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
施安华无数次后悔组织这次公司的团建。冲着安华湖这个名字。
冲着施夷光这个名字。她把公司团建定在诸暨安华湖。
她落单了。
没人愿意和三十四岁的人力资源总监一起划船。她无所谓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心里也在笑，是苦笑。
山青。水青。水里的青是山倒映的青。水是青的。湖水一层层青下去。青得发黑。山是青的。
青是山的倒影。山不动。水动。一层层青在动。搅得山也动了。
一阵风吹过，她的遮阳草帽斜了。她手一扶。身体也斜了。船晃了一下。她没坐稳。手抓了个空。湖水呛到肺里，火辣辣地痛。她想喊，喊不出来。
水从嘴里灌进去，从鼻子里灌进去。她往下沉。墨青的水，越来越黑。她看见光在上面，远远地淡下去。最后的记忆是墨青，还有远远淡去的光。
耳边有人急切地呼唤。“夷光。”
2 浣纱女
“终于醒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几个古装女人围着她。
她转了转头，窗户外是山，青色的山。房屋是木的，像湖边度假村干栏式的房子。“我被救起了吗？”她心里想。
施安华一阵眩晕，身体的记忆涌入脑海。
施夷光浣纱失足落水，施安华团建划船沉湖。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想。穿越了。
我穿越到十四岁西施的身体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湖底的泥。她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疼。
“夷光。”一个女人端着一碗水过来，蹲在她旁边。“喝一口。”她看着那个女人。三十岁左右，脸是黄的，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了边。
她认出这是谁了。施夷光的娘。“娘。”她说。声音是小的，细的。她没叫过这个字。叫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女人把碗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土腥味。她咽了。
“浣纱的时候，怎么掉下去的？”女人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责备。
施安华不知道。
施夷光的记忆里，只有水。青的水，墨青的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然后黑了。
“脚滑了。”她说。
女人叹了口气。“让你别去那么边上。你不听。”
施安华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有她的脸。
十四岁的脸，小的，白的，颧骨有一点点高。嘴唇是干的，起皮。她舔了一下。咸的。
门外有人喊。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把碗放在竹席边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出去。”女人说。
施安华坐在竹席上，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稳。
她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女人的声音，低，快，带着一点怕。
她听出来是湖北口音。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男人独自走进来。三十岁左右，瘦，不高，冠很高，冠带整齐地系在下巴上。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是不新不旧，洗得干净。
他看着她的眼神，她认识。
那种眼神，和镜子里的施安华一样精湛，容不下一粒沙子。那是HR看员工的眼神。
“夷光。’他说。
施安华看着他。她张嘴，声音是小的，细的。
“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范蠡。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施安华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泥。她把手攥起来。
施安华抬起头。“你是谁。”
范蠡看着她。“我说了，范蠡。”
“你是越国的大夫。”
“是。”
“你是楚国人。”范蠡没说话。
“你送过几个了？”范蠡还是没说话。
施安华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第几个？”
范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第一个。”
施安华笑了一下。小的，白的，十四岁的脸，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虎牙，声音是十四岁的细。
“我是第一个。那前面那些，去哪儿了？”
范蠡没说话。
“死了。”施安华说，“对不对？”
范蠡看着她。“你很聪明。”
“我不是施夷光。”施安华说。
范蠡愣了一下。“什么？”
“我三十四了。”施安华说，“我掉湖里了。醒过来，就成了你手里的夷光。”
范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施安华。”
“安华。”范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
“好什么？”
“安，是平安。华，是花。”范蠡说，“平安的花。好。”
施安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你送过几个了？”
“我说了，第一个。”
“你骗我？”
“没骗你，”范蠡说，“夷光是第一个。前面那些，不是送进宫里的。是送进湖里的。”
施安华看着他。
“不听话的，”范蠡说，“不聪明的，长得不够的。都沉在湖里了。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进宫这一步的。”
“我不管你是施安华还是施夷光，现在你必须是夷光。”范蠡直视施安华。眼睛眯成一条线。下巴动了两下。一动不动看着她。
施安华往后缩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是施夷光。”
范蠡走后，女人走进来。脸，黄的，颧骨高，眼窝深。她看着这张脸，想起施夷光记忆里的东西。这个女人，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浣纱，浣到天黑。手指泡得发白，关节是肿的。她把施夷光卖给范蠡的时候，换了五石粟米。
“娘。”施夷光说。
女人愣了一下。“嗯？”
“我没事。”施夷光说，“我醒了。就好了。”
女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把碗里剩下的水递到她嘴边。“再喝一口。”
施夷光喝了。水是凉的，有土腥味。她咽了。
3 女儿红
一辆牛车停在门口。车上带着斗篷，青布的，遮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老头，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去。
施夷光站在门口，回头看。
她娘站在门里，没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绢帕，攥得很紧。
“娘。”
她娘没说话。娟帕在手里绞了两下。
施夷光上了车。斗篷放下来。车里面是暗的。她摸到一只坛子，陶的，凉的，上面封着泥。泥是干的，裂了缝。坛身上刻着字。她认字，施夷光的记忆里有。她摸了摸那几个字：施夷光，封。
女儿红。埋了十四年的女儿红。
她满月那天埋的。等她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喝掉。嫁了，就喝。没嫁，就埋着。现在她十四岁，没嫁，但要进宫了。
坛子挖出来了。放在车上。跟她一起走。
车走了。晃晃悠悠。斗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车轮碾过土路，咯噔咯噔。
她抱着坛子，坛子是凉的。凉从掌心上来，到手腕，到肘。她抱着，没松手。
牛车走了一天一夜。
车停了。斗篷掀开。她下来。
面前是一个院子。土墙，木门，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是绿的，没结枣。
一个老宫女站在门口，看着她。“进来。”老宫女说。
她进去了。门关了。外面什么也听不见了。
三个月。每天早上起来，先学走路。
老宫女说，走路不能快，不能慢，步子要小，脚跟先落地，脚掌再跟上。
这和穿高跟鞋正好是反的，她以前也不喜欢穿高跟鞋。这样走法和唱戏一样。施夷光学过。
她走了十天，老宫女说，行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行了，”老宫女不说。
然后学坐。坐要直，背不能靠，手放在膝盖上，不能垂。施安华练过瑜伽。
她坐了十天，老宫女说，行了。
然后学说话。老宫女说，说话要慢，要轻，不能抬头，不能看人眼睛。
施安华不会，她喜欢盯着人看。
施夷光会，她浣纱，不看人的眼睛。
她学了一个月。老宫女说，行了。
然后学琴。琴是旧的，弦是新的。
她不会。
施夷光的记忆里也没有。施夷光只会浣纱。
但是施安华古琴学了十年。 她弹了三天，手指破了。老宫女说，继续。她弹了一个月。手指不破了，结了茧。她弹《高山流水》。弹《卧龙吟》。
老宫女听完，半天不说话。
然后学棋。棋盘是木头的。施安华会，围棋业余5段。从幼儿园就开始学。
她装模作样了一个月。杀得老宫女一颗子都不剩。
老宫女再也没碰过棋子。
然后学书。书是竹简，字是刻的。她认字，施夷光的记忆里有，但不全。她学着写，写了一个月。
然后学画。画是绢，笔是狼毫。施安华会。她又装装模作样了一个月，画工笔的茉莉花。
老宫女看了又看，像是刚认识她。
然后学歌舞。舞是袖舞，歌是越歌。她不会。施夷光的记忆里也没有。她学了两个月。袖子甩破了三条。嗓子哑了两次。
然后学酒令。酒令是行酒的，她不会。
喝红酒，喝黄酒，施安华会。她学了一个月。几个宫女都醉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三个月。她每天早上起来，学走路，学坐，学说话。下午学琴，学棋，学书，学画。晚上学歌舞，学酒令。没有一天空。
老宫女不说为什么，只说你学。她学了。学得快。不是快。是快得多。老宫女有时候看她一眼，不说话。
施安华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然后又教肢体语言和各种暗示，如何传递消息，如何约定。
这个不难，施安华不喜欢，她说我不是女间谍。
三天老宫女没上做饭，陪着她一起挨饿。
施安华饿得受不了，又学。
六个月后，范蠡来门开了。
她坐在院子里，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没看。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她。“夷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六个月没见。他还是那样。瘦，戴着高冠，青布袍子。洗得干净。
“我听说你学得快。”范蠡问。
“还行吧。”施夷光说。
范蠡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三十四岁了。”范蠡说。
“我第一次就和你说了。”施夷光说。
“但你还是要进宫。”
“让夫差喜欢我？”
“让他喜欢你，为了什么？”
“为了越国。”
范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不全是。”他说。
施夷光没说话。
“你让他喜欢你，”范蠡说，“是为了让吴国亡。”
施夷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范蠡看着她。“你知道？”
“我三十四了。”施夷光说，“这种事，我知道。”
范蠡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施夷光。”她说。
范蠡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回去了。“好。”他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他说，“进宫。”
“等等。我有三个问题问你。”施夷光说。
“哦。什么问题？”范蠡问。
“第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黄雀？”
范蠡眼睛亮了。
“第二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是渔翁？”
范蠡身体坐直了。
“第三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是池鱼？”
范蠡不说话，一直看着她。
施夷光拿出一个锦囊。“我只有一个请求：在越攻吴前，你务必打开。千万不要提前拆开。”
范蠡用手捏了捏锦囊。四目相对。
半晌。范蠡叹了口气：“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范蠡贴身放好锦囊，用手扶正高冠，作了一个长揖。转身走出院门。
施夷光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竹简，没看。
她回到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坛子。
女儿红。
4 姑苏台
来接施夷光的是两匹马拉的马车。车是黑漆的，车帷还是青的，轮子包了铁，碾在土路上，声音脆的。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小院在烧。
火从枣树底下蹿上来，舔到屋檐，舔到梁，舔到那扇她关了六个月的木门。门框塌下来，火星溅到土墙上，灭了。
几个老宫女昨晚全部自缢了。火光照在宫女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施夷光看了后面一眼，放下车帘。小院烧了。她住过、用过、学过、弹过、下过棋、画过的地方，全在火里。
施安华在湖里死了，老宫女也死了。范蠡是她唯一的盟友。
范蠡知道她三十四岁。
人命如草芥。春秋战国，吴越争霸。她只有赌。
马车走了。往姑苏去。路是土路，颠。车帘是青的，掀开一条缝，外面是田，是山，是河。田里有牛，山上有树，河里有船。
姑苏到了。住进越国的使馆。
施夷光第一次见到伯嚭。他的眼睛细长。说话带着浓浓湖北口音。
他仔细地打量着施夷光。先看头发。青丝如缕。让她重新盘过。又看脸。细柔娇嫩。让清水再泼。手伸出来。纤细素白。没漏过一个指甲。脱掉鞋子。弹性十足。他面无表情，让她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让侍女带进去检查全身。
走前留了一句话：“见大王，不要穿鞋。”
胥门。
城门上写着两个弯弯的字。伍子胥的“胥”。门楼有两丈高。门洞地面铺着青石板。两道浅沟跟着车轮走。马车过去，雨水溅到两边的石壁上，印上去一朵一朵青黑色的水痕，大大小小。
进了胥门。吴宫的墙很高。比越国的墙高。墙顶压着瓦，瓦是黑的。墙是白的。墙根铺着碎石子，石子也是白的。
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一路上都是带甲的士兵。
姑苏台在宫后面。马车停了。
她下来。脚踩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她光着脚。施安华不习惯，但施夷光从小就没穿过鞋。
伯嚭让她光着脚。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站在姑苏台下。三层台基。每一层都铺着石板。石板缝里填了铜。太阳照上去，缝里发亮。台上有殿。殿的柱子是楠木的，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子上刻着云纹，云纹里描了金。
施安华有点头晕，她有巨物恐惧症。
她往上走。光脚踩在石板上。一层。两层。三层。殿门口站着内侍。
内侍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
她走进去。
夫差坐在殿上。他光着脚。踩在地上。
面前一张案，案上一盘鱼。鱼是炙的，焦黄的，竹签串着。夫差没吃鱼。手里一只铜爵，爵里有酒。他转着爵，酒面晃。
施夷光跪下去。膝盖碰在石板上，凉。
夫差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范蠡跪在旁边。“是。会烤鱼。”
“会烤鱼。”夫差把铜爵放下。“太湖边的人会烤鱼。”
施夷光抬起头。“我父亲打鱼。我跟着烤。”
夫差看着她，问：“你父亲还打鱼？”
答：“死了。”
问：“怎么死的？”
她没说话，范蠡替她说了：“伍相国伐越那年，他被射死了。”
夫差看了范蠡一眼。范蠡低着头。
夫差把铜爵拿起来，喝了一口。“你恨吴国？”
施夷光看着他。“不恨。越是吴的属国。”
夫差把铜爵放下。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有白色的小石子。他脚拇指动了两下，踢掉小石子。
“会做什么？”
“烤鱼。”
“别的呢？”
“会跳舞。会唱歌。会弹琴。会下棋。会打鱼。”
“怕我吗？”施夷光低着头，盯自己的光脚。
施安华说：“怕。没人敢不怕大王。”
夫差半天没说话。盯着她看。然后笑了一声。
他靠回去，看着范蠡。“留下。”
范蠡磕头。施夷光跟着磕。
夫差说：“以后鱼你烤。”
“是。”
“每天早上。不要别人。你一个人端上来。”
“是。”
一阵风吹过。旁边有个宫女眼睛眯了一下。手抬了抬。
“来人，把她双手砍掉！”夫差阴着脸，指了一下那个宫女。
不一会儿，内侍双手托盘，呈上一双血淋淋的断手。
施安华晕血。她脸色苍白。身体软了下去。
夫差笑了一下。对施夷光说：“退下吧。”
内侍扶着施安华退出大殿。
施安华站在殿角。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来。浑身在抖。
5 花雕酒
吴王世代好吃烤鱼。
夫差的堂叔吴王僚，就是因为吃鱼把命吃没了。那年吴王僚吃鱼，鱼腹里藏着一把剑。专诸端着盘子上去，鱼肠剑从鱼肚子里抽出来，一击穿了三层甲。
吴王僚死了。阖闾上了台。阖闾就是夫差的爹。
鱼是专诸烤的，在太湖学了三个月。专诸是伍子胥找的。这段事，吴宫里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敢提。
夫差也爱吃鱼。施夷光知道这段历史。
施安华在杭州的时候，翻过《史记》，翻过《吴越春秋》，翻过那些薄薄的纸。但她没想到夫差对烤鱼的嗜好，丝毫不亚于吴王僚。
她站在烤炉前。炉子是青铜的，烧的是木炭。鱼是太湖白鱼，四指宽，一尺六寸长。施夷光的手会烤鱼。用松木枝烤，火不大，慢慢翻。
施夷光的记忆里，这是她娘教的。但施夷光的方法缺少关键一环。太湖鱼好。水浅。有土腥。施夷光的娘去不掉土腥。她只有盐，只有姜。烤出来的鱼，闻着香，吃着腥。吴王僚吃鱼的时候，那点腥还在。夫差吃鱼的时候，那点腥也在。吴宫里没人敢说。
施安华敢。她没说话。她只是在鱼腹上按了一下，翻开，空了。鱼腹里什么都没有。她把女儿红的坛子打开。坛子上贴着红纸。她倒了一小勺，在鱼身上抹了一遍。又倒了一小勺，抹了一遍。大火收汁的时候，酒香下去了。土腥上来了，又下去了。两股味道在火里撞了一下，撞没了。她翻鱼。鱼皮滋滋响。香味出来了。勾魂的那种。
夫差坐在殿上。他在吃鱼。手里一只铜爵，爵里有酒。他转着爵，酒面晃。但今天他没喝。他闻到了鱼香。是从殿外面飘进来的。勾魂的那种香，跟以前的鱼不一样。“什么味道？”夫差放下铜爵。
内侍跑出去。跑回来。“大王。越国送来的美女。烤的鱼。”
“端上来。”
施夷光端着鱼。她穿着白色内衣，青色披纱。内衣是素的，白的，贴着身子。披纱是青的，半透的，风一吹就飘。
她赤足。脚是白的，踩在青石板上，凉。
她跪在殿前，膝盖碰在石板上。
内侍接过盘子。先试吃。试吃的那块鱼腹肉，烫的，软的。内侍嚼了嚼，咽了。没有问题。才呈上去。放到夫差面前的案上。
夫差低头看了一眼。鱼是焦黄的。皮上有花雕酒留下的光泽。亮。香。夫差拿起竹签。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没说话。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咽了。他把竹签放下。
“谁烤的？”
“越国送来的那个。”
夫差看了她一眼。看了一会儿。“抬头。”
西施抬起头。十四岁的脸，小的，白的。眼睛看着夫差。没躲。也没靠。眼睛里没有十四岁的怯。
夫差看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施夷光。”
夫差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你姓施。以后就叫西施。”
“是。”西施回答。
施安华成了西施。
夫差又拿起竹签，把剩下的鱼吃了。吃完了，把竹签扔在案上。“以后鱼你烤。”
“是。”
夫差又盯着西施的脚看。看了半天。
“每天早上。不要别人。你一个人端上来。”
“是。”
鱼香还没散。夫差案上那条鱼的香味，在殿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伍子胥在殿角，闻了闻。他没有说话。伯嚭在另一边，也闻了闻。他也没有说话。
夫差靠在案上。看着殿外的方向。“明天还是这个鱼。”
6 吴宫妒
西施把夫差的赏赐，绝大多数都送人了。她不是在送钱。是在买命。
“有钱能使鬼推磨，离吴国灭国还有二十年，没有哪个美人能活这么长。”
这句话，她是在心里说的。没告诉过任何人。
吴王的各种赏赐，西施眼睛都不眨。金银珠宝，玉佩锦缎，赐伯嚭，赐近臣，送吴王贴身内侍，连跟在夫差身后拎马桶的宫女也有份。
光给这些人礼不行。西施还要立威。
宫里很快就有人知道得罪西施娘娘的下场。两个多嘴多舌的内侍，因为在吴宫美人郑旦那里，偷偷讲了西施的容貌。不知道怎么就被娘娘知道了。夫差叫人割了他们的舌头。
郑旦再问夫差身边的内侍。这些人只是磕头。
夫差在姑苏台一百天，只回去了两次吴宫。接待完各国使臣。马上回到姑苏台。
吴国里的美人，不止西施一个。郑旦是其中之一。郑旦也是越国送来的。和西施同一年进宫。郑旦漂亮。比西施漂亮。吴宫里的人都这么说。郑旦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夫差没看过郑旦。一次都没有。
郑旦站在吴宫里，等。等了一百天。夫差没来。她听说夫差在姑苏台，西施在那里。西施每天烤鱼。夫差每天吃。吃了鱼，就不走了。
郑旦不信。她也烤鱼。她烤的鱼比西施的漂亮。鱼皮焦黄，摆在盘子里，好看。她让人端到姑苏台。夫差看了一眼。没吃。让人端回去了。
郑旦站在吴宫里，看着那盘鱼被端回来。鱼凉了。她拿手碰了一下。凉的。她把手收回来。
“西施。”她说。声音不大。没有恨。只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两个内侍曾经在她这里讲西施。讲西施怎么来的，讲西施以前是浣纱的，讲西施没什么了不起。郑旦听着。没说话。听完了，她也没说什么。
两个内侍走了。带着郑旦给夫差的传话。“西施娘娘在姑苏台，一定很寂寞。”
第二天，两个内侍被割了舌头。夫差传话过来：“寡人天天陪，就不寂寞了。”
郑旦听说了。她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块白绫。攥得很紧。白绫是白的。她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比我想的狠。”郑旦说。
西施那边，也在听。
内侍和宫女都讲给她听。讲了就有赏。
她听说了郑旦烤鱼的事。听说了郑旦没说话的事。听说了郑旦攥白绫的事。她听完，没说话。她坐在姑苏台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郑旦。”她说。声音不大。没有恨。只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两个女人，一个在吴宫，一个在姑苏台。隔着几里路，都在念对方的名字。
夫差不知道这些。他在姑苏台，吃鱼。吃完鱼，看西施。西施站在殿角。白衣青纱，赤足。
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你过来。”夫差说。
西施走过去。跪在案前。
“你怕不怕我？”
西施低着头。“怕。”
“怕我什么？”
“怕大王不高兴。”夫差笑了一下。“我高兴。”
西施没说话。夫差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又收回去。
“明天还是这个鱼。”他说。“是。”
“给寡人跳曲舞。”
西施没有叫丝竹乐师，而是叫手鼓。她穿上木屐，站在窄窄长长的矮几上。
夫差眼睛一亮。
“哒，哒哒。”
夫差的心脏有韵律地跳动。
“哒，哒哒。”
西施让范蠡进贡的花雕酒催动血液的沸腾。
“哒，哒哒。”
夫差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脚。
赤的。白的。踩在木几上，一下，一下。
“建响屐廊。”夫差吩咐。
“一个月。不，二十天。不，寡人要十天看到。”
西施踩着鼓点。每一下。都是自己的心跳。
7 幸雅鱼
响屐廊建好了，夫差宠着她，又给她建馆娃宫。
西施坐在馆娃宫想。有点忘记了施安华的记忆。人生在世，白驹过隙，怎么活不是活。既然回不去，要不就算了。
直到勾践匍匐在夫差脚下。不是跪。是匍匐。
整个人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虫。
雅鱼跪在他身后半步。头低着。不敢抬。
夫差坐在殿上。光着脚。手里一只铜爵。他没喝。他把铜爵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雅鱼面前。
“抬头。”雅鱼抬起头。
夫差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手指粗，指甲短，关节大。
他捏着，像捏一只鸟的下巴。往左转一下。往右转一下。看了。又看了。
勾践的额头还贴着地。他的手在抖。抖得贴不住石板。
“大王。”勾践的声音从石板上传出来。闷的，含混的。像从井底往上喊。
“拙荆粗鄙。不堪入目。”
夫差没松手。他看着雅鱼的脸。又捏了一下。
“听太宰说，”夫差说，“三年来你恭顺殷勤。”
勾践没说话。他的背在抖。
“是不是。”夫差说。
“是。”勾践说。
声音从石板上传出来。
“臣，恭顺。殷勤。”
夫差松了手。
雅鱼的下巴上留下了一个红印。
他回到案后坐下。把铜爵拿起来。喝了一口。
“退下。”
勾践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他低着头。退了出去。往后退。退了五步。转身。走了。
雅鱼跟在后面想走。低着头。内侍过来带走了她。
夫差坐在座位上捋着胡须。西施心里直打鼓。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拉了拉夫差的衣角。“臣妾新谱一首曲子醉渔晚唱，晚上想弹给大王听。”
夫差猛地回头。没有笑。第一次甩开西施的手。
“你要星星，要月亮，要金银珠宝，要烟雨楼榭。寡人都给你。”他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西施愣在殿上。
她看见了。从头到尾。勾践匍匐。夫差捏雅鱼的脸。
勾践说“拙荆粗鄙”。夫差说“恭顺殷勤”。勾践退出去。额头上的血，没有擦。
施安华以为这个男人只要哄好了，是温顺的猫。
她错了，错得很远。
她只是没有碰到男人的逆鳞，没有碰到男人的权利。
她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来。在抖。
那天晚上。勾践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雅鱼被送回来。勾践看着她。没说话。雅鱼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
施安华在廊下看着。她喝了一口茶。凉的。
夫差不是大老板。大老板有规矩。有底线。有怕的事。
夫差不怕。他在殿上捏一下王后的脸。让一个王说“拙荆粗鄙”。一个王。匍匐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没有擦。
夫差是荒野里的一头猛兽。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要就上。没有规矩。
施安华坐在廊下。茶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来。在抖。
她知道历史。
野兽随时都会吃人。能降服这头猛兽的，只有刚才那个磕出血的。
8 伍子胥
吴国人人都怕夫差，不敢不怕。伯嚭怕。西施也怕。但有一个人不怕。夫差怕他。他就是伍子胥。
有伍子胥在，夫差就是獠牙还没长齐的半大老虎。伍子胥在，吴国就稳。伍子胥是真正的大老虎。
大家都知道，只有夫差自己不知道。
范蠡知道，西施也知道。
伯嚭收了越国太多的礼物。伍子胥病假没上朝，伯嚭出列。手里捧着笏板，白的。他跪下去。膝盖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声。
“大王。”
夫差坐在殿上。光着脚。手里一只铜爵。他没喝。他看着伯嚭。
“说。”
“大王的威，诸侯都见识过了。”伯嚭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满殿都听得见。
“吴国败楚国在先，再败齐国在后。现在晋国遣使联盟，愿奉吴国为盟主。”
夫差把铜爵转了一下。酒面在晃。他的脚趾翘了一下。
“大王的仁，诸侯还都没见识到。”伯嚭说。“现在勾践臣服，越国愿为吴国的属国。因此恳请大王放回勾践。越国愿意岁岁来朝，年年上贡。”
殿里静了。
夫差没说话。他看着伯嚭。看了一会儿。
“太宰。”夫差说。“你收了越国多少珍珠。”
伯嚭没抬头。“臣收了。臣不怕说。臣收了珍珠，臣替大王想。伍子胥不收，他说吴国要亡。臣说吴国不会亡。大王。放勾践。吴国安。不放。吴国天天提心吊胆。哪个对大王好。”
夫差笑了一声。
西施站在殿角。她听见了。她没说话。她看着伯嚭的背。伯嚭的背是弯的。
夫差把铜爵放下。
“伍相国呢。”
内侍传伍子胥。
“相国病了。今天没上朝。”内侍回禀。
“那大家的意见呢？”夫差又问。
吴国众臣见伍子胥不在，纷纷附议太宰。越国的礼品天天送，只有伍子胥不收。
“那就按太宰的奏请，放勾践回越。知会伍相国就好。”
“大王英明，威震四海，仁义天下。”朝臣们躬身退下。
西施正在馆娃宫和夫差对弈。
伯嚭在报奏勾践送来的进贡物品。生丝、木材、茶叶、珍珠。还有铁器和青铜。
夫差一边点头，一边落子。听到二十年以上的花雕酒，夫差哈哈大笑。
“先送到姑苏台。”
伯嚭说：“大王，还有呢。勾践按大王指示征召3000越国铁甲勇士，随时听候大王调遣，追随大王逐鹿中原。”
“太宰，这件事办得好。”夫差说。
“西施，你输了。”西施笑着说：“大王的棋艺日益精湛，妾身不是对手。”
“我去给大王烤鱼。”
这时候伍子胥提着剑往里冲。
后面的内侍在身后追。“相国使不得！相国。没大王旨意，不得闯宫！”
伯嚭急忙在宫门外挡住伍子胥。
伍子胥剑出三寸。伯嚭闪在一边。
他穿着鞋。旧的。磨了边。他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砸在石板上，咚咚响。他走到殿中央。拱手。不跪。还瞪眼睛。
“大王，谁说把勾践放了，当杀。”
“伍相国。是众位大臣的意见。你快看看越国的上贡清单。”
“糊涂啊。大王。”
“你说什么？”
“这是放虎归山。”
“虎？”夫差转过头。看着伍子胥。“牵马的虎？尝粪的虎？”
“大王。勾践不是虎。勾践是蛇。蛇会冬眠。春天醒了会咬人。”夫差光脚踩在地上。踩了两下。
“伍相国。你老了。”
“臣老了。吴国没老。”
“你是在说寡人不如先王？”伍子胥没说话。
夫差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比伍子胥高。低头看他。
“你敢说寡人糊涂。”夫差说
伍子胥说：“臣不敢。臣说的是吴国危险。”
夫差说：“你说的是吴国。我听的是你敢。”
伍子胥没说话。跪下去了。跪下的时候，膝盖碰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伯嚭在殿角。低着头。手拢在袖子里。摸了摸清单。还在。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没说话。
夫差说：“越已臣服，化干戈为玉帛，有何不好？”
伯嚭磕头。“大王英明。”
伍子胥拔剑。“佞臣误大王，当杀。”
夫差一拍陈案。“伍子胥。寡人敬你是两朝老臣。当着寡人拔剑，要斩杀吴国重臣。你眼里还有王法吗？你眼中还有寡人吗？”
伍子胥的剑在抖。他退了一步。
“你还有什么不敢！”
又退了一步。
再退了一步。
施安华端着鱼进来。鱼正香。
伍子胥转头看见了西施。又看看她手里的鱼。“太湖的白鱼？”他问。
西施说：“是。”
咣当一声。伍子胥丢掉手中的长剑。“亡吴国者必是越国。想想吴王僚怎么死的。”转身走了。
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远。
夫差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半天不说话。
伯嚭跪下，说：“大王，伍子胥目无王上。老而不死为贼。”
施安华跪下，说：“大王息怒。天下没有人敢不怕大王。”
“把今天值班的甲士全部砍了。”
三个人都在抖。
9 空姑苏
姑苏的天是蓝的，不像越国的青色。风比越国的冷，从北边刮过来，刮过胥门的石壁。石壁上的青黑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压一层，像是谁用手指头一遍遍抹过，抹不干净。
伍子胥死了。
夫差赐属镂剑。伍子胥自刎。
临死前说：“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挂在胥门上，他要看着越国杀进城门。”
他的眼睛挂在胥门上。风吹日晒。一只往东看，一只往西看。往东看的是越国，往西看的是吴宫。夫差每天从胥门进出，不抬头。
姑苏台空了。甲士撤走了。内侍撤走了。
夫差没来。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一个月没来。
西施在馆娃宫等。两个月没来。
她只是每天烤一条鱼。鱼放在案上，凉了。她没吃。
内侍说，夫差去了吴宫。
施安华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宫的那双断手。
她在响屐馆跳了一夜的舞。喝了一夜的女儿红。
范蠡带了话进来。伯噽做了相国。伍子胥死了，吴国的天塌了。
施安华搜罗了礼物，让人把礼单给伯噽递过去。
第三月后，夫差来了。
他走进来。光着脚。脸色不好看。他坐下。没说话。西施把鱼端上来。今天的鱼是女儿红烤的。和以前一样。
夫差看了一眼。没吃。
“伍子胥死了。”夫差说。
西施没说话。
“他跟了寡人二十年。”夫差说。
“二十年。从寡人还是公子的时候，他就跟着。”
西施听着。
“他瞪寡人。瞪了二十年。”夫差说。“寡人忍了他二十年。忍到最后，忍不下去了。”
西施听着。
“他说得对。”夫差说。“勾践是蛇。会咬人。但他没种，骨头是软的，只会趴在地上磕头。”
“寡人睡了他的王后，他只会磕头。”
西施听着。
“但寡人不能不杀伍子胥。”夫差说。“他在殿上拔剑。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让寡人没有退路。”
西施听着。
“他死了。寡人后悔了。”夫差说。“后悔杀他。但不后悔放勾践。这两件事，寡人都做了。做完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嚼了嚼。咽了。
“鱼还是这个鱼。”他说。
西施没说话。她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来。在抖。
夫差吃完了。把筷子放下。
“明天还是这个鱼。”他说。
“是。”
“你是越国人。是寡人的属国。”
“范蠡、文种是楚国人。伍子胥、伯噽是楚国人。”
他站起来。走了。
西施坐在馆娃宫，看着夫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来。还是抖。
夫差后悔了。但后悔没用。人死了，就活不回来了。
她想起伍子胥。他站在殿上。丢剑。说：“亡吴国者必是越国。”转身走了。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远。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在抖。吴国要亡了。她还要熬。
亡越国又是谁呢？
施安华又回忆了一下历史书。
是楚。
10 东门破
越国军队从东门攻进了姑苏城。
火从东门烧起来。烧着木头，烧着旗子，烧着人。烟是黑的，滚上去，把天遮了一半。另一半是红的。
受过西施恩惠的宫女换上青白色的衣服，坐在馆娃宫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她没喝。她听着外面的声音。喊声，哭声，马蹄声，火烧的噼啪声。她端着那杯凉茶，手没有抖。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勾践下了命令。抓到夫差，赏万金，封上大夫。
越军将领带着士兵在姑苏城里疯狂搜捕高个子的男人。他们挨家挨户地踹门，把男人从屋里拖出来，按在墙上量身高。够高的就带走。不够高的推回屋里，杀了。街上到处是火把和刀。
一队越军冲进馆娃宫。他们穿过前殿，穿过回廊，脚步踩碎了廊下的陶灯。灯油泼在地上，火苗舔着木头柱子往上爬。
“西施”坐在廊下。没动。她穿着青白色的衣服，手里端着茶。她不是高个子男人。带队的将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端茶的手。手很稳。他转过头，一挥手。士兵们继续往后殿冲。
他们要找的是夫差。不是女人。
西施从馆娃宫的后门出去了。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青的。低着头。混在几个从宫里逃出来的宫女中间，没人看她。什么也没带，手里抱着那坛女儿红。坛子是凉的。凉从掌心上来，到手腕，到肘。她抱得很紧，手指扣住坛口的泥封。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全是烟。火从东边烧过来，烟往西边滚。她低着头往西走。走了几十步，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范蠡站在车旁边。
他还是瘦，还是高高的冠，但头发已经花白。二十年了。这个赌，赌了二十年。输了，两个人都要死。
西施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巷子里的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上车。”范蠡说。
施安华上了马车。
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十年就这么过了。”
“你还是三十四。”范蠡说。
车帘放下来。范蠡坐在前面，鞭子抽下去，马动了。马车往南走，穿过西城墙的门洞，出了姑苏城。身后是火，是烟，是喊声。前面是野地，是月光，是往南的路。
范蠡手里没有锦囊。他留给了同是楚国来的文种。
文种收到范蠡留下来的锦囊。是在越军入城之后，一个越国的传令兵送来的。他说范大夫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就走了。
文种站在姑苏城的南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锦囊。锦囊是布的，粗麻的，缝得很结实。他打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
狡兔死，猎狗烹。
他看了很久。手在抖。他把锦囊合上，攥在手里。锦囊的布被他攥出了汗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姑苏城的方向。城里的火还在烧，烟还在滚，黑烟遮了半边天。夫差还没抓到。勾践的命令还在传。赏万金，封上大夫。
他低下头，又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
狡兔死，猎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