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爸和我妈轮流带我。
他上早班就负责接，我妈去接活就负责送。
我家墙上挂一块小黑板，谁带我，就在那天底下画个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妈准备离婚时画的。
她怕她一走，我爸连哪天该去学校接人都记不住。
可九岁的我把那块黑板当成了家要散掉的证据。
我爸问我跟谁，我就抱住他的腿，扯着嗓子喊：“跟爸！我不要妈妈走！”
我奶奶把这句话讲给每个登门劝和的人听。
我妈也听了。
当晚她把收拾好的缝纫剪从包里拿出来，挂回墙上。
六年后她才走。
火车要开了，我站在站台上问她：“你早就想走，那你等我干什么？”
她提着一只铁饭盒，隔着车窗看我。
“沈望，我那时候以为，只要你还想跟我睡一个屋，我熬一熬，你就能有个家。”
后来我在外地租了房，想接她来住，她回回都问我哪天方便。
有一回我说我忙，她买好的票退了，没告诉我那天是她五十岁生日。
再睁眼，我爸正拿粉笔在那块黑板上写我的名字。
亲戚围了一桌，一见我进门，就给我让出一条通往我爸的道。
我从他手里拿过粉笔，在妈妈名字那边画了个圈。
“今天我跟妈。”
我爸还没来得及张嘴，我又补了一句。
“她明天要是去离婚，我也陪她去。”
1 第一班
我说完，先伸手去够我妈搁在脚边的蓝布包。
我知道里头有什么。
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缠着红布的裁缝剪，还有我的牙刷。
上辈子我管那把剪子叫离家出走剪，每次她拿它裁布，我都疑心她要走。
这回我刚摸到包带，奶奶就一脚踩住了。
“谁教你说的？”
我仰头看她。
她筷子上还挂着一截鸡翅尖，准备往我碗里搁。
“奶奶，你先松脚，踩着我妈衣裳了。”
她低头看了眼。
就是那半拍，我用力一拽，蓝布包从她脚底下滑了出来。
桌底那条横杠擦过我的手背，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我妈许素琴站起来，一把把我的手拢进掌心。
她的手干燥，有一点香皂味，虎口一圈经年磨出来的硬皮。
我在火车站最后一次送她时，手里捧着她嫌贵的水果，没空出一只手去牵她。
我把另一只也递了过去。
“妈，我书包在门口。”
我妈看着我，指尖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我去哪儿吗？”
“你先找个有灯的地方。作业我带了，哪儿都能写。”
我爸把那半截粉笔捏碎了。
“沈望，你妈把你带走了，我算什么？”
“你算星期三和星期四。今天星期二。”
我指了指黑板。
那是他刚补的班表。
他在客运站管车，早晚班两天一换。
我妈接人家改衣服的活，忙起来也要熬通宵。
那张表从暑假起用了一个多月，给我安排得清清楚楚。
今天他当着满桌人的面往上写我的大名，却是要我说以后归谁。
我爸瞪着我，一张脸涨得发亮。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也有星期三。”
坐在末席的姑姑把端起来的茶杯放回去了。
我妈从前很会给我爸留面子。
他脸色到这一步，她就会把难听的话吞掉，转过身去热桌上的菜。
这回她松开我，把桌上两本存折并排摊开。
“你问孩子以后。沈国梁，你先回答我，以前的钱呢？”
一本上有一笔一万二的支出，另一本夹着小叔沈国顺的店面租单复写纸。
傍晚，小叔送来一盒开张用的喜糖，说谢谢哥嫂成全，拿错了垫盒子的纸。
我妈那时才知道，夫妻俩攒的一万八千六，少掉的那一截去了哪儿。
小叔往椅背上缩了缩。
我爸说：“他要开轮胎铺，我是他亲哥。”
“我应的是三千，你取了一万二。”
“给三千够买什么？素琴，我在里面占份，往后有钱回来。”
我妈就着灯看他。
“那我的铺子呢？”
我爸张了张嘴。
红星浴室旁边的四号小铺，她等前一个租户腾地方等了大半年。
她买的尺、线和布样装在一只饼干盒里，每添一件都给我看。
她说等她有铺子，我放学可以把书包挂在里面，再慢慢去买一把椅子。
上辈子那个位置后来卖了十五年的烤饼。
我每次路过都买两个，坐在我妈想摆椅子的窗下吃。
吃完再回家，假装自己就是饿了。
我妈把存折翻到余额那一页。
“先拿一千二出来，我今晚要用。”
“那是咱家最后一点周转钱。”
“我也在周转。”
我爸朝我看。
他这个动作我熟。
以前他们一吵到这里，我就故意打翻汤碗，谁来给我擦，谁就得把话停下。
桌边正好有一碗汤。
我把它往里推了推。
“爸，等你星期三接我，我给你留冰箱里的桃子。”
姑姑突然朝我爸伸手。
“哥，钥匙。柜子里有我下午送来的工资袋，你刚才说留着存，今天先别存了。”
小叔往兜里摸，摸出一包烟，又塞回去。
我爸没去掏钥匙。
他从胸前的兜里拿出那个折过两道的纸袋，数了一千二，往桌上一拍。
我妈一张一张拿起来。
数到最后一张，她把那两本存折也收了。
“你要看账，来找我。”
我奶奶终于放下了筷子。
“你就真敢把他留在这儿过夜？”
她问的是我。
我爸坐在桌前，眼神落到我书包上那块用绿线补过的地方。
我有点想去抱他。
我还记得一个冬天的晚上，他把我的冻脚搁在肚皮上捂，凉得直抽气，也没把我踢开。
我攥住蓝布包，没松手。
“爸，你今晚把桃子吃了吧。放到明天会坏。”
门开了，楼梯间那盏声控灯没亮。
我妈一手扶着我的后脑勺，一手在墙上拍了两下。
灯亮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追出来。
她领我下了半层，停住，把蓝布包接过去。
“你刚才说陪我去，是真的？”
“嗯。”
“我得先把房租交了。办那个要花多少工夫，我也没办过。”
“那我先陪你交房租。”
我妈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从她拿包的那只手一路颤到我肩膀上。
她说：“走。罗姨要是锁门了，我们把她叫起来。”
2 两把钥匙
红星浴室十点关门，罗姨的配钥匙摊比浴室晚收半个钟头。
她正用磁铁在水泥地上吸铁屑，见我妈领着我来，把吸了一半的铁屑连磁铁一块儿搁回了柜台。
“来看铺？你男人中午来过，说你不租了。”
我妈站住了。
“他说的什么时候？”
“我刚吃完面。他还给我带了包烟，说叫我替你把位置让了。”
那包烟就在柜上，没拆。
我妈把蓝布包搁到地上，腾出双手捋平刚才数过的钞票。
“您已经给别人了？”
“有人问，钱还没收。”
“那就收我的。”
四号铺外头有一道斜坡，门槛特别高。
罗姨开锁时，我比我妈更紧张，生怕门一开，里头已经有烤饼的铁炉子。
拉门一响，一股洗衣粉和水泥灰搅在一起的味道冲出来。
上一家卖肥皂，墙上留下一个椭圆形的白印。
我妈摸到灯绳，一拉，屋顶亮了半边。
比我记得的要窄。
我把书包贴在墙上比了比，从门到窗，大约能挂七个书包。
“椅子可以搁在这儿。”
“你连铺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我要摆椅子？”
“你在家里裁布，我坐床上看，老被你叫起来挪位置。”
我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她做衣服嫌落头发，平时手举到一半，总会改成用指节敲我。
这回揉了个够，揉得我眼睛都热了。
罗姨指给她看漏过水的墙脚和闸盒。
上回说的是先付三个月租，再押一个月，一共两千四。
我妈问：“今晚上先给六百留铺，您给我留到礼拜天？”
罗姨捏着钥匙在柜台上敲。
“素琴，你家那口子送烟来，一半是说场面话，一半是来替你做主。我收你钱容易，到时候他掀我摊子，谁跟他掰扯？”
“这铺给我开，收据写我的名。他找你，你拿着收据来叫我。”
“剩下一千八，你礼拜天能拿出来？”
我妈低头看了看我。
我本来想替她说能。
我活到二十九也没攒下多少钱，可轮到她想花的这笔，恨不得把以后几十年的工资一道许出去。
“我想办法。钱要凑不齐，您到时带人来看铺。该赔您耽误的工夫，我认。”
罗姨看她一会儿，把那包烟推了过去。
“给你儿子带回去，让他亲手还。”
她收了六百，从腰上解下圆铁圈，挑出一把铜钥匙。
“锁今晚就给你。楼上我儿子那间空着，床板我才擦过。暂住几晚，水电到时算。你要摆椅子，底下垫点纸，那块地不平。”
我妈伸出手，却没立即去碰钥匙。
“楼上也有门？”
“有。你当我让你睡店里？浴室凌晨送煤，卷闸门一抖能把魂吓出去。”
罗姨从铁圈上又解下来一把长的。
我妈把两把钥匙一起攥住。
过了一会儿她问：“收据写了吗？”
罗姨翻开小本子，笑得下巴一道褶。
“这就写。许素琴的许，言午？”
“对。”
我蹲在地上，看她们趴在柜台两头写名字。
头一回觉得原来轮到一个人做主，是这样的动静。
纸很薄，笔尖划过去，柜台底下也能听见。
罗姨家的楼梯在浴室后面。
她儿子的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只没装灯罩的灯泡，还有满墙用铅笔画的身高线。
我在最矮那根上找到了一个一米二九。
罗姨说她儿子那会儿九岁，比我还矮一截，现在给人装玻璃，一扇大窗他自己能抬上三楼。
我妈把搁在床脚的麻袋挪开，底下露出两双鞋印。
我以为她嫌脏，翻出罗姨给的旧报纸准备擦。
她已经把最底下那层报纸抽出来，给我垫在窗台上当书桌。
“写作业。刚才谁说哪儿都能写？”
我翻开田字格。
那天的生字里有个家。
我以前写得最快的就是这个字，头上一个盖，下面几笔连过去，能省老半天。
这回盖子下面那一捺写太长，伸进了隔壁格。
我去找橡皮，摸到书包底下那只白铁饭盒。
上面有道凹痕，是我爸修自行车时拿大扳手砸出来的。
妈早上带饭用它，爸带我去客运站也用它。
上辈子她走时拿的就是这只。
我掀开盖，里面卧着两块沾了砂糖的桃子。
傍晚我妈去盛鸡汤前装的。
她见我盯着看，以为我饿了，催我快吃，没找到叉子又让我拿洗干净的手拈。
我挑了一块大的递给她。
她嘴上说晚上吃甜的牙疼，张嘴却比我想的快。
“挺甜。”她咽下去才问，“明天你还让你爸接？”
我把剩下那块小的含进嘴里。
“让。”
“他要是叫你劝我回家，你把他打发来找我。你也可以想回去，想睡哪头了，咱俩再说。”
“我今天就睡你这头。”
她把灯绳打了个活结，留出我够得到的一截。
我写到最后一行才想起来看日历。
2006年9月，日历上还有中秋节的月饼广告。
九岁，铅笔还没半根小拇指粗，写重了，手指头都疼。
我用左手扶住本子，把那个写过界的家擦了重写。
洗漱的时候，楼下配钥匙的机器停了。
罗姨家座机响，没一会儿，她在楼梯口叫我妈接电话。
我爸的声音透过听筒，隔着半道门也能听见。
“明天下午下雨。你给沈望带了伞没有？”
我妈说：“没带，你拿。”
那头歇了一会儿。
“我三点半就去。”
我妈说：“四点二十放学。”
他又歇了一会儿。
“行，我记下来。”
3 接人的那个
星期三下的雨，比我爸料想的大。
我贴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窗户上，已经数完了对面卷帘门上的十三根横条，才看见他推着车过来。
他上身穿一件橘黄色雨衣，客运站发的，后背有两个黑字。
车后座绑着一块从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刚好给我挡住泥点。
我跑过去，他先伸手把我鞋尖上沾的一根草摘了。
“你跑什么？怕我不来？”
我当然怕。
上辈子我有一次等到天黑，跑回去问他为什么没来。
他说他以为我妈会去。
妈回来说她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怕我爸觉得她信不过他。
那天我肚子饿得直抽，听他俩说话，竟然觉得是我放学放得不对。
我跨上后座，攥住雨衣里那根带子。
“你来了就好。”
我爸把车撑踢了两下才踢上去。
他说：“有辆车该发了，少个司机。我交了班才抽出空。下次要晚，我给传达室打电话。”
骑过卖冰棍的亭子，他问我铺子的事。
我说罗姨收了钱，还给了收据。
自行车在一个水坑前猛地一扭。
“她真给了钱？”
“六百。”
我爸闷着骑了半条街。
“你让她回来拿缝纫机。放在窗底下没谁稀罕。”
我刚要高兴，他又说：“铺子里头谁来都能看见，她晚上回来做，照旧。你帮我跟她说，她听你的。”
我松开了一只手。
雨迎着我吹，袖筒立刻湿透。
“爸，你今天晚来，我也跟你回家。”
“嗯？”
“你不用求我，我就跟你回去了。你以后想接我就来接。”
自行车慢了下来。
我贴在他背后，怕他听不清，提了点声音。
“妈的铺子我说了不算。”
到家时他把雨衣脱下来，随手挂到门背后，水流了一地。
以前我妈会跟在他身后拿拖把。
他去厨房给我找热水，走了两步又回来，自己把雨衣拎去晾。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奶奶这晚去姑姑家睡，桌上留了半锅饭。
我爸热了一碗饭，煎两个鸡蛋，一个破了，他夹给自己。
我小时候吃煎蛋讨厌蛋黄，后来常嫌他记不住我爱吃什么。
可那天他把我的蛋翻过来，露出煎得微焦的背面，用筷子在白边上划了一圈。
“来，心给我。”
我把蛋黄给了他，低头吃掉边缘最好吃的一条。
碗底有几粒脆饭，我咬得咔嚓响。
我爸吃完去看墙上的黑板。
昨晚我画的圈还在，他把碎粉笔换了新的，在周三下面补了一个。
我想起书包里的东西，把烟拿给他。
他攥着烟问：“罗姨骂我了？”
“她让我给你。”
他抠了一下封口的纸膜。
我从桌边拖了张凳子过来，爬上去，在周四的格子里写了客运站值班室的电话。
号记得全，是我后来给他打过太多次的缘故。
他把烟揣兜里，问我从哪儿抄来的。
“你以前带我上班，玻璃底下压着。”
“你那时就只顾数车牌。”
“我也数电话。”
他拿手指把我写歪的一个八擦掉，重新描上去。
“那你记一下，打电话别光报自己的名，先说找调度沈国梁。值班室里三个姓沈的。”
我点了头，把我们学校传达室的电话也抄给他。
号码在新发的秋游征询单底下。
单子一掏出来，他看见要交三十块，弯腰就去摸皮带旁边的钥匙。
“咱去。你前两年眼馋火车，正好去看大桥。”
那趟秋游我记得。
旧铁桥只准从远处看，真正好玩的是桥下空地上有卖一毛钱一只的纸哨。
我把一只纸哨吹到湿烂，回家一进门，我妈正弯腰把满地的碎布往纸箱里搂。
她说四号铺有人租了，以后就在家缝。
我从秋游单上抬起头，问我爸：“咱家的机子，到底能拿出去吗？”
“你还给你妈当起传声筒了？”
“我问我自己的。”我把手抬起来给他看，“我在学校袖口扯坏了，丁老师说运动会有一摞红背心也扯坏了。她明天要问我妈接不接，能不能当周缝完。”
我爸瞅着我袖口那截露出来的白线。
那件衣服是我妈用他一件旧衬衫改的，余出来的一截袖子，刚好够做兜。
他放下钱，把手搁在了机器罩上。
“明晚我把你送过去，她要拿，自己来开门。”
我问：“你帮忙抬吗？”
他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
“机头有四十斤，你抬？”
我站在凳子上，冲他咧了咧嘴。
“我扶门。”
4 过门槛
礼拜四放学，我爸领我到四号铺时，我妈正在给丁老师量背心上的号码。
丁老师骑车送来一大袋红背心，最下面那件从领口一直烂到胸前。
我妈让她挑出布料已经脆了的，说这几件补好也经不住拽。
丁老师捏着一沓经费单愁眉苦脸。
“就这一点钱，新的够买十件，孩子有二十八个。”
我妈把最烂的那件举起来，看了看里衬。
“舍不舍得把号码挪地方？”
丁老师一时没听懂。
我妈把衣服反过来，指给她看下摆那块好布。
号码拆下来还能用，烂的地方连领子裁掉，上头接一圈新布，换成能往里套的马甲。
她挑了两件划上粉线，拿我当衣架比着看。
“这样穿就不掐脖子了。六件拆改，剩下的补，收您九十。明天下午先来拿一件样。”
丁老师把经费单折起来揣回包里。
“我还剩一百，都给你。穿得结实，以后我们班也找你。”
我妈嘴角一下翘起来，赶紧低头把剩下的背心数好。
等丁老师走了，她才看向我爸。
“你来正好，我想借辆车搬机子。”
“你就打算在这儿接活？”
“丁老师刚放下的。”
我爸走到那面留过水印的墙跟前，伸手摸了摸。
“回头渗水，踩着电线怎么办？”
“我的机子用脚踩。”
我靠在一包背心上，咬着嘴里的腮帮子才没笑出声。
我爸扭头剜了我一眼。
到了家，奶奶已经坐在缝纫机旁边择豆角。
机面上铺满翠绿一层，够择半个钟头的。
我妈拿了个搪瓷盆过来，端到她膝盖底下。
奶奶把手一收。
“你连带孩子都得排班。机子再搬出去，外头人怎么说你？”
我妈把她膝头一根豆角拾起来，放进盆里。
“说我接活。妈，您那条裤腰我放宽了，在枕头底下，您晚上试。”
奶奶看着她，豆角没摘头就往盆里搁。
“你回来住，我天天给你去接他，你想缝到几点缝到几点。”
我妈先把机罩拿了下来。
“衣裳您穿着紧，还能找我改。往后我住外面。”
“我孙子给你带到外头去睡床板，我就不心疼？”
我正想说我睡得挺好，我爸已经把窗户旁边的小抽屉卸下来了。
里面有些铁梭壳，手一抖，全掉到了地上。
他蹲下去捡，声音闷闷的。
“妈，您坐开一点。我抬这头。”
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见她眼圈都红了，突然有点抬不起头。
上辈子我穿着湿鞋去上学，她蹲在门口用自己的围裙给我擦。
我从前爱她疼我，巴不得她能这样疼我一辈子。
那天我把搪瓷盆端到桌边，给她摆了一把能靠背的椅子。
“奶奶，你坐这儿，灯亮。”
她嘴唇动了动，没跟着过来。
缝纫机从屋里出来，比想的难多了。
我爸先请对门唐叔过来搭手，两个人把机头卸下来，又把桌腿朝上翻过去。
小时候我总觉得那东西沉得像长在地里。
真抬起来，底下积了一圈灰，灰里还有我丢过的一颗玻璃弹珠。
我妈低头看见了，脚尖把弹珠往我这边拨了一下。
我捡起来，把楼道门牢牢撑住。
抬到最窄的地方，机脚挂住我爸的裤兜。
我爸说：“素琴，往上托一下。”
我妈伸手托。
两人同时低头避开突出来的机脚，配合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就那么一刹那，我真想把机子按回地上，问他们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
可走到楼下，我爸腾出手来把板车上压货的绳子拉紧，问我妈：“你留这儿的布料怎么办？”
“礼拜天再来拿。要是你没空，我自己找唐哥借板车。”
“我有空。”
他说得很快。
我妈把卷到胳膊肘的袖子放下来。
“那我到时叫你。”
机子在四号铺落地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我妈踏了一下，黑色的大轮子吱呀转动，空针在黄灯下面起落。
我绕到窗边，把书包端端正正搁在空地上。
我妈问：“你站着写？”
我一转身，才发现那儿已经放了把板凳。
从家里带来的，腿上有我拿刀刻坏的一个小缺口。
我爸大概以为我没看见他把它从板车上拿下来。
他走得挺快，我追出门时，人已经过了路口。
铺子里又响了一声机轮。
我抱着那把小板凳回去，没去追他。
5 谁的本钱
周五下午，丁老师试过那件红背心，翻了两遍领口也没找见接缝。
她先付了五十，叫我妈周一把剩下的送去。
我妈用一枚别针把钱别在围裙口袋里，催我把书包放到窗台上。
“去吃你小叔的开张饭？”
她抖开我搭在板凳背上的外套。
“去问你小叔收了多少钱。”
轮胎铺在客运站往南两条街，新轮胎叠成墙，最顶上趴着一只蓝塑料水桶。
小叔说等挣了钱，买架大梯子，轮胎要一直码到房梁下。
上辈子我去他铺里玩，每次都能领一块泡泡糖。
他吃饭总说自己这辈子最该谢的是我爸，拉我过去碰杯，杯里给我倒可乐。
我这天才看见开张时挂的红布条，写着多谢大哥大嫂。
门口一桌是他干活认识的朋友。
有人举杯冲我妈笑，说有个这样大方的嫂子，做生意可省心了。
我妈没接酒，先把我推到一把空凳上，自己站在小叔旁边。
“国顺，你哥拿来的钱，有多少算你的，有多少算借的？”
有人把杯放下了。
小叔望了眼我爸。
我爸穿一件挺新的衬衣，坐在最靠里的位子，胸口别着一枝用红纸卷的花。
“回家说。”他嘴角抽了一下，“今天人家来给国顺捧场。”
“我来给他捧场，也得知道我捧了多少。”
我妈声音亮起来，门口擦轮毂的伙计抬起了脸。
小叔把炒花生往客人跟前推，领我们进了后屋。
墙边有个压扁的烟箱，箱上搁着订货单和盖过印的租条。
小叔翻出一本账，从里头抽了一张纸给我妈。
我凑过去，看见下面有两个我爸的名字。
一个签在经手人那儿，一个签在出钱人那儿。
“我哥说你们说好了。这是他占的份，赔了他也跟着赔。”
“谁跟你说的三千？”
“也是我哥。他后头拿了全款，我以为你应了。”
我妈把纸按在烟箱上。
“那你哥说过，这钱里有没有我做衣裳挣的？”
小叔往门口看了一眼。
外头他几个朋友在猜拳，刚才举杯的那个一嗓子比一嗓子响。
他终于开口。
“说过。你前年给客运站缝椅套，挣了三千多。我帮我哥拿过一次布。”
我妈抿住嘴，很久没动。
那是她把缝纫机脚踏板踩断过一次的活。
大夏天，她小腿上被木茬划开的口子，结了痂还让裤管蹭出血来。
那些椅套送去客运站时，我爸叫我挑一张坐，哪个软坐哪个。
我光顾着挨张试，没看我妈那天走路还有没有瘸。
小叔把账页翻过去，指给她看花掉的大头。
铺租交了，卸轮胎的机子买了，还得留钱进货。
已经花出去的，他倒不出来。
我妈听完，问：“你兜里还有多少？”
小叔拿手盖住账。
我爸从门边走过来，一把把那张出资单扯了起来。
“用钱我给你想法。你总不能逼他开张第一天就卖家伙吧？”
我妈没去抢那张纸。
“你替我想法想到中午跑去退我的铺？沈国梁，我今早还在想你昨天帮我搬机器，今天我可以坐下来跟你说。”
我爸肩膀一沉，手里的纸折了个角。
外头忽然有人叫小叔，说鱼凉了。
小叔应了一声，没出去。
“我能先挪一千五。再多的话，约来的第一车货就得减。账上的份得重新算，你们两个都给我个准话。”
“你欠着人货款？”
“约的明早上门，拆多少拿多少，现结。”
我爸问他：“差多少？”
“两千能把那一车里好的全挑了。”
我妈望着我爸。
她和我一块儿听见的，刚知道家里缺一千八，她男人先问了旁人差多少。
我爸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烟箱上。
“我就是问问。”
这次我妈没回他。
她跟小叔借了支笔，让他写下哪天收到的那一万二。
小叔写得很慢，写完扭头看我爸。
我爸把脸偏开，盯着砖地上的机油印子。
小叔拿笔把许素琴三个字也添了上去。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妈今天穿的衣服，袖口还沾着裁衣裳时蹭上的白粉。
她把写了两个人名字的纸往里折，折到正好能装进口袋。
走出去时，有人还给她留着一副碗筷。
我妈夹了块鱼，把刺剔出来，搁进我碗里。
“吃吧。小叔开张你给过喜钱了。”
那是我过年攒的五块钱，跟那盒喜糖互换的。
我把鱼吃了，还给自己盛了半碗饭。
临走时我听见我爸在后屋对小叔说：“早上你等我来。”
那天我妈领我走前门。
我回头看他留在门后的那辆自行车，决定明早骑得再快，也叫他走不成。
6 信封
礼拜六我爸休息，原先说好带我到车站后头换张新的自行车坐垫。
我天一亮就下楼，在四号铺门口等他。
我还没想好怎么拦他去小叔那里，他已经骑着车来了，车铃底下挂了两碗豆花。
他掏零钱时，一只牛皮纸信封从外套兜里掉出来。
信封口没封牢，露出一叠红票子。
他看了我一眼，弯腰把它捡起来。
“你妈起了没有？”
“还在上头洗衣服。”
“你去叫一下，我有话说。”
他说完拿着豆花进了铺，把外套往缝纫机旁边的椅背上一搭。
我望着门外才升起来的太阳，心怦怦地跳。
再过一会儿，小叔约的送货车就要到了。
我爸那声差多少，昨晚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宿。
我喊了一声妈，趁他去窗边找勺子，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信封，塞进了书包夹层。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勾住了外套上一根线头。
我一拽，把线拽断了。
我妈下来得很快，手上还沾着泡沫。
她看见两碗豆花，一碗搁了葱，一碗没搁。
“我们都吃过了。你有事说事。”
我爸去摸兜，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外套抖了两抖，又去看那张椅子下面。
“我刚搁的信封，谁动过？”
我妈指指楼上。
“我刚下楼。”
我爸往敞开的门口看了一眼，把外套提到我妈面前。
“这就咱们三个。你想拿就拿，我带过来也是让你拿的，你拿了说一声行吗？”
我妈两只湿手停在半空。
“我还真想看看，你那两只眼睛是怎么长的。”
我爸把外套往桌上一甩。
“我跟国芳借了两千，一路带到这儿。你以为我来干什么？你拿着交铺租，先把你那口气喘匀。国顺那边的份我不退，你也别揪着他要。”
我脸一下热了起来。
他那笔钱来得有代价，可他的车原本真要在我妈这儿停。
我妈拿围裙擦干净手，摸出腰间那把钥匙。
“罗姐！”
罗姨正在外头摆摊，探了个头进来。
“麻烦您看一眼。我男人丢了钱，钱找出来以前，屋里这些东西我们谁也别往外拿。”
罗姨的目光从我爸扫到我脸上。
我后背靠着书包，夹层里那摞钱顶得我腰疼。
我恨死我爸了。
我恨他连听我妈说一句刚下楼都不肯信。
我更恨自己还在等他再说一句难听的，等他把我干的事弄得情有可原。
“我拿的。”
我妈的手往前伸了一下，又收住。
我把信封从夹层里掏出来。
“我以为你要再给小叔送钱。”
我爸接过去，拇指按住信封口。
他想骂我，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
我妈先开了口。
“钱数一遍。罗姐还在。”
我爸把钱抽出来，二十张，当着我们的面点完了。
我妈问我：“在家拿过谁的钱？”
“就这回。”
“看着我说。”
我抬头，眼泪一下掉在地上。
“就这回。我怕你礼拜天凑不够。我看他有那么多，还要给小叔，我想我藏到中午，小叔的货车就走了。”
我说着说着已经在抽气，鼻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妈从灶上拿了擦锅的旧毛巾递给我。
“你今天陪我去给你姑说清楚。她的钱，你拿的，你说。以后你怕什么，当面问。”
我点头点得下巴疼。
我妈转过去看我爸。
“你的话呢？”
我爸攥着钱，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罗姨站门口没走，他就隔着一张椅子开了口。
“素琴，刚才那句我说错了。钱是我掉过一次，我看见沈望在跟前。”
“你既然看见了，怎么先问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我没朝他身上想。”
我妈把椅子拉到一边，让门外的光照到两只豆花碗上。
“钱还给国芳。铺子的租我自己想办法，国顺收的钱怎么还，到时候坐下说。你要是下回进我这个门还先搜我的手，那就别进了。”
我爸用旧信封重新把钱装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拎起那碗放了葱的豆花，没想起来把另一碗也拿上。
中午我站在姑姑家门口道歉，她从头听到尾，问我以后敢不敢摸人家兜。
我说不敢了。
她说：“我看你胆子够大的。犯了错还能当着你爸的面认，这个胆子留着。”
她把信封接过去，在我面前放回带锁的铁盒。
我妈等她落锁才起身，没问她能不能再借一回。
我跟在我妈后面下楼，她走得很快，我在最后一层追上她。
“妈，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她把手递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生。你先牵着。”
7 开门那天
礼拜天早上，四号铺的窗上贴出了一张新纸。
许素琴改衣，底下是我写的，裤边、拉链、松紧带。
写完我问我妈：“今天有人来看铺，你还贴？”
“人家来看的是空铺，我给他看看我在这儿干什么。”
她说完踩了一脚踏板，最后一件红背心从针底下滑过去。
昨天从姑姑家回来，她就开始缝。
我负责按号码给她递，递错了就得从桌上十几件里再找。
缝到最后一件，窗玻璃上能照出我两张脸，一张在打瞌睡，一张趴在外面往里看。
丁老师过来时，把食堂管杂务的张师傅也带来了。
他手里提着件深蓝工作服，袖口磨得能透光。
“丁老师说你家长会那天把一个孩子开线的袖子缝上了，孩子都没脱衣裳。”
“那是搭一针，回家还得再拆。”我妈拿过衣服，“这件能缝。你们食堂一人两套，有换洗的吗？”
“有。我先问一句，八件后天早上能不能拿？”
我妈把衣服铺在机面上，摸完袖口又摸领子。
“能，今天下工把另外七件送来。袖口都换，料子我配，你们把哪个是谁的写个条，别换错了还来找我。”
张师傅当场掏了定钱。
他走的时候，丁老师数齐二十八件背心，把余下的五十块放在我妈掌心。
我妈也没去送她。
她翻出那几张叠过几回的大票，再把刚收到的钱一张张摞上去。
“望望，帮我数数。”
八百出头，刨开买线和布的，还不到八百。
我把钱按大小分好，最底下五块的那一叠是她前两天替浴室工人补裤裆攒下的。
我从书包底摸出一卷小票子。
“我这儿还有秋游的钱。”
我妈拿起来，眼睛往上一挑。
“你想去看桥不想？”
“我都看过了。”
“哪回？谁带你去的？”
我只好说在画报上看过。
“那就去看看画报上没画出来的东西。”
她把钱原样卷好，塞回我书包。
“你坐一趟车，三十。我要在这儿开门好几年。咱俩的钱都按自己的用法花。”
罗姨下午一点带了个来看铺的人来。
我看他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端个带盖的搪瓷杯，心里凉了半截。
上辈子我买烤饼时，他用这只杯子压着秤盘，怕风一吹就翻。
他推门看屋顶，我跟着抬头，像是看见他已经把炉管接进来了。
我妈站在机子旁边，等他把地上的坑和窗上的缝看完。
他看完说：“我能先给半年，水费怎么算？”
我妈把钱放到机面上。
“罗姐，我交一个月的，您手里那六百照算押金。我每个月提前七天交租，哪回交不上，您手里有押金，我就不占地方。”
烤饼师傅把搪瓷杯的盖子掀开，吸了一口茶。
罗姨问：“要你带孩子看病，手里的钱又紧了呢？”
“还按我刚才说的办。”
屋里静得只剩浴室后头的抽水声。
我妈也等着，没再把话往多了说。
罗姨走到窗跟前，把纸上翘起来的一角按了回去。
“老周，你那炉子得早烧，楼上住人，烟走哪儿？”
烤饼师傅指了指侧墙。
“我得打个眼。”
“我外墙去年刚抹的。”
两个人站在斜坡上算了一会儿烟管和墙的事。
老周提了两个办法，罗姨都得请人上屋顶看。
临了他喝干茶，叫她想妥了再去摊上找他。
等老周走远了，我妈才又把那六百往前推了一点。
罗姨拍住那摞钱。
“我先租你三个月，按月给，写在收条上。下回我可真要按点催。”
“您该催就催。”
“还有楼上，别当铺钱里带的。你先住到月底，咱们另外算，后头要续住也得打招呼。”
我妈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在她胸里存了好几天，连两边垫衣服的肩都塌下来一点。
她拿上新写的收条，没折，平平放进饼干盒里。
过一会儿她叫我去买一根冰棍。
我问：“吃两根行吗？”
“想得美。买一根回来我也吃两口。”
我跑到路口，才想起来她喝凉水都怕肚子疼。
我就买了一根最便宜的红豆冰棍，跑回去的时候化了半截。
她站在新贴的招牌下面，把底下快流到我手指上的红豆舔了。
然后一手按着我的脑袋，咬走了整整一口。
我举着少了一大块的冰棍，心疼了大概半秒，笑得差点把棍都咬断。
8 跑道边
红背心送回学校的那个礼拜，操场上全是试跑的孩子。
我跑最后一棒，丁老师把缝着我号码的背心递过来，让我试试能不能套在外衣上。
我穿上蹦了两下，领口确实不卡。
跑到拐弯处，风一灌，红布在背后兜起一个包，像有人在推我。
运动会定在星期五，有一项家长和孩子跑接力。
我爸星期五原本该接我，我把那张要家长签字的单子塞给他。
“这个我跑得快。”他看完用手指弹了一下纸，“你把你妈也叫来，她站终点看。”
我没去叫。
红背心那笔钱已经付清了，这星期我妈又接了十几条校裤。
她答应家长礼拜五傍晚都能拿，开铺头一个整星期，谁来敲门她都舍不得让人白跑。
我爸在单子上签了字，说他跟人换下午的班。
到了星期五，他还是没来。
接力要检录，丁老师拿着名单过来，问我愿不愿意把名额让给候补的同学。
我把背心从身上脱下来，叠好递给她。
“让吧。下一项我还跑。”
说完我就转身往沙坑那边走了。
那边没人，我蹲下去在沙子里画格子，把周三画得很宽，周五画到最边上。
我说不出为什么这一回还会那么生气。
明明我等过那么多次，早该会等了。
丁老师拿着一只纸杯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你爸给传达室打过电话。有两辆车回不来，他说他最晚到得了你跑五十米的时候。我刚才去接力场地找了你一圈。”
我抓了把沙，又松开。
他打了电话。
我还在生气，又想拿纸杯给他留一口水。
丁老师把他的话传完就走了，留我自己把那杯水喝掉。
五十米预备的时候，斜前方有个人踩着跑道外的水泥沿，一边跑一边给我比五。
我爸的外套没扣，胸前还挂着工作牌，像身后有三四辆大客车追着他。
我没来得及问他比五干什么，哨响了。
我撒开腿往前跑。
脚底烫，喉咙也烫，我从没想过九岁的脚能迈得那么快。
最后几步，旁边有个同学快赶上来，我连他裤管擦过来的声音都听见了。
有人在终点外头扯着嗓子喊：“沈望！抬腿！”
操场四边都是人，我听见的偏偏就那一声。
我第一个冲过线，被惯性推了好几步，正好撞在我爸胸前。
他倒退着接住我，工作牌啪一声拍在我脸上。
“第一！”他掐着我的胳膊，“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
我嘴里咸得厉害，笑完，抬手往脸上一抹，也不知道抹下来的是什么。
旁边还有个小组在跑，我爸把我带到操场外，说路上本来能追到接力，是他交完班又去把车钥匙送回去，多耽误了几分钟。
他越说越快，我拽了拽他。
“爸，我接力让给别人了。”
他这才停下。
“我知道，我问了丁老师。”
“下回你说大概能来，我就报一个人的。报两个人的我一下午都得站在边上看。”
我爸伸出手，拿拇指蹭掉我鼻梁上的沙。
“行。你跑得挺好，咱去告诉你妈？”
我问他刚才比五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我到了，五十米我看。”
“我还以为你要我跑第五。”
“那得等你跑到第五我再喊。敢跑第六试试。”
我笑着撞了他一下，他领我把别人送的纸奖牌翻过来，写上我的名。
傍晚到铺里，我妈拿烫斗把卷起来的绸带熨平，把奖牌挂在招牌下面那颗空钉上。
我爸退到门外看了会儿，回来把我的书包往身上挎。
他今天要带我回去吃面，临走却迟迟没挪脚。
“素琴，站里要在邻县开个新点，问我去不去带人。”
我妈把熨斗立起来。
“去多久？”
“先去一个月。干得好，回来能往班组长提一提。”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今天下班才跟我说准。我正想跟你商量，排给我的那些天，你能不能先顶着？”
我妈没应。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脖子上被那根奖牌绸带捂热的地方，忽然空得发凉。
9 空下来的四格
我爸说完那句，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我这不是还没应吗？”
我妈把熨斗的插头拔了。
“那你先算好去一个月，四个礼拜，哪天你能回来，哪天得找人接。沈望听着呢，你算给他听。”
我爸背着我的书包站在门口。
“我去了才知道班怎么排。”
“那就先算你都回不来。你算过没？”
我爸没说话。
我这才记起来，上辈子他也去过邻县。
他给我带回来一只小发条青蛙，我掰它的发条掰断了，哭着叫我妈给我修。
妈拿着那点细铁片翻来覆去看，翻到灯芯都暗了，也没修好。
那个月是她每天接我，顾不上去替服装店交活。
店里把她手上没做完的料子收了回去。
我曾经以为她那会儿能待在家陪我，是因为她想陪我。
我爸把书包从肩上褪下来，放到门边。
“去新点有补贴，回来能多挣点。国顺那钱我也能早点补给你。”
我妈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铺子刚稳下来，食堂又送了活。哪天照顾孩子，我就提早停工。你要我天天提早停，我拿什么续下个月？”
我爸转过身来，半晌才说：“我问我妈。”
我下意识想跟去。
上回他们问奶奶，奶奶坐在家里红着眼哭，说她才吃了腰疼药，谁看见了。
最后一个站起来提我书包的人还是我妈。
这回我一动，我妈把我领到窗台那儿，把凉白开放在我手边。
“你喝水。他去问他妈，用不着领着你。”
我爸独自走了。
一开始我还觉得他多半不会回来，碗里的水喝得剩个底儿，他又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兜手擀面，说怕拿回来晚了粘一块儿，抖了点干面粉。
“我妈接不了，腿一走远就酸。国芳愿意接周二、周四，晚上我让她领来，吃饭也在她那儿吃。我给她留菜钱。”
“还有呢？”
“周六我能搭最后一班车回来。要是在那边得加班，我提前一天说，不能当天让你空等。”
我妈看向我。
“你想去你姑家吗？”
我想起姑姑窗台那一整罐红色山楂卷，喉咙滚了一下。
“想去。可她家没有我的作业桌。”
我爸应得倒快。
“我把我那张小折桌送过去，放凳子旁边你照旧写。”
我突然有些委屈。
“你已经想得挺好了，为什么刚才开口就是让我妈顶？”
我爸把擀好的面搁到窗台上。
面条中间一层又一层地折着，面粉从牛皮纸里掉出来，沾了我一脚。
他弯腰拍我鞋，拍了两下，抬起脸。
“因为先问她，最容易。”
他说完，把剩下那点面粉也拍掉了。
我眼眶酸得很，脚却没缩回去。
妈拿纸和笔写下他刚才说的几天，让他再去给姑姑确认一次。
我爸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工作证的套里。
“素琴，我以为走这一个月，你还会把钥匙留给我。上头那个小房子住得挤，你跟望望回去住，我反正不在。”
我妈揭开面条的纸，看了一眼有没有粘。
“我跟罗姐谈过了，下个月我单租楼上那间，床板换个厚垫子。”
“你就不嫌费钱？”
“我能交上了。”
她把纸两边重新捏好，把面条塞给他。
“你今天带望望。你去煮。”
我跟我爸走到街口，回头还能看见铺子窗里那个灯。
我爸一只手挎着书包，一只手拎着面条，我腾出手来拉了他一下。
他以为我要替他拿东西，把胳膊往上抬了抬。
我攥的是他的小拇指。
“你要是干得不好，也能坐末班车回来吗？”
他好久才说：“能。”
这次没到我去问的时候，他回头冲铺子里喊了一声。
“素琴，我回来以后，咱俩坐下把那事谈了！”
我妈听见了。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喊回来。
“走以前也能谈。礼拜天你把国顺叫来！”
10 拆份
礼拜天，小叔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
他往桌上一搁就去给我拿，剥到一半，问我妈：“望望在这儿听啊？”
我妈在地上剪裤边，把剪子一合。
“你们可以上楼说。铺子我得开门。”
小叔看看我爸，两人都没动。
我就捧着那只橘子在窗台旁边写数学，写着写着，听见一叠钱拍在桌上的声音。
只有八百。
上礼拜送货车来了，小叔留下几条便宜胎，有两条成色好，旁边的人也想拿。
他临时加了价。
这下别说一千五，八百还是他把开张时收的礼钱都添上才凑的。
他跟我爸说那两条胎转手能挣不少。
我爸问：“到底卖出去没？”
小叔就不再提胎的事了。
他把橘子兜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掏出另一张纸。
“要我现在全退，除非我把店盘掉。要不嫂子你等到年底，我手里松快一点，一块儿给。”
“到年底你有好货，一样要买。”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爸。
“也别拿给谁留份来换。这个店是国顺的，我和你都退出来。”
小叔手上的纸一松。
“就亏了几百，连我哥都不要了？”
我爸没出声。
他先从那兜橘子里挑了个最小的，掐了一下，说底下的压坏了。
小叔把兜提起来看。
真有一个烂了，汁已经洇到了桌面上。
我爸去找抹布，我伸手递给他。
我见过他把半个月工资贴进去给小叔擦屁股，也见过小叔赚到钱，蹬两个小时自行车给他送来一台二手电扇。
那台电扇往右转会哒哒响。
我爸从来不许我妈说它吵。
他这回抹完桌子，把手里的布往那八百块旁边一搁。
“拆份吧。你这店挣多少钱，往后都归你。”
小叔捏着坏橘子，好一会儿才说：“真退？”
“真退。你哥要用钱。”
我爸先看了一眼我妈，接着把我叫过去，借我的数学本翻到没写字的一面。
存折上还有六千六，加上他那天从工资袋里给我妈的一千二，一共七千八，一人分三千九。
我妈还该从存折上拿两千七。
小叔这八百也从中间分，剩下的按每月八百算，十四个月付清。
我爸在四百后头圈了一个小圈。
“他有月把生意不好，这四百我照给你，回头我跟他算。”
小叔一声哥叫了半截。
我爸笔尖顿住，没抬头。
“你要觉得还不起这么多，现在就说。写了就得给，我也没钱替你垫两份。”
小叔想了好一会儿，把那个坏橘子揣进兜里。
“我不进那么多货了。先给修车的把库存走一走。每月八百，我试。”
我妈把我爸画圈的地方指给他看。
“你哥替你垫的也写下来。”
小叔这回抬了脸。
他知道她那句是说给谁听的。
我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小叔撕下来那一页，重新拿干净纸一行一行誊。
这次他没叫别人替他签。
两份写完，我妈把四百块点出来，让我去隔壁换张新的纸袋。
她站在门槛里等我拿回来，朝我张了张空手。
我以为她要给我看什么，过去才发现她是想握一下我的手。
她平时给人量腰，手很稳。
那一会儿她捏着我的指头，捏得我指甲都疼。
我问她：“咱们买张写字桌行吗？”
“先买个垫子。你晚上睡得翻过来翻过去，胯那儿硌不硌？”
“硌。你呢？”
“我也硌。”
她笑着把钱收起来。
小叔从铺里走的时候想把那兜好橘子也提走。
他提到门口停住，从里头给我留了两个，剩下的全带走了。
我爸还站在柜边。
我妈把存折拿出来，压在刚写的纸上。
“明天先把钱取了。你走以前，谈谈望望往后住哪儿。”
我爸把我的数学本拿起来，沿撕破的那道边裁掉一点毛刺。
“他在这儿吃住能成吗？”
我妈抬手点了点窗户下面。
“你哪天闲下来，自己带着作业，坐那儿写到九点试试。”
我爸愣了愣。
他从门口抬了张有靠背的椅子进来，换掉我用来写字的小板凳。
小板凳他没搬走，搁在椅子旁边让我搭脚。
11 桥下的哨子
我爸出发那天，我妈从银行拿到了两千七。
她数钱的时候，他在玻璃门外给自行车上锁，钥匙递给我姑。
商量我住哪儿的事，他请我妈给他一个月。
“我人在外面，说哪天能接也得看车。等我回来，我把班都排明白了再谈。”
我妈跟他对了日子，在我那张新写的表上把十月最后一个礼拜天圈起来。
他走后头一个礼拜，姑姑果然把折桌摆到了窗台下。
桌子太宽，她家大门只好开一扇。
我每次挎着书包进出都得侧身，熟了以后连头都不用低。
上辈子我不爱上姑姑家。
有一回我过去，听见她跟我爸吵，说我总一个人在家饿肚子，他还好意思借钱给人。
我当时冲进去把我爸拽走了。
这辈子我在她家把花生壳扫进簸箕，嘴里叼着她给的山楂卷。
她看了我半天，问：“你妈叫你来讨好我了？”
“没有。你要愿意，我可以再吃一根。”
她乐了，又给我两根。
秋游那天，我们在桥下摊开报纸，吃自家带的东西。
我带的是那只铁饭盒，里头我妈装了米饭和肉末豆腐。
同桌在旁边拆袋装饼干，说我饭盒跟他们家狗的饭盒一样。
我把盖打开往他跟前一搁。
“你们家狗吃这么好？”
他一口气咽得挺响。
最后他分了我半袋饼干，我分了他三勺饭。
卖纸哨的果然来了，拎一只装过葡萄的竹篮，底下黄的绿的铺了两层。
我买了两只，吹第一只时，远处铁桥上正好有火车过。
桥架一点点抖起来，车厢数到第十四节，我想起上辈子我爸去邻县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还没听我讲完铁桥，我就说要去看动画片，赶紧挂了。
那以后他想我了，都先问我有没有空。
这回我留着没吹的那只，想等礼拜六给他。
到了礼拜五，姑姑说我爸给她打过电话，星期六赶不上车。
我在书包前蹲了一会儿，没去翻夹层。
那天姑姑送我回去，我上楼也没跟我妈说。
我怕她告诉我大人忙，等下个礼拜就是了。
可第二天晚上，罗姨在楼下叫我，座机那头竟然是我爸。
“你姑跟你说了没？我这边最后一班还有三个乘客的行李没回来。我得留着等。”
我把话筒往耳朵上贴了一点。
我问：“你都跟姑姑说过了，还打给我干什么？”
那头有人喊他，他朝远处应了一声，回来才说：“我想听你骂两句。”
我一下就有话了。
“我秋游给你买了纸哨。纸的，搁到下个礼拜谁知道还能不能响。”
“你吹一下。”
“吹了就湿了。”
“吹你那只，我这只你帮我收好。”
我跑上楼拿下来。
纸哨被我吹得尖厉一声，罗姨在柜台后头吓得捂住半边耳朵。
话筒里嗡嗡响，我爸那边有几个大人笑了起来。
他在笑声中说：“真够吵的。火车上听得着吗？”
“我又没上火车。”
“那下次咱们坐真的。”
我拿手压着话筒，没回他。
我还是怕他下次一忙，又只剩我记得。
他大概也想到了，改口问我：“下礼拜要还来不了，电话还打这个行吗？”
“能。打完我就去玩。”
“去吧。少拿哨子吓罗姨。”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窗台上堆了几小块灰布。
我妈在旁边等着，手上还挂着线，说她给我另外缝个小口袋，哨子放里面不容易压扁。
我说要两个。
她也没问为什么，缝了一个绿边，一个黄边。
礼拜天我在家吹绿边那个，她踩着机子叫我吹大点，说隔壁配钥匙的机器都比我响。
我拿足了气，一使劲，把哨片吹坏了。
黄边那只我一直留到我爸回来。
他把它拆开，只吹了一下，就赶紧用纸裹好塞进工作证套里。
“我的东西，”他把工作证挂回去，“我还以为你早给忘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工作证。
我们两个其实谁都没再提那趟真的火车。
12 新棉被
我爸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奶奶找到了四号铺。
那是说好谈我住哪儿的礼拜天。
她没等我爸一起来，自己提了个用棉绳捆得死紧的包袱，走一路歇一路。
我去接，差点让包袱带着栽过门槛。
“什么啊，这么沉？”
“给你絮的被子。拿旧的量过，比你原先那条长一截。”
她从衣襟底下掏出剪刀，把绳子剪了。
我从没睡过那么白的新棉被，棉花鼓得跟要往外冒似的。
奶奶摸到被角，给我看她缝的一块布。
布是从我爸旧工作服上剪的，怕别的孩子认错，她拿红线绣了个望。
绣大了，字底下那个王歪在边上。
我正拿手指顺着那几道红线摸，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啪一声放到我妈的缝纫机上。
“你们搬回去吧。我到国芳那儿去住。”
我妈停了机子。
奶奶见她抬眼，越说越快。
“我嘴碎，你嫌我碍眼，我走。他爸忙，得让他有口热饭。望望也不能连洗个澡都往浴室跑。咱过日子一个屋檐一把钥匙，多好。”
我妈低头把针从布面抬起来。
“妈，您住得好好的，别挪。”
“你就说，我挪了，你回不回？”
我抱着新被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我说什么都要把一个人赶出去。
上辈子奶奶在饭桌上问我，想不想一家人都在。
我怎么会不想。
我那时恨不得把他们的手叠起来，拿米汤糊在一块儿，谁都掰不开。
她看见我没把被子放下，冲我招招手。
“过来，你妈忙。奶奶领你回去试试这个被子，今晚上你就知道暖和了。”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正把针尖上的线头抽掉，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我抱紧那床被子，对奶奶说：“我想试。你放我这儿，我晚上盖。”
奶奶搁在机子上的手，慢慢屈了起来。
“你现在有你妈，还要我这个老太太给你絮被？”
“要。”
我把被角上那个望露给她看。
“你刚才说给我絮的。要是得把我妈带回去才给我，那你就拿回去。”
我往前递的时候，胳膊都软了。
我怕她真接。
她两只手抬起来，抓住被边，又松开。
“你咋这么会顶嘴了？”
我妈从机子前站起来，伸手帮我托住被子。
她说：“妈，您当年给我留过一套干净被褥。我生望望回来，床上那套就是您晒的。我记得。”
奶奶的眼皮一下红了。
“你记得，你还这么狠？”
“我在这儿住得比在那边睡得踏实。您看见他爸，问问他为什么。您再想骂我，等他答完再来。”
我妈托着被子转了个向，让我能看到楼梯口。
“望望，你要留被子，问问你奶奶，她愿不愿意送你。”
我张了嘴，头一回觉得问人要一件东西要这么大的劲。
“奶奶，你送我吗？”
奶奶半天没理我。
她弯腰去捡地下那截剪断的棉绳，一圈圈绕在手指上。
绕完了，才说：“拿上去，别在下头沾着线。”
我抱着棉被上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节一节用脚探台阶。
我妈在我后头跟着，没来抢我手里的被子。
铺平以后我蹲在床脚，认真瞧了半天那个歪字。
楼下传来我爸的声音，他问奶奶怎么没等他，走这么远腿不疼了？
奶奶说疼，知道疼就弄把椅子给她坐。
他进来拖了把椅子，奶奶坐下来才开口。
“国梁，你真打算让她在外头一个人过？”
我趴在窗台上，听见我爸说：“妈，她一个人也能过。我就是这两天才明白，她已经在过了。”
我没听见奶奶的回话。
我从楼上跑下来，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串钥匙攥回了手里。
我爸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他把水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说：“妈，你先坐会儿。我跟素琴有话要谈。”
这一次我留在楼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里头一股晒过棉花的味儿。
我想把楼下每个字都听清楚，又不想下去替谁说话。
我盖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上来。
我爸敲了三下门。
“望望，下来一下。我跟你妈都想问问你。”
13 我想住哪儿
楼下就我爸我妈两个人。
奶奶回去了，盛水的杯子倒空了，留了一个圆圆的水印。
桌上摆着一张白纸。
我走过去的时候，我爸本来坐在椅子上，后来往旁边挪，把有靠背的那把让给了我。
“我想你住家里。”他说完顿了一下，“住我那儿。”
他拿笔给我画了个方框，里头有我的床，有他新量过尺寸的写字台。
比送到姑姑家那张宽，能把语文数学摊在一块儿。
“你来，那一间都给你。你奶奶夜里给你留灯，我也在。你妈照样能去接你。”
我看着他画的窗户，有点想马上回去看看。
那间屋早上能晒到太阳。
我趴窗台上吃饭，楼下卖菜的吆喝一声，我能听出来是卖萝卜的还是卖白菜的。
我妈在桌边坐着，手指底下压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我问她：“那你想我住哪儿？”
她抬起脸，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也在看她。
“我想你大半时候住我这儿。”她说，“有两天我得晚点收工，赶订单的时候还得跟你爸商量。上头那床我给你腾了一半柜子，你的东西够放。”
我没忍住，屁股在椅子上往她那边蹭了蹭。
我爸把他画的方框往回收了一点。
“当晚你跟她出门，我没拦。那时候你说我算星期三星期四。我也照着做了。沈望，过了这么些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跟我住，她又得回来？”
他说得那么轻，刚好把我心里的话挑了出来。
我胸口发堵，一时半会儿吐不出一个字。
我当然怕。
上辈子她回来的那天，我把她手里的剪子抢走了，说你放起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没抢回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去看窗外。
过了那么多年，我才敢细想，那天窗户外面到底有什么。
我想她看的是那条她本来走得出去的路。
我手心全是汗，往裤腿上蹭了一下。
“爸，我要是那天说跟你，你会不会去跟我妈说，我只要一个家？”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
“会。”他说。
我妈把钢笔搁下了。
我爸用手心在那个方框上抹了一下，纸角卷了起来。
“我那时候就想叫她留下。她坐我跟前，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想你说有用。”
听到这儿，我下巴开始发抖。
我怕一抖起来就说不下去，把手捂在了嘴上。
“你自己说。以后你有话跟她说，别再来问我。”
我爸眼睛发红，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把它们塞到腿底下，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来。
“我想跟你住几天，我也想跟妈住。妈这儿开灯晚，我下楼能看她踩机子。我爱听那个声。”
我转头问我妈：“我要是哪天去爸那边睡，你是不是还在这儿？”
她把凳子挪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我在这儿。你读寄宿了，去外地了，想我了，还能过来。”
“我要是总想你呢？”
“想了就来。有时候我出门，你自己开门。”
她从抽屉里找了把配好的长钥匙，拿条布带给我穿上。
我一下就哭了。
我原本攒着一肚子话，打算当着我爸说个够。
那会儿我只顾着把钥匙攥紧，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爸找了半天纸，最后把那张画着写字台的纸翻到背面。
“咱们先定大半住这儿。我的班提前出来，每个礼拜挑两天我接，过夜。哪天你妈要交活，咱们提前再换。”
我用袖口把眼睛擦干，问他：“你的桌子真做吗？”
“板子都裁好了。”
“能做两个抽屉吗？我要放弹珠。”
我爸用指节蹭了蹭我的肩膀。
“那你管叫我去量桌子，得空就来。”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自己上楼挂钥匙。
我听见他问我妈：“你想哪天去办？”
我妈说：“礼拜三。早上铺子能晚开半天。”
楼道里光照不到，我把钥匙带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捂了一会儿。
这一回我没有下去。
14 星期三
星期三我一睁眼，我妈就已经穿好衣服了。
她穿的是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枣红毛衣。
那件衣服上辈子一直压在箱底，领子被樟脑丸硌出一块白印，后来她嫌太艳，送给了别人。
我坐起来问：“我要带书包吗？”
她反问我：“你想跟我走到哪儿？”
我没想到她真问，连鞋都顾不上穿。
“走到门口。你说的那地方跟学校是一条路。”
“那就走一段。把鞋穿好。”
我爸站在红星浴室门口等我们，手里提着一只文件袋。
他看见我，先把袋子往胳膊后头藏了一下。
后来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又把它提到了前面。
路上他和我妈核对头一天写下来的东西。
说到给我的开销，我爸从兜里掏出张纸，上头有他自己算的数，还添了一句校服和学杂费另算。
我妈要他把另算写清楚，两人沿着马路走，一边说谁拿单子、谁付哪一半。
我就在他们后面一脚接一脚地踩树叶。
梧桐叶比我的鞋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片能踩得脆响的。
到岔路口，我爸往学校那头看了看。
“还陪吗？”
我说：“陪到这儿。妈，你办完告诉我。”
她把我书包上翻起来的肩带理直了。
“行。晚上我把窗户开着等你。”
我走出一段才敢回头。
他们两个人站在路口，看我已经过了斑马线，才往另一边去。
那个上午，丁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拿报名表，我把没写过的纸错当成试卷，拿着就跑。
她把我叫回来，问我今天怎么了。
我刚想说没事，又想起藏信封时答应过我妈的话。
“我爸妈今天去办离婚。我在想他们办完没有。”
丁老师把报名表递给我。
“你要等他们给你打电话吗？”
我望了望传达室的方向。
“我妈会告诉我。我放学去问。”
那天下午我去四号铺，一眼就看见窗开着。
我妈弯腰在给一条西裤点粉线，枣红毛衣外头系着她的旧围裙。
她把裤子搭上椅背，拉开饼干盒给我看。
旧收条旁边，放着一本新得发硬的小本子。
我站在那儿看她，等着她说话。
“办好了。”
我抬手去碰了一下封皮。
九岁那年我生怕看见的东西，放在掌心里，还没有我一本语文书沉。
“他签了吗？”
“签了。出来以后他给我买了份油饼，问我能不能上家里吃。我说我要回来开门。他就自己提着吃的走了。”
她拿回小本，盖上饼干盒。
我以为她要接着踩机子，她却把围裙解了，蹲在我跟前。
“那天晚上，你跟那么多大人说陪我走，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那会儿我要是自己走，也不知道要站在门口想多久。”
我看着她袖口上沾着的面粉。
油饼她大概也吃了一口，早上出门时明明没有这道白印。
我突然不知道把脸朝哪边放。
“我有时候还想家里那张床。我晚上睡那儿，你别以为我又改主意了。”
我妈眨了好几下眼睛，掏手绢的时候摸错了兜。
“明晚就去。你不是要两个抽屉？你爸说昨天又找了块板。”
她蹲得久了，起来腿麻，我趁那会儿把脑袋往她胸口顶了顶。
傍晚，我爸来送我落在他那儿的铅笔盒。
我开了门，他没进。
“今儿轮到你妈。明儿我接。要不你把量桌子用的尺一块儿拿上？”
我妈从后头把软尺递过来，我爸伸手接住。
尺子上头有一段数字褪了，他低头认了认，没看清。
我妈用指尖点了点。
“从这儿往后量，减五寸。”
我爸拿着软尺，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把尺卷起来，问她：“你明天做什么？”
“接活。有三个人来试裤。”
“好。你忙。”
这次他说完就下了坡。
我跑到窗跟前看，他在路口把尺放进自行车前头的篮子，摁了摁，怕它弹出来。
我妈走过来，同我站了一会儿。
外头风大，她把窗关到还留一道缝。
我问：“明天还开吗？”
“开。关早了，来改裤子的人找不着。”
15 四百块
小叔第一笔钱就没还齐。
那天我在我爸那儿吃晚饭，桌底下有锯末，我爸怕他忘记给我做抽屉，先在床边堆了两块木板。
小叔把一百五十块拍在桌上时，我正在踩着锯末玩。
他冲我抬了下下巴。
“望望，你去四号铺找你妈，就说我这两天手头紧，让她别急。”
我没动。
我爸搁下筷子，拿鞋尖踢了踢我脚下的木板。
“你去你奶奶那儿找张旧报纸，扫到报纸上好端。”
我知道他是有话要跟小叔说，去了厨房。
奶奶听见动静，把一张报纸展开，先折出三条边，才递给我。
“你就在这儿扫。这边也有。”
我在厨房多待了一会儿。
外头声音越来越大，小叔问他哥，当初拉他一把时是什么口气，怎么到了第一个月就跟催命似的。
我爸说：“你今天来还钱，开口先让九岁孩子跑一趟。你是觉得他好说话，还是我好说话？”
小叔拍了下桌子。
“我好歹把能带的都带来了！”
“那就搁下。钱我给你记清。你嫂子那份，我自己去送。”
屋里静下来之后，椅子在地上刺啦响了一声。
小叔骑车走了，没跟我打招呼。
奶奶把米汤倒进碗里，倒到满得快端不起来。
我去给我爸送碗，他没伸手。
他把小叔那一百五收起来，又从装零钱的铁盒里数了二百五。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客运站食堂的饭票。
他拿出来算了算，去墙上把自己的班表又看了一遍。
“我先跑一趟四号铺。你留这儿，还是跟我走？”
我想都没想：“留这儿。”
他说了声好，回手把我的碗也往桌上推正了些。
奶奶端着盛汤的勺，张了张嘴。
我知道她憋着什么话，等我爸下了楼才问：“奶奶，你是不是要骂我爸？”
“骂他有什么用？钱又骂不回来。”
她说着往我碗里添了两勺米汤。
我低头喝，米汤冒热气，她在热气后头问我：“那被子暖和不？”
我立刻把碗放下了。
“暖和。我妈也说暖和。她夜里脚冰，我给她匀一半。”
奶奶嘴角弯了弯，又拿勺把它挡住。
“你妈小时候就没人管她脚冷。她十几岁过年都拿鞋底塞报纸。我带她买过一双，她嫌给她买贵了。”
这事我第一次听说。
我想问她还给我妈买过什么，门已经响了。
我爸回来时在楼下按了两声车铃，一进门先去给饭锅盖上盖。
我问：“我妈说什么？”
“她给我写了个收条。”
他把折过两道的小纸片给我看。
上头写着收到四百，落款旁边还点了一下，钢笔渗出来一点小毛边。
“你还问她别的了吗？”
“没问。她那儿有人等着量衣裳，我递过去就走了。”
他把那张纸抹平，放回盒子里。
我过了几天才知道，四百里那二百五本来要给自行车换个后轮。
我爸拿旧轮子又骑了一个冬天，回回接我，我都得帮他听一听哪儿蹭着瓦盖。
小叔第二个月补了一些，后头再有不够，也是他自己跑来跟我爸商量。
他后来不再只靠卖胎，有人轮子漏气，推一条街就能找到他。
他修完把气门的帽拧紧，还给人捎一段回去。
过完元旦，有次我跟我爸在店门口给自行车打气，小叔指着里头叠起来的轮胎，说他原来觉得货越满越好看，现在倒宁愿空出地方来。
他问我要不要吃糖。
我拿了一块，没像从前那样先看我爸。
小叔剥开一块自己吃，拿下巴指指墙上钉着的账。
“这个月的钱我给了。你要查，自己过来看。”
“我不查。你去跟他们说。”
“我说过了。”他咂咂嘴，“你妈把我的钱数了两遍。一分没少。”
我跨上自行车，把糖压到舌头下面，后轮又蹭了一声。
这回是小叔听见了。
他从店里翻出一把扳手，蹲在我爸车旁边，替他把翘起来的铁皮敲平了。
16 真的火车
2007年年底，小叔把最后一笔欠款送来。
他跟我爸把补过的、垫过的挨笔对了，钱分好才来找我妈。
来时他还带着当初画了圈的那张纸。
我妈写了收清，把纸还给他。
他折得很小，折完摸了摸身上几个兜，哪个都舍不得放，最后捏在手里走了。
那笔钱到手以后，我妈往存折里添了一些，又从里头取了几百，说要去趟市里。
她给食堂改了好几回衣服，想试着自己裁一套，下回人家缺新的也能找她。
市里有家老服装市场，她想摸摸料子，看看别人怎么做。
我听见她问罗姨，去市里最早的火车是几点。
心里一紧，手里的弹珠滚进了机脚下面。
这辈子她头一回买火车票，我竟然还是想替她找一件事，把她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在针线盒里翻了半天，没找着东西可拿来耽误她。
我妈一回头，问我：“你手里还有一颗，要丢一块儿丢进去？”
我摊开手，把剩下那颗放回她柜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
“礼拜六晚饭前。想给你带点什么？”
我给她看书包上那块绿布。
我上五年级，书包小了一圈，补过的位置又裂了。
“带块这个颜色的。”
她低头看了看我指的地方。
“有现成书包也不要？”
“你要做，我想要两个一样长的背带。原先这俩就不一样长。”
她把书包提起来，左右一拽，才发现短的是我把底下的扣绕错了。
我俩当场在铺里比着两条胳膊重新穿好，笑得罗姨以为机器轧了谁的手。
那天我陪她走到站台，没进车厢。
车还没开，她把窗打开，叫我帮忙把蓝布包从窗底递进去。
包里只有软尺和两块干净布，轻得我一只手就托起来了。
她在窗边把包接住，手探出来碰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爸在候车室等你，别让他自己上车。”
说完她就去里头找座位。
上辈子那天，我拎着一兜水果，想让她替我再决定一回到底要不要哭。
这回我站在车窗外，手上什么都没有。
车门一关，我追了两步，冲窗里喊：“妈！你多看两家，别只看便宜的！”
她把手举起来，窗户遮住了半个巴掌，我只看见虎口那一点浅白。
我站到最后一节车厢也看不见了，才回候车室。
我爸在小卖部旁边等我，手里掐着两张车票。
上回买好票，赶上站里换班，他跟我商量过改天。
这次他提前拿假，谁找都说买了票，去看铁桥那一段。
“她上车了吗？”
“上了。”
“票你拿。别折到看不见字。”
我把两张票塞进裤兜，手又摸到一截短绳。
我抽出来一看，是他那只黄边小袋。
“你还带着？”
“你给的哨子早吹不响了。我带它干什么？给你装票，省得你掏手绢掏丢了。”
他说完让我接着抽。
小袋里头真有一只软掉的纸哨。
我举给他看，他伸手拿走了，塞回胸兜里。
我们上车的时候，卖座位套的人从窗外经过，一边走一边敲着铁皮桶叫卖。
我爸坐靠过道，我坐靠窗。
车一动，我着急伸头看桥，他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自己在我耳朵边数数。
“刚过第一根。现在是第二根。第三根还远。”
我在车厢里听见了桥架抖起来的声音。
原来和在下面听完全两样，短促，一根接一根，震得脚底发麻。
我爸问我好不好听。
我点头，过了会儿才说：“爸，第四根都过了。”
他终于把手松开一点，也凑到窗边来看。
我们挨得太紧，我鼻子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那趟车只坐了两站。
回去我妈早到了半个钟头，带回来一块绿布，还有给自己买的一块浅蓝色的。
我爸隔着门问她看得怎么样，她把那块浅蓝的一抖，迎着灯举起来。
“这块贵。可我摸过十几家，就这块贴胳膊最软。”
那天她没急着裁我的书包。
她头一件做的是自己的衬衣，袖子卷上去还有一道浅色的边。
17 换个地址
2012年夏天，红星浴室要停业，连着那一排铺子一起腾。
罗姨在四号铺门口贴了通知，自己坐在钥匙摊前，一把一把挑还能用的坯子。
我回家看见通知，撕下来冲进铺子。
“妈，那你怎么办？”
我妈正在给我量校裤。
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要住校，报名那天最好穿条够长的裤子。
她让我把纸放下，两脚分开站。
“东街有间铺，前面能干活，后面有个院，我去看了两回。礼拜五你姑陪我去签租约。”
她拿铅笔在裤脚打了个记号。
“楼上我也住惯了。搬时看看能不能把你奶奶给你絮的被子带着。”
“我礼拜五不去学校了，我陪你。”
我说得太快，我妈抬眼瞧我。
上辈子这个夏天，她提着饭盒上火车。
她没有自己的铺子，也没有院，招工的人说做得熟，晚上再加两个钟头，一月能比在这里多拿五百。
她走以前，给我把够穿两年的裤边都往里卷了一截。
她在火车上问我，还想要什么。
我说想要你回来。
这回我低头看她手里的软尺，脚腕还没她给我做的裤腿粗。
“我就晚去报一天。少了个人，你们抬机子多累。”
“搬家还没定日子。你现在去，难道把铺先给我抬过去？”
她说完站起来，伸手去摸我的头，抬得比以前高了很多。
“望望，我是想换间大点的。我能让你姑陪着去，是因为她会看房子漏不漏水。她收过两回漏水的屋，我一回都没租过。”
我望着那面有水印的墙。
“你这儿就漏过。”
“所以我知道找谁问。你礼拜五有空给我打个电话，说说你宿舍住几个人。”
我想了半天，说：“你也告诉我，院里种了什么。”
我妈一笑，把裤子从我手里抽过去。
“种葱。我看还有葡萄架，葡萄都让房东掐秃了。等长出来，给你留一串。”
礼拜五早上我爸来送我。
他把装被褥的包绑了又绑，走到学校门口忽然站住，说那张两个抽屉的桌子留着，等我哪天回来，还是可以往上摊两本书。
“你小时候我就做了一个抽屉，欠你那个后来不也补了吗？”
“补是补了。你做反了，两个里头的隔板都在右边。”
他看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还数着呢？”
“当然。”
我把绑在包上的绳子从他手里接过来。
“我自己能上楼。你去帮我妈搬椅子，她那个铺有坡。”
“她叫我啦。明天过去，板车也借好了。”
我爸用力拍了一下包，转身往外走。
我喊住他，问他星期天能不能来接我。
“我去。”他说，“你把宿舍号发给我。”
新铺的门槛没有从前高，搬机子也用不着拆机头。
我妈在院里辟了块地方晾布，葡萄架底下摆了一张折桌，桌腿不平，垫了折起来的旧收据。
搬过去后的第一个礼拜天，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买了两块刚出炉的烤饼去找她。
卖饼的还是以前那个老周。
他在街角支了摊，那只带盖的搪瓷杯照样放在秤盘上。
我妈给我把饼掰开，半边有芝麻，半边没芝麻。
我捧着那块有芝麻的，还没吃，就听见院门响。
她拍了下我膝盖。
“给你奶奶开门。她新做的裤子长了，来叫我改。”
奶奶拄着拐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根葱，说是她刚掐的，谁也别跟她争。
我妈接过来，问她收不收钱。
“葱送你。裤子得收，我在路上都问了价了。”
奶奶把几块皱钞往机面上一搁，四处找椅子。
我从葡萄架底下搬了一把过来，拿烤饼垫在她手里的葱叶上。
那天我没急着走。
我坐在院里把烤饼吃完，裤脚边落了不少芝麻。
我妈拿手给我扫干净，把我送到门口。
她把新铺的钥匙给了我一把。
坐上回学校的车，我才发现，我根本没问她还回不回四号铺。
18 今天跟妈
2026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歇两天。
她在东街把铺子开到了五十岁，机子已经换过一台。
小徒弟能独立给人量尺寸了，只有遇到特别难配的拉链，才发张图来问她。
她说她把铺子的钥匙给了小徒弟一把。
我正在给一扇旧门打磨门轴，手机搁在膝盖上。
我问她：“你想去哪儿？”
“去你那边看海。我买了星期六早上的票，晌午到。那天我过生日，你要是有空，陪我吃顿饭。”
手里那块砂纸在门轴上磨过了头。
我把手停住，听她在那边接着说。
“你忙的话，我订的屋就在海边，走过去几步。你给我说说哪家的面好吃。”
上辈子我只听到了她问我忙不忙。
她知道我总嫌工作排得满，问完这句，我没给她机会说下一句。
她退票的时候，会不会也查过住海边的屋子，问过一碗面要多少钱？
我把还没打磨完的门轴搁下。
“妈，我有空。星期六我接你，星期天我也有空。”
“别一口气把下个礼拜也答应了。”她笑了一声，“我打算星期天下午回去，晚上还要试一件衣裳。”
“那我们先过星期六。”
我挂了电话，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来分钟。
这次的生日，我从前没过过。
我不知道她想在海边站多久，爱不爱吃那家店的虾，我连她有没有一双走远路不磨脚的鞋都不知道。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提醒她带双软底的。
她回过来一张照片，床上摊着三双鞋。
最中间那双枣红色，鞋底已经走得有一点偏了。
她问我这双行不行，她想穿这双。
我说行，后脚跟贴个胶布。
过了半个钟头，我爸也发来消息，说礼拜六我妈走得早，他送她去车站。
他如今从客运站退下来了，出门还爱算着哪条路会堵。
我给他发了个收到。
他回了条语音，先嘱咐我别走错出站口，顿了一下，又问我要不要他把桌子也寄过来。
两年前我收拾老房子，问过他那张桌子还有没有。
他嫌我新租的屋太窄，寄过来把门堵了，一直不给。
我这回告诉他，门量过了，拆了桌腿能进。
他说那行，两只抽屉都给我留着。
星期六我在出站口等到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枣红色的鞋。
再往上，她穿了件浅蓝衬衣，袖口卷起来露着一道白边。
她见我两手空着，挺满意。
“就这么来接多好。你小时候接我，还得替我拿个包。”
我伸手接她手里的布袋，她把拉链拉开给我看。
里头是把小梳子，一条围巾，还有那只凹了一角的白铁饭盒。
“我早上做了点糖桃，你爸没吃，说留给你。”
我尝了一块。
很脆，糖粒没化开，在齿间滚了好几下。
她在我跟前等着，问我还吃不吃。
我把饭盒盖上。
“留着去海边吃。你今天想先吃面还是先看海？”
“看海。包给我吧，我还有手。”
我把包还她，陪她坐了半个钟头车。
下车还要走一条街，她比我走得快。
海面上白光闪得厉害，她在栏杆边站定，低头把枣红鞋脱了。
“你替我拿会儿。”
我拎着两只鞋，跟她踩过一段湿沙。
浪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胳膊，脚在沙里陷进去半寸，笑得弯下腰。
我忙把两只鞋举高，水还是溅湿了我的裤脚。
她腾出一只手扶住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沈望，再陪我走一小段？”
我往她那边挨了一点。
“好。今天我跟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