料进一步配合核查。
我把公司授权、项目记录和已取得的原始线索目录交过去。
陶振业站起来时腿一软，扶住椅背，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那条欢迎横幅，他伸手想扯下来。
没扯动。
扎带绑得太结实。
周大勇仰头看了看。
“你们这厂，也就这个工程没偷工减料。”
【第十章】
那场揭牌没揭成。
牌子由工作人员取下，相关宣传材料也被留存。
桌子上的餐费二维码撤了。
我给面馆老板打电话，请他送面。
老板在电话里问：“这回还泼吗？”
“不泼，吃。”
“那我带瓷碗。泼的话我带盆，省得你们发挥不开。”
周大勇在旁边举手。
“我的加蛋。”
我看着他。
“你交的两千八，没一分进我账。”
“知道。所以我现在开始吃你的，免得以后分不清债主。”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给所有还在场的人都加了蛋。
下午，物流园负责人带我们去看七号库。
罗谨在视频里一项项问。
供电容量、消防条件、噪声边界、运输通道。
周大勇听了十分钟，蹲到门口。
“原来开厂真这么麻烦？”
“你以为呢？”
“我以为拉个横幅，收钱就行。”
我递给他一张现场记录表。
“起来，数消防栓。只记录位置，不替人验收。”
他接过笔，又问：“这算试岗吗？”
“算帮忙。正式招聘会公开条件，不收费，也不保录。”
“咱俩这交情，能走后门不？”
我指了指仓库后门。
“能。回来记得关上。”
他骂骂咧咧过去了。
傍晚开公司会议，蒋守信把项目制度摊到屏幕上。
外部协作的身份公示、授权范围查询、费用核验和投诉渠道，逐项补。
涉及工人施工费的部分，法务核完材料后，提出先支付公司认可且无争议的工程款；其余责任继续核查，不拿争议拖住全部款项。
我签了审批。
罗谨又问：“那六十万服务费？”
“继续暂停。等调查结果和合同审查。”
蒋守信看着我。
“这次教训，你也得写。”
“写多少？”
“够你长记性就行。”
周大勇正好抱着表进来。
“他小时候写检查有经验，我可以代笔。”
蒋守信问：“你哪位？”
“受害群众，兼董事长历史问题知情人。”
视频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把他推出门。
“这岗位确实不能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去相亲。
每天早上到活动室，核对新增材料；下午看场地、跟南方工厂开会；晚上陪我妈吃饭。
退费不是喊一句就能到账。
陶佳宜先退回自己留存的提成。
陶振业的妻子得知账目后，带着律师来核实，要求他说明哪些款项进了家用，哪些还在外面。
他想拿一张含有放弃后续追偿内容的协议换首批退款，被现场律师逐条划掉。
该退的款，不能附赠一张闭嘴凭证。
可用资金清点后，先按核验金额同比例返还。
剩余欠款，各户保留追索权，继续通过相应程序处理。
公司可能涉及的民事责任，也没有因为陶家开始退款就被一笔划去。
我妈收到首笔两万两千八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她盯着到账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还差一万五千二。”
“我知道。”
“你不许偷偷补给我，当作他退完了。”
“不会。”
她把金额写到收据背面，写完又核了一遍。
“差一分，我也记着。”
周大勇收到一千六百八，立刻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老板，资金回笼了。请你吃饭。”
“去哪儿？”
“面馆。”
“加蛋吗？”
他想了想。
“你的不加。我怕你资产超过我，影响友谊。”
去面馆之前，我们碰见陶佳宜从车上搬东西。
她那辆车挂上了出售牌，买卖还没谈妥。
看见我，她把手里的包抱在胸前。
“许有成，洗衣费我转给你了。”
我看了眼手机。
二百元。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要是那天我没泼茶，是不是就……”
“你收我妈钱的时候，茶还没泡。”
她低下头，半晌没再说话。
我把正规洗衣店的收费凭证发给她，多余的钱退回。
她站在车边，看着退款提醒，没伸手搬下一箱。
面馆里，那张桌子还在。
老板换了只不锈钢杯。
我坐下，他把杯子往我面前一推。
“董事长专用。耐摔。”
周大勇摸了摸杯壁。
“有眼光，咱这位董事长主要靠抗造。”
我刚拿起筷子，手机又响了。
七号库勘察人员发来意见，需要增加一段设备基础处理，租赁条款也要调整。
我回复明天继续谈，没急着点头。
周大勇凑过来。
“还没定？”
“没定。”
“那我什么时候有机会正式应聘？”
“岗位公布的时候。”
“真不收费？”
“真不收。”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我这个蛋先给你。算提前维持人情，不是买岗。”
我把蛋夹回去。
“吃你的。别再把自己吃成证据。”
晚上回家，我妈坐在灯下缝衣服。
旧中山装洗干净了，前襟还留着一点淡印。
她把线头咬断，递给我。
“茶印没全下去。”
“留着吧。”
她抬眼瞪我。
“留着干什么？下回相亲给人介绍，这是你上段感情的工伤？”
我没绷住，笑得肩膀发抖。
她也笑，笑完又摸了摸那颗旧扣子。
我把衣服穿上。
肩膀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
她绕到我身后，扯平衣摆。
“你爸当年穿，还挺宽。”
我低头扣扣子。
最上面那颗卡了两次，才穿进扣眼。
我妈端来一杯茶，放在桌上。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她拿手指戳我脑门。
“喝的！我不泼！”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坐到对面，伸出手。
“五块。”
“妈，你现在也开始收费了？”
“茶免费。”
她指了指我衣服。
“洗衣服五块，缝扣子赠送。明码标价，董事长也不许赊。”
我从兜里翻出五块钱，拍在她手心。
她把钱压进饼干盒，啪嗒一声扣好盖子。
“行了，许董事长。”
“去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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