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上了一只猫。
肤白如雪，鸳鸯眼，细腰长腿，浑身上下写着「别碰我」。
三年，我送光半个仓库的冻干，连根毛都没摸到。
老头子一句「不去就涨你房租」，我被押去相亲。
姑娘听完，筷子掉了：「你追的……是我家公主？」
半路杀出的富二代笑出声：「连猫都看不上你。」
他不知道，他店里每一粒猫粮，都姓许。
【第一章】
火锅在桌子中间翻滚，红油一层层鼓泡，牛油味往鼻孔里钻。
我捏着菜单，第三次确认毛肚的价格。
【要不是老头子那句「不去就涨你房租」，我才不来。我又不住他的房子，他涨个锤子。】
对面坐着我的相亲对象。
黑长发扎成低马尾，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甲剪得很短，正用纸巾一根一根擦筷子。
她擦完，抬眼。
「许先生，介绍人说，你有个忘不掉的人？」
我手一抖，菜单拍在桌上。
【老头子，你连这个都往外说？】
「也不算忘不掉。」我挠挠后脑勺，「就是追了三年，没追上。」
她把筷子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摆出听故事的架势。
「说说。」
我喉咙发干，灌了一大口酸梅汤。
「她吧，肤白如雪。」
姑娘眉梢动了一下。
「眼睛一只蓝一只金，细腰长腿，走路不出声，浑身上下写着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碰我。」
姑娘嘴角往下压，用勺子搅了一下锅底，一滴红油溅在桌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天天去她门口蹲着。」我掰着手指头数，「送吃的，冻干、罐头、鸡胸肉，一箱一箱往里搬。天天宝宝宝宝地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她收了？」
「收了。」
「那不挺好？」
「吃完就走，正眼都不瞧我。」我叹气，「三年，我连她一根毛都没摸到。」
姑娘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盯着我，眼神从「听八卦」一路滑到「看渣男」。
「许先生，人家明确拒绝你三年，你还天天去人家门口蹲着，这叫骚扰。」
「她又不会报警。」
「你怎么知道？」
「她报不了啊，她没手。」
勺子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红油溅了她半截袖口，她顾不上擦，嘴唇张开又合上。
「没……手？」
「有爪子，按不了手机。」我理直气壮，「她是只猫。」
姑娘僵了三秒。
然后她肩膀开始抖，捂着嘴，抖得整张桌子跟着颤。
【什么反应？我讲的是血泪史，她在笑？】
「你笑什么？」
「没事，没事。」她抹了一下眼角，「那只猫叫什么？在哪？」
「叫公主，西街那家棠下猫咖。土耳其安哥拉，鸳鸯眼，全店最难伺候的那只。」
啪嗒。
她刚拿起来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你追的……是我家公主？」
我嘴里的酸梅汤差点喷出来。
她把手慢慢放下，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我的脸。
「你就是对面修手机那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蹲在三号猫爬架底下，夹着嗓子喊宝宝，喊完自己拍视频。」她一字一顿，「我们店员管你叫，四点钟的男人。」
我后背一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叫苏棠。」她把脏了的袖口挽上去，「棠下，是我的店。」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锅里的气泡一起响。
【老头子，你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是我追了三年的猫的……亲妈？】
我张嘴，憋出一句：「阿姨好。」
苏棠刚喝进去的水，一口喷进了锅里。
门口风铃响了。
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踩进来，停在我们桌边。
「棠棠，我说今天怎么没见你在店里。」
来人西装三件套，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手腕往桌上一磕，表盘叮的一声。
他扫我一眼，从我的拖鞋看到我胸口印着「一川修机，贴膜八折」的短袖，嘴角扯起来。
「这位是？」
「相亲对象。」苏棠没抬头。
男人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
「棠棠，你奶奶给你介绍的就这个？」他拉开椅子，自来熟地坐下，「兄弟，我知道你，天天蹲猫咖门口那个，猫见了你都绕道走。」
他转向苏棠。
「连猫都看不上的人，你也看？」
苏棠捏着纸巾，指节发白。
「周子昂，我说过，店不卖，人也不卖。」
「别急着拒绝。」周子昂从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八百万，买你的店名和铺子。萌宠帝国下个月开到西街，缺个旗舰店。我们是许氏宠粮皇冠线的华东独家，你知道许氏吧？」
他斜眼看我。
「哦，你可能不知道。全国最大的宠粮集团，人家一个仓库，够你修一辈子手机。」
我嚼着毛肚，点点头。
【巧了，那仓库的钥匙，在我家鞋柜第二层。】
「知道知道。」我咽下毛肚，「许氏的冻干，我家一屋子。」
「一屋子？」周子昂乐了，「拼夕夕九块九三包那种吧？」
他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小跑过来。
「这桌我买单。」一张黑卡甩在桌上，「再上一瓶最贵的酒，就当我请这位兄弟，庆祝他三年没追上一只猫。」
服务员拿起卡，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擦擦嘴，冲服务员招手。
「那麻烦再加十盘雪花牛肉，打包，谢谢周总。」
周子昂的笑僵在脸上。
「还有，」我补了一句，「酒就不用了，我骑电动车，能折现吗？」
苏棠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周子昂眼角抽了两下，站起来拉平西装下摆，弯腰凑到苏棠耳边。
「一个月，棠棠。一个月后，棠下会是我的。」
皮鞋踩得咚咚响，走了。
我拎着十盘牛肉，掏出手机，给备注「王德发」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萌宠帝国，皇冠线的进货单。」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四点。
棠下猫咖的玻璃门推开，风铃叮当。
我抱着一箱冻干，熟门熟路走到三号猫爬架底下，蹲下。
公主卧在最顶层，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
「宝宝——」
尾巴停了。
她睁开那只金色的眼睛，看我一眼，翻了个身，把屁股对准我。
吧台后面传来噗嗤一声。
苏棠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上，眼睛弯成一条缝。
「四点钟的男人，今天也准时。」
店长阿杰在旁边擦杯子，憋得耳根通红。
「老板，他就是你相亲那个？那他追公主，算不算曲线救国？」
我手里的冻干差点撒一地。
「我追公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们老板是谁！」
「那现在知道了呢？」阿杰挤眉弄眼。
我看了一眼苏棠。
她低头搅咖啡，勺子绕了三圈，没抬头。
我喉咙发紧，转回去对着猫爬架。
「宝宝，你看你妈……」
公主一爪子把顶层的逗猫棒拍下来，正砸在我脑门上。
门口风铃又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哪位是苏棠苏老板？周氏置业的，周总让我送个通知。」
苏棠接过信封。
「这栋楼上周已经过户到周氏名下。新业主决定调整租金，下个月起，月租九万。」
吧台后面，阿杰手里的杯子磕在台面上。
「九万？原来才三万！」
「合同写着业主变更可以重新议价。」眼镜男推推眼镜，「不接受，三十天内搬走，违约金按合同算。」
苏棠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纸角在她手里沙沙发颤。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一个月，原来是这个意思。买楼，涨租，逼她卖。】
【打法挺专业，没毛病。】
「周总还说了。」眼镜男笑笑，「八百万的报价，这个月有效。下个月，就是五百万了。」
苏棠把信封攥进手心。
「告诉他，我会考虑。」
眼镜男转身要走，我拍拍裤子上的猫毛，凑到他跟前。
「兄弟，你们周总缺不缺人？」
「啊？」
「我爸说了，我要是相亲成了，就给我买辆五菱宏光，拉货方便。」我搓着手，「要是不成，我就得出去打工了。」
眼镜男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贴膜八折」上。
「你就是那个……修手机的？」
「对对对，你手机贴膜吗？给你打六折。」
眼镜男嘴角抽了一下，推门走了。
我回头，阿杰张着嘴，苏棠皱着眉。
「你干什么？」
「让他回去告诉周子昂，对手是个想买五菱的。」我咧嘴，「人一放心，就容易飘。」
苏棠盯着我，眼神里头一回多了点东西，分不清是好奇还是怀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修手机的啊。」
手机震了一下，备注「老头子」。
我走到门外接起来。
「相得怎么样？苏家丫头，你苏奶奶的宝贝孙女，配你绰绰有余。」
「爸，她就是棠下的老板。」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就你天天蹲着看猫那家？」
「嗯。」
「哈哈哈哈哈——」老头子笑得喘不上气，「追她的猫三年没追上，现在要追她本人？许一川，你是不是缺心眼？」
「你能不能当个人？」
「我当了六十年人，头一回见亲儿子被猫拒绝三年。」老头子咳两声，嗓音沉下来，「听说周家那小子在西街买楼？周家是咱们华东总代理，他爹一年来我这儿敬三回酒。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别。」我隔着玻璃门看苏棠蹲在地上，把那张通知塞进抽屉，「打电话太便宜他。」
「那你想怎样？」
「让他再飘一会儿。飘得越高，摔得越响。」
「行。」老头子说，「你要真把苏家丫头追到手，许氏就交给你。」
「我不要。」
「由不得你。」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
【许氏宠粮，董事长许国栋，唯一的儿子，就是我。】
【三年前我从集团跑出来，在棠下对面开了这家修机铺。理由很简单，那天路过，我看见了窗台上的公主。】
王德发的消息弹出来。
「少爷，查了。萌宠帝国上季度从周氏贸易进皇冠线三千箱，门店报的销量，五千二百箱。」
我盯着两个数字。
多出来的两千二百箱，是哪来的？
身后，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隔着玻璃，用那只蓝眼睛盯着我。
「宝宝，你也觉得有问题对吧？」
她舔了舔爪子，跳下去了。
【第三章】
一周后，西街斜对面，萌宠帝国旗舰店开业。
门口两排气球拱门，充气猫头比两层楼还高，音箱循环播放「喵喵喵」。
棠下的玻璃门，一下午只响了两次。
阿杰趴在吧台上数空桌子。
「老板，小雨和小敏，今天去对面上班了。周子昂开的工资，是咱们两倍。」
苏棠正给猫换水，水碗顿在地上，水溢出来，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没动。
「他也找过我。」阿杰低着头，抠着吧台边，「我没去。」
我从门口探进头。
「对面开业送猫粮，我去领一袋。」
苏棠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一川，你嫌他还不够得意？」
「对啊。」我冲她眨眼，「得意的人，话多。」
萌宠帝国里人挤人。
落地窗里摆着十几只品种猫，墙上货架码满金色包装的许氏皇冠线。
周子昂站在门口的小舞台上，换了件印着猫爪的定制卫衣，拿着话筒。
「感谢光临萌宠帝国！现场互动送皇冠线！」
台下欢呼。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停在我身上，嘴角一勾。
「哎，那位，穿贴膜八折那位，上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扎过来。
我挠挠头走上台。
周子昂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话筒怼到我嘴边。
「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对面修手机的许老板，他有个传奇故事——追一只猫，追了三年，猫都没让他碰过！」
台下哄笑，一排手机举起来。
我后背冒汗，耳朵嗡嗡响。
【好家伙，当众处刑，业务熟练。】
「许老板，给你个机会。」周子昂眼睛眯成缝，「学猫叫，学得像，送你一袋皇冠线。学不像，下回别去人家猫咖蹲点了，丢人。」
有人吹口哨。
人群最后面，苏棠攥着门框，冲我摇头。
我想推开周子昂的胳膊，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现在翻脸，前面的饵就白喂了。】
我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喵——」
第一声，低沉，带着沧桑。
台下安静了。
「喵呜——喵——」
第二声，我夹起嗓子，尾音转了三个弯，最后还抖了个颤音。
有个大姐笑得手机掉在地上。
「喵！喵喵喵！哈——！」
我弓起背，冲周子昂哈了一口气，炸毛的姿势惟妙惟肖。
周子昂往后一退，差点踩空摔下台。
全场爆笑。
「再来一个！」
「好嘞！」我又喵一嗓子，冲台下鞠躬，「感谢老铁，贴膜八折，欢迎光临一川修机！」
笑声把音箱里的「喵喵喵」都盖了过去。
周子昂脸由红转青，咬着后槽牙，从货架上抓一袋皇冠线，塞进我怀里。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学猫叫倒挺专业。你连猫都追不上，还想追人？」
我抱着猫粮冲他笑。
「周总，猫追不上没关系，猫粮我还是认得的。」
他一愣，我已经跳下台了。
回到店里，我把那袋皇冠线放在吧台上，翻到背面。
生产日期那里，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
我用指甲抠住一角，往外撕。
苏棠凑过来，呼吸停住。
标签底下，原始喷码露出来——批次零四一七，生产日期，十四个月前。
保质期十二个月。
「过期了？」阿杰瞪大眼。
「不止。」我拍照发给王德发。
十秒后，电话打过来，王德发声音都在抖。
「少……老许！零四一七是去年集团下令召回的批次，封口工艺有问题，容易受潮发霉，全部登记销毁的！怎么会在门店？」
「销毁单谁签的？」
「华东区，周氏贸易。」
我挂了电话。
苏棠盯着那张撕开的标签，又抬头盯着我。
「你在台上学猫叫，就为了这袋东西？」
「嗯。」
「全西街都看见了，视频肯定传上网了。」
「嗯。」
「你不怕丢人？」
「怕啊。」我把标签小心夹进透明袋，「可我更怕他把这玩意儿喂给你的猫。」
苏棠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进了后厨，背影绷得笔直。
阿杰凑过来压低嗓子：「许哥，老板眼眶红了。」
我没接话，看向窗台。
公主趴在那儿，金色那只眼睛半眯着，瞥我一眼。
三年来头一回，她没有立刻扭开头。
我心里一跳，夹起嗓子：「宝宝——」
她扭头了。
【……行吧。】
我翻开日历。
三天后，周子昂要在萌宠帝国办签约会，请了媒体，当众宣布「收编」棠下。
我给苏棠发消息。
「三天后他要你去签字，对吧？去。让他签。」
【第四章】
三天后，萌宠帝国二楼会议厅。
背景板上八个大字：强强联合，共创萌宠新纪元。
台下十几家本地媒体，长枪短炮对着主席台。
苏棠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租房合同，指节发白。
我坐她旁边，穿着贴膜八折，怀里抱着个塑料袋。
后排有记者认出我。
「那不是学猫叫那个吗？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
「他来干嘛？」
我回头挥手：「贴膜八折，欢迎光临。」
后排一阵憋笑。
苏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周子昂敲敲话筒。
「各位，今天宣布一个好消息。西街网红猫咖棠下，由于经营困难，即将并入萌宠帝国。我们会保留品牌，给员工和猫咪一个更好的家。」
镜头齐刷刷转向苏棠。
「我还没签字。」苏棠嘴唇抖了一下。
「棠棠，别闹。」周子昂笑得温和，「新业主有单方解约权，三十天后你不搬，违约金一百二十万。我给你三百万，是看老同学的面子。」
「上周你说八百万！」
「上周是上周。员工跑了一半，客流掉了七成，资产缩水，价格当然要调。」他摊手，「这是商业，不是慈善。」
记者唰唰记笔记。
「这不趁火打劫吗……」
「但合法啊。」
周子昂把合同推到台边，放了支笔。
「上来签吧。签完你还是店长，月薪两万。」
苏棠站起来，膝盖抖得碰了一下椅背。
我拉住她手腕。
她低头看我。
我冲她摇摇头，站了起来。
「周总，签字之前，我想买袋猫粮。」
全场安静。
「你又来干什么？」周子昂皱眉。
「贵店不是卖皇冠线吗？」我举起手机，「我开个直播，现场买，现场拆，让粉丝看看许氏的品质。」
手机架在桌上，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跳。
「学猫叫那哥们开播了！」
周子昂盯着我的手机，眼神沉了一下，又笑了。
「行啊，随便挑。」
我走到侧面货架，随手抽三袋皇冠线，当着所有镜头，一袋袋翻到背面。
三袋，日期处都贴着同款白色小标签。
我捏住一张的角。
周子昂的笑停在脸上。
「你干什么？」
「看日期啊，买东西不看日期，那叫冤大头。」
手指一扯。
批次零四一七，十四个月前。
第二袋，零四一七。
第三袋，零四一七。
后排一个记者站起来，镜头怼到货架上。
「过期产品？还贴标签改日期？」
会议厅炸了锅。
周子昂冲下台一把按住我的手。
「标签可能是供应商贴的，跟门店无关！」
「哦，那供应商是谁？」
他张嘴，又闭上。
会议厅大门推开。
一个穿许氏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两个质检员拎着检测箱。
「许氏宠粮华东区经理，王德发。」他亮出工牌，「接到举报，萌宠帝国门店销售集团召回批次零四一七，现在依法封存。」
他一挥手，封条啪啪贴上货架。
「另外，即日起暂停对萌宠帝国的皇冠线供货，等待集团调查结果。」
周子昂踉跄后退，撞上主席台，话筒倒下，嗡的一声刺耳啸叫。
「我们是华东独家！你一个区域经理凭什么——」
「凭我是许氏的人。」王德发看都没看他。
闪光灯一片白。
周子昂在人群里扭过头，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你怎么会认识许氏的经理？」
我收起手机，想了想。
「斗地主认识的。」我指指王德发，「他还欠我三百块。」
王德发额头冒汗，掏出手帕擦了擦。
「对，对，三百，回头转你。」
周子昂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份没签的合同被风吹到地上，一个记者踩过去，留下半个鞋印。
王德发经过我身边，压低嗓子：「少爷，封存清单晚上发您。」
我身后，苏棠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甲发白。
我回头。
她的视线在王德发的背影上停了一秒，又落回我脸上。眼眶红着，嘴角却往上翘。
「斗地主？」
「真的。」我小声，「他牌技很烂。」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五章】
签约会黄了的第三天，我起床刷手机，一条热搜挂在第二。
「修机男跟踪美女店主三年」
后面一个红色的「爆」。
手机砸在我脸上。
点进去，是一个百万粉营销号的视频。
剪辑很专业。
配乐阴森，素材全是我那个叫「公主今天也没理我」的账号，三年，一千多条视频。
可他们剪掉了公主。
每一帧，都卡在苏棠出现在背景里的那一秒。
她在吧台冲咖啡，她弯腰喂猫，她关店锁门。
画面定格，放大，打红圈。
字幕：「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店里。他的镜头，从未离开过她。」
最后一帧，是我在台上学猫叫，被做成鬼畜，配字：「这就是你身边的变态。」
评论十几万条。
「好恶心」
「女店主快报警」
「四点钟的男人，细思极恐」
「修手机的？是不是还能偷看顾客手机？」
我盯着最后那条，后背一层冷汗。
【好手段。不跟我拼钱，不跟我拼背景，拿我自己的东西捅我。】
【周子昂，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下楼开店。
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
门上红色喷漆，两个大字：变态。
油漆顺着卷帘门往下淌，红得发黑。
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举着手机。
「就是他！」
「看着人模人样的。」
有个大妈冲我啐了一口。
我想解释，嘴张开，一个字吐不出来。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胖子，喘着粗气。
我发小，孙大炮。
我眼睛一热：「大炮——」
一个举手机的小伙子拦住他。
「哥们，你认识他？他平时是不是就不正常？」
孙大炮看看镜头，看看我，又看看镜头。
喉结滚了一下。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机里全是……」孙大炮发现我在瞪他，声音越来越小，「全是猫的照片……白猫……」
「白猫？」小伙子眼睛一亮，「是不是暗号？」
「不是，我是说——」
「大家听见了吗？他朋友亲口说他不对劲！」
人群哗啦议论起来。
孙大炮冲我双手合十，嘴型：兄弟，对不住。
然后拨开人群跑了，跑得比他追外卖小哥还快。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流量？】
下午，我坐在半拉卷帘门的修机铺里。
对面，棠下门口也有人在拍。
几个年轻人想往里冲，阿杰张开胳膊挡在门口。
「不接受采访！」
苏棠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她坐在驾驶座上，额头抵在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没下车。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许老板，学猫叫的时候挺开心吧？现在呢？——周」
紧接着又一条。
「热搜我能压，前提是她签字。你猜她签不签？」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周子昂的白色宾利停在棠下门口。
他捧着一束花下车，敲了敲苏棠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半。
他弯腰说着什么，苏棠一直低着头。
我站起来想冲出去，手按在卷帘门上，停住。
【出去说什么？说我不是变态？全网都觉得我是。我在她身边多站一秒，就给她多泼一层脏水。】
我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柜台上，手机亮着我账号的主页。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公主在窗台晒太阳，配字：「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宝宝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最新评论：「看的是猫，拍的是人吧，恶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黑了，西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宾利开走了，苏棠的车还停着。
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半，卷帘门被敲响。
咚，咚，咚。
「许一川。」
是苏棠。
「开门。」
【第六章】
我拉开卷帘门。
苏棠站在门口，衬衫袖口皱了，头发散下来一半。
路灯照着门上的红漆，那两个字正对着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侧身挤进来。
修机铺很小，一张工作台，两把椅子，墙上挂满手机壳。
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电脑上。
「周子昂今天找我了。他说只要我签字，热搜今晚就撤，还帮我发律师函告你，替我出气。」
我喉咙发紧。
「你签了吗？」
她没回答，盯着我。
「你拍了三年，拍的到底是什么？」
空气凝住。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营销号剪的每一帧，都是真的。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转向她。
「你自己看。」
文件夹里，一千零九十五个子文件夹。
「公主不理我的第一天」
「公主不理我的第二天」
……
「公主不理我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得厉害，镜头对着三号猫爬架顶上那团白。
「你好呀宝宝，」画面里的我嗓子发颤，「我叫许一川，以后天天来看你好不好？」
公主扭头走了。
「没关系，明天再来。」
她一个一个往下点。
第一百天，我买了个三层猫窝，公主睡进去了，我一靠近，她跳出来了。
第三百天，暴雨，我在门口淋成落汤鸡，就为等公主在窗台露个脸。
第五百天，画面里只有一只手，伸向公主，停在离她一厘米的地方，又缩回去。画外音：「算了，她不喜欢，不碰。」
第七百三十二天。
晚上，店已经打烊。
画面边上，一个醉汉晃到棠下门口，抬脚踹门，骂骂咧咧喊「老板娘出来陪喝一杯」。
镜头猛地一晃。
一个人影冲进画面，揪住醉汉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滚。」
醉汉骂了两句，被推出去两米，连滚带爬跑了。
我回到镜头前，喘着气，手背一道血口子。
「宝宝没吓着吧？没事了，坏人跑了。」
公主看了我一眼，跳下窗台。
苏棠的手停在鼠标上。
「那天晚上我在楼上，听见有人砸门。第二天下来，门上一个鞋印。」她声音发哑，「我一直以为是醉鬼自己走了。」
「是自己走的。」我挠头，「我就帮他走快了点。」
她没笑。
她点开我的后台，一条条翻我发过的视频。
每一条，只要背景里出现她的脸，都打了马赛克。
一千多条，一条没漏。
「你都打了码？」
「你又没授权。」我小声，「人家姑娘不想上镜，我拍猫就拍猫。」
「那营销号——」
「从我原视频里扒出来，再用软件把码去掉的。」我指着屏幕，「补得不太好，你看你鼻子，歪了。」
苏棠盯着屏幕上自己被修歪的鼻子，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她捂住脸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从指缝往下掉，砸在键盘上。
「许一川，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
「拍了三年猫，连人都没正眼看过，还不傻？」
我张嘴，嗓子眼堵住了。
【看过的。每次蹲在猫爬架底下，你在吧台后面打哈欠，我都看见了。】
【只是不敢拍。】
她擦了把眼睛。
「我没签。」她说，「周子昂把笔塞给我那一下，我想起你在台上学猫叫。那个人宁可自己丢人，也不让我吃亏。他不会是个变态。」
我鼻子一酸。
「光不签不够。」我清了清嗓子，打开直播软件。
「你干什么？」
「被全网骂变态的人，今晚亲自上线。」
标题：我就是那个变态，在线回应。
三分钟，五万人涌进来，弹幕全是骂声。
我没理，镜头对准电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点开，原片，时间戳，马赛克，一条条摆出来。
骂声慢慢变少。
我把营销号的视频拖进来，逐帧比对。
「第三秒，苏老板的耳环，左边银色，右边金色。原片两边都是银的，软件补错了。」
「卧槽真的！」
「所以是有人故意去码？」
我对着镜头。
「发视频的七个营销号，律师函已经寄出。」我顿了顿，「不过我这人心软。第一个说出谁给你钱的，我撤诉。」
直播间安静十秒。
第十一秒，一条私信弹进来。
两百万粉的营销号「瓜田一哥」，发来一张截图。
转账记录。付款方：萌宠帝国传媒有限公司。备注：西街修机男，热度拉满，尾款三万。
我把截图投进直播间。
弹幕瞬间刷屏。
苏棠坐在镜头外，捂着嘴，眼睛亮得发烫。
零点四十，热搜换了。
「萌宠帝国买黑热搜」
一点整，萌宠帝国官方发声明：「经查，系个别员工私自所为，已予开除，公司向许先生致歉。」
措辞干净，滴水不漏。
手机震了，周子昂的短信。
「第一回合，算你赢。后天棠下重新开业是吧？我送份贺礼。」
苏棠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扣住了我的手腕。
【第七章】
棠下重新开业那天，门口排起长队。
热搜反转后，网友自发来打卡，好多人抱着自家猫，说要给被冤枉的猫咖冲业绩。
阿杰忙得脚不沾地，烤了三大盘招牌猫饼干，免费分给客人的猫。
苏棠往我手里塞了块饼干。
「人吃的，我亲手烤的。」
我咬一口，硌牙。
「挺有嚼劲。」
她瞪我，耳朵尖烧了起来。
三号猫爬架上，公主心情好，难得下到第二层，叼走一块掉在台面上的猫饼干。
下午三点。
第一只猫开始吐。
一只英短趴在地上，吐了一滩黄水，抱它来的小姑娘吓得直哭。
五分钟后，第二只，第三只。
猫叫声、哭声、骂声混成一锅粥。
「你们饼干里放了什么？」
「我家猫才三个月！」
苏棠脸色煞白，冲进后厨查原料。
我扭头看三号猫爬架。
公主侧躺在第二层，四条腿抽搐，嘴角挂着白沫。
我脑子一片空白，冲过去，三年来第一次没等她同意，一把抱进怀里。
她轻得吓人，身子滚烫，蓝色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
「宝宝，宝宝——」
她没有扭头。
她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宠物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呛鼻子。
重症监护的玻璃柜里，公主身上插着输液管，白毛剃掉一块，露出粉色的皮。
苏棠坐在长椅上，指甲把手背掐出一道道月牙印。
她手机一直响。
「棠下猫咖毒饼干」上了热搜，市场监管已经去店里贴了封条。
本地电视台采访周子昂，他站在棠下门口，一脸沉痛：「我早提醒过苏老板，自制食品有安全隐患。萌宠帝国愿意承担所有受害猫咪的医疗费。」
苏棠按灭屏幕，额头抵在膝盖上。
医生拿着单子过来。
「饼干里检出高浓度洋葱提取物。猫吃了会溶血，量大致死。白猫吃得少，但体质弱，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洋葱？」苏棠猛地抬头，「我们从来不用洋葱！原料都是固定供应商，鸡肉粉、燕麦、南瓜——」
她说到一半，停住。
我们对视一眼。
过去一周，能碰后厨原料的，只有一个人。
走廊尽头，阿杰靠在墙上，脸比墙还白，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发抖。
我走过去。
他往后一退，后背撞上墙。
「许哥……」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宝宝睡觉延时，第一千零九十八天」
这是我每晚在修机铺门口架的延时摄影，拍公主趴在窗台睡觉，三年没断过。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角落，棠下后门。
阿杰蹲在门口，从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窗里接过一个编织袋。
路灯照亮车牌，最后三位：八八八。
周子昂的宾利，尾号八八八。
阿杰膝盖一软，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说就让猫拉两天肚子……就让店再关几天，让老板撑不住……他没说会死……」
「他给了你什么？」
「我欠了三十万网贷，催收打到我妈小卖部……他替我还了。」阿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说我不干，就拿借条告我诈骗……」
苏棠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她走到监护柜前，手掌贴在玻璃上。
里面，公主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阿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块剃光的皮，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公主是我从猫舍抱回来的……巴掌大，我拿针管一点一点喂奶喂大的……」他捂着脸哭出声，「我他妈干了什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想赎罪吗？」
他拼命点头。
「周子昂很快会找你。他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保住你和你妈。」
阿杰愣住。
我从口袋掏出一个充电宝，塞进他手里。
「每次见他，带上这个。」
「这是……」
「我改的。」我说，「修手机的，手艺还行。」
阿杰攥着充电宝，指节发白。
我走到监护柜前，手掌贴在苏棠旁边。
玻璃那头，公主慢慢睁开金色那只眼睛。
我没夹嗓子，用最平常的声音说了一句。
「公主，撑住。」
她看着我。
然后抬起一只前爪，隔着玻璃，按在我手掌的位置。
三年，一千零九十八天。
我的手第一次和她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我眼前糊成一片。
苏棠扭过头，肩膀抵着我的胳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袖子上。
我拨了备注「老头子」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我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条件？」
「七十二小时。王德发，法务部，供应链所有原料采购记录，全调给我。」
「为了那丫头？」
我看着玻璃里那只白爪子。
「为了两个丫头。」
老头子在那头笑了一声，嗓子发哑。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第八章】
四十八小时后，公主转出重症监护。
她还是不让我摸。
我隔着笼子喊宝宝，她闭着眼装睡，尾巴尖一甩一甩，甩得很有节奏。
苏棠在旁边削苹果。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刚喝了半碗羊奶。」
「嗯。」
「许一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手里的手机掉了。
苏棠没看我，刀刃贴着苹果转圈，皮削得很长，没断。
「王德发叫你少爷，签约会那天我听见了。」
【王德发，你那张破嘴。】
「我……」
「我不问。」她把苹果塞进我手里，「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我捏着苹果，喉咙堵住，咬了一大口。
这七十二小时，周子昂没闲着。
第一天，阿杰被叫进萌宠帝国总部。
晚上十点，充电宝送到我修机铺。
我导出录音，周子昂的声音清清楚楚。
「洋葱粉的事，谁也查不到我头上。进货走我表哥的空壳公司，付现金。」
「明天你录个视频，就说是苏棠让你在饼干里放东西，制造事故骗保险，再嫁祸给萌宠帝国。」
「你不录，借条明天就到律师手里。你妈那个小卖部，我让人天天去门口坐着。」
「录完再给你二十万，出国躲半年。」
阿杰的声音在抖：「好……我录。」
孙大炮蹲在旁边，一拳砸在工作台上，一排手机壳哗啦掉下来。
「这孙子也太毒了！」
他看看我，缩了缩脖子。
「一川，上次那事……」
「哪事？你说我手机里全是白猫，白猫是暗号，现在网上还有人在扒我的暗号那事？」
孙大炮脸一垮，双手合十。
「我将功补过！萌宠帝国明天招博览会临时保安，我报上名了，卧底！」
我盯着他的啤酒肚，盯了三秒。
「行，去吧。别吃太多人家盒饭。」
第二天，阿杰的「认罪视频」上了热搜。
「是苏棠让我干的，她说店撑不下去了，想制造事故，嫁祸萌宠帝国，再找保险公司索赔……」
舆论又翻了个面。
「我就说那老板娘不简单！」
「猫都差点死了，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
「修手机那个是不是同伙？」
棠下的封条上，被人糊了一层臭鸡蛋。
苏棠看着手机，手很稳。
「你说过，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对。」
「那我再忍两天。」她扣下手机，冲我扬起嘴角，「两天后你要是让我失望，我就把公主送给周子昂。」
「这么狠？」
「公主不理你三年，我不能不理你？」
我张嘴，没词了。
第三天下午，萌宠帝国官宣。
明天，全国宠物产业博览会主会场，萌宠帝国召开发布会，宣布获得许氏宠粮两亿元战略投资，由许氏新任执行总裁亲自签约。
同时，萌宠帝国将「本着行业责任」，接手棠下中毒事件的全部善后。
苏棠收到一条短信。
「棠棠，明天来博览会。当众签转让书，我替你赔那些猫主人的钱，保你不坐牢。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体面。——周」
她把短信递给我。
「去吗？」
「去。」我说，「穿漂亮点。」
晚上，我回了许家老宅。
水晶灯亮得晃眼，老头子坐在红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明天签约，穿西装。」
「我穿围裙。」
「什么围裙？」
「修机铺的，印着贴膜八折。」
老头子摘下老花镜。
「许一川，你是去签两个亿的，不是去贴膜。」
「我不是去签的。」我从他手里抽出投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我是去撤的。」
老头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子，比你爹狠。」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你骗我去相亲的时候。」
老头子咳一声，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苏家丫头那边，你瞒了人家这么久，人家知道你是许家少爷，不跟你翻脸？」
我想起苏棠削苹果，刀刃一圈一圈，皮没断。
「她早知道了。她说，我想说的时候再说。」
老头子放下茶杯，看了我很久。
「这丫头，比她奶奶还厉害。」他戴回老花镜，「明天别给我丢人。」
「放心。」我站起来，「我只给周家丢人。」
【第九章】
全国宠物产业博览会，主会场。
三千个座位坐满，过道里还站着人。
大屏幕上，许氏宠粮的金色标志和萌宠帝国的猫头标志并排闪烁。
后台入口，周子昂西装笔挺，胸口别着白玫瑰，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他爹，周氏贸易老板，周振海。
「爸，签完这两个亿，萌宠帝国估值翻三倍。」
「许家那个新总裁，你见过没？」
「没有，许家捂得严，许国栋亲自指定的。」周子昂整整领带，「无所谓，钱到账就行。」
苏棠坐在第一排最边上。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周围有人指指点点。
「毒猫咖老板娘？她还有脸来？」
苏棠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个航空猫包。
网格窗里，一只蓝眼睛，一只金眼睛，盯着舞台。
灯光暗下又亮起。
周子昂走上台，掌声雷动。
「今天是萌宠帝国的大日子。但宣布好消息之前，我想先处理一件让整个行业蒙羞的事。」
大屏幕切换，阿杰的认罪视频一帧帧放出来。
全场哗然，几千道目光扎向第一排。
苏棠的手按在猫包上，脸上没有表情。
周子昂走到台边，居高临下。
「苏棠，老同学一场，我不想逼你上绝路。」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签了转让协议，赔偿萌宠帝国替你出，我不起诉你。」
他把文件递向台下。
「上来吧，给自己留点体面。」
全场安静，等着。
苏棠没动。
「我在等人。」
「等那个修手机的？」周子昂笑出声，「他今天来不了。保安名单里没他，我特意交代过。」
后台入口，一个胖保安身子一抖，帽檐压低了点。
周子昂转身面向观众，张开双臂。
「那我们进入正题！有请许氏宠粮集团新任执行总裁，上台签约！」
聚光灯打向后台入口。
全场起立鼓掌。
周子昂堆起满脸笑，迎上去伸出双手。
「许总，欢迎——」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走上台的人，系着一条蓝色围裙。
胸口六个白字：一川修机，贴膜八折。
是我。
周子昂的笑一寸一寸碎掉。
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没成字。
台下鼓掌的手，一双接一双停在半空。
「学猫叫那个？」
「修手机的？」
「许氏总裁？」
第二排，周振海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
「你……你是许……」
王德发从我身后走出来，抱着一摞文件，冲全场鞠躬。
「介绍一下，许氏宠粮集团执行总裁许一川，董事长许国栋先生的独子。」
全场死寂。
我接过话筒，冲周子昂笑笑。
「周总，三百块的事，王经理已经转我了。」
周子昂往后退，踩到话筒线，踉跄着扶住讲台。
「不可能……你在西街修了三年手机……」
「对啊。」我说，「追猫。」
我转向大屏幕。
「签约之前，先看几个视频。」
第一个，「宝宝睡觉延时，第一千零九十八天」。
凌晨两点十七分，阿杰从车窗里接过编织袋。画面放大，车牌尾号八八八。大屏幕右侧并排弹出一张照片——周子昂的白色宾利，尾号八八八。
观众席一片抽气声。
第二个，一张采购单。
「洋葱提取物，五十公斤，采购方鑫达贸易。」我念出来，「法人是周总的表哥。卖这批货的原料商，刚好是许氏的二级供应商。调记录，我只用了二十分钟。」
周子昂的汗从鬓角往下淌。
「诬陷！这是员工个人行为——」
「别急，还有第三个。」
大屏幕黑了一秒。
周子昂自己的声音，从几十个音箱里同时炸开。
「洋葱粉的事，谁也查不到我头上。进货走我表哥的空壳公司，付现金。」
「明天你录个视频，就说是苏棠让你在饼干里放东西……」
「你不录，你妈那个小卖部，我让人天天去门口坐着。」
录音放完，三千人，鸦雀无声。
周子昂两手扒着讲台边沿，嘴唇哆嗦。
「阿杰录的？他骗我……是他自己……」
后台入口，阿杰走出来，举着那个充电宝。
「周总，那天你说完这些，还拍了拍我肩膀，夸我懂事。」
周子昂猛地扭头看台下。
「爸，你说句话……是表哥自己干的，不关我事……」
周振海一步一步走上台，走到他儿子面前，抬手。
啪。
一巴掌，周子昂的头偏过去，胸口白玫瑰掉在地上。
周振海转身，冲我弯下腰，腰弯得很低。
「许总……许少，孩子不懂事，周氏做了十年华东总代理，求您看在许董的面子上……」
「周叔。」我说，「零四一七那批召回货，销毁单是您签的字。」
周振海的腰僵在半空。
「两千二百箱。过期发霉的猫粮，贴上新标签，卖给了几千只猫。」
周振海腿一软，跪坐在台上。
我对着话筒。
「即日起，许氏宠粮终止与周氏贸易全部代理合作。对萌宠帝国的两亿投资，撤回。所有证据，已移交警方。」
侧门推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苏棠收起手机。我上台那一刻，她就报了警。
周子昂看着警察走近，膝盖一弯，瘫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想要那个店……就是想让她看我一眼……」他嗓子劈了，「我怎么会输给一个……学猫叫的……」
手铐咔嗒一声。
他被架下台时脑袋还在扭，眼睛钉在我的围裙上，嘴里一遍遍念叨：「贴膜八折……贴膜八折……」
第一排，苏棠拉开猫包拉链。
一团白钻出来，抖了抖毛，跳上舞台边沿。
所有镜头转过去。
公主站在台口，鸳鸯眼扫过三千张脸，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蹲下来。
没夹嗓子，没喊宝宝，就用平常说话的声音。
「公主，过来。」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迈开那双长腿，一步，两步，穿过整个舞台，跳进我怀里。
脑袋顶住我的下巴，蹭了一下。
全场安静三秒。
不知谁先鼓的掌，掌声从第一排一直响到最后一排。
我的手指陷进她软乎乎的白毛里。
三年，一千一百零一天。
这块硬骨头，我终于啃下来了。
【第十章】
一周后，棠下重新开业。
封条撕了，门上的臭鸡蛋印子，阿杰拿钢丝球刷了一下午。
阿杰自首了，配合作证，检察院说可以从轻。他请了半天假回来，在后厨烤了三大盘猫饼干。
每盘出炉前，他都当着客人的面，把原料袋一个个举起来。
「鸡肉粉，燕麦，南瓜。没了，就这些。」
门口的队，从西街口一直排到我的修机铺。
卷帘门上的红漆被孙大炮刷掉了，他刷完还拿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只猫，画得跟头猪似的。
「兄弟，原谅我了吧？」
「博览会当保安，吃了几份盒饭？」
「……六份。」
「行，原谅你了。下回我请你吃饭。」
孙大炮眼泪汪汪：「真的？」
「真的。」我拍拍他，「下回。」
中午，店门口来了两个人。
周振海，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周子昂的妈。
周振海头发白了一半，西装皱巴巴，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品，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许少，子昂那边，律师说至少五年。代理权一撤，银行贷款全部到期，周家实在没办法了。」
周子昂的妈扑通跪在台阶上。
排队的客人齐刷刷看过来。
「许少，我儿子一时糊涂，给周家留条活路，代理权还给我们，哪怕一个市也行……」
我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阿姨，起来。」
她抬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那天吐了一地的猫里，有只三个月大的英短，现在还在吃药。」我说，「公主差点没救回来。您儿子在电视台说，萌宠帝国愿意承担所有受害猫咪的医疗费。」
我递过去一张单子。
「十四万六千，这钱，周家出。」
周振海接过单子，手抖得纸哗哗响。
「代理权……」
「没有。」我说，「零四一七那两千二百箱，市场监管还在追。周叔，先顾好您自己。」
周振海张了张嘴，弯腰扶起老婆，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礼品盒落在台阶上，没人拿。
苏棠从后厨探出头。
「走了？礼品呢？」
「捐给流浪猫救助站。」我拎起盒子看了一眼，「燕窝，猫吃不了，给救助站的人补补。」
下午四点。
我照例蹲在三号猫爬架底下。
公主卧在第二层，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
我习惯性夹起嗓子：「宝宝——」
尾巴停了，她翻个身，屁股对准我。
吧台后面，苏棠笑出声。
「你还没发现？」
「发现什么？」
「她不是不喜欢你。」苏棠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她是受不了你夹着嗓子说话。」
我愣住。
「三年，你每次都用那种动静喊她，她当然跑。」苏棠憋着笑，「医院那天，博览会那天，你正常叫她，她不就过来了？」
三年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帧帧倒带。
【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夹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嗓子，是我自己把她吓跑的？】
「你早知道？」
「第一年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棠托着下巴看我。
「告诉你，你不就摸到猫了？摸到猫，你还天天来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所以……」
「所以相亲那天，不是你爸安排的。」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猫毛，「是我求我奶奶，去找对面修手机那小伙子的家里人。我奶奶打听一圈回来说，巧了，小伙子他爹，是她老同学。」
我脑子嗡嗡响。
手机震了，老头子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
「臭小子，相亲那天我说不去就涨你房租，你以为我吓唬你？你那修机铺的房东，三年前就是我！三年房租一分没涨，你还当自己运气好？哈哈哈哈——」
吧台后面，阿杰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
苏棠笑弯了腰。
我蹲在猫爬架底下，盯着手机屏幕，半天回不过神。
【所以这三年，我追猫，她看我，我爸看着我俩？】
【全世界都在演，就我一个人在认真追猫？】
公主从第二层探出脑袋，低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放平嗓子。
「公主。」
她跳下来，落在我膝盖上，团成一团。
我伸手摸她的背，她没躲。
苏棠蹲回我身边，看了公主一会儿，抬眼看我。
「许总，你这三年，到底是在追猫，还是在追人？」
我想说追猫，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手从公主背上挪开，伸过去，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抽走。
一点一点，反过来扣住了我的。
公主在我们中间抬起头，鸳鸯眼看看她，又看看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
西街的太阳斜照进来，落在三号猫爬架上。
我低头，冲怀里的猫小声嘀咕。
「两块硬骨头，都啃下来了。」
苏棠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谁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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