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破产那天，把我打包送进了秦家联姻。
婚礼上，死对头秦昊往我碗里扣了一勺白米饭。
「宋野，软饭管够，慢慢吃。」
我捏着碗沿，忍了三秒，拍拍他的肩。
「乖，叫姐夫。」
他不知道，秦家欠的那笔三十亿，债主叫宋野。
【第一章】
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香槟塔堆了七层，奶油味混着玫瑰香往鼻子里钻，齁得我想打喷嚏。
司仪捏着话筒，嗓门拔高八度。
「下面，请新郎为新娘戴上戒指！」
台下三百多桌宾客齐刷刷抬头。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丝绒盒子，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能直接印进教科书。
对面站着我的新娘，秦知意。
秦氏集团总裁，江城出了名的冰山。
她一身白纱站在灯下，前排几个男宾的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一上一下，眼珠子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然后我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枚粉色塑料戒指。
戒面上，小猪佩奇冲我咧嘴笑。
全场安静了半秒。
接着，第三桌爆出一声狂笑。
「哈哈哈哈！宋野！你连钻戒都买不起了？」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秦昊。
秦家大少，新娘的亲弟弟，我人生二十五年里最大的污点。
幼儿园他抢我积木，我把他的裤子挂上滑梯。
小学他把我作文本扔进鱼缸，我把他的情书贴上公告栏。
高中篮球赛，大学学生会竞选，毕业论文答辩……
我们俩从穿开裆裤打到穿西装，谁也没服过谁。
现在，他成了我小舅子。
【老天爷，你写剧本能不能走点心？】
秦昊站起来，晃着酒杯冲台下喊：
「各位别误会啊，新郎家刚破产，扭蛋机里抽的，也是一片心意！」
哄堂大笑。
前排几个阔太捂着嘴，肩膀抖成了筛子。
司仪的话筒僵在半空，额头冒汗，接也不是，救也不是。
三个月前，我爸的宋氏建材出了事。
一批板材被查出甲醛超标，用在一家幼儿园的翻新工程里。
新闻铺天盖地，订单全退，银行抽贷，工厂贴了封条。
我爸宋大海，从建材老板变成全城唾骂的黑心商人。
然后秦老爷子找上门，说当年和我爷爷有过约定，两家要联姻。
条件是秦家帮宋家把债还上。
所以在场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卖身还债的软饭男。
我捏着那枚塑料戒指，余光扫向台侧。
秦家二叔秦广海站在那里，端着茶杯，嘴角挂着长辈式的慈祥。
看见我望过去，他冲我举了举杯。
我心里有数了。
【这戒指，秦昊没这个脑子换。】
我没起身，抬手捏住秦知意的左手。
她的手指凉，指尖一缩，又停住。
我把小猪佩奇推进她的无名指。
「秦总，这款是扭蛋机隐藏款，出货率千分之三。」
「我抽了一百八十多次才出的。」
台下的笑声卡住了。
秦知意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粉色塑料，又抬眼看我。
那张冰山脸上，嘴角往上牵了一毫米。
「挺好。」
「比钻石难抽。」
她从伴娘手里接过另一个盒子，捏着我的手指，把一枚素圈男戒推了进去。
力道不轻，戒指一路卡到指根，箍得我骨头发麻。
秦昊的笑声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
敬酒环节，他端着一只锃亮的金碗晃过来。
碗沿刻着四个字：软饭专用。
他从桌上的饭桶里舀起一勺白米饭，啪地扣进碗里，热气直往我脸上扑。
「宋野，软饭管够，慢慢吃。」
「纯金的，以后在我家吃饭就用这个，别客气。」
周围几桌人伸长脖子，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我。
二叔秦广海踱过来，拍了拍秦昊的后背。
「小昊，开玩笑要有分寸。」
他转向我，声音压低，笑容不变。
「宋野，宋家那点烂账，秦家替你扛了。进了门，要懂规矩。」
我接过金碗，捏着碗沿，数了三秒。
掂了掂。
沉。
「谢谢小舅子，这碗少说三百克。」
「回头熔了，给你姐打个镯子，剩下的边角料，给你打副牙套。」
秦昊的笑僵在脸上。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拍自家狗头一个手法。
「乖，叫姐夫。」
啪。
他手里的高脚杯，裂了。
红酒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他瞪着我，眼眶都憋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
「宋野，你给老子等着！」
「好嘞，姐夫等你。」
我转身，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借着整理领带，我低头扫了一眼。
发信人：唐小刀。
「老板，秦氏集团三十亿债权，今天下午三点，全部转到深蓝资本名下了。」
「另外，您让我查的人，有眉目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秦广海坐在茶楼包厢，对面是个秃顶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市质检站的工牌。
周德福。
当年签发宋氏建材检测报告的人。
我收起手机。
台上，秦广海正举杯向宾客致辞，声如洪钟，满面红光。
深蓝资本。
江城投资圈传了五年的神秘基金，五年翻两百倍，掌门人从不露面。
没人知道他是谁。
包括我爸。
我端起香槟，冲台上的二叔遥遥一敬。
【二叔，您这杯酒，喝早了。】
【第二章】
婚房在秦家老宅三楼。
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红烛烧得噼啪响，满屋子蜡油味。
秦知意卸了妆，换上一身灰色家居服，往书桌前一坐，推过来一份文件。
「婚前协议补充条款，你看一下。」
我翻开。
第一条，分房睡。
第二条，对外维持夫妻关系，对内互不干涉。
第三条，三年后协议离婚，宋家剩余债务由秦知意个人承担。
我翻到最后一页，抬头。
「秦总，我就一个问题。」
她手里转着钢笔，等我开口。
「这屋空调是一级能效吗？」
钢笔停了。
「我睡沙发，夜里开二十六度，电费怎么算？要不要我出一半？」
秦知意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起身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砸在沙发上。
「睡觉。」
「好嘞。」
关灯前，黑暗里传来她一声很轻的吐气。
「宋野，你以前也这么气人吗？」
「以前更气人，现在收着呢。」
第二天早饭。
秦家的餐厅比我家以前的客厅还大，长桌一字排开，佣人端着粥碗进进出出。
秦老爷子坐主位，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二叔秦广海剥着鸡蛋，笑呵呵宣布：
「宋野既然进了秦家，总不能闲着。集团后勤部缺个人，先去锻炼锻炼。」
秦昊一口豆浆喷了出来。
「后勤部？二叔，后勤部缺的是端茶倒水的啊！」
「年轻人，从基层做起嘛。」
秦广海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秦知意碗里，一脸体贴。
秦知意筷子一顿，刚要开口。
我先接了话。
「行啊，我端茶手艺可以，保证水温八十五度，不烫嘴。」
秦昊乐得直拍桌子。
【笑吧，趁现在多笑会儿。】
秦氏集团大厦，三十二层。
我系着后勤部发的藏蓝色围裙，推着茶水车，挨个办公室送茶。
走到市场部副总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我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里面传来秦昊的声音，带着朝圣般的颤音。
「看见没？这就是深蓝大佬！」
我探头。
整面墙上贴着一张一米五高的海报。
海报上是个黑色剪影，脸部打了个大问号，底下印着烫金大字：
「五年两百倍，江城投资之神——深蓝。」
剪影四周密密麻麻贴满了财经剪报，每一篇都用红笔划了重点。
秦昊拉着两个下属，唾沫横飞。
「深蓝第一笔投资是什么？城中村一个煎饼摊！八百块！这叫什么？这叫眼光！」
「老子这辈子就一个愿望，见深蓝大佬一面。」
「真见着了，我当场跪下喊爹！」
下属捧哏：「秦总，真喊啊？」
「谁不喊谁是孙子！」
我端着茶杯走进去，放在他桌上。
「秦副总，您的茶。」
秦昊扭头看见我，脸当场垮了。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别拿你那穷酸气熏我的大佬。」
我瞥了一眼墙上那个大问号。
「这剪影，挺帅啊。」
「废话！大佬能不帅？比你帅一万倍！」
【这面旗，插得够直。我替你记着。】
我推着车出去，嘴角压了三次才压住。
中午，我在茶水间做了一件事。
我把背包挂在门后挂钩上，拉链故意留了一道缝。
缝里露出一块黑色移动硬盘，上面贴着白标签，手写一行字：
「宋氏建材·质检原始数据（周）」
我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角落刷手机，眼角余光钉在门口。
下午两点十七分。
二叔的助理阿彪进来了。
他假装接水，手往背包里一探，硬盘滑进了他的西装口袋。
前后不到四秒，手法娴熟。
【彪哥，以前干过这行吧？】
我低头喝咖啡，烫得舌头一麻，硬是没吭声。
那块硬盘里，只有一份文件。
一份我伪造的笔记，以我爸的口吻写着：当年送检样品编号和出厂编号对不上，经手人周德福，下一步准备找律师重新申诉。
半真半假。
疑点是真的，申诉是假的——我爸现在只想烤好他的羊肉串。
但秦广海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秦知意在书房加班，台灯下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我端了杯牛奶过去，放在她手边。
「二叔最近在拉拢董事会。」她没抬头，「深蓝资本发了催款函，十五天内，要么还钱，要么债转股。」
「二叔怎么说？」
「他说他有办法。」
她终于抬眼看我，眼底一层血丝。
「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联姻吗？」
我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往下说，低头接着翻报表。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唐小刀。
「老板，鱼咬钩了。秦广海的人半小时前去了城南，找了周德福，两人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
「周德福刚订了一张后天飞西双版纳的机票。」
我盯着屏幕，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二叔，您急了。】
【第三章】
第三天下午，二叔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朝南，落地窗外是整条江，红木茶台上紫砂壶冒着热气，屋里一股陈年普洱的土腥味。
「宋野，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晚上八点，君悦酒店一八零八，有个重要客户等这份合同，你替我跑一趟。」
「后勤部还管送合同？」
「自家人，信得过。」
他笑得眼角褶子全堆了起来。
我接过纸袋捏了捏，里面就一张纸。
【二叔，这饵也太省了。】
晚上七点五十，唐小刀发来消息。
「老板，一八零八开房人苏糖糖，二十三岁，名下三家网贷逾期。下午有人给她转了五万，转账人刘彪。」
「另外，秦昊刚被秦广海叫去，说今晚带人去酒店『看点东西』。」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一八零八的门开了。
门后站着个女孩，浴袍松松垮垮系着，头发还在滴水，满屋子香水味呛得我鼻腔发痒。
「先生，您来啦。」
她伸手来勾我领带。
我侧身躲开，把纸袋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个月网贷还了吗？」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三家平台，逾期两个月，一家年化百分之三十六，一家百分之四十一，还有一家是砍头息。」
「你妈在市二院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六百。」
苏糖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衣柜，攥着浴袍领口的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张表格。
「过来，坐。」
「先算账。」
她想过来，脚又钉在地上。
我敲着键盘，头都没抬。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我对你的利息有兴趣。」
十分钟后。
苏糖糖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屏幕，嘴巴越张越大。
「年化超过百分之二十四的部分，法律不保护，你可以拒付。」
「这家砍头息，实际到手八千，合同写一万，你可以去投诉。」
「三家合并，你实际只要还两万一，分十二期，每月一千七百五。」
表格最上方，我敲了一行标题：苏糖糖还款计划表·第三版。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砸在键盘上。
「他们说……只要拍到你进门，再拍到你搂着我，就给我剩下的五万。」
「他们不会给的。」
我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推。
「拍完照，你就是证据链上最软的一环。到时候反咬你敲诈，你连那五万都得吐出来。」
她肩膀一抖，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抽了张纸巾，刚要递过去——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秦昊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一个跟班举着手机录像，再往后……是秦知意。
「捉奸！都别动！」
秦昊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一个箭步冲进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尖。
「宋野！我就知道你——」
声音卡住了。
房间里，我西装领带一丝不乱，坐得笔直。
苏糖糖裹着浴袍，哭得一抽一抽，手里攥着纸巾。
电脑屏幕亮着，十二期还款明细，绿底白字，清清楚楚。
秦昊的手指停在半空，嘴巴半张，眼珠子在我、苏糖糖、电脑之间来回转了三圈。
「这……这什么？」
「还款计划表。」我说，「第三版。」
跟班举手机的手开始抖。
秦知意走进来，弯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家年化百分之四十一？」
她直起身，看向苏糖糖。
「这平台上个月刚被通报，超出部分可以不还，我认识他们法务。」
苏糖糖呆呆点头。
秦昊杵在原地，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不是……姐……这剧本不对啊……」
苏糖糖突然抬手，指着秦昊，声音发颤。
「就是他们让我来的！」
全场死寂。
秦昊瞳孔地震，往后蹦了半步。
「我？！我没有！我就是来捉——不是，我是被叫来的！」
「谁叫你来的？」秦知意转头看他。
「二叔啊！二叔说宋野在酒店干坏事，让我带人来看看！」
秦知意的眼睛眯了起来。
秦昊话一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嘴巴张了张，没声了。
两个保安低头盯着地毯，恨不得当场抠出个洞钻进去。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拍了拍秦昊的肩膀。
「小舅子，捉奸就捉奸，下次记得先敲门。门锁一千八，记你账上。」
秦昊脖子一梗，喉咙里咕噜两声，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出门前，苏糖糖追到走廊，往我手里塞了一部旧手机。
「转账记录，还有刘彪给我打电话的录音，我都存着。」
她攥着浴袍领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怕他们事后不认账……」
我接过手机，把一张名片放进她手心。
「明天去这个地址，有人帮你处理网贷。你妈的透析费，先别愁。」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秦昊还蹲在一八零八门口，抱着脑袋。
跟班压着嗓子问：「秦总，视频……还要吗？」
「要你个头！」
回去的车上，秦知意开车，一路没吭声。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早知道是陷阱？」
「嗯。」
「那你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坑是谁挖的。」
绿灯亮了。
她踩油门的脚，重了一点。
【第四章】
周一上午九点，秦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男士香水和咖啡渣的苦味。
我系着围裙，推着茶水车，挨个倒茶。
没人多看我一眼。
在他们眼里，我跟墙角那盆发财树一个级别。
秦知意坐主位，面前摊着深蓝资本的催款函。
「还剩十一天。」她开口，「三十亿，要么还，要么债转股。」
「债转股，深蓝资本将成为集团第一大股东。」
会议室嗡地一下炸了锅。
秦广海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各位，我有个方案。」
他朝我招手：「宋野，过来帮我投个屏。」
早上他的手机连不上会议室投屏，是我帮他弄好的。
自动投屏，通知弹窗，全开。
【二叔，您真放心我。】
大屏幕亮起，鼎盛集团的标志跳了出来。
「鼎盛集团钱万通钱总，愿意注资二十亿，前提是——」
秦广海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集团管理层需要调整。」
意思很明白。
秦知意下台，他上位。
几个董事交换眼神，有人开始点头。
秦广海翻到下一页，正要开口——
屏幕右上角，叮咚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嘤嘤小仙女：海哥哥～昨晚的二十个嘉年华收到啦，人家今晚还给你跳那个舞好不好嘛，么么哒～」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倒茶的我手腕一抖，一滴都没洒。
秦广海脸皮抽了一下，手指在手机上一通乱戳。
越急越乱。
他没关掉弹窗，反而点开了。
直播软件的界面铺满整面大屏。
粉丝贡献榜，榜一：「海哥威武」，累计贡献：三百七十二万。
头像是秦广海本人，穿着唐装，在西湖边比了个剪刀手。
「噗——」
我旁边的王董一口茶喷在了对面李董脸上。
李董顶着一脸茶叶沫子，眼睛瞪得溜圆，擦都忘了擦。
角落里，秦昊捂着嘴，肩膀疯狂抽搐，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刚要笑出声，猛地想起自己是二叔这边的，一口气硬憋回去，打了个响亮的嗝。
秦广海终于摸到了关闭键。
他刚松一口气——
叮咚。
第二条弹窗。
「财务审批通知：市场推广费，二十万元，已审批通过。用途备注：嘉年华推广。」
审批人：秦广海。
我差点没绷住。
【哪位会计这么老实？年底我给你发奖金。】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秦知意转过头，盯着秦广海。
「二叔，这是什么？」
秦广海脸色铁青，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过三秒，他稳住了。
「市场部的达人合作项目。」
「这个主播是我们新签的带货达人，打赏是合作形式之一，财务流程完全合规。」
他扭头。
「阿彪，合同。」
阿彪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秦知意。
快得出奇。
【好家伙，补救合同都提前备着，二叔这是早防着一手。】
我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秦知意翻开合同，扫了一眼，抬头。
「合同签署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打赏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
「二叔，这十三个月，您是在给她发预付款？」
秦广海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身，抬手，一记耳光扇在阿彪脸上。
啪！
「混账东西！让你签合同，你拖了一年？！流程是怎么走的？！」
阿彪捂着脸，愣在原地，嘴唇哆嗦。
「二、二叔，我……」
「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秦广海转回身，对着董事会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是我管教不严。这笔钱，我个人全额补上，绝不让集团损失一分。」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几个董事面面相觑，表情从震惊变成犹豫。
秦知意合上合同：「鼎盛的方案，下次再议。」
散会。
董事们鱼贯而出，经过秦广海身边时，眼神都怪怪的。
有人小声嘀咕：「三百七十万，够我在海南买套房了……」
秦广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过来，从茶水车上拿起一只空杯子，在指尖转着。
「宋野，你挺会修手机啊。」
声音很轻，杯子在他手里咔一声，裂了道缝。
我拿抹布擦了擦桌面。
「二叔，嘉年华一个三千块，下次刷之前记得关投屏。」
「还有，那个主播的舞，我昨晚帮您看了一眼。」
「跳得不行，不值三百七十万。」
秦广海盯着我，嘴角那点笑，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门口，阿彪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抱着纸箱往电梯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眼里全是恨。
不是冲我。
是冲着会议室里那个背影。
我掏出手机，给唐小刀发了一条：
「盯住刘彪，他会有用。」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唐小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我点开第一条。
热搜第三：「秦氏新姑爷婚内出轨，酒店视频曝光」。
视频十八秒。
我走进君悦一八零八。
苏糖糖裹着浴袍开门。
房门关上。
黑屏三秒，接着是秦昊踹门的镜头，苏糖糖在哭，我站在她旁边。
还款表，电脑屏幕，全剪了。
热搜第五：「宋氏黑心板材害幼儿园孩子，其子入赘豪门吃软饭」。
配图是我爸三个月前被记者围堵的照片，头发凌乱，眼眶通红，一只手挡着镜头。
评论区炸了。
「父子俩一个德行！」
「黑心商人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秦大小姐瞎了眼！」
最高赞那条，四万多个赞：
「听说他爸现在在城西摆烧烤摊，大家去冲一冲，别让这种人还能挣钱！」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机壳咔嚓响了一声。
秦氏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九。
上午十点，秦家老宅客厅。
秦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
「说！」
秦广海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满脸痛心。
「爸，我早说过，宋家的人靠不住。宋野进门才几天，就闹出这种事，股价跌成这样，下个月深蓝的债怎么办？」
秦昊缩在沙发角落，低着头，手指抠着扶手上的流苏。
那天他就在一八零八。
他亲眼看见了那张表。
他张了张嘴——
秦广海扫了他一眼。
秦昊的嘴又闭上了，流苏被他扯下来一根。
秦知意站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场。宋野什么都没做，他在帮那个女孩算网贷。」
「算网贷？」秦广海笑了，笑声里全是怜惜，「知意，你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女孩人呢？让她出来作证啊。」
秦知意拨号。
无人接听。
再拨。
关机。
我心里一沉。
【苏糖糖出事了？】
秦广海摊开手，转向老爷子。
「爸，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深蓝资本那边，我托人搭上线了。深蓝先生本人同意下周见面，愿意七折把三十亿债权转让给鼎盛。」
「到时候债务化解，股价自然回升。」
老爷子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很久。
我站在角落，盯着那个信封。
深蓝先生本人同意见面？
我怎么不知道我同意了？
【二叔，您这是打算给我找个替身啊。】
老爷子放下信，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浑浊，盯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宋野，这事说清楚之前，你先回宋家住吧。」
秦广海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秦知意上前一步：「爷爷——」
「我累了。」
老爷子摆摆手，拄着拐杖上了楼。
我拎着背包走出秦家大门，秦知意追了出来。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往我手里塞。
「密码是我生日。」
我把卡推了回去。
「卡你留着，我这人吃软饭，也挑时候。」
她攥着卡，指节发白，盯着我。
「宋野，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你老公。」
她愣住了，我已经转身走远。
城西夜市。
晚上九点，孜然和炭火的焦香混着啤酒沫子的酸味扑面而来。
我爸的烧烤摊在夜市尽头。
我远远就看见了。
摊子前围着七八个人，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看，这就是那个黑心老板！」
一个鸡蛋飞过来，啪地砸在烤架上，蛋液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我爸站在烤架后面，系着油乎乎的围裙，低着头，拿铲子一下一下刮着烤架上的蛋壳。
一声不吭。
又一个鸡蛋砸在他肩膀上。
蛋黄顺着围裙往下流。
他还是没抬头，只把铲子攥得更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站在人群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三个月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从烤架边拿起一块抹布。
举手机的几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我没理他们，把我爸肩膀上的蛋液擦干净。
「爸。」
我爸抬头，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又飞快低下头去。
「你……你回来干啥？秦家不要你了？」
「嗯。」
他翻烤串的手停了停，压低声音，一脸凝重。
「那秦家帮咱还的那些债，要咱退不？」
我：「……」
【爸，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第六章】
举手机那几个人还没散。
领头的是个黄毛，镜头怼到我脸上。
「哟，正主来了！家人们，吃软饭的回来了！」
我把抹布往烤架边一搭，转身看他。
「兄弟，直播间多少人？」
黄毛一愣：「三、三千多……」
「行。」
我凑到镜头前，冲屏幕笑了笑。
「家人们，我爸这摊子，羊肉串十块三串，腰子十五一个，鸡蛋一块五一个。」
「刚才砸了三个，四块五，扫码付一下。」
我把收款码举到镜头前。
「不付也行，刚才那段我录屏了，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咱们去派出所聊聊。」
黄毛的脸僵了。
弹幕刷得飞快。
「哈哈哈这哥们好刚」
「四块五笑死」
「黄毛快付钱」
黄毛手忙脚乱扫了码，叮一声，到账五块。
「不、不用找了……」
他撒腿就跑，另外几个也跟着散了。
我爸在身后看着我，手里的铲子半天没动。
收摊已经凌晨一点。
我和我爸坐在小马扎上，一人一瓶啤酒，就着剩下的两串板筋。
「儿子，那新闻……」
「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
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滚了两下。
「我是想说，咱家那批板材，我摸着良心，用的是最好的料。」
「送检那天，我亲眼看着装的车。」
「后来报告出来，甲醛超标六倍，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他声音哑了，低头抠着啤酒瓶上的标签。
我看着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喉咙发紧。
三个月前，我不是没想过拿钱。
深蓝账上随便划一笔，宋氏的债就平了。
可钱能还债，洗不掉黑锅。
我爸这辈子最要脸，他要的不是钱，是一句清白。
【所以这口锅，我得原样扣回去。】
「爸，借我二十块。」
我爸一愣，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塞给我。
「干啥？」
「买包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从今天开始抽。」
他翻了个白眼，又摸出十块。
「买好点的，别给我丢人。」
手机响了。
秦昊。
我接起来，那头一片嘈杂，音乐震得听筒发麻。
「宋……宋野……」
他舌头都大了。
「夜色酒吧……我……」
电话断了。
夜色酒吧后巷。
我赶到的时候，秦昊被三个人堵在墙角，衬衫扯烂了一半，嘴角淌着血。
领头的我认识——钱万通的侄子，钱小豪。
「秦大少，你二叔说了，那三百七十万的审批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钱小豪拍着秦昊的脸。
「你非得到处嚷嚷『我没签过』，这不是给你二叔添堵吗？」
秦昊挣扎着吼：「我真没签过！那是阿彪仿我的字！」
「签没签，不重要。」
钱小豪拎起一只啤酒瓶，往墙上一磕，瓶底碎了，剩下一圈参差的玻璃碴子。
他抬手就往秦昊头上砸——
我冲上去，抬臂一挡。
玻璃碴子划过小臂，瓶身跟着砸在我额头上。
嗡的一声。
视线一下子糊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又腥又热，流进眼睛里，眼前一片红。
秦昊瞪大眼睛看着我。
「宋……宋野？」
钱小豪也愣了一下。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掏出手机，屏幕停在通话界面。
「一一零已经接通了，你们是现在跑，还是等警察请你们吃夜宵？」
钱小豪骂了一声，带人跑了。
巷子里只剩我们俩。
秦昊靠着墙滑坐下去，酒醒了大半。
他盯着我额头的血，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你图什么？」
我掏出纸巾按住额头。
「图你喊我一声姐夫。」
秦昊没笑。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过了很久，声音才从膝盖里闷出来。
「我爸妈走那年，我十岁，二叔把我和我姐接过去。」
「他教我打球，送我出国，我闯祸都是他兜着。」
「我一直以为……」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今天在董事会上说，审批是我签的。」
「他要我替他坐牢。」
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
我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进他手心。
「回去，跟他认错，说你想通了，愿意替他扛。」
「然后，留在他身边。」
秦昊盯着录音笔，又抬头看我。
「你让我……当卧底？」
「怎么，不敢？」
他攥紧录音笔，指关节咯吱作响。
「谁说老子不敢！」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
「宋野，这事完了，我还得去找深蓝大佬拜师。」
「我要跟他学怎么把人往死里整。」
我捂着额头，看着他踉跄的背影。
【……你会见到的。】
【到时候别跪太快，地板凉。】
凌晨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宋先生，是我，苏糖糖……前两天有人守在我家楼下，说我敢乱说话，就让我妈的透析断掉……我把手机扔了，换了个号……」
「你在哪？」
「市二院，我妈病房。」
「别动，十分钟后有人到。」
挂了电话，我给唐小刀发消息：
「苏糖糖和她妈，二十四小时保护。」
「另外，那位『深蓝先生』，查清楚什么来头。」
唐小刀秒回：
「老板，查到了。横店群演，艺名胡一刀，上个月刚演完一部宫斗剧。」
「演的是太监。」
【第七章】
周二下午，秦家老宅正厅。
红木长桌两边坐着几位大股东，老爷子坐主位，脸色比上周更灰了。
秦广海一身中山装，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一辆黑色奔驰停进院子。
先下车的是鼎盛集团董事长钱万通，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
接着，后座钻出一个人。
深蓝色西装，墨镜，口罩，头发抹得锃亮。
腰板挺得过直，步子迈得又小又碎。
【群演出身就是专业，这台步，宫里练过的。】
我站在院子角落，拎着两大袋烧烤，套着外卖员的黄马甲。
我爸让我来送的——钱万通在他摊子上订了五十串腰子。
秦广海目光扫过来，眉头一皱。
「谁让他进来的？」
「二叔，外卖。」我晃了晃袋子，「钱总点的，五十串腰子，加辣。」
钱万通脸上的肥肉抽了一下。
几个股东低头憋笑。
老爷子开口：「让他在旁边待着。」
秦广海咬了咬牙，转身把那位「深蓝先生」请进正厅。
「各位，这位就是深蓝资本的掌门人，深蓝先生！」
全场哗然。
股东们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
侧门，秦昊端着茶盘进来。
这是他「认错」后的新差事，跟在二叔身边端茶倒水。
他一抬头，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茶盘咣当砸在地上。
他眼睛直了，嘴唇哆嗦，腿一软，往前扑了两步。
「深……深蓝大佬！」
「我是您的头号粉丝！您第一笔投资是城中村煎饼摊八百块！我倒背如流！」
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秦知意一把揪住他后领，硬生生拎了起来。
「站好。」
「姐！你别拦我！我说过见到大佬要跪下喊爹的！」
满屋股东看着这一幕，表情精彩纷呈。
我在角落拎着腰子，后槽牙咬得发酸才没笑出声。
【傻小子，你认错爹了。】
「深蓝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今天来，是为了秦氏的三十亿债权。我愿意七折转让给鼎盛集团，当场签约。」
钱万通掏出合同，往桌上一拍。
秦广海满面红光：「爸，签了这个，危机就解了。鼎盛会把债权转成股份，到时候我来主持大局——」
「等一下。」
我把烧烤袋放在门边，走过去。
秦广海脸一沉：「宋野，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没理他，站到「深蓝先生」面前。
「深蓝先生，我也是您的粉丝，能问个问题吗？」
墨镜后面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问。」
「您第一笔投资是城中村煎饼摊，八百块，老板请您吃了一年煎饼，对吧？」
「对。」
「那您每次点的什么？」
空气安静了。
「深蓝先生」张了张嘴。
「……加，加根肠？」
「错。」
「不放香菜，多放辣，加两个蛋。」
我余光里，秦知意揪着秦昊后领的手，松开了。
她盯着我，一眨不眨。
秦昊在旁边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拍大腿。
「对对对！论坛上有人爆过料！大佬的老粉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论坛上根本没有。】
秦广海脸色变了：「宋野，网上的传闻也能当真？」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停了一辆车。
一个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律师。
唐小刀。
他走到桌前，掏出证件，往桌上一放。
「深蓝资本法务总监，唐小刀。」
「本公司郑重声明，从未授权任何人以深蓝先生名义交易秦氏债权。」
他转头，看向墨镜男。
「胡一刀先生，上个月横店《深宫怨》剧组，您饰演小太监德顺，第十七场戏，一句台词：『皇上，该喝药了』。」
「片酬三百五。」
正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胡一刀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他扭头就跑，一脚踩在碎茶杯上，滑了个大马趴，正好撞在秦昊腿上。
秦昊低头，跟他对视了一秒。
「你……你是太监？」
「我是演员！」
胡一刀爬起来，口罩歪到耳朵上，冲出大门，没影了。
钱万通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汗珠滚进金链子里。
秦广海攥着那份合同，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嘴唇抖了两下，转向唐小刀，挤出一个笑。
「唐总监，误会，都是误会，我也是被骗了……」
唐小刀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另外通知各位，深蓝资本将于本周五临时股东大会上，行使债转股权利。」
「届时，深蓝先生本人会亲自到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憋什么。
他老板，套着外卖黄马甲，手上还沾着腰子的孜然。
我拎起烧烤袋，走到钱万通面前，放在他手边。
「钱总，您的腰子，五十串，加辣。」
「一共七百五，扫码还是现金？」
钱万通盯着那袋腰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秦广海站在他身后，背对着窗户，脸埋进阴影里。
他俯身凑到钱万通耳边，嘴唇动了几下。
我听不清。
但端着新茶盘从他身后经过的秦昊，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一直亮着。
【第八章】
周三早上六点四十，我被秦昊的电话吵醒。
「宋野！出事了！经侦把我姐带走了！」
我从烧烤摊后面的折叠床上弹起来，拖鞋穿反了一只。
「罪名？」
「财务造假，虚增营收，说有她签字的单子……可她根本没签过！」
他的声音在抖。
「还有……爷爷看见警察，当场晕过去了，现在在市一院抢救！」
听筒那头一阵嘈杂，秦广海的声音飘过来，沉痛又克制。
「小昊，别慌，有二叔在。」
秦昊压低声音，凑近话筒。
「录音笔……昨晚他一直不让我离开，我没机会给你……他昨天跟钱万通说的，我全录下来了。」
「留着，」我说，「一个字都别删。」
上午十点，市一院重症监护室外。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
秦广海站在玻璃窗前，红着眼眶，对几个记者说话。
「家父病重，知意又出了这种事……作为秦家人，我有责任站出来，稳住集团。」
「本周五临时股东大会，我会提请由我暂代董事长一职。」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他看见我，冲我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记者散了，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宋野，给你个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签了，宋家欠秦家的债一笔勾销。」
「不签——」
他看了看手表。
「你爸那烧烤摊，卫生许可证快到期了吧？明天食药监去检查，查出点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我接过协议，翻了两页。
「二叔，周五的会，几点开？」
秦广海一愣。
「……上午十点。」
「好，」我把协议折起来，塞回他手里，「我怕迟到。」
他眼神阴了下来。
「宋野，别以为来了个法务总监，深蓝就会站你这边。」
「深蓝要的是钱，鼎盛给得起，你给得起吗？」
我没说话。
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
下午三点，经侦大队会见室。
秦知意坐在桌子对面，头发有点乱，眼下一圈青黑。
看见我，她坐直了身子。
「我没签过那些单子。」
「我知道。」
「笔迹鉴定至少两周，二叔周五就开会，他拿到董事长的位置，集团就……」
她咬住下唇，没往下说。
我隔着桌子，看着她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粉色塑料戒指还戴着，小猪佩奇的脸被摩挲得褪了色。
她没摘。
我喉咙发干。
「周五上午十点之前，你会出来。」
她抬头看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是你老公。」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宋野，你每次都是这一句。」
「好用就行。」
晚上八点，城南一处出租屋。
唐小刀站在门口，冲我点头。
「下午在机场截住的，行李箱里两百万现金。」
屋里，周德福缩在沙发上，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光，两只手抖个不停。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周站长，西双版纳天气不错吧？」
他嘴唇哆嗦，不吭声。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西双版纳机场出口，两个穿黑背心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这两位，是钱万通的人。」
「你落地以后，来接你的就是他们。」
「你猜，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在边境附近，会不会失足掉进澜沧江？」
周德福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盯着照片，喉咙里咕噜响了半天，突然捂住脸。
「我……我也是没办法……」
「秦广海说，只要把样品换掉，给我五十万……他说宋氏一倒，鼎盛就能吞下那片市场……」
「幼儿园那些孩子，」我问，「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都是钱万通找人演的，住院的就俩，还是他远房亲戚家的……」
我闭了闭眼。
三个月。
我爸被骂了三个月黑心商人，被砸了三个月鸡蛋。
就为了一个换掉的样品，两个演出来的病号。
我睁开眼，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周站长，自首，算从轻。」
「不自首，你就是下一个替秦广海背锅的人。」
「第一个是阿彪，第二个差点是秦昊。」
周德福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我自首……我自首……」
唐小刀递过来一台摄像机。
我按下录制键。
走出出租屋，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手机震了一下。
秦昊发来一条语音，十五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狠劲。
「姐夫，二叔刚让我签了股权委托书，把我百分之八的投票权转给他。」
「我签了。」
「签的是阿彪仿我的那个字——我照着那些审批单练了三百遍，一笔一画都一样。」
我站在路灯下，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姐夫都叫上了。】
【小舅子，上道了。】
【第九章】
周五上午十点，秦氏集团顶层大会议室。
长桌坐满股东，后排挤着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秦广海坐主位，钱万通在他右手边。
他换了身深灰西装，胸口别着秦氏金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秦昊坐在他左手边，眼皮耷拉，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秦广海敲了敲话筒。
「家父病重，知意涉嫌财务犯罪正在接受调查，集团正处于危急关头。」
他停顿得恰到好处。
「目前，我本人持股百分之九，鼎盛集团增持百分之十二，加上秦昊委托给我的百分之八，以及部分中小股东委托……」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百分之四十一。
「我提议，罢免秦知意董事长职务，由我暂代。」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秦广海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
「看来，深蓝先生今天是不会来了。那么，开始投票。」
钱万通带头举手。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走进来。
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唐小刀跟在我身后，拎着公文包。
再后面，是我爸宋大海——系着那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烤串签子。
【爸，我说了别跟来。】
【他非说怕我挨揍。】
会议室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那不是吃软饭那个吗？」
「后面那个，烤串的？」
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秦广海脸上的笑凝住了。
「保安！」
两个保安冲上来。
唐小刀往前一步，亮出证件，声音不大，整间会议室听得清清楚楚。
「深蓝资本董事长，宋野先生，到场。」
空气凝固了。
三秒。
五秒。
秦昊手里的咖啡杯一歪，整杯美式泼在自己裤裆上。
他没动。
咖啡顺着裤腿往下滴，他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巴张成一个圆。
我爸手里的烤串签子，啪嗒掉了一地。
「儿……儿子？你是那个……那个啥……深蓝？」
秦广海愣了足足五秒，突然笑出声。
「宋野，你疯了？上周那个冒牌货还没让你学乖？」
他扭头看向媒体。
「各位，这人是我们秦家扫地出门的赘婿，他父亲因为黑心板材破产，他走投无路——」
唐小刀打开公文包，一叠文件拍在桌上。
「五年前深蓝资本工商注册档案，法定代表人宋野，附身份证明、签名、指纹。」
「今早九点，深蓝资本完成三十亿债权转股登记，持有秦氏百分之三十四股份，为第一大股东。」
「另外，秦振山老先生昨晚在病床上签署委托书，将其百分之十五股份的投票权委托给宋野先生。」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百分之四十九。
秦广海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他抓起文件，一页一页翻，手开始抖。
「不……不可能……这是伪造的……你一个破产户的儿子……」
「二叔，」我拉开椅子坐下，「您那百分之四十一里，还有秦昊的百分之八。」
「小舅子，委托书上你签的什么名？」
秦昊猛地站起来，裤裆还在滴咖啡。
「签的是阿彪仿我的那个字！跟嘉年华审批单上的『秦昊』一模一样！」
「那根本不是我的签名！委托书无效！」
屏幕上，百分之四十一，跳成了百分之三十三。
秦广海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小昊……我把你养大……」
秦昊攥着拳，眼眶通红。
「你养我，是为了让我替你坐牢。」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举到话筒前。
秦广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明天一早，让财务把知意签过字的那几份单子送到经侦。字是阿彪仿的，笔迹鉴定至少两周，够了。」
「宋家那事，周德福那边，西双版纳会有人处理干净。」
媒体区快门声响成暴雨。
秦广海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剪辑的……这是合成的！」
唐小刀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周德福的脸出现了。
「……秦广海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把宋氏的样品换成劣质板……生病的孩子，是钱万通找人演的……」
钱万通腾地站起来，椅子砸在地上。
「放屁！都是秦广海的主意！」
秦广海扭头瞪他：「钱是你出的！人是你找的！」
两个人当着几十台摄像机，揪着对方衣领撕成一团。
门口，苏糖糖扶着门框，举起那部旧手机。
「刘彪给我转钱的记录，还有他说『秦总交代的，拍到他俩进房就行』的录音，都在这里。」
她身后，阿彪低着头走进来，半边脸的巴掌印还没消。
「我作证。仿签名，嘉年华审批，酒店那事，全是二叔让我干的。」
秦广海松开钱万通，转过身，嘴唇抖个不停。
走廊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经侦民警走进来。
最后进来的人，穿着前天那身衣服，头发简单扎着。
秦知意。
她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十二。你说十点前。」
「迟到十二分钟，算你的。」
民警亮出证件：「秦广海，钱万通，你们涉嫌行贿、伪造签名、职务侵占、诬告陷害，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秦广海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知意……二叔错了……二叔一时糊涂……」
他往前爬了两步，去抓秦知意的裤脚。
秦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眼珠通红，一遍一遍念叨。
「三十亿……深蓝……怎么会是你……」
「我要是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他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手，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拖出去，皮鞋在地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
秦昊跪在了我面前。
膝盖砸地，前排股东都缩了一下脖子。
他仰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
「姐……姐夫！」
满屋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他吸了吸鼻子。
「师父！」
停顿两秒，他一咬牙，闭上眼。
「爹——！」
不知道谁先没绷住，噗的一声，笑声从角落一路炸到前排。
我低头看他。
「爹就免了，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我爸搓着手，弯腰凑到秦昊面前。
「那……我收了？」
秦昊愣愣看着他：「爷……爷爷？」
我爸一拍大腿：「哎！乖孙！」
【爸，你能不能别添乱？】
【第十章】
周六下午，市一院病房。
窗户开着一条缝，消毒水味儿里混进来一点青草气。
秦老爷子靠在床头，脸色红润了些，正剥着一个橘子。
秦知意坐在床边，我站在她身后。
秦昊蹲在墙角，捧着手机一遍遍刷新闻。
「秦广海、钱万通被批准逮捕……」
「鼎盛集团涉嫌商业贿赂被立案调查……」
「周德福投案自首，宋氏建材检测结论被依法撤销……」
他念一条，抬头看我一眼，再念一条，再看一眼。
眼神从敬畏，到崇拜，再到某种我不太想深究的狂热。
「姐夫，」他咽了口唾沫，「你注册深蓝那年，多大？」
「二十。」
「那时候你在干嘛？」
「在城中村啃煎饼。」
秦昊抱住了脑袋。
「我跟一个隐藏大佬打了二十年架……我还当他面说要跪下喊爹……」
「你喊了，」我提醒他，「当着三十多家媒体。」
「热搜第一，」秦知意补刀，「『秦氏大少跪地喊爹』，播放量两个亿。」
秦昊把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垂死的哀嚎。
老爷子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给秦知意，一半给我。
「宋野，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丫头嫁给一个破产户的儿子吗？」
我接过橘子，没说话。
老爷子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七年前，这丫头跟我吵架，离家出走，在城中村摆了半年煎饼摊。」
「我派人跟了她半年。」
「有个穷学生天天去吃，不放香菜，多放辣，加两个蛋。」
「后来摊子交不上房租，那小子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八百块，说要入股，分红用煎饼结算。」
我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秦昊的脑袋从膝盖里拔了出来。
「再后来，江城冒出个深蓝资本，媒体挖出来，第一笔投资，城中村煎饼摊，八百块。」
「这丫头看见那条新闻，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我转头看秦知意。
她别开视线，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爷爷给我看你照片那天，我就知道了。」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声音含混。
「婚礼上你说那个塑料戒指抽了一百八十次，我就更确定了。」
「七年前，你在我摊子旁边那台扭蛋机前，也是这么吹的。」
「你说抽了一百八十次，抽了个小猪佩奇送我，当股东凭证。」
「其实我在摊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抽了两次。」
我：「……」
【七年了，还记仇。】
老爷子吃了一瓣橘子：「赶你回宋家，是给老二腾地方，让他折腾到底。」
秦昊在墙角跳起来，手指在我们三个之间来回戳。
「等会儿！合着全家都知道？！就我一个不知道？！」
「我贴了五年海报！我还让他给我端茶！」
老爷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看他一眼。
「你二叔也不知道。」
秦昊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跟他一个水平？」
没人接话。
秦昊默默蹲了回去。
周一早上，秦氏集团三十二楼。
市场部副总办公室的墙上，那张深蓝海报还在。
剪影脸上的大问号被马克笔涂掉了，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宋野，我的姐夫，我的师父，我的爹（划掉）。」
秦昊系着我那条藏蓝色围裙，推着茶水车从我身边经过，立正敬礼。
「董事长好！今天水温八十五度，不烫嘴！」
他自己申请的，后勤部倒茶，干满一年。
外加每天在集团内网直播，给他嘲笑过的后勤部同事挨个倒茶道歉。
直播标题他自己起的：「软饭碗是我送的，饭我自己吃」。
那只刻着「软饭专用」的金碗，现在摆在他工位上，每天中午他端着去食堂打饭。
【小舅子，悟性可以。】
周五晚上，城西夜市。
我爸的烧烤摊前排了四十米长的队。
摊子上方拉了条红横幅，网友自发送的：「宋叔，对不起，我们来还鸡蛋了」。
那个黄毛也在队里，拎着一箱土鸡蛋，排了一个多小时。
我爸换了条新围裙，胸口印着四个大字：清白烧烤。
羊肉串从十块三串，涨到了十块两串。
「爸，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叫品牌溢价。宋氏建材下个月重新开张，你爸我得攒启动资金。」
「我可以给你投资。」
我爸手里的夹子停了。
「儿子，你那个深蓝，有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我爸手里的腰子掉进炭火里，噼啪一声，蹿起一股火苗。
他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
「那你上周借我那三十块，什么时候还？」
「……下次一定。」
「你个兔崽子！」
他抄起铲子作势要打，我往后一跳，撞进一个人怀里。
秦知意扶住我，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
白卫衣，马尾，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褪了色的小猪佩奇还戴着。
我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秦总，我那八百块的股份，分红还没结清。」
她仰头喝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啤酒沫。
「当年说好，用煎饼结算。不放香菜，多放辣，加两个蛋。」
「结多久？」
她转头看我，路灯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你说呢？」
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
「姐夫！！」
秦昊从烤架后面探出脑袋，脑门一层汗，手里攥着一把焦黑的串。
「腰子烤糊了！爷爷说扣我工资！」
我爸在后面吼：「叫谁爷爷呢！叫宋叔！」
「你上周还让我叫爷爷！」
「上周是上周！」
秦知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举起啤酒罐，用无名指上那枚塑料戒指，在罐身上敲了两下。
叮，叮。
「宋野。」
「嗯？」
「乖，叫老婆。」
我张了张嘴。
烤架后面，我爸和秦昊同时停了手，四十米长的队伍齐刷刷扭过头来。
「……老婆。」
秦昊手里那把串，啪嗒，全掉进了炭火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