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提离婚那天，先让我把她新欢的指纹录进实验室。
我删掉自己的权限，签了字。
她以为赶走的是个修机器的，却不知道，公司拿去融资的核心技术，下个月就到期。
三十一天后，民政局问我们是否复婚。
她攥着旧婚戒。
我把离婚登记申请推了过去。
【第一章】
沈知宜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我右手还缠着纱布。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协议，一张实验室门禁申请表。
申请人，程嘉树。
权限等级，最高。
我看了一眼，问她：“他要进实验室干什么？”
“嘉树马上接任公司副总，需要熟悉核心业务。”
“他学市场的。”
“所以你带带他。”
她说完，又把笔往我面前推了两寸。
“许砚，离婚归离婚，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我拆开纱布最外面那层胶带。
下午给她公司调设备，手背被没固定好的铁板划开，缝了四针。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掌心被汗浸得发黏。
她没问伤口。
她的手机在震。
屏幕上跳出程嘉树的名字，她当着我的面接起来。
“还没吃，你先点。”
电话里传来男人的笑声。
“那我等沈总。对了，实验室的权限……”
“正在办。”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我。
“你能不能快一点？”
我把门禁申请表翻过去。
下面压着一张报销单。
十八万六。
程嘉树上个月租车、订套房、买酒的钱。
昨天下午，财务告诉我，实验室那支用了六年的标准探头还能再撑一撑，八万七的采购申请得延后。
我拿起报销单。
“这个批了？”
沈知宜皱眉：“客户接待，你不懂。”
“哪位客户住了七天套房？”
“许砚。”
她把单子抽回去。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点点头，把离婚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房子归我。
她名下的知行设备股份归她。
我婚前与老师共同成立的砺川技术，原有股权归属不变。双方婚内收入、分红、存款另有清单，差额用现金补齐。
这份协议上个月就让双方律师核过。
当时她说，是融资方要求夫妻资产清楚，避免影响上市规划。
我信了。
今天，协议换了个封面。
她看我翻页，语气松下来。
“你拿走房子，已经不亏了。嘉树认识的人多，公司以后走的是资本路线，不可能永远围着你那几台机器转。”
我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条新加的约定。
砺川技术继续免费提供三年技术支持。
原合同期满后，全部软件、校准程序及升级成果，永久授权知行设备使用。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响。
沈知宜伸手想拦，指尖碰到我的纱布，又缩了回去。
“你干什么？”
“三年服务，永久授权，你知道市场价多少吗？”
“我们夫妻一场，你还跟我算这个？”
“现在算清楚，省得离完再算。”
她盯着我，嘴唇抿紧。
“没有知行的平台，你那些东西能卖给谁？”
我把撕下来的纸放到她面前。
“那你找别人。”
门被推开。
程嘉树拿着车钥匙进来，看到那张纸，笑了一声。
“许哥，没必要吧。知宜已经够照顾你了，房子都给你了。”
我看向沈知宜。
“你告诉他的？”
她避开我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水。
程嘉树把钥匙往指间一转。
“男人得有点气量。技术这种东西，市场上一抓一大把。你愿意交接，大家好聚好散；你不愿意，公司也不会停着等你。”
我把笔帽扣在桌上。
“行。”
沈知宜肩膀松了。
我在删改后的协议上签字，又拿出手机，拨给砺川的项目经理何铮。
“知行这边，现有合同照常履行。新增需求暂停，口头承诺不再受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许工，续约呢？”
“不续。”
沈知宜把水杯砸在桌面上。
“许砚！”
水洒出来，浸湿她手边的协议。
我抬眼看她。
“合同还有三十天。已经卖出去的设备，按各自售后条款服务。新生产设备想继续用我们的东西，另找授权。”
程嘉树的钥匙停住。
我把实验室申请表推还给他。
“公司门禁找行政。砺川的源代码库，你没有资格进。”
沈知宜站起来。
“你就因为我不爱你了，拿公司报复我？”
我把染了血的纱布头压回袖口。
“你不爱我，离婚。”
“你用我的技术，付钱。”
“这两件事，都不难懂。”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问我们是否都考虑好了。
沈知宜答得很快。
“考虑好了。”
轮到我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抬起来。
我说：“我也考虑好了。”
领完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她先往外走。
程嘉树的车停在台阶下。
她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
“这一个月你冷静点，别到时候工作也丢了，再来找我。”
车开走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了朋友圈。
一张交叠的手，一句文字。
终于等到能并肩的人。
我关掉屏幕，给何铮回电话。
“把近三年的服务明细整理出来。”
“还有，以后不用替知行垫钱了。”
【第二章】
我去实验室交接，工牌刷了三次，门没开。
前台低着头。
“沈总说，您先去行政。”
程嘉树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原本跟我做项目的张跃站在他身后。
见我进来，张跃叫了一声师父。
程嘉树抬手敲了敲桌子。
“现在是工作场合，按职务称呼。”
张跃喉结动了动。
“许顾问。”
我把工具包放下。
“我的东西呢？”
“已经打包了。”程嘉树指了指墙角，“交接之前，先把这个签了。”
那是一份离任说明。
写着我因个人能力不足，主动退出知行设备核心研发工作。
我往下翻。
还要承诺，今后不对外讨论知行设备的技术来源，不接触知行的客户，不从事相关业务。
期限五年。
补偿零。
我把文件合上。
“我的劳动关系不在知行。两家公司之间的服务合同，你们法务没看过？”
程嘉树靠进椅背。
“你在这儿吃了六年饭，别到走的时候装外人。”
“饭钱也可以列出来，一起结。”
“许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手机放上桌，点开录音。
“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笑收了。
沈知宜从门外进来，扫了一眼录音界面。
“你现在连我都防？”
我看着她。
“你们要我签什么，你看了吗？”
“公司马上融资，不能有争议。”
“那就别制造争议。”
我把文件推给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说程嘉树半句。
“条款可以改，你先配合交接。”
何铮带着两名工程师进门，把一只文件箱放到桌上。
合同、设备清单、软件授权清单、历次交付记录。
他每放下一份，就报一个名字。
程嘉树起初还端着杯子。
听到第三份，他坐直了。
“主程序不属于知行？”
何铮翻开合同。
“砺川授权知行在指定产品上使用。著作权和源代码归砺川。第七条。”
“校准数据库呢？”
“砺川积累的基础数据库归砺川。知行生产过程产生的数据，归知行。第九条。”
“沈总付了钱！”
“付的是许可费和服务费。就跟租房付租金，不代表房子归你。”
沈知宜伸手拿过合同。
她翻得很快。
我看着她指尖从自己的签名上划过去。
这些合同，她每年都签。
从前，她签字时总会把文件往我怀里一放。
“你看过就行。”
现在她连着翻了三遍。
程嘉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多少钱？我们买断。”
何铮看我。
我说：“不卖。”
程嘉树咬住牙。
“你开个价。”
“不卖，听不懂？”
沈知宜把合同合上。
“许砚，你非要这样？”
我拎起工具包，走向墙角。
三个纸箱。
两箱旧衣服，一箱杂物。
我找了找，没看见母亲留下的保温杯。
“杯子呢？”
张跃嘴唇动了动。
程嘉树随手一指。
“那个掉漆的？清洁阿姨收走了。实验室要接待投资人，别什么破烂都往里放。”
我停在原地。
沈知宜眉头拧起来。
“一个杯子，你想要就买新的。”
我没有看她，转身去找清洁阿姨。
杯子在楼道的垃圾袋里。
杯盖裂了。
里面还有半杯已经冷透的水。
阿姨往围裙上擦手。
“许工，我不知道这是您的。他们说都不要了……”
“没事。”
我把杯子拿出来，擦干。
再回会议室，张跃堵在门口。
“师父，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新工牌。
研发部经理。
“这个岗位，你接得住吗？”
他脸上绷了一下。
“程总说，会请国外的团队。”
“那就好好学。未经验证的参数，别签字放行。”
程嘉树在里面喊他。
“张经理，客户资料拿过来。”
张跃转身就走。
我抱起纸箱，何铮伸手来接。
箱底突然裂了。
旧衣服和一块木牌落在地上。
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知行合一，砺石成川。
创业第一年，我拿边角料刻的。
沈知宜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木牌，脚步顿住。
我捡起来，放进箱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
“许砚，那个……”
“不要了？”
她没回答。
我把木牌留在了桌上。
下午三点，知行给所有客户发了通知。
程嘉树全面接管研发与商务，公司即将完成自主技术升级。
通知末尾写着，原技术顾问许砚因家庭原因退出。
何铮把邮件转给我。
“许工，他们连自主研发都敢写。”
我把邮件存档。
“让魏律师发到期通知，送达证据留好。”
何铮还没回话，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恒岳汽车的采购负责人杜衡。
“许工，知行说你已经验过他们的新设备？”
“哪台？”
“三号线终检设备。报告上有你的签名。”
我拿起桌上的笔。
“发给我。”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报告最后一页，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在民政局。
【第三章】
我把报告放大。
签字下方盖着知行设备的公章。
测试结论写着，设备满足全部工况，建议客户按合同支付第二期货款。
那笔钱，六百八十万。
杜衡在电话那头问：“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确定？”
“我昨天没进过实验室，也没参加任何验收。”
他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工，这话不能随便说。我们的付款流程已经走到财务了。”
“先停。我现在带律师过去。”
魏岚看完文件，只问了我一句。
“你有没有授权别人使用签名？”
“没有。”
“有没有签过空白页？”
“没有。”
她合上电脑。
“那先把否认签署的书面通知发出去。原始文件、邮件、提交账号都要保留。别跟他们只在电话里吵。”
赶到恒岳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杜衡把纸质报告推给我。
“这是知行寄来的原件。”
我只看了一眼，就指向第三页。
“这组数据不可能。”
对面的财务负责人皱眉。
“什么意思？”
“他们测的是同一批样件。第十四号样件左侧有一道加工毛刺，真实数据会出现偏差。报告里，每件样品都在同一个区间。”
杜衡叫人拿来留样记录。
照片摆在桌上。
那道毛刺还在。
我接着往下翻，停在温度试验一栏。
“这台设备的温箱，上星期二刚送修。维修单位可以核实。报告写着，星期三完成了连续四十八小时试验。”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杜衡拿起手机，开了免提。
沈知宜接得很快。
“杜总，尾款有什么问题？”
“许工在我这里。他说报告不是他签的。”
那边静了几秒。
程嘉树的声音插进来。
“杜总，许哥最近和沈总有些家庭矛盾，可能还在气头上。我们的研发负责人也参与了测试……”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
“张跃参与了？”
“对。你自己带出来的人，你还不信？”
“让他过来。”
程嘉树笑了一声。
“你现在不是公司员工，凭什么叫人？”
杜衡把手机往面前移。
“凭我要问。”
四十分钟后，沈知宜和程嘉树到了。
张跃跟在最后。
他一进门，先看我的手，再看桌上的报告。
程嘉树拉开椅子。
“没必要搞这么大。签字是流程问题，设备没有问题。”
魏岚开口。
“谁签的？”
“行政处理的。”
“谁指示行政处理？”
程嘉树看向她。
“你哪位？”
“许砚的代理律师。”
他的脸拉下来。
沈知宜把包放到桌边。
“许砚，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你非要让我在客户面前下不来台？”
我指着报告。
“他们拿我的名字，要走六百八十万。”
“钱是公司的，又不是嘉树拿了！”
杜衡手里的笔停住。
我看着她。
“你知道？”
她嘴唇张了一下。
程嘉树先开口。
“知宜知道要提交验收材料，不代表知道每个流程。你别往她身上扯。”
我把一份旧报告放到旁边。
“这个签名，是从去年给恒岳做的首次验收报告上截下来的。”
两张纸上的字，一笔不差。
连最后那个砚字右边的墨点都在。
张跃突然伸手拿水。
杯口碰到牙齿，响了一声。
杜衡盯住他。
“设备到底测没测？”
张跃的水洒到裤子上。
“测了常温基础项目。”
“全部工况呢？”
他没出声。
程嘉树拍桌。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基础验证通过，后续补齐就行，行业里谁不是这么做？”
杜衡把文件收回去。
“我们的行业不这么做。”
他转头吩咐财务。
“暂停付款。通知法务启动合同复核，没确认过的设备，不准上线。”
沈知宜猛地站起来。
“杜总，给我们两天。”
“你们拿假报告来，是想让我拿工厂给你们试？”
她的手撑在桌边，指甲压得发白。
我以为这就是报告的全部。
直到杜衡把另一份文件推出来。
那是一份融资资料的附件。
知行设备承诺，拥有全部核心技术，不依赖外部供应商。
附件里有一页我的声明。
声明我自愿将名下及关联公司用于知行设备的技术成果，无偿、永久转让给知行。
最后一行，还写着我愿意对历史数据的真实性承担个人责任。
我看向沈知宜。
她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程嘉树伸手去拿。
魏岚先按住了文件。
“别碰。”
我把那页纸转向沈知宜。
“你昨天让我签的离婚协议，最后那页，是不是也准备放进这里？”
她没回答。
程嘉树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让我交接。
他不只想赶走我。
他想把我的名字留下，替他们坐在出事的位置上。
【第四章】
从恒岳出来，沈知宜拦在我车前。
“转让声明我没见过。”
我拉开车门。
“那就去问见过的人。”
她抓住车门边缘。
“你知道我为这一轮融资跑了多少地方吗？如果恒岳取消订单，投资方不会再投。公司一百多号人，都等着发工资。”
我低头看她的手。
无名指上空了。
上个月，她还嫌戒指取不下来，让我替她涂洗手液。
“工资的钱为什么要靠一份假报告？”
“嘉树说只是先把流程走起来！”
“你信了。”
她呼吸一滞。
“他至少在帮我想办法。”
我关上车门前，说了最后一句。
“办法出了事，让他签字。”
当晚，公司员工群里出现了一封公开信。
沈知宜发的。
她说，知行创业不易，近期个别人员因私人矛盾阻碍正常交接，导致客户误解。
她没有点名。
可下面跟着程嘉树发的一张照片。
我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
有人回复，说公司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有人问，会不会影响工资。
程嘉树回了一句。
公司会尽快摆脱对个别技术人员的依赖。
何铮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敢发，你就把账发出去。”
“客户资料不能乱发。”
“就这么让他们骂？”
我把魏岚拟好的函件递给他。
“该澄清的澄清，该起诉的起诉。别把人家的产品参数拿出来陪他们吵。”
第二天，程嘉树约了恒岳复验。
他请来一家替代软件供应商，安排媒体拍摄，还在公司内部通知所有中层旁观。
沈知宜给我发消息。
你愿意来，现在还来得及。
后面又发一条。
别让事情走到没法收场。
我没回。
杜衡打来电话。
“你作为原授权方，在场确认一下。我们也请了第三方检测人员。”
我答应了。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程嘉树穿了套新西装，胸前别着话筒。
看见我，他朝镜头笑。
“许顾问也来了。正好，请你看看公司离开个人之后，能不能正常运转。”
我站到观测区。
张跃在电脑前，手指不停地擦裤缝。
第三方工程师把封好的样件箱放上台。
程嘉树看了一眼。
“不是提前说好用我们准备的？”
“客户抽样，现场开封。”
箱扣打开。
金属样件落进托盘，发出接连几声脆响。
我看见张跃的肩膀往下一沉。
第一轮测试，屏幕全绿。
程嘉树摊开手。
“看到了吧？”
杜衡没接话。
第三方工程师取出一件做过标记的样件，再放进去。
屏幕还是绿色。
他又换了一件。
还是绿色。
这回，连坐在后排的车间主任都站了起来。
杜衡指着第二件样件。
“这件超差。”
程嘉树走过去。
“是不是你们样件标错了？”
第三方工程师把独立测量记录放到桌上。
“同一件，三家机构复核过。”
张跃开始点鼠标。
点了几次，界面弹出一行提示。
演示模式。
实验室里静了。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程嘉树一把拽开张跃。
“谁让你开演示模式的？”
张跃撞上椅背。
“程总，是你说今天不能出错……”
“我让你不能出错，没让你造假！”
沈知宜冲到电脑前。
“关掉，重新测。”
演示模式关了。
真实数据跳出来。
十二件样品，五件误判。
其中两件本该报废，被标成合格。
杜衡的脸沉下去。
“设备上线之后，谁承担责任？”
供应商的人赶紧起身。
“我们只提供通用软件，不负责他们的具体调试。这一点合同有写。”
程嘉树转头指我。
“原来的数据肯定被他动过！他最熟悉设备，他有权限！”
我拿出交接记录。
“权限删除时间，前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你和行政共同签字。”
何铮打开电脑。
“原系统的运行记录已经封存。授权期没到，我们也没停过服务。是你们自己换了程序。”
程嘉树冲过来想合电脑。
杜衡抬手挡住。
“你再碰一下试试。”
沈知宜站在屏幕前，手指悬着，想去关机，又被第三方工程师拦下。
“现场数据需要保留。”
她回头找我。
嘴唇动了两次，才喊出声音。
“许砚。”
我没有过去。
杜衡把复验不通过的意见放到她面前。
“签收。”
她握住笔，第一下没落到签名栏里。
程嘉树还在骂张跃。
“废物！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步。
“技术一抓一大把。”
我看着他。
“你抓的这个，多少钱？”
他的下颌绷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第五章】
复验结束的第二天，砺川原来的加工厂突然打来电话。
我们的两台新机架，不能按时交了。
何铮问：“材料不是已经上机了吗？”
对方压低声音。
“知行那边给了更大的单，说要是继续做你们的，就把现有订单都撤掉。”
何铮挂断电话，冲到我办公室。
“程嘉树在卡我们。”
桌上还有恒岳发来的新询价。
他们想增加一家供应商。
三天后看样机。
通过后，先给一条试制线的订单。
三天。
没有机架，设备装不起来。
我拨给合作过的另一家厂。
对方听完尺寸，直接说排不开。
再拨第三家。
对方肯做，交期十天。
何铮拿着电话站在窗边，连续问了五家，声音越来越低。
下午，沈知宜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们租的厂房。
地面没铺漆，角落里堆着木箱。
我和何铮的午饭是两盒没吃完的炒面。
她在门口停住。
“你就打算在这种地方做？”
“有事说。”
“恒岳问你报价了？”
“商业信息，不方便说。”
她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你回来，继续做技术。费用可以谈。嘉树还是负责商务，你们各做各的。”
何铮把手里的螺丝刀拍在桌上。
我抬手拦住他。
“哪一条费用？”
沈知宜翻开合同。
“每年两百万。”
“过去一年，知行欠砺川的服务款就有一百四十七万。先付。”
“现金流周转过来就会付。”
“那现在有什么可谈？”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划了一下。
“我可以再加。”
我看着那支笔。
是我去年送她的。
那天她签下最大的订单，回家时抱住我，说总有一天，要让整个行业都记住她的名字。
我用了两个月项目奖金，买了这支笔。
现在她用它，在我面前划一个回去的价。
“沈知宜。”
“嗯？”
“我不做了。”
她捏笔的手停住。
“因为程嘉树？”
“因为你认为，伤了人还能谈个折扣，把人买回去。”
她把笔帽扣上。
“做生意就该谈利益。”
“我的利益，是以后不用跟你谈。”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何铮。
“他给你多少？知行可以双倍。”
何铮掏出手机，翻出工资记录。
“许工给我钱的时候，不需要先去求一个批十八万酒钱的人。”
沈知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临走前，她指了指桌上的样机图。
“你连加工厂都找不到。许砚，别拿客户交期赌气。”
门关上后，何铮抬脚踢了一下纸箱。
“他们真够损的。”
我把图纸卷起来。
“去找罗师傅。”
罗正的加工厂在城西。
厂房不大，设备旧。
他戴着老花镜，把图纸看完，抬头问我。
“从你老婆那儿出来了？”
“正在离。”
“这架子，三天？”
“实际只剩两天半。”
他把图纸放下。
“做不了。”
何铮刚要开口，我按住他的手。
罗正抽出铅笔，圈了两个位置。
“按这个结构，做不了。改成分体，先保精度，再做外壳。”
我把旁边的凳子拖过来。
“这里分开，会多一个装配误差。”
“你有办法补。”
“能补，但要重新测。”
“那你今晚别走。”
我把外套脱下来。
“行。”
罗正看了一眼我的纱布。
“手还能用？”
“左手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手套，扔给我。
“钱，按急单算。熟人也不能让我工人白干。”
“应该的。”
那天夜里，我给所有参与加班的人转了补贴。
罗正的徒弟举着手机，愣了几秒。
“还没做完就给？”
“加班的钱，跟做成之后的奖金，是两回事。”
车床重新启动。
切削液的气味扑进鼻腔，铁屑敲在挡板上。
何铮蹲在机架旁边装底座。
快到天亮时，他抬头看我。
“许工，这回做出来，能不能把咱们自己的名字打上去？”
我拿起一块铭牌。
上面只有四个字。
砺川技术。
“已经打了。”
【第六章】
第三天上午九点，恒岳的人进厂。
我们的外壳还没装。
一条线束露在外面，临时固定的扎带颜色都不一样。
程嘉树也来了。
他跟在沈知宜身后，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看见设备，他笑出了声。
“杜总，这就是你们的新供应商？”
杜衡没理他，先看测试区域。
“防护做了吗？”
我把护罩拉下来，指给他看。
“安全联锁在这里。现在是验证样机，量产设备另走完整的评审流程。”
他点头。
程嘉树把文件袋递过去。
“正式测试前，有些情况得让您知道。许砚在知行工作期间接触过全部客户资料，现在出来做同类产品，侵害公司的利益。”
魏岚从桌边站起来。
“哪项资料？”
“客户需求、技术参数，还有……”
“请列明。”
她把我们发给知行的函件放上桌。
“许砚没有签署个人竞业限制协议。砺川本就是独立技术供应商，原合同也没有排他约定。涉及知行的保密资料，我们已列明隔离措施。你们认为侵权，可以依法主张。”
程嘉树看向沈知宜。
她却盯着设备上的铭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先测吧。”
第一轮通过。
第二轮通过。
到了连续运行项目，屏幕上的曲线突然偏了一格。
何铮的手停在键盘上。
程嘉树立刻起身。
“这就不行了？”
我盯着曲线，没有碰参数。
机架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我蹲下去，摸到连接处。
指尖发烫。
罗正递来扳手。
“拼装的位置？”
“不是，是线缆固定得太紧，受热后顶住了传感器座。”
杜衡看了一眼表。
“还能测吗？”
“要停机处理，重新开始连续测试。不能沿用前面的成绩。”
程嘉树笑了。
“杜总，你们的时间也是成本。”
我关掉设备电源。
“这一项算中断。记录别删。”
沈知宜突然看向我。
她张了张嘴。
我已经钻到设备底下。
手背的线被牵了一下，疼得掌心发麻。
何铮想把我拉出来。
“我来。”
“你看住线束，别碰传感器。”
我用左手拧开固定夹，右手托住底座。
铁边压在纱布上，湿意顺着手腕往下走。
沈知宜蹲到旁边。
“你的手……”
“往后一点，挡光。”
她僵在原地。
罗正把灯递给何铮，低头看了我一眼。
“当年给他们赶第一台设备，也是你趴底下。现在倒好，连灯都没人替你打。”
“罗师傅，先干活。”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
重新开机后，曲线稳定下来。
杜衡坐回去。
“继续。”
程嘉树想离开，被沈知宜拽了一下袖子。
“等结果。”
两个小时后，测试全部通过。
第三方工程师在记录上签字。
杜衡跟我握手时，特意避开了伤口。
“试制订单按流程走。价格和交期，下午谈。”
我点头。
何铮站在后面，攥着那份测试记录，笑得牙都露出来。
程嘉树的脸绷着。
“恒岳原来的订单还在知行。你们现在找别家，不怕违反合同？”
杜衡收起笔。
“你们先解释假报告。”
程嘉树把文件袋抓得起了褶。
沈知宜没跟着他走。
她站在设备旁边，看着何铮把铭牌擦干净。
“这个程序，你什么时候重新做的？”
“不是重新做。一直是砺川的产品平台。”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何铮停下手。
“每季度技术汇报都发给您。您一般回四个字。”
沈知宜看向他。
他把手机翻出来。
最近一条邮件回复，发件人是她。
许砚处理。
往上翻。
还是那四个字。
沈知宜伸手想拿手机，何铮已经收回去了。
她站了很久，才把目光转向我。
“我以为，你只会修设备。”
我摘下手套。
“谁告诉你的？”
她没有回答。
程嘉树在门外按喇叭。
一声接一声。
她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住。
“今晚回家吗？”
我抬头。
她改口。
“有些东西，我还没拿。”
“我让物业开门。清单发我。”
她手里的包带滑了一下。
我低头继续检查记录。
门外的喇叭没再响。
【第七章】
第十二天，魏岚给我发来一份材料。
知行对外提交的技术转让声明，找到原始文件了。
不是一张来历不明的复印件。
制作电脑、修改记录、发送邮件，都有对应信息。
材料是知行原财务经理主动提供的。
她叫刘敏。
在公司干了五年。
魏岚约她见面时，我也去了。
刘敏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坐。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帮你们吵架的。”
“你坐。”
“程嘉树让我把六百八十万应收款提前确认为收入，还要我做一笔咨询费。”
“多少？”
“九十万。”
我抬起头。
她抽出合同。
收款方是一家商务咨询公司。
实际控制人，是程嘉树的姐姐。
刘敏按住合同边缘。
“这份合同，内容只有市场资源整合。没有交付记录。他说融资款一到就付，让我先把账做进去。”
“你没做？”
“我问沈总，她让我服从新管理层。”
刘敏把手机推过来。
聊天记录里，沈知宜回她。
嘉树不会害公司，你不要什么都质疑。
刘敏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天，他们让我离职。理由是跟不上发展。”
她终于坐下来。
“许工，我有孩子，有房贷。我不想替他们背这个。”
魏岚把材料逐页登记。
“你接触、保存这些材料的过程，需要写清楚。原件位置也要注明。”
刘敏点头。
我看见她手腕上还挂着知行的旧门禁卡。
卡面磨白了。
临走时，她问我。
“我以前帮着催过你降服务费，你是不是也挺烦我的？”
“催款是你的工作，签假账不是。”
她抿着嘴，点了两次头。
当天，我们把相关证据依法提交，也向融资方发出正式通知。
下午，沈知宜来了。
这次没有程嘉树。
她手里拿着那份咨询合同。
纸角被折了几次。
“你早就知道？”
“今天上午。”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魏岚把文件夹合上。
“沈女士，我们的委托人没有替您审查公司交易的义务。”
沈知宜没看她，只看我。
“九十万，只是融资服务费。”
我打开刘敏提供的另一份附件。
那份融资意向书写得清楚。
中介服务由投资机构指定，不向知行收取额外费用。
她盯住那一行字。
呼吸停了半拍。
我问她：“你看过吗？”
她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电话在这时响起来。
程嘉树。
她按了免提。
“知宜，你在哪儿？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又在问转让文件，你得回来压一下。”
沈知宜握着手机。
“九十万，是怎么回事？”
那边静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过，资源维护？”
“收款公司为什么是你姐姐的？”
“谁告诉你的？”
“我问你为什么。”
程嘉树的声音沉下来。
“沈知宜，你现在也学许砚那套？我跑前跑后替你融资，收点服务费很过分？”
她眼睫抖了两下。
“你说你是为了我。”
“为了你，我也得吃饭！”
屋里很静。
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还有，融资方已经明确，要你承担技术权属不实的责任。声明上是公司的章，批准提交的人也是你。你别想全推给我。”
沈知宜的手垂下来。
手机磕在桌沿上。
我伸手把旁边的水杯移开，没碰她。
她看着我的手。
纱布已经拆了，四针留下的伤口还没长平。
她突然说：“你那天为什么不说疼？”
我把文件收回去。
“那天你在催门禁。”
她嘴唇发颤。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椅子上，双手抵住额头。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魏岚抽出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现在知道了，就把您掌握的事实写清楚。哪些文件您批准过，哪些没有。别再用不知道代替回答。”
沈知宜拿起笔。
写到第二行，她停住。
纸上落下一个水点。
我起身去车间。
她在身后叫我。
“许砚，你别走。”
我停在门口。
她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今天回去就让他离开公司。”
我看着她。
“这是你的公司。”
“也是你的家！”
我握住门把。
“实验室换锁那天，你没这么说。”
门合上。
车间里，何铮把新到的标准探头递给我。
“采购刚送来。”
我拆开盒子。
八万七。
这一次，没有人让我再撑一撑。
【第八章】
第二十三天，沈知宜带着一袋饭来找我。
我正在给工人做设备培训。
她站在门口，没有打断。
等人散了，她把饭放到桌上。
“你以前胃不好，别总吃炒面。”
我看了一眼袋子。
蟹黄包，海鲜粥。
我没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指收紧。
“你是不是吃过了？”
“我对蟹过敏。”
她愣住。
过了好几秒，才把袋子往自己那边拉。
“我记错了。”
我把培训记录装进文件夹。
“有事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是我的婚戒。
“在卧室抽屉里找到的。”
“不是找到的，是我放在那里。”
她捏着戒指，往桌上放，又收回掌心。
“我已经停了嘉树的职。”
我没接话。
“董事会还在查他的账。那份转让声明，他承认让行政做过，但说是我授意的。”
“你授意了吗？”
“我让他准备技术独立的资料。”
“技术没有独立，你让他怎么准备？”
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我想先把融资拿下来。等钱到了，再给你补偿。”
“补多少，能买走砺川其他股东的权益？”
她说不出话。
我把椅子拉开，让她坐。
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在对面坐下，打开电脑。
“既然来了，把你们欠的款确认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对账单。
服务费。
代垫标准件采购款。
第三方检测费。
差旅。
一笔一笔，都有票据。
沈知宜看了很久。
“这些钱，你怎么从来没催过我？”
“催过财务。”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点开一段聊天。
去年年底，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
她的声音从电脑里出来。
“许砚，我在外面谈了整整一天，你能不能别回家还跟我说公司的钱？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她伸手，想去关声音。
我先按了暂停。
办公室外有人叫我。
我起身签收材料。
回来的时候，她还坐着，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坐回去。
“当时你还摔了碗。”
她闭上眼，鼻翼动了几下。
“我那时候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
她抬头。
我把对账单打印出来。
“所以我替你垫了。”
纸从机器里一页页吐出来。
我把最后一页放到她面前。
“现在，不垫了。”
她没拿笔。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头？”
“嗯。”
她的眼泪落到纸上，晕开一小块黑色。
“十一年，许砚。”
我看着那块水渍。
“我知道。”
“你怎么能说放就放？”
我伸出右手，把伤口那面转给她看。
“你让我给程嘉树录指纹时，我手上缝了四针。”
她抬手捂住嘴。
“你看见了。”
她的眼泪往下掉。
“我以为只是划伤。”
“你以为我不会走。”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很久，她拿笔在对账单上签了字。
签完，她没走。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朋友圈。
程嘉树送花的照片。
一起吃饭的照片。
车里交叠的手。
她一条条删除。
我看着她划了几次，开口。
“不用给我看。”
她手指顿住。
“不是你想让我删吗？”
“以前是。”
她抬起头，嘴唇动着，却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敲门。
张跃站在那里。
头发乱着，衬衫领口有一道褶。
看见沈知宜，他转身就走。
“站住。”我叫住他。
他握着门框，手背青筋凸起。
“师父，我找你。”
沈知宜站起来。
“张跃，公司让你接受调查，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他突然回头。
“接受调查，还是替程嘉树认错？”
沈知宜脸色变了。
张跃掏出手机。
“他让我签一份说明，说所有报告都是我独立制作，他和你都不知情。”
他把录音点开。
程嘉树的声音响起来。
“你一个刚升上来的研发经理，真觉得自己能跟公司掰手腕？认了，给你十万。你不认，我让你这行都干不下去。”
沈知宜的手撑住桌子。
张跃看向我。
“我没敢删。还有他让我开演示模式的消息，原文件也在。”
“拿给律师。”
“师父，我是不是还能回来？”
我看着他。
“开演示模式的时候，你知道会误导客户吗？”
他的脸白了。
“知道。”
“假报告呢？”
“我说过不能这么写，他说只是过融资……”
“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
“知道。”
我把纸巾推给他。
“先把你做过的事讲清楚。”
他眼泪掉下来。
“我真以为，换个领导就能升上去。”
我没有接那句话。
沈知宜站在旁边，戒指从指缝滑下去，落在地上。
一声轻响。
她蹲下去捡，伸了两次手，才把它捏住。
【第九章】
第三十天，知行的临时董事会开到了客户验收室。
股东、融资方、恒岳的人都到了。
我和魏岚受邀参加。
门口的展板还没撤。
上面写着，完全自主研发，行业领先。
程嘉树站在展板旁边，正低头整理袖口。
看见我，他把袖子往下一拉。
“今天谈的是公司商业事务，无关人员不用进去。”
魏岚出示邀请函。
他扫了一眼，侧身挡住门。
“许砚，你真要赶尽杀绝？”
“让开。”
“我可以把咨询费退了。你那份声明，也可以撤。大家留条路，以后……”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伪造我的签名时，给我留的什么路？”
他下颌抽动。
里面有人催。
“程总，人到了没有？”
我绕过他，进了门。
沈知宜坐在会议桌最前面。
妆遮不住眼下的青。
她看见我，手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坐。”
融资方代表先发言。
“今天需要确认三件事。技术权属、验收材料、关联交易。”
程嘉树抢先开口。
“权属问题可以补救。沈总和许先生还在离婚冷静期内，他们之间的财产安排没有最终确定。技术公司是婚内一直经营的，沈总依法享有权益。”
魏岚把工商登记和合同放到桌上。
“公司财产不等于夫妻个人财产。即使股权涉及夫妻财产利益，也不代表任何一方可以处分公司的技术。”
程嘉树看向沈知宜。
“你说句话。”
她没动。
他继续说：“技术实际为知行服务这么多年，不能现在一句话就全部拿走。”
我翻开交付清单。
“已有设备的合法授权继续有效，约定内的售后正常履行。新生产设备的使用许可，今天到期。”
“你这是卡着公司最难的时候涨价！”
“没有涨价。”
我看着他。
“不续约。”
投资代表拿起那份转让声明。
“那这份文件，谁制作的？”
程嘉树指向张跃。
“研发部提交的。”
张跃坐在末位，手指攥着膝盖。
过了两秒，他把电脑转过去。
“是程总发给我的模板。”
屏幕上是完整邮件。
发送时间。
附件名称。
修改意见。
其中一条写着，许砚签字用旧报告上的，排版注意，不要留白边。
程嘉树脸上的肉绷住。
“我说的是内部草稿！”
张跃点开下一封。
收件人是行政。
抄送程嘉树。
内容只有一句。
已按要求加盖公章，寄出。
程嘉树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地板上。
“你们联合起来害我？”
张跃缩了一下，还是把录音放了出来。
从演示模式，到让他承担全部责任。
一句没剪。
程嘉树冲过去，伸手抢电脑。
门口两名保安把他拦住。
他挣了一下，衬衫肩线被扯开。
“沈知宜！”
他的声音劈了。
“你就坐着看？当初是谁说，许砚不会真走，先把他的技术拿过来再说？”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宜。
她的手压在桌上，指尖不住地颤。
程嘉树指着她。
“是你嫌所有客户都只找他。是你说，一家公司不能永远靠一个男人。你想把他赶到后面，又想让他继续干活，现在全怪我？”
沈知宜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把一份情况说明推到桌子中间。
“我批准过提前提交验收材料。”
程嘉树停止挣扎。
她继续说。
“我知道部分测试没有完成。我没有要求他伪造许砚签名，但我没有核查材料，就允许盖章寄出。”
投资代表的笔停了。
她把第二份材料放上去。
“咨询费合同，是我签的。我没有核查收款公司的关联关系。”
程嘉树的脸一下白了。
“你疯了？你知道你承认这些，要赔多少钱？”
她看向他。
“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你自己承担，别带上我！”
“你发给行政的邮件，也在里面。”
他嘴唇开始发抖。
“知宜，我们单独说。你别在这儿赌气。”
她没有看他，低头把剩下的材料逐份放好。
程嘉树想往她身边挪，被保安挡住。
他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坐回椅子里。
“不是这么算的。”
他反复搓手。
“融资成功，大家都有钱。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刘敏把关联公司的银行资料和付款审批记录交给律师。
投资方代表合上文件。
“这一轮投资终止。已发生的尽调费用及其他责任，按协议处理。”
恒岳的人接着开口。
“设备未通过复验，后续按合同执行退款及违约处理。已经在用的合格设备，我们会另行落实维护。”
每说一句，沈知宜的手就往桌沿缩一点。
最后，她把手放到膝盖上。
程嘉树突然把头转向我。
“许哥。”
他叫得很快。
“以前是我说话难听，我给你道歉。你把授权续上，订单还有救。钱以后肯定能补，你要多少都能谈。”
我把最后一页送达回执放下。
“今天来，是确认合同结束。”
“你不能这么干！我还有贷款，我……”
他的声音卡住。
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他抬袖子擦了一把，又去拽沈知宜的衣服。
“你帮我说句话。我们不是说好一起……”
沈知宜把袖子抽走。
程嘉树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会议结束时，等待核实相关情况的人员已到楼下。
魏岚把提交材料的清单又确认了一遍。
程嘉树被叫出去时，腿软得站不稳。
他回头喊沈知宜。
她没有跟上。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许砚。”
我停下。
她把一张付款回单递过来。
知行拖欠砺川的款项，已经结清。
“我卖了车，先把能付的付了。剩下的赔偿，和股东一起想办法。”
我把回单拍照发给财务。
“收到。”
她望着我，喉咙动了几下。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说，就是不在乎。”
我没回答。
“客户夸你，我会生气。员工都找你，我也会生气。我想证明，没有你，我也能做好。”
她眼里的水越积越多。
“后来嘉树说，我不该被你压着，我就信了。”
我看向门口那块展板。
完全自主研发。
下面摆着的，却是砺川授权的设备照片。
我收回视线。
“你想证明自己，应该把事做好。”
她低下头。
眼泪砸在付款回单上。
“我知道了。”
我把回单递回去。
她没接，反而攥住了我的袖子。
“明天，能不能别去？”
我把衣袖从她指间抽出来。
“明天九点。”
她捂住脸，蹲在了会议室门口。
里面还有人在收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接一页。
我没有等她站起来。
【第十章】
第三十一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
包里放着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和离婚协议。
魏岚替我核过最后一遍。
财产清单没有遗漏。
两家公司的债权债务另有完整文件，不拿离婚协议代替商业结算。
九点整，沈知宜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
领口有点皱，头发扎得很低。
手上戴回了旧婚戒。
她站在台阶下面看我。
我看了一眼表。
“进去吧。”
她跟在我身后。
大厅里人不多。
窗口工作人员先接过我递去的证件，又看见她手上的戒指，问了一句。
“二位是来复婚登记的吗？”
沈知宜的脚步停住。
我把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递过去。
“不是。冷静期满，来办离婚。”
工作人员看清材料，点点头。
“那到这边。”
沈知宜站着没动。
我走了两步，回头。
她望着我手里的结婚证。
“许砚，你还记得领证那天吗？”
“记得。”
“那天也是你先到。”
“嗯。”
“我迟到了二十分钟，你买了两瓶水，怕我跑过来口渴。”
我没催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时候说，我们以后有事就好好讲，不把对方丢下。”
我看着她。
“你提离婚那天，我问过你是不是想好了。”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说错了。”
“你那天说得很清楚。”
“我现在改。”
她伸出手，想抓我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房子我不要，公司我也可以处理。我们换个地方，从头来。你做技术，我做销售，就跟最开始……”
“沈知宜。”
她停住。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页签完。”
她把结婚证攥紧。
封皮弯起来。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
“如果一方不愿意，今天不能办理。你们可以再商量。”
我点头。
“明白。”
沈知宜立刻看向我。
我把包拉好。
“你不愿意，我就按法律程序处理。”
她眼里的那一点光灭了。
“你连一天都不肯再给我？”
“这三十天，你每次来，都有机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那为什么……”
“说清楚，不等于重新开始。”
旁边的叫号声响起来。
一对年轻人拿着材料跑过去，女孩手里抱着一束花。
沈知宜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
她摊开掌心。
里面是我的婚戒。
“这个，你拿着。”
“按清单归你。”
“我不是在跟你分东西。”
“可我们今天，就是来分清楚的。”
她的手垂下去。
戒指在掌心压出一道印。
她低头站了很久，才走到窗口前。
“办吧。”
工作人员再次询问是否自愿。
我说自愿。
她迟了几秒，也说了。
签字的时候，她握笔的姿势换了两次。
第一笔落下，纸被划出一条深痕。
我签完，把笔放回原位。
证件递出来时，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
她缩回去。
我拿起自己的那一本，放进包里。
走出大厅，太阳落在台阶上。
沈知宜叫我。
“许砚。”
我回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木牌。
知行合一，砺石成川。
木牌一角缺了，应该是上回摔的。
“我把它带回去了。找人修过，修不好。”
她用拇指擦了擦缺口。
“你能不能……”
“不能。”
她的手停住。
我看着她。
“裂了，就收起来。”
她低下头，把木牌抱在怀里。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
何铮。
“许工，恒岳试制线的预付款到了。还有，铭牌装好了，等你来揭膜。”
我看着路边停着的车。
“十分钟。”
挂断电话，沈知宜问：“是恒岳？”
“嗯。”
“他们以前总说，跟知行合作放心。”
我没有接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能抬起来。
“原来不是放心知行。”
我转身下台阶。
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那你以后……吃饭记得按时。”
我没回头。
车开出停车场时，她还站在台阶上。
手里抱着木牌。
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她一圈一圈往外推。
到厂房，何铮正在门口等。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包，没问。
“食堂今天开火了。”
“哪来的食堂？”
“楼上小间收拾出来的。罗师傅说，天天让人吃外卖，早晚把工人吃跑。”
罗正从车间探出头。
“少往我身上赖，灶是你自己买的。”
何铮笑着把安全帽递过来。
“先看设备。”
第一台试制设备立在灯下。
外壳装好了。
线缆收进槽里。
侧面那块铭牌，还覆着一层透明保护膜。
工程师们围过来。
有人把手机举起，问要不要录一下。
我戴好安全帽。
“录吧。”
何铮把保护膜的一角挑开，留给我。
我伸出右手。
结痂的位置扯了一下。
我换了个角度，捏住薄膜，往下揭。
砺川技术四个字露出来。
后面跟着制造编号。
第一号。
罗正敲了敲设备外壳。
“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名字。”
我把保护膜攥进手心。
“开机。”
指示灯依次亮起。
样件送入检测位。
第一份结果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热。
何铮拿起笔，递到我面前。
“许工，签字。”
我低头，在验收记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砚。
写完，我把笔递给下一位工程师。
“做过的，都签。”
窗外有人喊吃饭。
罗正先摘了安全帽，伸手关掉旁边的照明灯。
“走，饭凉了。”
我把记录夹好，锁进柜子。
何铮替我留着门。
门口贴着新买的饭菜单。
没有海鲜。
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我拉开椅子坐下，接过一碗饭。
手机又亮了一次。
沈知宜发来消息。
我到家了，屋里太空。
我看完，退出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罗正把汤推过来。
“手还没好，多吃点。”
我拿起筷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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