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协议那天，酒店包厢里空调开得太低，我穿着婚纱，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陆时衍把七张纸推过来，纸角压着一支笔。他说话不带情绪：“看完再签。”
我一页页翻。第一条，婚期一年；第二条，各住各的房间；第三条，不许对外透露婚约细节；第四条，不许进公司；第五条，不许动用他的名义；第六条，一年后自动解除，我拿到的钱够我爸把厂子的账平掉。
第七条只有一行：双方不得过问对方去向。
我抬头看他：“这条是给我写的，还是给你写的？”
“给我们。”
“那我问一句，你现在要去哪儿，算违约吗？”
他看了我两秒，把笔推得更近一点：“算。”
我签了。签完我说：“陆总，你这条写得挺省事的。”
“你可以提条件。”
“我提一个：别让我爸知道这钱是你出的。”
他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那年我二十六岁，我爸的机加工厂被法院贴了封条，三百二十万的窟窿，银行的催收电话一天四个，我妈的高血压药换成了最便宜那种。陆时衍是来收厂的那批人里唯一一个没有拿脚踩我们家门槛的，他坐在我对面，说：“我出钱，你嫁我一年。”
不是求，也不是商量。像是通知。
我认识他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这一生里最难签的字签完了。
签完我回了一趟厂里。封条贴在车间大门上，红纸白字，风一吹一角翻起来。我爸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车刀，磨得发亮，他磨了二十年。
“爸，回家。”
“我再坐会儿。”
“封条贴上就撕不下来了。”
“我知道。”他把车刀放进工具箱，扣好，抱着箱子站起来，腿一软，我扶住他。他这辈子没在我面前示弱过，那天他说了一句：“念啊，爸对不起你。”
我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查出来是胃出血，住了九天。我妈在病房里给他削苹果，削到皮断了三次，最后把苹果整个塞进他手里，说：“你吃吧，别削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给陆时衍的助理打电话，问钱什么时候到。对方说，已经到账了，一次性。
我在缴费窗口看见那笔钱进账的时候，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我爸的厂子值不了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一百七十万，是我换的。
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懒得跟人解释的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懒得解释，他是不能。
婚后第一个月，我摸清了他的作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半以后回来，有时候凌晨。
冰箱里永远只有两种东西，矿泉水和我妈塞给我的那袋干豆角。他不吃葱，一点都不能有，我炒个蛋炒饭撒了半勺葱花，他筷子停在半空，最后把那半碗饭端去厨房，一颗一颗挑。
我站在门口看，忍不住说：“你这毛病挺费时间。”
“习惯了。”
“从小不吃？”
“二十六岁开始。”
“二十六岁怎么了？”
他把挑完的饭端回来，没答。我忽然想起来协议第七条，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贴了一张纸，写“别问”，贴在镜子上。每天早上刷牙看一眼，晚上卸妆看一眼。
规矩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可人是活的。
第三个月，我发现他每晚十点必出门，一小时四十分钟，回来时鞋底带土。
第一次是巧合。我起夜喝水，听见大门轻轻带上。第二次是我胃疼睡不着，正好听见。第三次我干脆站在窗帘后面等，十点零三分，车灯在院里扫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第七条，心里那点好奇像水壶里的气泡，一个顶一个冒上来。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菜，特意绕到小区门口跟保安老陈搭话。
“老陈，这院里那个黑车，晚上老出去。”
“陆先生啊。”老陈剥着瓜子，“他每天十点走，十一点四十回来，准得很。”
“去哪儿您知道吗？”
老陈笑了笑：“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在这儿剥瓜子？”
我提着两袋菜往回走，心里想的不是他有别人。很奇怪，我一点都没往那儿想。
我想的是那条土。
我们这座城，东边是新区，柏油路修得能照见人影；南边是老工业区，路烂了十年没人修，一下雨就是泥。他鞋底那圈土是红褐色的，只有南边有。
南边有我爸的厂。
那天夜里我打车跟了出去。
出租车司机一边开一边瞟我：“姑娘，你跟前面那车啊？”
“跟丢了不好找。”
“这话我信。”他咂了下嘴，“现在的小年轻抓奸都这么淡定。”
我没解释。
车过铁路道口，颠了一下，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一条小巷，再往里是一片铁皮围墙。围墙上还留着我爸厂子的旧字，被铲掉一半，剩下“精密”两个字。
我让司机停在五十米外，付了钱，走过去。
铁门开着一扇。里面亮着灯，机器的响声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
我贴着墙进去，从库房的窗往里看。
我爸那台CW6163车床还在，绿漆掉了大半，导轨上全是油。陆时衍站在机床前面，袖子挽到小臂，正在调刀架。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爸厂里的老师傅周德全，一个是以前管仓库的小孙。
“再进两丝。”周德全说。
陆时衍低头看刻度盘，手很稳：“两丝会不会顶刀？”
“顶了你听响。”
机床转起来。那种声音我从小听到大，睡着都能分辨出刀具是不是磨钝了。我站在窗外，手按在墙皮上，墙皮凉，心口烫。
他们做完一个件，卡尺量了三遍。周德全抬头：“成了。”
陆时衍把件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她爸当年说这台能出这个精度，没人信。”
“谁信啊。”周德全叹口气，“那时候都劝他换数控，他偏不。”
我退了两步，鞋跟磕到一块废料，声音在夜里特别清。
周德全回头：“谁？”
我只能站出来。
陆时衍转过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倒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几点了。”他问。
“十一点二十。”
“回去。”他把袖子放下来。
“陆时衍。”我站在机床边上，声音有点抖，但我想把话说清楚，“你花三百二十万买我爸的厂，现在半夜来修他的机床，你图什么？”
“图它还能出活。”
“你骗鬼。”我指着那台机器，“这台机子卖废铁不到八千，你三个晚上在这儿磨刀，你图什么？”
他没说话。周德全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去关电闸，拉着小孙出去了。
厂房里就剩我们两个，还有一台刚停下来的机器，风扇还在慢慢转。
“协议第七条。”他说。
“我知道第七条。”我往前走了一步，“我现在不是问你去哪儿，我是问你为什么在这儿。这两个问题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我盯着他，“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去把你买厂的事贴到网上，说你收购老厂骗补。”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短：“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要真想闹，婚礼那天就闹了。”
我被这句话堵在原地。
他把工作台上的那个件拿起来，递给我。是个轴套，内孔光得能照人。
“你爸最后一批订单，交不出去，赔了违约金，才断的现金流。”他说，“这批次一共四百二十件，交出去，厂子就有活干，工人就不用散。”
“现在交有什么意义？厂已经拍了。”
“拍给谁了？”
“…不知道。”
“拍给我了。”他把件放回我手里，“法人变更下周一办，名字写你的。”
我拿着那个铁件，铁是凉的，可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爸签合同的时候，签的是你的名字做担保。”他说，“厂子在你名下，债也是你的。我把它买回来，债就清了。”
我愣了半天，问出一句很蠢的话：“那你图什么？”
“我图它不该关。”
这话我不信。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一趟厂里，白天去。铁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两辆陌生的车，几个穿衬衫的人拿着卷尺在量地。有个年轻人在库房墙上喷漆，喷个红色的“拆”。
我走过去把喷漆罐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
“谁让你们来的。”
“陆氏地产。这块地已经转商业了，您哪位？”
我站在我爸干了半辈子的院子里，太阳照着，地上的油渍被晒得发亮，我忽然特别想砸点什么。
我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新楼盘的规划图，上面还压着我们家厂子的红线图。我抓起那张规划图，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你干什么！”
“我看看谁拦我。”
陆时衍是半小时后到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再看了一眼我。
“撕完了？”
“撕完了。”
“还有一份电子版，我让他们重打。”
“那你去打。”我说，“你打十份我撕十份。”
他没生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我打开，是一张变更登记受理单，法人代表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这块地是商业用地，转性申请已经报了。”他说，“厂子留在原址不可能，机器搬到东郊的老厂房，租金我出。地皮的钱进你名下公司，先还债，剩下的给工人发安置费。”
我捏着那张受理单，手抖。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说了你会信？”
“你不说我更不信。”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陆时衍的二叔陆振国。他一来就看着我手里的碎纸，笑了。
“时衍，你这媳妇挺有力气。”
“二叔。”
“地的事我听说你改主意了。”陆振国的笑收回去，“董事会那边，我替你说了几句好话。你要是再为一个快倒闭的破厂折腾，我可挡不住。”
陆时衍很平静：“地的事我已经报备，走的是程序。”
“程序？”陆振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上半年病了多久，董事会心里没数？你现在身边的人，一个外姓的姑娘，一个老工人，你让他们给你签字？”
我站在那儿，听懂了。这不是一块地，这是他手里还剩多少话语权。
“二叔。”陆时衍说，“那块地我已经做了抵押，抵押给医院。”
“你说什么？”
“我的治疗费，走的是这块地的抵押额度。”他说，“您要是想卖，先把我的账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喷漆那个小伙子已经跑得没影。
陆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你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最清楚的一个是：他把自己最后一张牌，压在了一块没人要的地上。
那天夜里我们打了一辆车回家。他坐副驾，我坐后面，司机一路放评书，说到“人心隔肚皮”。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镜子上那张“别问”的纸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我给他炒了盘青菜，一根葱都没放。
他吃了两口，说：“咸了。”
“咸了你就喝水。”
“嗯。”
他真去倒了一杯水，喝完回来继续吃，把那盘咸青菜吃完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顺了。结果第二周，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单子。
不是发票，是医院的复查预约单，胃镜，肿瘤科。
日期一串，最早那张是三个月前。姓名栏写着他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单子看了七遍，最后把它叠好，放回他口袋，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十点，他又出门了。
我跟到市一院，看他进了住院部七楼。值班护士认识他，喊他“陆先生”，说李医生在办公室。
我在走廊尽头等，等到十一点，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跟他一起出来。她四十来岁，头发挽得很紧，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像在强调什么。
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甲掐着自己。
“下周三必须住院。”女医生说，“你这情况不能再拖。”
“下周三有批货要交。”
“陆时衍。”她声音沉下来，“你是想交货，还是想活到明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交完就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女医生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点了下头：“家属？”
“我是他太太。”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接着说：“那正好，你劝劝他。胃癌术后第二次复查，拖了四十七天。”
我嗓子发干：“术后？”
“五月做的手术。”她把手里的片子递给我，“切了三分之二。他现在每天只能吃半碗饭，你注意点，别给他吃硬的、辣的、带葱蒜的。”
我捏着那张片子，指尖发麻。
原来他不吃葱，是从二十六岁开始的。原来他每晚十点出门，是来这儿。原来我们结婚那天，他刚拆线半个月。
我想起婚礼那天他站在台上，礼宾在念贺词，他的手一直放在腹部，我当时以为他是不耐烦。
回到车里，我还想起更多别的事。
比如他的司机老赵，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准时把车停在门口，从来不催。有一次我下楼早，看见老赵在擦车，就问他：“陆总这么早去公司？”
老赵手上一停，说：“陆总早上先去医院。”
“医院？”
“打营养液。”老赵说完自己也知道说多了，把抹布往水桶里一塞，“太太您别问他，他不爱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有钱人矫情。
比如他房间里那个白色塑料盒，分七格，每格放着药。我以为是维生素，还笑他一把年纪。有一天盒子打翻在地上，我蹲下去捡，看见药盒背面的标签，字很小，写着“餐后服用，注意胃部反应”。
我把药一颗一颗捡回去，按原来的格子放好，扣上盖，放回他床头。
再比如他吃饭。我们家吃饭从来都是三菜一汤，我妈说人得有个正形。他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嚼得很慢，每口都像在用牙齿试。
我那时候还说过他：“这么大个人，吃这么点，浪费我手艺。”
他说：“好吃。”
“好吃你多吃。”
“吃不下。”
我以为他是客气。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客气，他是真的吃不下。
一个把三分之二的胃留在手术台上的人，坐在饭桌边说“好吃”，说了三个月。
我坐在车里，眼泪往下掉，一边掉一边骂自己：苏念，你眼瞎。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纸巾盒递过来。
我抽了两张，擤了一下鼻子：“陆时衍，你这条第七条，写得真狠。”
“狠在哪儿。”
“狠在你让我以为你不想要人陪。”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掌心朝上放在腿上：“我确实不想要人陪。”
“骗人。”
“我是不想让人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他说，“很难看。”
我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袋：“那你就难看吧。我嫁都嫁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床头放着一杯水，一个药盒，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上是手写的数字，一排排，是他公司的账，密密麻麻。
我坐在床边，把药盒拿起来，一格一格看。
他站在门口：“别看。”
“我不看。”我把药盒放回去，“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你几点吃药。”我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册子下一页写上：早七点，晚七点，餐后半小时。
“那页是我的账。”
“现在也是我的账。”
回去的车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没说。
到了小区门口，我忽然开口：“陆时衍。”
“嗯。”
“第七条是你自己写的吧。”
“是。”
“你怕我知道你是个病人，就不肯嫁。”
他把车熄了火，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过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因为同情留下。”
“那你为什么又要娶我？”
“因为我想在还能站着的时候，把一件没用的事做完。”他说，“你爸那台机床，我盯了三年。”
我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掉在手背上，凉。
“你少来这套。”我抹了一把脸，“你就是不想让人管你。”
“是。”
“那我偏要管。”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他公司楼下堵他。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啃一个包子，吃得满手油。
“你干什么？”
“送饭。”我把保温桶递过去，“小米粥，蒸蛋，没葱。”
他看着那个桶，没接：“协议第四条，不许进公司。”
“我没进，我站门口。”我把桶塞到他手里，“你要是不吃，我就坐大堂里吃，吃完再喊你名字。”
他终于接了。
那桶粥他喝了一半，蛋吃完了。他把桶还给我，说：“太淡。”
“淡了你就少放盐。”我说，“医生说的。”
他眼神动了一下：“你查了？”
“我不用查，我把你的主治医生请回家吃饭了。”
“什么？”
“李医生，昨天下午。”我看着他，“她跟我说了你所有不能吃的东西，还说你不听话。她说你要是再拖，就得插管。”
陆时衍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是那种被人掀了底的恼怒。他伸手想拿我手里的保温桶，我往后一退。
“协议第七条。”我说。
他停住。
“从今天起，我改一下。”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昨晚重写的第七条，字写得歪，“双方不得过问对方去向，除下列情况：一、每天七点前回家吃饭；二、复查必须有人陪；三、不许吃葱，我挑出来。”
他看着那张纸，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叫改一条？”
“我加了三个括号。”
“这是三条。”
“那你签不签。”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风把他西装下摆吹起来。楼上有人探头看，保安也在看。
过了几秒，他伸手：“笔。”
我从包里摸出笔，他就在那张纸上签了名，签完把纸折好，放进内袋，跟那张复查单放在一起。
“说好了。”他说，“七点。”
“七点。”
后来的日子没有变得多浪漫。他还是话少，还是喜欢坐在阳台看楼下那条路。厂子交出去的那批货，客户回了款，周德全带着七个人留下来接着干。我把厂门口的旧字补上了，“精密”两个字重新刷了漆，站远了看，还是有点歪。
他手术后的复查从四十七天一次，变成了按时一次。李医生在门诊见到我，说：“这回听话了。”
“他不听话我就拎保温桶去他公司。”
李医生笑：“他怕你。”
“他不怕我，他怕麻烦。”
“怕麻烦的人不会半夜去修一台旧机床。”
下周三他还是没去住院。
那天早上七点，老赵照常把车停在门口，他照常下楼，只是走到台阶第二级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
我从门后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
“今天去哪儿。”
“东郊，机器进场。”
“医院八点半的床位。”
“下午。”
“陆时衍。”我把保温桶往台阶上一放，“你今天要是不去医院，我就在这儿坐到晚上，让全小区看你老婆抱着保温桶哭。”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哭不出来。”
我眼睛一红，真哭了。这次不是演的，是我想到他药盒里的格子，想到他那半碗饭，我眼泪就自己下来了。
他有点慌，走下两级台阶，手抬起来又放下：“别哭。”
“你去不去。”
“去。”
我给李医生打了电话，把床位定下来。厂里的事交给周德全，周德全在电话里说：“太太你放心，我干了三十年，进场这点事我盯得住。”
他住院住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小米粥，蒸蛋，把青菜剁碎，一点油都不多放。医院离我们小区二十分钟，我提着保温桶走过去，一天两趟。
病房里三个人，靠窗的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靠门的是个跑运输的司机。他们一开始以为我是他妹妹，后来知道是太太，司机说了一句：“陆先生你命好。”
陆时衍躺在床上，头发被剃短了一块，说话没力气，还是那句：“太淡。”
“淡你就少吃点盐。”
“我没吃盐。”
“你以前吃太多，现在得还。”
他不吭声了，把粥喝完。
第十二天出院，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好，但要按点吃饭，不能熬夜，不能碰酒，一年复查四次。
我说：“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
厂子搬到东郊是半个月后的事。四台旧机床，两台能转，两台当备件。周德全带着七个人，第一件活是我爸那批轴套的补单，客户从南方来，站在车间里看了半天，说：“这精度可以。”
那天我爸也去了。
他坐在轮椅上——胃出血之后腿一直没劲——被我妈推到车间门口。他抬头看那台CW6163，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导轨。
“还活着。”
周德全在旁边笑：“老苏，你那台机子比你命硬。”
我爸也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回过头来找我：“念啊，这厂子现在谁的？”
“我的。”
“你哪来的钱。”
我看了陆时衍一眼。他站在车间的另一头，正在跟客户说话，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人瘦了一圈。
“我嫁人了。”我说。
我爸愣了半天，把轮椅转过去，冲陆时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个？”
“嗯。”
“他知道你脾气不好？”
“知道。”
“那他图什么。”
“图我们厂不该关。”
我爸坐在轮椅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车刀，塞到我手里。
“给他。”他说，“这刀我磨了二十年，好用。”
那把车刀现在放在陆时衍的书桌上，跟那本账册放在一起。
那天回家，我在厨房炒菜，他站在门口看。
“今天几样？”
“三样。蒸南瓜、清蒸鲈鱼、青菜。”
“青菜别放蒜。”
“放了你也不吃。”我把盘子端出来，“坐。”
他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慢慢嚼。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苏念。”
“嗯。”
“协议还有九个月。”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到期以后，”他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陆时衍。”
“嗯。”
“你现在是在过问我的去向吗？”
他愣了一下。
“协议第七条第二款。”我把瓶子放在桌上，“七点回家吃饭。你要是不想让我走，你就直说，别拿到期说事。”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很轻，但是真的在笑。
“不想。”
“那就吃饭。”
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那盘青菜吃完了，一根蒜都没剩。
吃完他把碗放进水槽，站在那儿没走。
“苏念。”
“嗯。”
“协议的事，我让法务改一下。”
“改什么。”
“婚期那条。”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他。
“你想改多久？”
他很认真地想了两秒，说：“没写。”
“没写是多久。”
“没写就是没有期限。”
我把抹布甩过去，砸在他胸口。他伸手接住，抖开，很自然地开始擦桌子。
“陆时衍。”
“嗯。”
“你以后要是再半夜偷偷出门，我就把你的车钥匙藏起来。”
“藏哪儿。”
“不告诉你。”
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了，挂回钩子上，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怕挂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把那块抹布挂好，忽然觉得这一年也没有多长。日子是一顿一顿饭吃过去的，是一格一格药吃过去的，是那条歪掉的第七条被我们两个改成一堆括号改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赵照常把车停在门口。
我提着保温桶下楼，陆时衍已经在门口等，手插在口袋里。
“今天去哪儿。”
“先去医院。”他说，“然后去东郊。”
“几点回。”
“七点。”
“七点前。”
“七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