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跑了三个月的收音机指标，全给了我亲弟弟。
全院等着看我低头。
我没吵，搬进破仓库，攒出一台电风扇。
入夏后，省外的订货单送到厂门口。
前妻拽住我的车把，问能不能重新过。
我指了指她身后。
“先让你选中的能人，把欠我的钱还了。”
【第一章】
一九八八年四月，我蹲在院里修电饭锅，老婆许秀芝把一张提货单拍在了锅盖上。
“收音机指标给成贵了，你签个字。”
烙铁还热着。
我把插头拔下来，才抬头。
“给谁？”
“你弟。还能给外人？”
院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着搪瓷盆。
我盯着那张单子。
三十六台收音机。
为了这三十六台，我往县城跑了十一趟。最后一次下雨，车链子断在半路，我推着自行车走回来，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许秀芝伸手点了点签名处。
“成贵嘴会说，能卖货。你只会低头修东西，给你也糟蹋。”
周成贵从她身后探出头。
新衬衫，皮凉鞋，头发抹得能照见人。
我上个月给他的三十块，说是看牙。
现在看，牙没治，脑袋先装修了。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
“哥，一家人，别计较。等我挣了钱，还能少了你那口饭？”
我没接。
“货款呢？”
许秀芝把提货单往前推。
“家里那两千一百六十块，已经交了。”
烙铁头上的松香冒出最后一缕烟。
我手背绷紧，指节抵住锅沿。
“那是我修了一年半电器攒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结了婚就是家里的钱。”
周成贵靠上门框。
“你一天挣块八毛，眼睛都钻钱眼里了。嫂子说了，我这回买卖做成，接她去县城看电影。”
旁边择韭菜的刘婶抬起头。
许秀芝瞪了周成贵一眼。
“接全家去。”
周成贵赶紧点头。
“对，全家。哥要修东西，也不强求。”
院里响起几声笑。
我妈端着饭碗出来，筷子往我肩膀上敲了一下。
“老大，你弟好不容易肯干正事，你拦什么？”
“我拦了？”
“你这张脸就不对。”
我把提货单拿起来。
最下面印着几行字。
申请人同意变更经销人，自愿放弃原有提货资格。
许秀芝说：“签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钱你们先动了，字还想让我补？”
周成贵伸手来抢。
我抬起烙铁架。
他胳膊缩回去，皮凉鞋在门槛上刮了一下。
“哥，你干什么？”
“拔了电，不烫。”
他刚松口气，我把烙铁架放到自己脚边。
“但砸脚挺疼。”
刘婶手里的韭菜掉了两根。
我妈把碗往窗台一放。
“你现在敢冲弟弟动手了？”
“没动。提前介绍工具用途。”
许秀芝抿住嘴，把我拉到门边。
“你别在人前丢脸。我跟商店的人都说好了，成贵也把门脸借下来了。你现在闹，谁的脸上好看？”
“你们商量的时候，我在哪儿？”
“你不就在修东西？”
“所以我会修东西，就不配听人话了？”
她想开口，又看了一眼院里。
压低嗓子说：“成安，你要真有本事，就挣一回大钱。别总抱着那几个螺丝，让我跟你一辈子闻松香味。”
我看着她。
结婚四年，她头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齐全。
过去她嫌我工作服脏，我换。
嫌屋里摆零件，我搬。
嫌我给邻居修东西收钱少，我涨过价，也挨过骂。
现在她替我找好了最后一个毛病。
挣钱的人是我，配花钱的人不是我。
我转身回屋，去拿床底下的工具箱。
箱子没了。
“工具呢？”
许秀芝嘴唇动了一下。
周成贵在门外接话：“借我了。新门脸得装柜子，工具正好用。”
“谁让你拿的？”
“嫂子啊。”
“里面那只千分尺呢？”
“那个铁疙瘩？放柜台垫脚了。柜台不平。”
我爸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退休时把那只千分尺给了我。
每次用完，我都擦干净，再抹一点油。
周成贵拿它垫柜台。
我绕开许秀芝，推着自行车就走。
她抓住后座。
“饭不吃了？”
“留着吧。”
“你至于吗？”
我掰开她的手。
“从今天起，我的东西，你别再替我做人情。”
到了新门脸，我把柜台抬起来。
千分尺压在砖缝里，木盒裂了，测砧上蹭着灰。
我用袖口擦了三遍。
周成贵追过来，扶着柜台喊：“哥，柜台歪了！”
“拿你的脸垫。”
他愣住。
“你什么意思？”
“厚，耐压，还不怕脏。”
街边卖凉粉的大叔一勺辣椒泼进了醋桶。
他咳了半天，冲我摆手。
“没事，你们继续。”
我把工具箱绑上后座，顺手拿走门后那只麻袋。
里面是我从废旧物资站买来的电机、轴承和铁片。
收据还压在箱底。
周成贵拦在车前。
“你拿这些破烂干什么？”
我把车铃按响。
“给自己挣口不用你赏的饭。”
【第二章】
仓库是赵有福替我找的。
原先堆过蜂窝煤，屋顶漏一块，墙上挂着半扇蜘蛛网。
房东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一个月。电钱另算。不能生火，不能养鸡，不能半夜敲铁。”
赵有福扭头看我。
“你听见没？不能半夜敲铁。你得白天发疯。”
我从衬衣内袋里掏出十一块六。
交了五块，剩下六块六。
赵有福盯着我手心。
“挺吉利。”
“嗯，穷得顺顺当当。”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把自行车脚撑踢下来。
车后座绑着一床薄被，两只搪瓷碗。
“我媳妇给的。她说你先住，别去睡桥洞。”
“替我谢谢她。”
“别光谢。她家电熨斗坏了，你修一下。”
我接过电熨斗。
“你不是说她白给的吗？”
“被子白给。关怀收费。”
我把铺盖卷放在木板上，从箱底翻出一摞图纸。
赵有福凑过来。
“这是什么？”
“电风扇。”
“你要做这个？”
“嗯。”
他伸手摸了摸那台旧电机。
“能转？”
“能转不算本事。能连着转，能不烫，能吹着人，才算。”
我在机修车间学过绕线，后来在修理合作组干活。家里的修理摊，也是靠这点手艺撑起来的。
去年夏天，县里的电风扇卖断过货。
修理组送来六台坏扇子，四台都是电机过热，两台摇头机构磨损。
那时候，我就画过这套图。
许秀芝看见，说我一天修坏的还没修够，晚上又琢磨新的。
图纸被她塞进炕柜底下。
压了半年。
我把纸铺平，用扳手压住四角。
“先做一台。”
赵有福挠了挠头。
“做出来卖多少？”
“还没定。”
“那你想得不够周全。”
“你有什么高见？”
“卖贵点。咱俩往后吃肉，不能总靠你弟办后事。”
我手上一顿。
“他什么时候办后事了？”
“没办。所以一直没吃上。”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拎起扫帚，开始扫地。
“干活，干活。”
第一台风扇，做了六天。
底座是废旧机床护罩裁出来的，扇叶找钣金师傅压的，花了我一整天修收音机挣来的钱。
旧电机只留了壳体和合用的轴。
线圈重绕，绝缘材料新换，电源线和插头也重新买。
我没敢省那几毛钱。
赵有福嫌网罩做得密。
“费铁丝。”
我把他的手指往网罩前一比。
他马上把剩下那半卷铁丝推给我。
“再密点。我以后还得拿筷子。”
第一次通电，我站得笔直。
赵有福坐在凳子上，两手摊开。
“来吧，让我先享受。”
叶片转起来。
桌上的纸没动。
他额前的头发也没动。
仓库里的蚊子倒是绕着我转了两圈。
赵有福看着风扇，又看着我。
“你这个，不会是专门给蚊子练飞行的吧？”
我关掉电源，等叶片停稳，拿尺子量了一遍。
叶片角度不对。
第二次调完，风有了，底座也跟着挪。
赵有福追着它扶。
“成安！你没告诉我这东西还会自己找凉快地方！”
我拔了插头，蹲在地上。
底座螺栓松了半圈。
叶片也没配好平衡。
我把纸笔拿过来，一项一项记。
赵有福不笑了。
“要不，先卖修理手艺。这个慢慢弄。”
“今天不卖。”
“我不是说今天。”
“往后也得试好了再卖。”
他看着我，把凉了的面汤端过来。
“喝一口。你这肚子叫得比电机响。”
第六天下午，风扇在仓库里转了四个小时。
网罩没抖，底座没挪。
风掀起图纸一角。
赵有福坐在正对面，把两条裤腿卷到膝盖。
“成安。”
“嗯？”
“我觉得你能发财。”
我拿着温度计，没抬头。
“先别下结论。”
“我不是吹捧你。我是有事求你。”
“说。”
“等你发财，千万别提我以前管你叫穷鬼。”
仓库门口响起一声冷笑。
许秀芝站在那儿，手里拎着我的两件旧衣服。
她扫过风扇，又看了一眼床板。
“就为了这个，你家也不回？”
我接过衣服。
“谢谢送来。”
她没松手。
“成贵已经开张了。一台能挣十五块，卖一百台就是一千五。你知道一千五是多少吗？”
我手指停住。
“一百台？”
她眼神躲了一下。
“做生意当然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货。”
我把衣服拿过来。
“原先只有三十六台。”
“人家能谈下来更多，是人家的本事。”
风扇把她裙角吹起来一截。
她伸手压住，往后退了半步。
“妈说了，你明天回来吃饭。别在外头让人笑话。”
“我不回。”
“你真要为了几台收音机，跟一家人翻脸？”
我把温度记在本子上。
“不是几台收音机。”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转身就走。
赵有福探头看她出了院门，压着嗓子问：“什么不是？”
我看向门口。
“三十六台的钱，怎么提出来一百台？”
【第三章】
第二天，我把样机绑上三轮车，拉去找唐立新。
唐师傅退休前负责厂里的电机维修。
他没夸我。
先拆后盖，再看线圈，最后把我的测试记录翻了两遍。
“做着玩，还是准备卖？”
“准备卖。”
“那你这本子只算自己留底。绝缘、温升、接地，得按要求测。旧壳子的这台，留作样机，别当新货出。”
我点头。
“批量用新电机，新材料。”
唐师傅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
“你要敢卖旧料拼的新货，以后别喊我师傅。”
赵有福立刻接话。
“他敢卖，我先跟他翻脸。我排第一台。”
唐师傅看他一眼。
“你交钱了？”
“暂时用友情抵押。”
“那就算没排。”
从唐师傅家出来，我去了巷口面馆。
老板老顾正拿蒲扇拍桌子。
两桌客人端着碗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往面汤里掉。
我把风扇放到柜台上。
“顾叔，借你地方试一天。”
“不要钱？”
“试不要。买才要。”
他看着网罩。
“你弄出来的？”
“我做的样机。还不能卖，试完要拿回去测。”
老顾把门板后面的插座让出来。
风扇转了半圈，朝着灶台送风。
厨师的白帽子被吹歪了。
他一手扶帽子，一手抄漏勺。
“谁把门开这么大？”
老顾站在风里，慢慢把蒲扇收起来。
吃面的客人也不往外走了。
一个汉子端着碗挪近两步。
“多少钱？”
“样机不卖。正式的，我得跟厂里谈好生产才定价。”
“你先给我留一台。”
“留名字可以，不收钱。”
老顾急了。
“先说好，他在我这儿试的，我排前面。”
赵有福把脸凑过去。
“我帮他做的。”
老顾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做哪儿了？”
“鼓掌那部分。”
中午，周成贵来了。
胳膊底下夹着收音机，往桌上一放。
“哥，你跟我说一声，我送你一台。干活没声儿，多憋闷。”
他把音量拧大。
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
“消费者购买商品，应索取凭证，谨防假冒伪劣……”
周成贵手一抖，立刻换台。
老顾吸着面条，抬头看他。
“别换，这个挺适合你学习。”
周成贵把开关按下去。
“我哥这风扇，才该小心。自己攒的，万一漏电呢？顾叔，你店里这么多人，出了事谁负责？”
我从工具包拿出检测记录。
“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是样机试用，我在旁边看着，正式卖之前还要检测。”
他没接我的纸。
“我这是关心你。”
“你关心的时候，别把收音机压在风扇电线上。”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收音机抱起来。
老顾拿筷子敲了敲桌。
“关心完就吃面。一碗一毛八。亲兄弟也不免。”
周成贵没坐。
临走前，他朝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台。两天就卖了二十台。”
“钱收回来了？”
“当然。”
“那就别赊。”
他嘴角一扯。
“你不懂做买卖。人情走开了，钱自然来。”
我望着他夹着收音机出门，没再追问。
下午收摊，我去街道询问生产手续。
办事员听完，把一张地址写给我。
“你个人修理的执照，不能直接拿来办生产厂。东街有个日用电器厂，原先做过台扇，去年停了一条线。你找梁玉珍谈。”
梁玉珍看完图纸，第一句话是问我打算出多少钱。
“我出技术，出工。”
她把图纸合上。
“厂里还有十七个工人等工资。我们不能陪人试着玩。”
我把唐师傅的名字说出来，又把面馆留下的订货意向摆在桌上。
她没马上答应。
“明天带样机来。还有，技术是谁的，材料是哪儿来的，都得说清楚。”
“收据我带着。”
她点点头。
“这句话比你那几张订货意向有用。”
我刚出厂门，赵有福骑着车冲过来。
链条咔咔响，鞋底蹭着地面才停住。
“成安，仓库来人了。”
“谁？”
“县百货批发部的，姓韩。”
“收音机的事？”
赵有福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他问你，三千八百四十块尾款，月底准备怎么付。”
我站住。
纸上写着货款六千元，已付两千一百六十元。
购买人周成贵。
担保人周成安、许秀芝。
我往下看。
我的名字签得很大。
连最后一笔，都是我平时从来不写的勾。
赵有福的声音压进牙缝。
“他们不光拿了你的指标。”
“他们把你的名，也拿去赊账了。”
【第四章】
韩广生坐在仓库门口，衬衫领子被汗浸湿一圈。
看见我，他先递烟。
我没接。
“这份担保，我没签过。”
他手停在半空。
“你爱人说，你忙着修东西，托她办。”
“她可以托人买菜，不能托人替我长一只手。”
我把自己的修理登记本摊开。
每张收据底下，都有我签的名字。
韩广生翻了几页，眉头挤到一起。
“这得当面问。”
“现在就问。”
我们赶到周成贵的门脸。
他正给一个熟人装收音机电池。
那人没掏钱。
周成贵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下个月发工资给，没事。”
我看见账本上已经写了半页人名。
难怪两天卖了二十台。
他不是卖货。
他是替全街坊解决手头紧。
韩广生把担保书放到柜台上。
“成贵，这字谁签的？”
周成贵脸上的笑没了。
“我哥啊。”
我拿起笔。
“来，你看着我写。”
我写了三个字，推过去。
他瞟了一眼，立刻转向韩广生。
“韩主任，我哥跟我嫂子闹别扭。家里事，过两天就好了。”
韩广生没笑。
“担保不是闹着玩的。”
许秀芝很快被人喊来。
她看见柜台上的纸，先抓住我的胳膊。
“出去说。”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
“你非得让别人看笑话？”
“别人现在不是看笑话，是看我欠没欠钱。”
韩广生问她：“你交单子的时候，说你丈夫同意担保。”
许秀芝看向周成贵。
周成贵低着头，手指抠柜台边。
她喉咙动了两下。
“成贵说，他跟你哥说过了。”
我抽回胳膊。
“那这个字呢？”
她没答。
韩广生把纸收起来。
“今天先停赊货。我回去查经手记录。该谁承担，谁承担。你们家里商量，不能拿我们单位的钱商量。”
周成贵急了。
“韩主任，我还有货没卖完呢！”
“所以我来问钱。”
“我哥能修电器，他有收入。”
我看着他。
“我一天挣块八毛，不配做生意，倒配给你还债？”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周成贵冲门口瞪过去。
我妈扒开看热闹的人进来，照着我后背就是一掌。
“你弟刚起步，你就拆台！”
我扶住柜台，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妈，二十台，收了多少现金？”
周成贵扑过来。
我把本子举高。
“收回来七台的钱，其余赊账。这里还有一台，送张家二叔了。”
我妈伸手抢。
“人情往来有什么不对？”
“没不对。你们做人情，我来欠钱，安排得挺周到。”
韩广生把本子接过去，看了几眼。
“你申请赊购时，说已有确定买家，现金回款有把握。”
周成贵额头出了汗。
“他们都有工资。”
“有工资不等于会按期给你。”
我妈把我拽到一旁。
“你先认下来。兄弟一场，你不能看他让人追到家里。”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攥着我的袖口，指甲都压进了布里。
小时候周成贵打碎碗，也是这只手拽着我去认错。
理由一直没变。
你是哥哥。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能。”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能看着。还可以给人搬个凳子，站着追债太累。”
赵有福在门口咳了一声，把扭过去的脑袋又转回来。
许秀芝眼里起了水。
“成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没签的指标转让单。
“变更经销人还等我签字，赊购担保却已经替我签好了。”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你给我讲讲，这是什么道理？”
她伸手想拿，手指停在纸边。
韩广生把转让单也看了一遍。
屋里没人再替周成贵说话。
第二天，批发部把经手员叫来核对。
货是周成贵提的，提货回执是他签的，所谓我同意担保，只有许秀芝转述。
经手员记得清楚，交担保书那天，我本人没去。
周成贵撑了半个上午，最后在询问记录上按了手印。
我的名字，是他写的。
他解释：“我哥迟早会同意。”
我把记录看完。
“你迟早会还钱，也不妨碍人家现在找你。”
这笔账暂时不再往我身上算。
后续怎么追责，批发部说要按程序走。
我没有替他求情。
那天傍晚，许秀芝来仓库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碗鸡蛋面。
“先吃饭。”
我没接。
“我们去办离婚吧。”
碗沿碰在门框上，面汤洒出来，落到她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就为钱？”
“你把钱拿走的时候，可以说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
“你替我认债的时候，没问过我是不是个人。”
【第五章】
办手续那天，许秀芝穿了我们结婚时买的蓝外套。
领口有一处磨白。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工作人员劝了两句。
“过日子都有磕碰，双方再考虑考虑。”
许秀芝坐在椅子上，手指绕着袖扣。
“我没想害他。”
我把担保书副本放下。
“他冒签我的名字。她没核实，就拿着去办了。”
“我以为你最后会答应。”
“这句话，我听够了。”
工作人员不再往下劝，转而问财物怎么分。
家里存款已经没有了。
旧家具给她，婚前各自的东西各自拿走。
被挪走的两千一百六十块，我们按双方认可的婚内存款核算。她承担返还给我的一千零八十块，分期写清。
收音机经营的账，另列清单。
谁签的真实担保，谁去跟债权人处理；谁伪造的签名，谁面对调查。
我没有在离婚纸上替别人把债免了。
许秀芝看着那张返还约定。
“你现在连一分钱都跟我分？”
“你把两千多块交出去的时候，也没留一分让我分。”
她攥紧笔。
“成贵说了，三个月就能赚回来。”
“那让他三个月还。”
印章落下时，她肩膀颤了一下。
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纸。
她在门口喊住我。
“你以后别后悔。”
我扶着自行车。
“我今天就是来处理后悔的。”
到了电器厂，梁玉珍看了看我的脸。
“家事办好了？”
“办好了。”
“那说正事。”
她把一份手写合作条款推过来。
厂里提供场地、工人、设备和合格材料，承担生产经营责任。
我负责图纸、工艺、装配培训和技术跟踪。
每台验收合格的风扇给我两块技术报酬。
参与生产期间，每月六十块基本报酬。
首批货回款、结清成本后，另按约定分净收益。
我拿着笔，没急着签。
“哪些算成本，要列清。产品不能没过检就出厂，工钱也不能等我的提成下来才发。”
梁玉珍抬起头。
“你倒替工人说话。”
“以后螺丝得他们拧。人饿着，手不稳。”
她把条款往回拉，补了两行。
“还有一条。你不能把这套图再拿去别家卖，厂里也不能生产到一半把你撇开。”
“可以。”
唐师傅坐在旁边，摸了摸下巴。
“他敢撇下厂里，我找他。”
梁玉珍笑了一声。
“那我们撇下他呢？”
唐师傅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我退休了，时间多。”
这句话比盖章还管用。
合同签完，梁玉珍领我去车间。
十七个人。
有人坐在操作台边磨剪刀，有人拆旧模具上的锈螺母。
一个姓钱的师傅看着我。
“听说你能让厂里开工？”
我把图纸铺到台面。
“我一个人不行。”
他咧嘴。
“这话还算实在。”
“不过这张图，能让大伙儿先忙起来。”
钱师傅拿起来看了半天。
“摇头齿轮这里改了？”
“原来的受力偏，容易磨。这里加个限位，维护也方便。”
他抬头看我，没再笑。
样机拆开，大家围着看了一上午。
下午，梁玉珍去联系材料。
厂里原先做过风扇，手续、设备和基本工艺都在，但停产后供应渠道散了。
恢复生产，不是开门就有货。
电机厂要订金，网罩厂要求现款，塑料旋钮还得重新找模具。
梁玉珍在办公室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赵有福听了两分钟，偷偷问我：“你们厂是不是也没钱？”
我点头。
“有一点。”
“多少？”
“够决定先欠谁的。”
他把刚端起的茶又放回去。
“这茶我不喝了，省着卖。”
最后，老顾替我们找到街道食堂的采购员。
对方订了三十台。
样机和技术资料送过去看过，正式产品验收合格再接货。
订金五百块。
交货日期，六月一日。
梁玉珍把收据写好，特意念了一遍。
“达不到要求，订金退回去。交不出来，还得承担约定损失。”
采购员点头。
“我们食堂换季开业，不能拿空桌子等你们。”
钱师傅捏着那张订单，挨个工位转了一圈。
“动起来，有活了！”
车间里第一声冲压响起时，我手背起了一层细汗。
不是因为热。
我总算不用再等家里谁点头，才敢往前走了。
可首批电机运来的第三天，唐师傅突然关掉了测试台。
他拿着一只拆开的电机，站到我面前。
“成安，你闻。”
一股焦漆味钻进鼻子。
我胃里沉了一下。
离交货，只剩九天。
【第六章】
电机外壳烫得不能久碰。
我把记录纸抽出来。
同一批十台，六台温升偏高，两台运行中出现异响。
钱师傅站在旁边，手里的扳手一直没放下。
“是咱们装配的问题？”
“先查，不猜。”
唐师傅把电机逐台拆检。
匝数，线径，轴承间隙。
测试做到夜里，桌上摆了三碗面，谁也没动筷子。
最后，他用镊子夹出一截绕组线。
“这批跟送检样品不一致。”
梁玉珍当场拨供应商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抓着听筒的手越收越紧。
“我们订的是连续运转用的台扇电机。你拿别的库存凑，跟我说能转就行？”
对方还在说。
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照着念。
“型号、用途、材料要求，写着呢。”
我接过电话。
“我们保留样品和检测记录。明天来人一起封样，按合同退换。不要再送同一批。”
挂了电话，办公室只剩墙上钟表的声音。
梁玉珍看向我。
“换正规渠道，至少晚五天。”
“那就五天。”
“只剩四天装配、复测、送检。”
“能做多少合格的，交多少。别为了凑三十台，把厂里的牌子搭进去。”
钱师傅把扳手扔进工具盒。
“先做其他部件。电机来了就装。”
赵有福自告奋勇去盯物流。
“我蹲他们门口。他们不发车，我就跟他们食堂吃饭。”
梁玉珍瞪他。
“别胡来。”
“那我自己带馒头。蹲得更久。”
第三天，消息传回大院。
不是风扇在测试中查出供应商混货。
是周成安造的风扇，刚插电就着火。
我妈找到仓库时，连包袱都带来了。
“别干了，回家。”
我正在收拾要搬进厂里的工具。
“谁说着火？”
“你弟说的。人家供货的都传开了，你还瞒着？”
“检测不合格，整批退了。没出厂。”
我妈看着我，没接这句话。
“成贵现在也不容易。你嫂子……”
她停了一下。
“秀芝也不容易。她跟你四年，你说散就散。”
“妈，是她替我签的债，还是我替她签的？”
“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那我糊涂一次。以后谁欠钱，你替我认。”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继续把锉刀放进盒子。
门口突然哗啦一声。
房东老太太把一把新锁搁到桌上。
“小周，你弟找过我，说你这儿要起火。我不能拿房子冒险。”
我站起来。
“我们租到月底，还剩八天。合同里没说能提前赶人。”
老太太把租条拿出来，手指在纸上揉。
“我知道。你要是不干电活，住到月底。再通电，我不敢。”
赵有福从门外进来，鞋上还沾着泥。
“奶奶，他今天就搬。不是躲您，是厂里有正规测试场地。”
老太太抬头。
“真有厂？”
梁玉珍跟在他后面，把介绍信递过去。
“有。我是厂长。”
老太太擦了擦手，接过去看。
看完，她把新锁收回口袋。
“那我再给你们烧壶水。”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的肉动了动。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是一个人在仓库里乱折腾。
搬到最后，许秀芝来了。
她站在门外，没往里走。
“成贵也是怕你出事。”
我提着工具箱跨过门槛。
“他要真怕，可以来问我。”
“你会跟他好好说吗？”
我把箱子放下。
“所以他不问，就能去跟全院说我造的东西着火？”
她看向梁玉珍。
又看向停在院门口的厂里三轮车。
“你真跟厂里合伙了？”
“合同签了。”
“一个月多少？”
我把箱子重新提起来。
“跟你没关系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你也别把话说死。做生意不是会修东西就行，成贵至少懂卖货。”
赵有福正往三轮车上绑绳子。
听见这句，他抬起头。
“嫂子，不对，许同志。”
许秀芝看他。
他把绳头咬住，腾出手指向街口。
“你家懂卖货的，正在跟人商量拿五台收音机抵一台电视机。”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那台电视机没图像，声音也没有。”
许秀芝转身就跑。
我没回头。
三轮车压过门口的砖，工具箱震了一下。
唐师傅从厂里打来消息。
新电机到了。
可装车的货车，半路坏在了县城外。
【第七章】
赵有福找了辆拖拉机。
去的时候，车斗里坐着他和钱师傅。
回来时，电机箱盖着两层油布，两个人蹲在最外面，裤腿湿到膝盖。
“没淋着货。”
赵有福一进厂就先喊这句。
钱师傅跳下车，鞋里挤出水。
“先别管我们，验货。”
我拆箱。
型号对，封签对，随货资料也齐。
唐师傅接上仪表，一台一台测。
车间里的灯亮了三个晚上。
钱师傅的指头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包好又回来拧螺丝。
我把他的手按住。
“去装纸箱，这边换人。”
“我能干。”
“我知道。现在这活归我。”
他看了我两眼，把扳手递过来。
“拧紧，别给我丢人。”
赵有福负责把每台合格品的编号登记到本上。
他写字慢，报数却快。
“十一，十二，十三……”
写到十七时，他停住。
“成安，十七怎么写来着？”
我从台下探出头。
他咧嘴，把本子递过来。
“开个玩笑。你已经三个小时没动脖子了。”
三十台组装完成时，距离交货还有两天。
我们又做了整机检查和规定测试。
合格的打包，不合格的返工。
有一台摇头角度不顺，钱师傅拆了三次。
梁玉珍看着时钟，没催他。
唐师傅在最后一张记录上签名时，手腕转了两下。
“这批能交。”
我把笔接过来，也签了名字。
六月一日，食堂门口摆了六台样机做验收演示。
剩下的在车上。
围过来的人，比吃早饭的还多。
周成贵也来了。
身边跟着许秀芝，手里提着另一款电风扇。
“哥，我也进了几台。四十八块，比你们便宜二十多。”
我看了一眼包装。
“谁生产的？”
“你别管，反正能吹风。”
“发票、合格凭证呢？”
他把纸箱转了个方向。
“你少端厂里的架子。我现在也做电器，大家凭本事吃饭。”
食堂采购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先验我们的货。”
我按下开关。
叶片转了两下。
停了。
后面有人吸了口气。
周成贵立刻笑出声。
“不是，哥，你这是得先哄两句才转？”
我按掉开关。
第二台也启动吃力。
钱师傅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伸手就要拆后盖。
我拦住他。
“先别拆，查电。”
食堂里面的灯忽明忽暗。
后厨传来一声喊。
“冰箱怎么又响不起来了？”
我让人拔掉风扇插头，拿出表。
测完，我转向采购员。
“这边电压偏低，不能在这个条件下验正常运行。请你们的电工来看看。”
周成贵抱起自己的风扇。
“不会转就说不会转，别怪电。”
我给他让开位置。
“你试。”
他把插头插进去，开到最大挡。
叶片动了一小截。
不动了。
他伸手要从网罩缝里拨。
唐师傅一把抓住他手腕。
“断电！手不要往里伸！”
周成贵被吼得肩膀一缩。
围观的人顿时安静。
赵有福盯着那台风扇。
“你这个也得哄？”
有人捂着嘴。
周成贵满头汗，去拍纸箱。
“运输碰坏了。”
“六台一起碰坏？”
“你……”
食堂电工来了，检查后发现支路接头烧蚀，加上线路负荷过大，电压掉得厉害。
维修期间，全部停止通电。
采购员看着表针，又看着我。
“得等多久？”
“先按你们电工判断的来。”
“今天必须装好。”
“能按规程修好，就今天装。修不好，宁可改期。”
他皱起眉。
“你不怕扣钱？”
我把验收单放回包里。
“怕。可你们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替我赌运气的地方。”
采购员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他让人从另一条检修确认正常的线路引来合规电源，先做验收。
六台风扇依次转起来。
风吹得桌上登记纸哗哗翻页。
有人伸手按住。
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正前方，背心鼓起一块。
“这回该轮到我订了吧？”
采购员把每台逐一检查完，签下名字。
“三十台，收货。”
钱师傅一掌拍在赵有福后背上。
赵有福往前蹿了半步。
“你高兴就高兴，别拿我验质量！”
围观的人笑开。
周成贵提起自己的风扇，想往外走。
韩广生就在这时候挤进人群。
他没看我们厂的风扇。
先看周成贵。
“找你三回了。尾款到期，你店里为什么总没人？”
周成贵手腕往下一沉。
纸箱角撞在他膝盖上。
韩广生拿出一张通知。
“还有，你用谁的钱进的这批风扇？”
【第八章】
三十台风扇的货款进账，梁玉珍先发工钱。
十七个人排在办公室门口。
钱师傅领到钱，数了两遍，往衬衣口袋一装。
走到门口，他又回来。
“梁厂长，下批什么时候做？”
“明天领料。”
他咧开嘴。
“那我今晚买半斤肉。”
赵有福在旁边抬头。
“钱师傅，我去你家汇报工作。”
“汇报不管饭。”
“我自带碗。”
钱师傅推着他出去。
我领到六十块技术报酬，另外还有当月的基本报酬。
钱不算多。
但两张纸上，名字都是我自己签的。
我把钱装进钱包，手指在边缘压了压。
梁玉珍把一张新订单递过来。
“百货门市部要四十台。老顾和街道那边又凑了二十台。还有个外县采购员，想来看看。”
“别一下答应太多。”
“我知道。先看产能。”
我坐下来，把工序逐项重排。
网罩有三处容易刮手，改。
底座装配靠人眼找位置，做定位夹具。
售后登记不能只写买主姓名，机身编号、出厂日期、检测人，都得能对上。
赵有福看着越印越厚的表格，嘴里直嘀咕。
“你不是做风扇，你是给风扇办户口。”
“办全。以后谁家孩子，谁领回去。”
他把最后一张表按平。
“这话我记住了。”
六月中旬，天气热起来。
厂门口开始有人等货。
一天两个，后来一天七八个。
有的拎着钱，有的带着介绍信，有的说家里老人夜里睡不着，能不能先匀一台。
梁玉珍把交货顺序写在板上。
不插队，不收超过交货能力的订金。
赵有福站在门口解释得嘴皮发干。
“不是不卖，是得做好。您看，我自己都没拿到。”
老顾抱着终于买到的风扇路过，脚步特意慢了两拍。
赵有福盯着他的背影。
“成安，我为这个厂流过汗。”
“你那台明天验收。”
“我还流过口水。”
“这句跟风扇没关系。”
外县采购员看过车间和检测记录，先拿走十二台试销。
五天后，他带着同事回来，要加订一百八十台。
介绍信上盖着邻省百货公司的章。
梁玉珍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我们要分批交。”
对方点头。
“能按时间交就行。售后你们怎么安排？”
我把备件清单和维修约定推过去。
不夸口，不说不会坏。
坏了找谁，什么情况换，什么情况修，运费怎么算，都落在纸上。
对方看完，签了名。
订单还没收进柜子，厂外突然吵起来。
“周成安！出来！”
一个男人抱着风扇，额头上都是汗。
身后跟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烧变形的插头。
赵有福迎上去。
“您哪儿买的？”
“你们的风扇！晚上开了没多久就一股焦味，吓得我把总闸都拉了！”
我拿布垫住那台机器，检查铭牌。
外壳看着相近。
牌子也有成安两个字。
可我们厂的正式商标叫清禾。
机身编号位置空着。
我没直接把人推出去。
“先别再通电。收据带了吗？”
男人一把拍在桌上。
成贵便民电器。
售货日期，六月十五日。
我抬起头。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拿着公文包。
“我们是工商所的。收到质量投诉，过来了解情况。”
梁玉珍脸色沉下去。
省外采购员站在办公室门口，刚签完的订单还捏在手里。
他问我：“这是你们另一个销售点？”
“不是。”
话音刚落，许秀芝赶到了。
她看见桌上的风扇，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指着收据。
“店是你们的？”
她没有回答。
那名买主先认出了她。
“就是她卖给我的！她说她家男人在厂里搞技术，这些是一样的货，只是少收门市的钱。”
赵有福扭头看我。
我没看他。
我看着许秀芝。
“你家男人？”
她手指抓住包带。
“成安，你先听我说。”
省外采购员把订单放回了桌上。
“周师傅，这事不弄清，我们没法提货。”
【第九章】
我把出厂登记本交给工商所的人。
“先封存这几台，不要混在我们厂的货里。来源请查清。该配合的资料，我们全给。”
许秀芝伸手来拉我。
我往旁边站了一步。
“你也配合。”
她的手僵在半空。
周成贵是被韩广生找到的。
他没在店里。
在后街一家修理铺，正跟人算账。
到了厂门口，他先骂许秀芝。
“我不是说了，有问题你先换，别往这儿引？”
买主把收据往他脸前一举。
“你店门锁了，我上哪儿换？”
“我进货去了！”
“进货把招牌也摘了？”
周成贵的嘴顿住。
工商所的人让他坐下，问货从哪里进的。
他报了供应商的名字。
正是先前给我们混发电机的那家。
我把退货记录找出来。
唐师傅把封存留样也拿到桌上。
前后批号能对应上。
那批我们拒收的电机，被对方按处理库存转给了别的装配户。
再经装配户拼成整机，卖给周成贵。
这条链不能只听我们说。
工商所的人当场联系供货方，要求带相关票据来核对。
周成贵坐不住了。
“旧批次不代表不能用。我进的时候也是好的。”
唐师傅隔着布握住那台故障机的电机壳。
“你知道它用的是什么规格吗？”
“我卖货的，我怎么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跟我们厂一样？”
他脖子涨粗。
“大家不都这么卖？再说，周成安是我哥，我借一下他的名，碍着谁了？”
那名买主把坏插头举起来。
“碍着我了！”
周成贵往后缩。
旁边的老太太抬手拍桌。
“我花的是钱，不是给你认哥哥的礼！”
赵有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老太太腾地方。
“您坐，坐着说，省点力气骂。”
工商所的人抬眼。
赵有福立刻闭嘴。
我把清禾风扇的铭牌、编号规则和出厂记录摆出来。
又拿出厂里的销售登记。
没有一台卖给周成贵。
没有委托他经销。
也没有授权他用我的名字给自己的货作保证。
周成贵伸手抓过一张纸。
“你早知道我卖风扇，为什么不拦我？”
我按住纸角。
“你说我不懂卖货，我拦得住？”
“你是我哥！”
“赊购时我是担保人，卖坏货时我是技术员，分利润时我是窝囊废。”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这买卖，岗位分得挺细。”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成贵猛地站起来。
椅子擦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响。
“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你有好东西不带我挣钱，逼得我找别人！”
梁玉珍抬手指向墙上的生产计划。
“你要挣钱，可以来应聘。不会做，先学。不是把别人名字印上去，就算别人欠你。”
“我凭什么给他打工？”
“那就别用他的手艺卖货。”
周成贵指着我，手抖了几下。
最后转向许秀芝。
“是你说用他的名字好卖！是你跟人说他还认这个家！”
许秀芝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说货一样，别人厂里代装的。”
“你卖的时候不也说一样？”
“你把说明拆了！你不让我看进货单！”
两个人隔着桌子吵起来。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嘴。
从前家里吵架，他们总能很快站到一边。
今天桌上摆着退货单、买货收据，还有等着退款的人。
谁站到谁旁边，都得分到一笔钱。
供货方下午带来票据。
票据上写着库存处理，适用条件另附说明，不保证用于该型整机连续运行。
周成贵签过收货。
附页上，有他按的手印。
他盯着那一页，嘴角抽了两下。
“我没细看。”
工商所的人把纸收好。
“看没看，后面会查。现在先停止销售，登记库存，配合处理消费者退款和损失。”
买主围上来。
“我的钱呢？”
“我这台也退！”
“你昨天还说卖出去不退，现在怎么说？”
周成贵往后退，腿碰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额头，望向韩广生。
“韩主任，你那笔能不能再缓缓？”
韩广生把公文包夹紧。
“我们已经催过多次。伪造担保的材料也留着。下一步按正式程序处理。”
周成贵又看向许秀芝。
许秀芝把包带攥得发白。
“店里剩多少钱？”
他嘴唇动着，没声音。
“我问你，剩多少钱？”
“进货了。”
“卖收音机的钱呢？”
“也进货了。”
她一把夺过他身边的账本。
翻了几页，呼吸越来越急。
“你还给自己买了手表？”
周成贵把袖子往下拽。
已经晚了。
金色表带在灯下晃了一下。
赵有福瞅着那块表，憋了半天。
“真讲究。欠债都掐着时间。”
许秀芝把账本扔回桌上。
纸页散开。
她站不稳，扶住了桌角。
我妈闻讯赶来，先看周成贵，又看满屋子的人。
“这是干什么？一个一个围着，孩子还能跑了？”
老太太把收据递到她眼前。
“他是你孩子，不是我孩子。我的钱呢？”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见我，快步过来。
“老大，你先把这些钱垫上，别让人闹。”
我没有起身。
“你先看看账。”
“不就是几台风扇！”
“还有收音机的尾款，冒签担保的事，商户退款和该承担的损失。你一样一样看。”
我把账推过去。
她盯着上面的数字，手按在桌沿。
过了很久，她才问周成贵。
“不是说能挣一千五？”
周成贵低着头。
“还没卖完。”
“你嫂子说，你有本事……”
“别说了！”
他抬头吼了一声。
屋里静下来。
我妈手指一颤，袖口擦倒了旁边的搪瓷杯。
水沿着桌子流下来。
我拿抹布擦掉，没说话。
周成贵望着被水浸湿的账本，肩膀往下塌。
“哥。”
我把抹布放到一旁。
“先还消费者的钱。”
“我没钱。”
“你的表，你的柜台，能卖的先卖。赊出去的收音机，能收账的去收。不能把别人的钱，当成你练胆子的学费。”
他捂住脸。
起初只是喘气。
后来肩膀抖起来，眼泪从指缝里落下。
“我就是想让人看得起我。”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名字欠钱时，就没打算让人看得起我。”
工商所的人把后续事项逐条交代清楚。
投诉货物封存，库存登记，经营资料带回核查。
退款责任和其他账目各自处理，不是哭一场就能结清。
省外采购员全程没走。
等事情告一段落，他重新拿起那张订单。
“周师傅，咱们厂的货，我还想抽检几台。”
“可以。你选，不用我们挑。”
他点头。
“抽检没问题，按原定合同走。”
我站起来，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
车间里，钱师傅把暂停的装配线重新开起来。
铁皮压进模具，机器一声一声响。
赵有福追上我，递来一杯水。
“刚才你挺有派头。”
我喝了一口。
“是吗？”
“嗯。就是裤腿蹭了半截机油。”
我低头。
他立刻往后退。
“别擦我身上，我今天新洗的。”
【第十章】
省外那批货，分三次发走。
抽检结果出来当天，采购员把追加订单也送来了。
这回是三百六十台。
梁玉珍没当场签，先把我、钱师傅和唐师傅叫进办公室。
“先算能不能做。”
赵有福趴在门框上。
“我也能算。”
梁玉珍看他。
“你昨天把二十六个纸箱，点成了二十七个。”
“我把自己算进去了。缺人，我可以跟车。”
屋里有人笑起来。
我把工序表摊开。
电机采购周期、装配时间、检测场地、售后备件，一项项扣。
订单最后改成分批交付。
定金到位才安排相应采购，不拿还没到手的钱四处许诺。
梁玉珍签字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你弟替咱们上了一课。”
我摇头。
“学费不能算厂里成本。”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笑得肩膀直抖。
七月初，我终于给自己添了两身衣服。
不是为了回大院给谁看。
原来的工作服洗了又洗，领口仍有油味。出去谈供货，不能让人隔着桌子还替我担心卫生。
售货员问我要不要买皮鞋。
我低头看了看脚。
“先买布鞋。跑车间方便。”
赵有福在旁边摸皮带。
“你现在多少也算个老板。”
“算技术员。”
“技术员能不能请客？”
“能。”
“那叫什么都行。”
我请全厂的人吃了一顿西瓜。
赵有福抱着半个瓜，低头看了很久。
“你对请客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你没说吃饭。”
“我现在说。”
“晚了，合同已经履行。”
钱师傅把西瓜籽吐到纸上，笑得拍大腿。
那天下午，许秀芝来了。
没有穿蓝外套。
头发在脑后挽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在厂门口站了很久，等我送完货，才往前走。
“这是三百块。”
我接过来，数清，给她写了收条。
“还欠七百八十。”
她看着我写字。
“你现在说话，非得一句一句算清？”
我把收条递给她。
“算清，少吵架。”
她没马上接。
“店关了。”
“我知道。”
“成贵的手表卖了，柜台也卖了。赊出去的那些账，我跟他一家一家要。有的人说没钱，有的人说收音机早坏了。”
她停下来，嗓子发哑。
“以前你去收修理费，我嫌你没本事。几十块钱拖几个月，你也不敢跟人翻脸。”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折过的欠条。
纸边沾着油，最上面一张被撕开一个口子，又用浆糊粘住。
“昨天有人把我赶出来，说成贵答应过不急着还。我在门外站了半天。”
我没有接那些欠条。
“那是你们要处理的账。”
她的手慢慢落下。
“我知道。”
车间里传来赵有福的喊声。
“成安！货车到了！”
我应了一声，推起自行车。
许秀芝忽然抓住后座。
动作跟我离家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她没问我吃不吃饭。
“你能不能别走？”
我停住。
“我去货站。”
“我不是说这个。”
她绕到前面，眼眶一圈发红。
“成贵挣不到钱。我现在知道了。你每天蹲在桌前干活，不是没出息，是我没看明白。”
我握着车把，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电影票根。
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看的。
那天我修完最后一台收音机，关门迟了，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后来每次争执，她都提那二十分钟。
现在她把票根举到我面前。
“以前也好过，对不对？”
我看了看票根。
“好过。”
她往前迈了半步。
“那我们再试一次。你不喜欢成贵来，我就不让他来。钱都交给你，我什么都不管。”
我把车往旁边挪。
她抓住车把，指节绷紧。
“你说句话。”
我看着她的手。
“秀芝，我没要求你什么都不管。”
她抬起头。
“我要求的是，你管的时候，把我算进去。”
她嘴唇抖了两下。
“现在算。”
“现在我已经不想跟你一起算了。”
厂门口停着那辆货车。
车厢里码着印好厂名的纸箱。
钱师傅站在车上，逐件核对装货单。
赵有福冲我挥手。
许秀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一点点松开。
“你是不肯原谅我。”
“欠款按约定还。以后碰见，可以打招呼。”
我把收条放进她手里。
“但不重新过了。”
她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纸。
我推车走了几步，她又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最后问：“冬天不卖风扇，你做什么？”
“修东西。改产品。给工人找下个活。”
“还修？”
“为什么不修？”
她没再说话。
我骑上车，追向货站。
车轮滚过街口时，铃铛自己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
旧车，旧铃。
拧紧那颗松掉的螺丝，还能用。
月底，我妈抱着一个布包来厂里。
包里是我爸留下的几把量具，还有那只裂开的木盒。
她把木盒放到桌上。
裂缝用胶粘过，外面缠了两圈布。
“你弟弄坏的，我让他修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千分尺还在原来的绒布垫上。
我妈伸手摸了摸桌边。
“家里那张床，给你留着。”
“我租了房，离厂近。”
“你弟……”
她说了两个字，停住。
我等着。
她把原先准备好的话咽回去，改了口。
“我让他去做工了。欠人的钱，自己挣。”
“那挺好。”
“他说外头累。”
我把木盒扣上。
“嗯，挣钱累。”
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掏出一叠折好的零钱。
“这里一百二十。上回你放家里，说给我买药，我没买。拿去给成贵添柜台了。”
我看着那叠钱。
她把钱往我这边推。
“还你。”
我没马上拿。
她的手停在桌上。
指甲边磨破了一小块。
“这钱哪儿来的？”
“我给食堂捡菜，先预支了一点。没有动你的，也没有动你弟的。”
我把钱收下，写了一张收条。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纸，眼角动了动。
最终还是接了。
“中秋回来吃顿饭吧。”
“到时候有空，我去。”
没有答应搬回去。
也没有说从此不认这个妈。
她把收条折好，装进贴身口袋，提着空布包出了门。
赵有福从仓库探头。
“你妈走了？”
“嗯。”
他抱来一个纸箱，放到我面前。
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纸。
赵有福自用。
他盯着我。
“这台，我排了多久？”
“从第一台样机开始。”
“那我算不算开国功臣？”
“算早期债主。”
“能不能优惠？”
我把收据递给他。
“职工价，跟大家一样。”
他拿着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连我都不特殊照顾？”
“你可以特殊一点。”
他眼睛亮了。
“怎么特殊？”
“自己搬回家，省厂里一趟车。”
他盯着我，伸手指了半天。
“周成安，你是真会过日子。”
我去拉仓库门。
他在身后喊：“等等，先替我接上电！”
风扇摆到长凳上。
我按下开关。
叶片转起来，风掀起桌上的订单。
最上面一张，收货地址写着邻省。
赵有福端来两碗面，把其中一碗放到我手边。
“老顾送的，说有了风扇，这个月多卖不少。”
我拿起筷子。
他已经坐到风口正前方，把裤腿卷了上去。
我伸手拧了一下摇头旋钮。
风扇转向我。
他立刻探身。
“别转，给我吹！”
“你已经吹三分钟了。”
“我是它主人！”
我把两碗面往中间挪了挪。
“它现在上班。谁也别搞特殊。”
风扇慢慢转过来，又慢慢转过去。
赵有福捧着碗，跟着它转了半圈。
我看他一眼。
他停住，咬断面条。
“看什么？我吃饭顺便活动腰。”
门口的钱师傅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身。
我端起碗，迎着转回来的风，把那口热面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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