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笑我这个太傅是妻管严，长公主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直到叛军围城，她哭着把我塞进女裙，让我快跑。
我撕开裙摆，从床底拖出长枪。
城下，一万兵马正在叫阵。
我爬上城头，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别装了，这天花板老子早就想掀了！”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立刻把枪藏到背后。
“夫人，我说的是魏家的天花板。”
【第一章】
我跪在搓衣板上的时候，京城来了一支叛军。
准确些。
是我跪着挑鱼刺的时候，管家跌进门，说京城要来一支叛军。
我手一抖，挑了半天的鱼肉掉回盘里。
萧宜宁放下药碗。
“哪里来的消息？”
“北营换防，三千人没进营，反倒去了西郊。还有八千运粮兵，也跟着改了道。”
我把鱼肉夹出来。
“北营欠饷三个月，运粮兵欠了五个月。十一千张嘴，往哪个方向走，都不太吉利。”
管家盯着我膝下的搓衣板，欲言又止。
萧宜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陆承安。”
我立刻坐直。
“在。”
“地上凉，起来。”
我捧着鱼盘站起身。
管家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了。
长公主只说了三个字，陆太傅便从地上弹了起来，连鱼都不敢撒。
这话传进宫里时，还多了些细节。
说我跪得膝盖起火，脚底生烟。
小皇帝萧景行听完，笑得朱笔掉在桌上。
“先生，你究竟犯了什么事？”
“给公主挑鱼刺。”
“挑鱼刺为什么要跪着？”
“她腿伤犯了，躺在榻上。桌子矮，我坐凳子上够不着。”
“那为什么跪搓衣板？”
“下面垫着软毡，膝盖不疼。”
萧景行笑声一停。
“还有这种用法？”
我把他的算学册子拍在桌上。
“陛下先别琢磨这个。十石粮食，运三百里，损耗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
“按账上说，剩两石。”
我也看着他。
“陛下打算让粮食自己长腿，沿途逛青楼？”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丞相魏崇礼进来了。
紫袍，玉带，身后跟着两个捧账册的小吏。
“陆太傅说话，还是这样粗俗。”
我把算学册子收回袖中。
“丞相来得正好。粮食的腿长哪儿了，您给学生讲讲。”
萧景行把嘴捂住。
魏崇礼没看他，只把一份军粮核验书放到我面前。
“北营即将换防，军粮需尽快发放。你既任太傅，又领户部核算之职，就签个名吧。”
我翻开第一页。
八千石粟，足额入仓。
翻开第二页。
五千副甲，足额入库。
再翻。
运粮兵沿途所需，已悉数支给。
我抬起头。
“都发了？”
“自然。”
“那为什么有人在西郊吃树皮？”
魏崇礼捻了捻袖口。
“军中流言，不足为信。”
“树皮也不能当饭。”
他脸上的笑收了。
“陆承安，你不过是靠着公主裙带才站进这间屋子。让你核验，是给你体面。别把体面，当成了本事。”
两个小吏把头压下去。
萧景行伸手去拿那本核验书。
魏崇礼先一步按住。
“陛下年少，不宜为琐务分神。”
我盯着他压在纸上的手。
这只手保养得不错。
没茧。
没伤。
更没在冻土里刨过粮。
“签名可以。”我说，“按规矩，先看货。”
魏崇礼笑了一声。
“货在西仓。长公主昨晚才托人说，你今日散朝，必须往东回府。”
他把笔推过来。
“怎么，敢往西？”
屋里有人没忍住，嗤地一声。
我接过笔。
魏崇礼的嘴角抬了起来。
我却转身，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了一行字。
请西仓送军甲十副入宫核验。
“我不往西。”
我把纸递给门外内侍。
“让西边的东西过来。”
萧景行把手从嘴上拿开，咳得肩膀直抖。
魏崇礼盯了我片刻，挥袖坐下。
“验。”
半个时辰后，十副军甲抬进殿内。
乌黑，齐整，甲片碰撞时还挺响。
魏崇礼端起茶。
“看清楚了？”
我蹲下，拿起一片甲叶。
指尖一压，边沿掉了层黑漆。
再用茶水一浇。
甲片卷了。
萧景行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抬头问魏崇礼：“今年工部改养蚕了？”
魏崇礼茶盖顿在杯沿。
“何意？”
“纸糊的甲，叫纸甲。您这还掺了稻草。”
我把那片湿甲贴在自己胸口。
“挡箭够呛，给马加餐倒是方便。”
一个小吏噗通跪下。
另一个想跪，腿撞在箱角上，抱着膝盖原地转了半圈。
魏崇礼猛地放下茶杯。
“仓吏弄错了！这是演练用甲！”
我点头。
“好，那军粮也是演练用粮。军饷是演练用钱。敌人真砍过来，士兵是不是也能演练一下，不死？”
“陆承安！”
“臣在。”
我把核验书往前推了推。
“这字，您签。”
殿里静了。
门外忽然响起甲叶声。
公主府亲卫抬着一只木箱进来。
为首的女官拱手。
“太傅，殿下有令，让您即刻回府。”
魏崇礼缓过气，低笑一声。
“公主的话，你总不会不听吧？”
我看向那只箱子。
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块搓衣板。
女官面不改色。
“殿下还说，若有人拦着您，就在这里跪。不必回府。”
萧景行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把搓衣板摆到魏崇礼面前。
“丞相让让。”
“你要做什么？”
“我夫人让我跪着等结果。”
我撩起官袍。
魏崇礼的脸一寸寸绷紧。
我这膝盖若真落下去，明日满京城都得传，丞相逼着帝师跪求真甲。
他终于一掌拍在桌上。
“查仓！”
我扶着桌沿站稳。
“哎。”
“您早说，我这官袍才洗的。”
【第二章】
回府时，萧宜宁坐在廊下擦剑。
剑锋擦到一半，抬眼看我。
“甲是假的？”
“纸里掺草。做得还挺节俭，草都没挑干净。”
她手里的布停了。
“人呢？”
“两个仓吏押进大理寺。魏崇礼说自己受了蒙蔽。”
“他每年受的蒙蔽，够养三万兵。”
我蹲下，去看她膝上的护具。
她拿剑鞘挡了一下。
“先说正事。”
“你腿又肿了，这就是正事。”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剑放下。
护具一解，小腿外侧的旧伤又渗了血。
我拿药的手停在半空。
“今日去哪儿了？”
“西城。”
“骑马去的？”
“坐车。”
“车夫让马坐你身上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
不重。
我还是捂着脑袋，往旁边挪了半寸。
门口的厨子鲁丰探进头。
“殿下，晚饭吃什么？”
“清粥。”
“姑爷呢？”
“他吃教训。”
鲁丰应了一声，转身真端来一碗没放盐的菜汤。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看什么，殿下掌勺。”
“你是厨子。”
“我有家小。”
我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鲁丰灵活一躲，袖口里掉出半截绑腿。
青布，内侧缝了三道红线。
萧宜宁的视线落在上面。
鲁丰把绑腿捡起来。
“灶台烫，绑着防火。”
她没接这句话，只对我说：“魏崇礼不会停手。你今日坏了他的账，他就得把你填进账里。”
“他填不下。”
“陆承安。”
我把药粉撒上去。
她手指扣住椅边，指节一白。
我收了笑。
“我听着。”
“这两日不要离府。任何人来叫你，都不许去。”
“若陛下来呢？”
“让他自己写功课。”
“若丞相来呢？”
“放狗。”
我朝廊下望了一眼。
府里那条黄狗正被狸奴追得满院跑。
“换个法子吧，狗压力挺大。”
她别过脸，嘴角刚抬起来，门外便有人求见。
来的不是丞相。
是京城最大的车马行掌柜，蔡有田。
他进门便跪。
“殿下，救命啊！”
我手里的药瓶一歪。
这老东西。
当年押着三百车粮过冰河，冰裂了都没喊过救命。
如今跪得倒快。
萧宜宁坐直。
“起来说。”
“西仓欠我三个月运费，今日忽然说账目有误，要扣我一家老小。我去衙门讨说法，他们给我看了太傅的手令。”
他掏出一张纸。
上面盖着我的私印。
我接过来。
印是真的。
字是假的。
“这纸从哪里来的？”
“西仓主簿亲手给的。还说，只要我认下军甲是路上调的包，家里人就能活。”
萧宜宁把剑重新拿起来。
我伸手按住剑鞘。
“先别砍。我那枚印，去年丢过一回。”
她转头。
“什么时候？”
“你罚我戒酒那次。我怕你搜身，把酒钱和印一起塞进了魏家送来的礼盒。”
她闭了闭眼。
“你可真会藏。”
“后来盒子退回去了。”
“酒钱呢？”
“也退了。”
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蔡有田还跪着。
我把他拉起来，问：“车马行还有多少车？”
“六十七辆。”
“多少匹马？”
“四十三匹。另有十一头骡子。”
“明日全牵去西仓讨债。”
蔡有田一愣。
“他们正等我去呢。”
“所以你别去。让你夫人去，再请城南那些被欠了粮钱的铺子掌柜，各带账本。”
萧宜宁看过来。
“你想逼他们开仓？”
“查仓的人是魏崇礼挑的。门一关，假甲能变真甲，死人能写口供。”
我把那张伪造手令折起来。
“可欠债这事，不能关起门说。”
第二日一早，西仓门前挤满了人。
卖豆子的，卖草料的，修车轮的。
蔡夫人带了个铜锣。
敲一下，喊一句。
“欠钱不还！”
再敲一下。
“拿纸做甲！”
街坊探头。
铺子开门。
还有人端着碗站到车上，边嗦面边看。
我在对街茶棚坐着，萧宜宁的女官站在身边。
她奉命看着我。
不许我往西。
我十分听话。
整个人坐在西仓东边。
仓门开了。
主簿冲出来，张嘴便骂：“刁民聚众，是想造反？”
蔡夫人铜锣一停。
“给工钱。”
“朝廷的事，也轮得到你们嚷？”
“给工钱。”
“你再说一句！”
“给工钱。”
主簿气得嘴歪，伸手去推她。
蔡夫人往后一坐。
六十七辆车，同时卸了车辕。
一百多匹马骡挤在仓门前。
主簿瞪大眼。
我也瞪大眼。
“不是五十四匹吗？”
女官看了看。
“隔壁脚行听说能讨钱，也来了。”
这时，一头骡子扬起后腿。
主簿身后的官差还没拔刀，先被踢进了草料堆。
围观的人哄地散开，又立刻围回去。
铜锣声越敲越响。
都察院御史杜衡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看着满地牲口，又看着茶棚里的我。
“陆太傅，好手段。”
“别夸。”
我把茶钱放下。
“骡子没读过我的书。”
杜衡嘴角抽了抽，带人往仓门走。
不到一刻，他便捧着一本湿账册出来。
账册边缘还冒烟。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发紧。
“他们在烧账。”
我接过账本。
最新一页，北营八千运粮兵名下，写着同一笔支出。
每人二两。
用途不是粮饷。
是入城赏银。
【第三章】
杜衡把账册按住。
“这几个字，不能拿到外头说。”
“怕乱？”
“怕你死得太快。”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半点笑。
“西仓守军归魏家。北营主将是魏崇礼的门生。如今他肯拿纸甲来让你签，不是疏忽，是要把亏空压在你身上。”
“我不签呢？”
“那就换一桩罪。”
他话音才落，街口便响起马蹄。
大理寺的差役堵住茶棚。
领头的人展开文书。
“陆承安，涉嫌勾结边军，侵吞军粮，随我等走一趟。”
我看向杜衡。
“您这嘴，去庙里开过光？”
杜衡把官帽扶正，站到我面前。
“凭什么拿人？”
差役递来一张供词。
是昨夜被抓的仓吏写的。
他说假甲由我授意，运费由我截留，连蔡有田都是我的同伙。
最后还有一句。
陆承安曾在北境用假名从军，来历不明。
我手指停在那一行。
杜衡抬头。
“怎么？”
“字写得不错。”
“陆太傅。”
“但我当年用的名字，比这个好听。”
差役上前一步。
公主府的女官拔了刀。
街上的铜锣声停了。
连那头骡子都把嘴里的草咬住，没往下嚼。
“长公主有令，太傅今日必须回府。”
领头差役咬牙。
“这是大理寺的文书。”
女官掏出一块金牌。
“这是公主的。”
差役握着文书的手往回缩了缩。
我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你听我的。我去大理寺，得罪我夫人。你让我回府，得罪丞相。”
他看着我。
“有什么区别？”
“丞相还讲究个场面。”
女官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他让开了。
回府后，萧宜宁把我关进了寝房。
窗户封了。
门口站了四个亲卫。
我坐在床沿，听她在外面调兵。
“东门守卫换成自己人。”
“库里金银分给亲卫家眷。”
“若有人拿丞相手令来，不必开门。”
我起身敲门。
“萧宜宁。”
门外没声。
“你不能把我当摆件。”
“摆件不会自己跑去西仓。”
“我坐的是东边。”
门外静了片刻。
“陆承安，你再钻字眼，我把东边也封了。”
我张了张嘴，坐回去。
床底却传来一声轻响。
一根枪杆，被人从外头的通风口慢慢推了进来。
接着是鲁丰的声音。
“姑爷，接着。”
我趴下去，手握住枪杆。
旧木纹磨着掌心。
枪头裹着油布，绑了三道细绳。
我喉结动了一下。
“谁让你送来的？”
“蔡掌柜说，段守义到了。”
“人在哪儿？”
“北营。”
我把枪拖进床底。
“粮呢？”
“西郊三处车棚，够两日。”
“家眷？”
“按你早先的法子，分批进了城。有的在脚行，有的在粮铺。没扎堆。”
我刚要继续问，房门开了。
鲁丰嗖地抽回手。
外头紧跟着一声锅铲落地。
“奴才找猫呢！”
萧宜宁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半跪在床边的姿势。
“找什么？”
“猫。”
“府里的猫在我脚边。”
我低头。
那只狸奴蹲在她裙边，尾巴甩了两下。
我跟它对视。
它打了个哈欠。
萧宜宁关上门，走到桌前，把一只旧木匣放下。
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通缉令。
纸边卷起，印泥褪成暗褐色。
画像上的人没有胡子，眉骨一道伤。
底下写着。
北境粮曹陆七，盗军粮，杀上官，潜逃。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出了汗。
她问：“你准备瞒我多久？”
“我没杀上官。”
“我知道。”
“粮也不是我偷的。”
“我也知道。”
我抬头。
她从匣子里又取出一份婚书。
婚书下面，压着先帝盖过印的赦令。
“当年我父皇病重，魏崇礼把北境断粮的事全推给你。他说，杀了粮曹，军心就能稳。”
她把赦令展开。
“我求父皇查。”
“父皇说，边关刚停战，不能再动丞相。”
“我问，那救过我的人呢？”
她手指扣在纸上。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继续查，赦令不出。或者嫁给你，让你成为皇家的人，拿婚事压下案子。”
我看着她。
窗外有人走过。
脚步很轻。
屋里却连纸边擦过桌面的声音都听得清。
“所以你不是因为我算账算得好，才挑我做驸马？”
萧宜宁瞪了我一眼。
“你给我算的第一本账，少了二十两。”
“那是买药。”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从匣底拿出一张药方。
我伸手想拿，又在半空停住。
那张药方背后，写着我当年的账。
伤兵七十三人。
欠药二十两。
陆七私人担保。
她把药方放进我手里。
“陆承安，你替他们担保的时候，怎么没给自己留条路？”
我攥着纸，没出声。
她转过身，去解墙上的令牌。
“如今你有了。”
“城南有暗道，能出到护城河旧闸。我已经替你备好车。”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呢？”
她没回头。
“我是长公主。”
“我问你去哪儿。”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女官撞开门，脸上沾着灰。
“殿下，宫门封了。”
“魏崇礼称陛下遭奸人蛊惑，下令北营入城清君侧。”
“还有……”
她看了我一眼。
萧宜宁握紧令牌。
“说。”
“魏家放话，交出太傅，只留全尸。”
“长公主若肯亲自送去，他们可以不动公主府。”
我手里的药方，被捏出一道深褶。
萧宜宁却把我的手掰开。
“现在。”
她盯着我。
“换衣服。”
【第四章】
萧宜宁给我准备了一套侍女的裙子。
粉的。
腰封上绣着两只鸭。
我拎着裙摆看了半天。
“鸳鸯。”她说。
“我还没开口。”
“你脸上写了。”
外头传来撞门声。
公主府的门栓震了一下。
萧宜宁抓住我的衣领，开始替我套衣服。
她手指发抖，腰带系了两次，都没系住。
我伸手去帮。
她一巴掌打开。
“别乱动。”
“你先别哭。”
“谁哭了？”
一滴水砸在我手背。
她低头去扯腰封，眼睫上又落下一滴。
我不说话了。
她把一袋碎银塞进我怀里。
“出了京，别进州府。走乡道。”
“到了北边，也不许回旧营。”
“名字再换一个。”
“叫陆八？”
她猛地抬头。
我闭嘴。
她咬着牙，伸手去摸我的脸，摸到一半又收回。
“陆承安，你听一次话。”
外面第二声撞门传来。
房梁落下一点灰。
我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哪次没听？”
她眼泪掉得更急。
“这次也听。”
“成。”
我转身往床边走。
她松了半口气。
下一刻，我掀起床帐，从床底拖出了枪。
萧宜宁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扯住裙摆。
刺啦一声。
粉裙裂到膝盖。
她瞪着我。
“陆承安！”
“太长，绊脚。”
“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知道。”
我把油布解开。
枪头露出来时，屋里的灯光往刃口滑了一道。
我试着提枪。
左臂一沉，旧伤立刻扯到肩背。
我吸了口气，把枪换到右手。
萧宜宁看见了。
“你这只胳膊，连满弦都拉不开。”
“所以我不拉弓。”
“你只有一个人！”
窗外忽然伸进一把锅铲。
鲁丰探头。
“殿下，算我半个。”
紧接着，院门后传来蔡有田的声音。
“我算一个！不过先说好，我不冲前头，车行还欠着钱！”
萧宜宁转头望向窗外。
原本正在搬箱子的下人，放下了箱子。
扫地的捡起棍。
守马厩的解开草料包。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草。
是拆开的弩臂。
她又看向我。
我扯了扯裙腰。
“夫人，有件事得认。”
“说。”
“你每月给我的买菜钱，我没全花在买菜上。”
鲁丰在窗外补了一句。
“我作证，肉没少买。就是姑爷的酒，兑得有点多。”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多少人？”
“府里三十七个。城里能找齐的，一百六十二。”
“北营呢？”
“段守义带了八千运粮兵。里面旧部七百，能信的领队二十三个。其他人只想吃饭回家。”
她睁开眼。
“那你就敢说自己有人？”
“我没打算让他们替我拼命。”
我把西仓那页账拿出来。
“魏崇礼说，入城每人二两。钱没给，先让他们来送死。”
“我有粮，也有他们该领的旧饷凭据。”
外头第三声撞门响起。
门后有人大喊：“再不开门，便按谋逆论处！”
萧宜宁拿起剑。
“先把门外解决。”
我朝窗外摆手。
鲁丰立刻喊：“开门！”
门栓一撤，撞门的兵丁收不住势，连人带木桩滚进院里。
我提着枪走出去。
为首的校尉爬起来，看清我的裙子，整张脸都僵了。
“陆、陆太傅？”
“别结巴。”
我把枪往他脚边一顿。
“夫人罚我穿的。你有意见？”
他张着嘴，没发出声。
后面的兵丁却先看见了萧宜宁手里的金令。
有人膝盖一弯。
校尉咬牙：“丞相有令……”
萧宜宁把令牌举到他面前。
“本宫领先帝遗诏，掌京中巡防。魏崇礼何时姓萧了？”
他额头见了汗。
我走近一步。
“吃饭了吗？”
校尉愣住。
“什么？”
“你们从北营来，早饭吃了吗？”
他身后有人咽了口唾沫。
我指向厨房。
“卸刀，领饭。谁敢抢，自己去跟我夫人解释。”
没有人动。
我把枪尖往地上一压。
“还要我给你们写请帖？”
最后排，一个兵先解了刀。
接着是第二个。
校尉回头，脸色变了几回，终于也把刀摘下来。
鲁丰端着饭桶走出来。
热气刚冒出来，队伍便乱了。
“排队！”他敲锅铲，“肉在底下，别光喝汤！”
萧宜宁站在台阶上，盯着我。
我刚想冲她笑。
她把剑扔给女官，走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腰封。
我浑身一紧。
“打架的时候，能不能给点面子？”
她用力把腰封重新系好。
“要掉了。”
我低头。
裙腰果然已经滑到胯骨。
院里一百多名兵丁，齐刷刷低下头。
只有蔡有田没忍住。
他笑出一声，立刻把脸埋进马脖子里。
【第五章】
我们赶到西城楼时，城门已经落了闸。
守城副将站在楼梯口，死活不肯让路。
“丞相手令，任何人不得登城。”
萧宜宁往前走。
他伸手拦。
剑鞘啪地抽在他腕上。
他惨叫，刀掉在地上。
我从他身边过去，还顺手捡了刀。
“好好活着。”
他捂着手瞪我。
我补了一句。
“你家里人看你吃这碗饭，也不容易。”
上了城楼，风把裙摆掀起来。
我伸手压住。
守城兵的视线全落在我腿上。
我把枪往城砖上一磕。
“没见过太傅穿裙子？”
一圈人立刻转头。
城下旌旗挤成一片。
前头三千北营兵披着甲，后面是赶车、挑担、推独轮车的运粮兵。
不少人脚上缠着草绳。
更远处，有魏家的旗。
魏崇礼亲自来了。
他坐在车驾里，隔着城壕喊话。
“长公主，陛下遭奸臣挟制，本相不得不调兵勤王。你若识大体，便把陆承安交出来。”
我探出头。
“魏相。”
他抬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粉裙。
“别误会，我夫人审美一直不错，是我肩膀太宽。”
城头有人憋笑，憋得鼻孔里喷出一声。
魏崇礼的脸沉了。
“临死还敢胡言乱语。”
“你给运粮兵的二两银子，发了没？”
他身后的队伍起了一阵声响。
魏崇礼猛地抬手。
战鼓擂起来。
声音压过人群。
“叛臣陆承安，私tong边军，侵吞粮饷！今日拿下此人，人人有赏！”
我等鼓停，抬手把那页账展开。
“先把上回的赏发了！”
魏崇礼没接话。
他身旁一名将领拔刀，指向城门。
“备梯！”
前排士兵动了。
萧宜宁抓住我的袖子。
“你的人呢？”
我看向运粮兵中间。
那里有一辆车。
车辕上绑着半片红布。
可布没有升起来。
我握枪的手收紧。
按约定，段守义见我上城，就该举旗。
现在没举。
只有两种可能。
他被拿住了。
或者他改了主意。
鲁丰背着弩跑上来。
“姑爷，东城也有人。魏家准备两边一起压。”
城下第一架梯子抬起来。
我把枪交给鲁丰，接过一只铁皮喇叭。
这东西原本是蔡有田用来在码头喊价的。
我吸了口气。
“兄弟们！”
底下有人抬头。
我把嗓子扯开。
“别装了，这天花板老子早就想掀了！”
喊完这句，我自己先咳了两声。
喇叭边缘震得牙酸。
魏崇礼盯着我。
城下依旧没动。
我听见身后有个守城兵小声问：“太傅是不是气疯了？”
萧宜宁没松开我的袖子。
我把喇叭凑近。
换了一句话。
“青石渡，伤兵七十三人，欠药二十两！”
运粮队里，一名独眼汉子猛地站直。
“谁作保！”他吼。
我抓紧城砖。
“陆七作保！”
后排一辆粮车掀了篷布。
一个人踩上车板，额头挂着血。
段守义。
他一脚踢倒身旁抓着自己的亲兵，把一杆灰扑扑的旧旗举起来。
“粮曹回来结账了！”
人群轰地动了。
魏崇礼站起身。
“拿下他！”
他的亲兵往后冲。
可运粮车已经横了过来。
车轮卡住车轮，车辕挤住道路。
几名运粮兵拔出藏在车底的木棍，挡在段守义面前。
没有万人下跪。
也没有谁喊我将军。
前排有人惊叫。
后排有人掉头。
更多人攥着担杆，茫然四顾。
我抓着喇叭继续喊。
“我不是来叫你们造反的！”
“粮在西郊三处车棚，家里人进城的，都有人安置。”
“放下兵器，按原营列队。旧饷照册核。谁去抢百姓，谁的账我一笔都不认！”
段守义在下面吼：“原一营，靠车！”
“原二营，护粮！”
“不是旧营的，跟着自己领队走，不许乱！”
队伍一点点分开。
魏家的亲兵想穿过去，却被车堵住。
有个兵拿刀砍车辕。
蔡有田站在城头，眼睛都直了。
“哎！那是榆木的！”
我一把拉住他。
“算我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萧宜宁忽然抢过喇叭。
“我是萧宜宁。”
城下抬头的人更多了。
她把金令举到日光下。
“北境撤军，是我领的。欠你们的粮饷，我认。”
“今日听段守义整队者，不以从逆论。”
“魏家私兵若敢杀你们，城上弓手会放箭。”
她话音刚落，城下便有一骑冲向段守义。
她转头。
“弓。”
女官递上长弓。
萧宜宁拉弦。
旧伤扯动，她膝盖一晃。
我伸手扶住她腰。
弦响。
那匹马骤然扬蹄，把马上人掀进泥里。
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声。
魏崇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刚要吹声口哨，萧宜宁偏头看我。
我立刻把嘴抿住。
“准。”
她盯着我的喇叭。
“你方才说，要掀谁的天花板？”
我把枪藏到背后。
“魏家的。”
“没问你这个。”
“不是咱家的。咱家的去年才修，挺贵。”
鲁丰蹲到箭垛后，笑得弩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一支箭钉进我手边。
箭上绑着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陛下在宫中。
一个时辰后，传位诏书。
【第六章】
萧宜宁看完纸条，手指一下攥紧。
我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歪，墨有一处拖得很长。
纸角沾了朱砂。
我伸手摸了一下。
宫里批奏折用的朱砂。
“是冯吉。”
萧宜宁问：“你怎么认得？”
“他替陛下抄功课，总把传字写歪。”
她转头看我。
“景行的功课，是内侍抄的？”
“先记账，回头一起罚。”
城下，魏崇礼的车驾开始后撤。
北营三千兵分出两队。
一队挡住运粮兵，一队往宫城方向退。
我把纸条折好。
“他不攻城了。”
杜衡从楼梯口赶上来，喘得官帽都歪了。
“魏家封了宫门，说陛下受惊染病。太医院的人只许进，不许出。”
萧宜宁转身就走。
我拉住她。
“你去正门，他就敢拿陛下挡刀。”
她反手攥住我的手腕。
“那是我弟弟。”
我没松手。
“也是我学生。他算账差一点，还没差到把自己白送出去。”
杜衡看着我们。
“眼下怎么办？”
我指向楼下的西仓方向。
“先拿仓。”
“这个时候，还拿仓？”
“魏崇礼手里有陛下，有三千拿了饷的兵。我们手里有八千饿了几个月的人。”
我往城下看。
运粮兵已经开始争抢掉在地上的干粮。
段守义打翻一个抢同袍水袋的汉子，嗓子都吼哑了。
“不给他们吃饭，他们站不到日落。”
萧宜宁把手松开。
“鲁丰，带府中亲卫，助段守义整队。”
“蔡有田，带人押粮。”
“杜御史，接管西仓账册。谁敢烧，先锁人。”
杜衡抬手。
“殿下，臣没有兵。”
她指了指城下刚放下刀的校尉。
“现在有了。”
校尉嘴唇发白。
我拍他肩膀。
“别慌，跟御史走。你今日只要不乱砍人，回家还能吃上饭。”
他看着城下，又看着我们，终究拱手。
“领命。”
人一散，城楼上只剩我和萧宜宁、几个亲卫。
她问：“你有入宫的路？”
“有。”
“你没进过几回后宫。”
“陛下每次不写功课，都能从书房溜出去。我抓了他半年。”
她看着我。
我摊手。
“他逃学很有天分。”
我们从城楼下来时，蔡有田牵来一辆车。
车上满是泔水桶。
萧宜宁站住。
我也站住。
蔡有田说：“宫里每日收出恭桶，南夹道最松。这是能进那边的车。”
我往桶里看了一眼。
酸味冲到鼻梁。
“你不是押粮去了吗？”
“先给你们送行。”
“你这个词用得不好。”
萧宜宁却已经抬脚上车。
我一把拦住。
“你不能去。”
她低头看我。
我立刻补上。
“不是嫌你腿伤。你得留在外面，替我看着人。”
她没动。
我把腰间的银袋取下来，放进她掌心。
“这些兵，只认得我能管饭。他们没见过陛下，也未必信杜衡。你不在，魏崇礼拿封假诏，照样能把人搅乱。”
她捏住银袋。
“你要一个人入宫？”
“带两个亲卫。人多进不去。”
“那我为什么要信你能回来？”
我伸手，摸出一只荷包。
里面是她给我的零用钱。
我倒出三枚铜钱。
她盯着我。
“这个月才第三日。”
“买药贵。”
“药从公中走。”
“那就……买菜贵。”
“陆承安。”
我把荷包塞给她。
“先欠着。回来你慢慢审。”
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襟，往下拽。
额头撞到我肩上。
只有一下。
她便推开我，解下自己的护腕，扣在我左手。
“左臂别硬撑。”
“知道。”
“有人拿我做要挟，别信。”
“知道。”
“裙子换了。”
我低头。
一路跑下来，那两只鸳鸯已经磨得只剩一只。
我扯了件车夫短褂套上。
蔡有田赶紧把我往车上推。
“再磨蹭，桶凉了。”
我回头骂他。
“这东西还讲究趁热？”
他没回嘴。
只是把一把短刀塞到我脚边。
车动起来。
萧宜宁站在原地，没有追。
我扶着桶沿回头，看见她把剑拔了出来。
然后一剑砍断了裙角。
她翻身上马。
女官去扶，被她推开。
我知道。
这回她不是要跑。
她是要把我回来的路，守住。
【第七章】
南夹道的守卫，把车拦住了。
“今日不许出入。”
赶车的亲卫低着头。
“里头催了三回，再不送，恭房要满。”
守卫皱起鼻子。
“开桶。”
我蹲在桶后，握紧短刀。
桶盖掀开。
那人凑近一步，又猛地退了三步。
“盖上！”
亲卫赶紧照办。
守卫捂着鼻子摆手。
“滚滚滚，快进去！”
车轮压过门槛。
我松开半口气。
另一道声音却响起来。
“等等。”
靴底踩到车辕上。
有人拿刀鞘，拨开我面前的草席。
我抬头。
是魏府管事。
他也认出了我。
四目相对。
他先看见我的脸。
再看见我裙子下面露出的裤腿。
嘴张开了。
我抬手，把手边一只桶掀了过去。
他那声陆太傅，只喊出了一个陆字。
后半句，没地方出来。
亲卫扑下车，按住门口守卫。
我跳下去，脚底一滑，差点当场给宫墙磕个头。
左臂猛地撑住车辕。
肩背一抽。
我眼前发白。
另一个亲卫拖住我，把短刀塞回我手里。
“太傅！”
“没断。”
我吸着气。
“快走，等他把嘴腾出来，就晚了。”
魏府管事趴在地上，抖着手指我。
没人愿意扶他。
这倒替我们争出了几息。
沿夹道拐进去，越过两道矮门，便是御膳房后院。
我记得萧景行上一次逃课，藏在这里吃鸡。
我们刚进门，一只手便从柴堆里伸出来。
我差点一刀捅过去。
冯吉赶紧捂住嘴。
“先生，是我！”
他头上破了一块，血已经干在耳边。
“陛下呢？”
“在奉先殿。”
“魏崇礼逼他写传位诏，他说要先祭祖。魏崇礼答应了，只留两个亲兵看着。”
我皱眉。
“这么容易？”
冯吉把一只小铜匙塞给我。
“陛下说，先生教过，欠条得当着祖宗写，才不能赖。”
我闭了闭眼。
这孩子。
好的没学明白，讨债那套倒是一点没忘。
奉先殿侧墙有一道窄门。
平日扫洒的人走。
钥匙是萧景行从内侍那里偷配的。
以前为了逃课。
现在为了逃命。
我开锁进去，隔着帘子听见魏崇礼的声音。
“陛下，时辰不早了。”
萧景行说：“朕刚念到太祖。”
“列祖列宗，不必逐一告祭。”
“丞相这话，可不孝。”
“陛下！”
“你急什么？朕把天下都给你了，还不能多说两句？”
殿内一静。
我掀开一点帘缝。
萧景行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祭文。
魏崇礼站在他身后。
那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守着门。
案上放着空白诏书。
玉玺在魏崇礼手边。
我朝亲卫比了个手势。
一人绕向左边。
我握刀走右边。
才迈一步，左肩便又是一抽。
刀尖磕到木柱。
叮的一声。
亲兵猛地转头。
“谁！”
我没躲，直接扯下帘子，往他头上罩。
他拔刀的手被缠住。
我扑过去，用肩顶住他胸口。
伤臂一麻，刀脱了手。
那人掀开帘子，一拳砸在我嘴角。
血腥味灌进嘴里。
我咬住牙，抱着他往供桌撞。
盘碟翻倒。
一只香炉砸下来，正中他后脑。
我抬头。
萧景行举着香炉盖，手还在抖。
“先生，我打中了。”
“看见了！”
“会不会死？”
“你先把另一个看住！”
另一边的亲卫已经按倒守兵。
魏崇礼却抓住了萧景行的肩。
短刀抵上他颈侧。
“都别动！”
殿里顿时静下来。
萧景行喉结一滚。
刀尖压出一道血线。
魏崇礼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忽然笑了。
“陆七。”
“命真大啊。”
我把手抬起来。
“托您的福。”
“当年三万两军粮银，买不了你这条命。今日你倒敢自己送上门。”
我盯着他握刀的手。
“那三万两，落你口袋里了？”
“你还想查账？”
“职业病。”
他把刀往前压了半寸。
萧景行肩膀一缩，却没叫。
魏崇礼笑意更重。
“粮银是我拿的，抚恤是我扣的。那又如何？”
“边军打赢了仗，就敢拿军功逼朝廷。先帝要他们散，我替先帝办事。”
“你一个粮曹，非要护着那七十三个废人。”
“我不杀你，谁替我担这笔账？”
萧景行脸上的血色退尽。
他抬眼看着祖宗牌位，嘴唇抿住了。
我问：“那现在呢？陛下也碍着你了？”
“他要亲政，公主要查旧账，你又在朝堂上撕我的脸。”
魏崇礼手背青筋绷起。
“你们不给我留活路！”
“给你留了。”
我朝案上那份空白诏书看了一眼。
“辞官，退银，受审。是你嫌路窄，不肯走。”
“闭嘴！”
他的刀一动。
萧景行忽然开口。
“丞相。”
“你手上是不是有点滑？”
魏崇礼一怔。
萧景行用尽力气，把头往后一撞。
鼻骨闷响。
魏崇礼痛得松了半分。
我扑过去，左臂卡住他握刀的手，右手抓住他领口，整个人往地上压。
短刀划过我的护腕。
皮革裂开。
萧景行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扑到案边。
我刚按住魏崇礼，便听见外头一阵脚步。
殿门被撞开。
十几个持刀亲兵冲进来。
我心里往下一沉。
魏崇礼在地上笑出了声。
“陆七，你算得再好，也没算过我有多少人！”
萧景行抓起玉玺，站到供桌上。
“朕在这里！”
亲兵没停。
为首的人举刀，直奔我后背。
一支弩箭从门外射来。
刀掉了。
那人抱着手腕跪下去。
我抬头。
杜衡站在殿外，官袍下摆撕开一道口子。
他身后，是先前那个被我劝去吃饭的校尉。
再后面，是一队宫中宿卫。
杜衡捧着盖了御印的手诏。
“长公主已到宫门。”
“陛下密令，宿卫拿贼。”
萧景行站在桌上，腿还在抖。
他却伸手指着魏崇礼。
“方才的话，都记下了？”
杜衡举起一叠纸。
“臣与起居官，在后殿听录。”
魏崇礼猛地抬头。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第八章】
我按着魏崇礼，半晌没说话。
萧景行从桌上爬下来，脚一软，被冯吉抱住。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那你让杜衡藏后殿？”
“知道他会来。”
杜衡把供词交给宿卫，转头解释：“臣接管西仓后，收到冯吉送出的第二张纸。陛下早已留了密令，要臣携起居官从内苑小门入宫。”
我扭头看冯吉。
他缩了缩脖子。
“第一张给公主，第二张给御史。陛下说，鸡蛋不能放一个筐里。”
萧景行抹掉颈侧的血。
“先生教的。”
我抬手想敲他脑袋。
手抬到一半，肩膀疼得一抽。
萧景行立刻把头递过来。
“您轻点。”
我收回手。
“回头再算。”
门外有兵奔进来。
“陛下，南宫门守军未降！魏家副将挟了二百内侍宫人，退入武库，扬言要放火！”
魏崇礼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你们以为，拿住我就完了？”
我揪住他的领口。
“你还留了什么？”
“先放我。”
萧景行往前一步。
“你挟持宫人，也配谈条件？”
魏崇礼抬起下巴。
“陛下要做仁君，总不能看着他们烧死。”
萧景行握紧拳头。
杜衡伸手拦住他。
“陛下，先问清武库所存。”
我把魏崇礼交给宿卫。
“锁他手脚，别堵嘴。”
宿卫一愣。
“他若咬舌呢？”
“让他咬。”
魏崇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
“这人舍得扣伤兵的药钱，舍不得自己的舌头。”
我们赶到南宫门时，萧宜宁已经在那里。
她坐在一把从值房搬来的椅子上。
剑横膝头。
左腿的布条透出血。
我想开口骂她。
她先看见我肩上的伤。
“谁让你硬撑左臂？”
我立刻看向别处。
“谁让你骑马？”
“你先回答。”
“这是战术问题，回家讨论。”
萧景行从我身后探头。
“皇姐。”
她看见他脖子上的血线，手一下扣住椅背。
萧景行赶紧走过去。
“浅的。太医看过。”
她把他拉到身前，检查了两遍，才松手。
然后抬头看我。
我刚准备说不用谢。
她开口：“你脸怎么也破了？”
“让人打的。”
“没躲？”
“忙着救你弟弟。”
她把药布扔过来。
“先捂上。”
我捂着嘴角，站到武库门外。
里面堆了几十桶油。
门窗被桌椅堵死。
二百个宫人挤在前厅，哭声断断续续。
魏家副将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火把。
“备马！开南门！否则一起死！”
萧景行想往前，被我一把按住。
我抬头问：“里面有粮吗？”
副将愣住。
“什么？”
“你扣二百个人，总得给他们吃饭。”
“少废话！”
“没粮，你自己也饿。火把举着累不累？”
他额角青筋鼓起。
“陆承安，你当我不敢烧？”
我往后退了两步。
“没当。”
我扯过一个熟悉武库的内侍。
“这边的水沟通哪儿？”
“通御河，平时排雨水。”
“下头有铁栅吗？”
“有，两道。”
我看向鲁丰。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头盔歪着，腰里还别着锅铲。
“能拆？”
“能。得一刻。”
我点头。
再转回来，冲副将喊：“马能给，但得先放人。”
副将眼睛亮了一下。
“先给马！”
“先放五十个。”
“二十！”
“四十。”
“三十！”
“成交。”
杜衡在旁边看着我，嘴角直抽。
“太傅，这不是菜市。”
“菜市至少不拿刀逼我买。”
三十个宫人被推出来。
有个小内侍哭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过了门槛。
萧宜宁让人接走。
我又喊：“马到了，再放三十个！”
副将探头看见马，果真放人。
我看着人数一点点减少，手心越攥越紧。
还有一百四十。
还得拖。
我让人把马往前牵。
副将看了一眼，破口大骂。
“这是骡子！”
蔡有田从后面站出来。
“你仔细看！耳朵长点怎么了？能跑就行！”
我扭头瞪他。
他压低声音。
“好马得留着追人啊。”
副将一脚踢翻油桶。
油沿着台阶流下来。
人群尖叫。
我立刻举起手。
“换！换马！”
火把往下一压。
我闻到油气，喉咙发干。
身后忽然有人扯我衣角。
鲁丰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
“通了。后面三个哨，拿住了。”
“人呢？”
“能从侧门走。里面的人说，门闩在外头。”
我冲萧宜宁点头。
她抬手。
两队亲卫沿墙散开。
我重新举起喇叭。
“你家副将，每月给你们多少饷？”
台阶上的人一愣。
我没看他，只看着他身后的兵。
“十两？五两？”
“给够了吗？”
一个年轻兵的目光晃了晃。
副将回头骂：“谁敢听他废话，老子先宰了谁！”
我把喇叭贴紧。
“他要马，是要跑。你们在屋里守油，是要死。”
“人家一家子上车，你们一家子收灰。”
年轻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副将举起刀。
“我看谁敢……”
话没说完，后门响起一声闷响。
宫人开始往后跑。
副将猛地转头，火把往油里扔。
我扑向前，已经来不及。
火把落到一半。
那名年轻兵横着刀一挡。
火星溅上袖子。
他惨叫着甩手。
鲁丰从里面撞出来，一桶水泼下去。
火把灭了。
下一刻，亲卫冲上台阶。
副将转身想逃，被蔡有田牵来的骡子一脚踢中大腿。
他扑倒在地。
蔡有田张着嘴，半晌才合上。
“太傅。”
“说。”
“这回得加钱。”
我看着那头骡子。
它低头，咬住了一截草绳。
从进宫到现在。
它拿的军功，比我多。
【第九章】
魏崇礼被押到宫门前时，天还没黑。
宫门外，站着整队的运粮兵。
西仓的粮已经发下去。
每人先吃了半碗稀饭，再按营领饼。
段守义站在最前面，额头缠着布。
他看见我，先笑。
再看见我裙子上的两只鸭。
笑不出来了。
准确说。
他笑得蹲下去了。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靴子。
“站好。”
他撑着膝盖起来。
“粮曹，你这些年过得……挺别致。”
“婚后生活，你不懂。”
“我懂，我媳妇也厉害。”
“那你笑什么？”
“我媳妇不让我穿这个。”
我把喇叭塞给他。
“再笑，你穿。”
他立刻站直。
杜衡在宫门台阶上铺开桌案。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
西仓抢下的账册。
蔡有田和各家商铺留存的运单。
以及段守义这些年替旧部保管的欠饷名册。
我把最后一样拿出来。
当年北境的粮银调拨副单。
魏崇礼看见纸边的旧印，眼皮猛地跳了。
“假的。”
杜衡展开。
“盖印者，是当年户部两名主事。其中一人尚在京中，已传到此。”
“他收了陆承安的好处！”
“那西仓账册呢？”
“仓吏串通！”
“蔡氏车马行连续六年的运单呢？”
“商贾贪利！”
杜衡把奉先殿口供摆到最前面。
“那丞相自己说的话呢？”
魏崇礼嘴唇抖了一下。
“老夫被胁迫，胡言乱语，如何能作数！”
我走到他面前。
“您这张嘴，可真方便。”
“拿钱的时候，是丞相。”
“认账的时候，是胡言乱语的老头。”
四周响起压低的笑声。
魏崇礼猛地抬头。
“陆承安！你以为靠这群泥腿子，就能动朝廷？”
段守义上前一步。
他没拔刀。
只是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放在案前。
鞋底破了两个洞。
脚后跟裂着口子。
“我们替朝廷运了七年粮。”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我弟弟死在青石渡，抚恤八两。账上写领了，我娘到死没见过。”
队伍里，一个瘸腿汉子走出来。
他把自己的木牌放下。
“我少一条腿，账上算阵亡。陆粮曹给我买的药，你们说他盗粮。”
又有人往前走。
有人拿出泛黄的领饷条。
有人拿出家里托来的信。
还有个汉子什么都没拿。
他只把腰带松开。
裤腰里面，缝着一圈草籽。
“昨日还在煮这个。”
魏崇礼往后退了一步。
锁链扯住脚踝。
他站不稳，被宿卫按回原地。
“他们受人煽动！陛下，您不能听这些人……”
萧景行从宫门内走出来。
他换了朝服。
领口遮不住那道血痕。
“朕听了你十三年。”
魏崇礼仰起头。
“陛下，臣辅佐先帝，殚精竭虑……”
“先帝让你拿刀架在朕脖子上？”
他声音不高。
前排的人却全听见了。
魏崇礼闭了嘴。
萧景行走到桌案前。
“今日从魏府查出的现银，先封存验数。经核实的欠饷，按名册分批补发。”
“西仓粮食，先供军民所需。”
“其余罪证，交三司会审。涉案官员，不因官职免审，不因一句奉命便脱罪。”
杜衡躬身领旨。
魏崇礼忽然挣开宿卫，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陛下！臣糊涂！臣一时糊涂！”
他朝前爬了半步。
“臣愿交出家财，求陛下念旧！”
萧景行低头看他。
“你的家财？”
没人接话。
魏崇礼的手僵在石阶上。
我蹲到他面前。
“魏相。”
他立刻看向我。
“承安，老夫知道你有怨。你要多少？你开口。”
“我不要你的钱。”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把当年的通缉令放在他面前。
“我要你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清楚。”
“粮是谁扣的。”
“人是谁冤的。”
“那些没回来的人，到底有没有领过抚恤。”
魏崇礼看向四周。
成千上万双眼睛望着他。
没有人再笑。
他嘴张了几次。
“是……是先帝……”
萧宜宁走上前，把那份赦令放到桌上。
“先帝有过，本宫不替他遮。”
“可你借他的名，拿了多少，又杀了多少，今日一笔一笔说。”
魏崇礼盯着她手里的赦令，肩膀突然塌了。
他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
“当年就该杀了。”
“当年就不该留……”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左肩疼得手臂发麻。
萧宜宁伸手托住我手肘。
我没回头。
“当年你杀了不少。”
“只是没杀干净。”
我把他往桌边一按。
“写。”
杜衡递笔。
魏崇礼不接。
宿卫按住他的肩。
他看见笔尖，又看见名册，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写，我写……”
笔落下去。
第一笔就歪了。
我站在旁边，盯着他一行行写。
写截留。
写侵吞。
写伪造军报。
写借清君侧之名挟持天子。
他每写一笔，门外便有人低头去看手里的木牌。
段守义把弟弟那块攥在掌心。
攥到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字落下，杜衡拿起供状，逐条念给众人听。
念到陆七并未盗取军粮，只擅用本人积蓄购药，救助撤军伤兵时，段守义忽然抬起头。
“粮曹。”
我转身。
他弯下腰。
后面有人跟着弯腰。
我立刻往前一步。
“别跪！”
有人膝盖已经碰了地。
我把段守义拽起来。
“都站着。”
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
“这账拖了六年，不是什么值得跪的好事。”
“要谢，等银子进你们口袋，再去谢管库房的。”
蔡有田从旁边挤过来。
“那我的车……”
我看着他。
他举起两根手指。
“断了两个辕。”
全场一静。
接着，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萧景行捂住嘴。
杜衡低头整理供状，肩膀也在抖。
我一把搂住蔡有田的脖子。
“赔。”
“还有两匹马受惊。”
“赔。”
“姑爷，你裙子是租的吗？我们行里也能……”
我把他推给鲁丰。
“拖走。”
鲁丰拿锅铲架住他。
“蔡掌柜，姑爷现在没钱。你得找殿下。”
人群又笑起来。
我也笑。
笑到嘴角伤口裂开，嘶地吸了口气。
萧宜宁抬手，拿药布压住我嘴角。
我立刻站住，不动了。
城门外，一排兵看着我。
再看向彼此。
段守义把喇叭举起来，扯着嗓子吼。
“都瞧见了吧！”
“打完仗，该怕媳妇还得怕！”
我拔腿就追。
才追两步。
萧宜宁咳了一声。
我又回来了。
【第十章】
事情没在那天结束。
欠下的粮饷，不会因为魏崇礼哭了一场，就自己长进别人钱袋。
三司审了整整二十七日。
我一天没歇。
白日对账，夜里对人。
有的士兵改了名。
有的家眷搬了家。
还有人拿着兄长的木牌来领钱，问清楚后才知道，兄长其实活着，只是腿伤了，躲在邻县做篾匠。
弟弟当场拍着桌子哭。
“这个畜生！活着不回家！”
我把地址递过去。
“骂可以，别忘了带他来补印。”
弟弟抹着脸点头，出门又折回来。
“太傅，我去接他，路费能先支两百文吗？”
我摸了摸腰间空荷包。
把鲁丰叫来。
鲁丰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认命掏钱。
“记账。”
“知道。”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蔡有田从门口探头。
“就是。”
我把两人一起赶出去。
第二十八日，三司定案。
魏崇礼谋逆、侵吞军饷、构陷边军，数罪并审，判斩。
涉案主官按罪定罚。
受胁迫又有救人之举的兵卒，另册核实。
那个在武库里挡火把的年轻兵，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烧伤的手。
他来领补饷时，手上还缠着布。
我把银子推给他。
他不肯接。
“我跟着入宫了。”
“罚已经罚过。该你的饷，还是你的。”
“我还对着陛下拔过刀。”
萧景行正好在旁边批名册。
闻言抬头。
“你后来把刀挡在火把前面了。”
年轻兵低着头，半晌才把银子拿起来。
他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数。
数了两遍。
然后用袖子蒙住脸，蹲了下去。
萧景行看了一会儿。
拿起朱笔，继续批下一页。
我站在他身后。
“字好好写，别让人看不清。”
他没顶嘴。
一直批到烛芯爆了个响，才揉揉手腕。
“先生。”
“嗯？”
“魏崇礼的家产，补完这些，还剩多少？”
“还在查。已核出来的，足够补眼下这批。”
“那往后的军饷呢？”
我把另一册账放到他面前。
“所以陛下明日，要学税。”
他盯着厚厚一册。
眼睛慢慢睁大。
“朕刚亲政。”
“正好，从头学。”
“朕今日救了一个人。”
“很好，再学会怎么养一万人。”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敲了敲桌面。
“别装死，你皇姐明日来查。”
他立刻坐直。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该怕谁，心里有数。
等最后一批欠饷发完，我回公主府，已经入夜。
门口摆着一张桌。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药。
账本。
搓衣板。
我看了一眼，转身就想走。
黄狗堵在后面。
这回它没被猫追。
它有任务。
萧宜宁坐在桌边，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先说好，我没喝酒。”
“我知道。”
“也没藏私房钱。”
“这个有待查证。”
她翻开账本。
“买菜钱，三百六十两。”
我喉结一动。
“六年加起来。”
“我识数。”
“府里人多。”
“府里买菜，另有公账。”
我站着没动。
她又翻了一页。
“车行亏损补贴，七十二两。旧部家眷药费，一百一十六两。埋葬无人认领的阵亡士卒，九十三两。”
她念到这里，停了。
我看着她。
她把账本合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也缺钱。”
“我是公主。”
“你陪嫁的铺子卖了两间，给伤兵置田。第三间再卖，你冬天就得跟我一块儿喝西北风。”
她手指压着账本边缘。
“你又怎么知道？”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夫人，我是管账的。”
她望着我，半晌没有开口。
我伸手去碰她膝上的护具。
“今日还疼不疼？”
她把腿往后收了一点。
“先审你。”
“审，接着审。”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段守义会来？”
“开春。他托车行送信，说北营又在欠粮。我让蔡有田慢慢收粮，顺便接家眷。”
“为什么没立刻说？”
“那时候只有欠粮，还没有谋逆的证据。我怕你一急，提剑就去找魏崇礼。”
她盯着我。
“你倒了解我。”
“夫妻嘛。”
“那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我看了看搓衣板。
又看了看药。
“先上药？”
她拿起药瓶。
“手。”
我把右手递过去。
“左手。”
我只好换。
护腕已经拆了，手臂青紫一片。
她用药酒揉开。
我疼得脚趾扣住鞋底，嘴里还想装。
“这点伤，当年……”
她手上加力。
我立刻改口。
“当年也疼。”
她低着头。
药酒的气味在两人中间漫开。
揉到肩背时，她手停了一下。
“陆承安。”
“在。”
“下次有人追你，你往我这里跑。”
我想笑，又看见她攥着药布的手。
“成。”
“不要给我留什么路。”
“成。”
“也不要把我留在路外头。”
我抬起没伤的那只手，握住她的。
“那咱们一起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药布往盆里一扔。
“先把欠账一起还。”
我低头。
她已经把账本重新推过来。
“府里今年收成不差，能补一部分。剩下的，从你俸禄扣。”
“扣多少？”
“八成。”
我吸了口气。
“夫人，给条活路。”
“你不是很会结账？”
“我结别人的账，手挺稳。”
她终于笑了一声。
我趁机把搓衣板往旁边推。
刚推了一半。
院门开了。
萧景行带着冯吉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杜衡、段守义、蔡有田。
人人手里提着东西。
有鸡，有肉，有酒。
以及一块新搓衣板。
我看向段守义。
他往萧景行身后一缩。
小皇帝咳了两声。
“先生，诸位说来探伤。”
我看着那块搓衣板。
“探伤，带凶器？”
萧景行憋着笑，把它翻过来。
背面垫了厚厚一层软毡。
还钉了四条腿。
竟然是个矮凳。
“先生不是说，挑鱼刺时够不着么。朕命人改了改。”
我盯着他。
“功课写完了？”
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萧宜宁伸手接过矮凳。
“今日不查功课，吃饭。”
萧景行立刻往她身后站。
“皇姐说的。”
鲁丰把桌子搬进院里。
热菜端上来，酒坛拍开封泥。
段守义刚倒满一碗，就看见萧宜宁瞥过来的目光。
他手一抖，把碗移到自己面前。
“粮曹，你喝茶。”
蔡有田吃了两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殿下，车行还有最后一笔……”
我伸手要抢。
他往后一仰。
萧宜宁已经接过去。
她看完，抬头望我。
“裙子，六两？”
我筷子停住。
“那不是你买的吗？”
“是我买的。”
“那他凭什么收钱？”
蔡有田缩了缩脖子。
“京城戏班，要排太傅守城。姑爷那条裙子，他们问我买，我给修补了一下。”
院里安静了。
我盯着他。
“你卖了多少？”
蔡有田没说话。
我站起来。
他连忙按住凳子。
“二十！”
我继续看着他。
“四十！不能再多了！”
萧宜宁伸出手。
蔡有田从袖子里掏银票。
一张。
两张。
三张。
整整一百两。
段守义嘴里的茶喷进碗里。
萧景行扶着桌子，笑得抬不起头。
我气得转身去找枪。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脚下一停。
回头。
萧宜宁把银票收进账本，朝那盘鱼点了点下巴。
“过来，挑刺。”
满院子人都在看我。
我沉着脸走回去。
提起官袍。
坐上了御赐的小矮凳。
段守义刚张嘴，我便拿筷子指住他。
“想清楚再说。”
他咽了咽口水。
“太傅威武。”
我点头。
萧宜宁把自己的碗推过来。
“这块。”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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