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跑来的收音机指标，全给了我亲弟弟。
大院笑我窝囊，我抱着分来的零件，搬进了漏雨的仓库。
她等着我低头，我等着天热。
后来，我的电风扇装车发往省外，她却堵住车门，问我能不能再叫她一声老婆。
【第一章】
赵桂芬把收音机订货单拍在饭桌上时，我手里的烙铁还没凉。
“进货指标给建业了。”
我抬起头。
桌上两碗面，一碗卧着两个鸡蛋，一碗只有葱花。
有鸡蛋的那碗，摆在我弟周建业面前。
他穿着我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正拿筷子捅蛋黄。
“哥，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挣钱这事，得看人。”
“你修一个收音机，收人家两毛钱。我要是把这批货卖出去，一台就能挣二十。”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拔掉烙铁插头。
“单子拿来。”
赵桂芬把手压了上去。
“又不是白给。他答应了，卖完这批，带着我开服装店。”
“供货站是我跑的，介绍人是我找的，售后是我答应做的。你们商量的时候，没觉得少个人？”
周建业把鸡蛋咽下去。
“这不是现在跟你商量吗？”
我看着他手底下那张已经签好名字的单子。
“你们这叫通知。”
赵桂芬拉下脸。
“周成安，你别摆功劳。我拿婚前的钱交了订金，订货人也是我。建业有本事卖，我让他卖怎么了？”
“你当然能让。”
她没料到我接这句话，压着单子的手松了松。
我把纸抽出来。
县百货供销站下面的经营门市，允许个体商户订购一批收音机。
我替他们修过一批积压货，门市负责人方师傅才答应替我们留下一百台，货款付清后提货。
单子最下面，还有我手写的一句。
本批产品售后维修，由周成安负责。
周建业把脑袋凑过来。
“哥，你就是想通了。咱们兄弟还分什么你我？”
我拿起笔，划掉了那行字。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赵桂芬一下站起来。
“你干什么？”
“退出。”
“你退出个什么？”
“货你们进，钱你们挣，出了毛病，你们修。”
周建业嘴里的面条垂下来半截。
“那不行！人家方师傅就是看你会修，才答应留货的！”
我把笔帽扣上。
“原来我还有点用。”
赵桂芬一把扯走订货单。
“你少拿这个要挟我！建业会卖东西，县城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修收音机的！”
“有别人就好。”
我起身收拾工具。
赵桂芬追过来，把工具箱盖子按住。
“你今天要敢撤这个担保，以后就别指望我给你好脸。”
她掌心正压着箱子里那卷铜线。
那是我上个月替木器厂修电机，厂里用废旧材料抵的工钱。
我往外抽了两下，没抽动。
周建业在旁边笑。
“哥，你看你，怎么还跟嫂子抢上了？一卷破铜丝，至于吗？”
赵桂芬手一推。
箱子翻了。
螺丝、垫片、轴承滚了一地。
我攒了两个月、刚修平的扇叶胚子磕在砖沿上，翘起一角。
我蹲下去捡。
周建业的皮鞋往前挪了半步，踩住一枚轴承。
“哥，别闹了。你给我干售后，我一个月给你十五块，还管饭。”
我伸出手。
“脚。”
他没动。
我抬眼看他。
“拿开。”
赵桂芬在旁边抢话。
“建业是在给你台阶。你那些破东西能值几个钱？”
周建业终于抬了脚。
轴承上糊着一层黑泥。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放回箱里。
“桂芬，咱们离婚吧。”
屋里没人说话了。
隔壁黄婶正端着碗经过，脚跨过门槛，又收回去。
没收干净，拖鞋掉了一只。
赵桂芬盯着我。
“就为了一个进货指标？”
“不是。”
“那为了什么？”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捡起来。
“你让他挣钱，让我担责任。连问我一句，都觉得多余。”
周建业终于放下筷子。
“哥，夫妻吵架，别拿离婚吓人。”
我看了眼他身上的白衬衫。
“脱了。”
“什么？”
“我的衣服。”
他看看赵桂芬，又看看门外。
黄婶已经把拖鞋捡起来了，碗却忘在窗台上。
周建业咬着牙脱衬衫。
里面那件背心，领口有个我补的针脚。
我伸手指了指。
“还有这个。”
“周成安！”
“裤子也是我的。看在一个娘生的份上，允许你回屋换。”
黄婶的碗落在地上，没碎。
她顾不上捡，抬手捂住嘴，肩膀直抖。
周建业夹着胳膊冲出门。
赵桂芬抓起搪瓷缸，往桌上一磕。
“离就离！你别后悔！”
我提起工具箱。
手掌被箱柄勒得发麻。
“明早去街道，把财产写清楚。”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赵桂芬下巴抬起来。
“知道服软了？”
“面条你们吃。”
我指了指桌角。
“烙铁插头别再插上。你们这屋，没人配得上它继续发热。”
黄婶终于没忍住，一口面汤喷在了自家门帘上。
【第二章】
第二天，街道调解室里坐了五个人。
我，赵桂芬，我弟，调解员，黄婶。
黄婶是自己来的。
调解员问她什么身份。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邻居。昨天我在场，我能证明，裤子最后没脱。”
调解员手里的笔停了。
我捏了捏眉心。
“婶，不用证明这个。”
赵桂芬把一本存折扔到桌上。
“家里存款六百四十，一人三百二。家具归我，那些零件和工具归他。”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
“可以。”
“两间门面是我爹留给我的，婚前就有，跟你没关系。”
“写上。”
“我交的收音机订金，也是婚前留下的钱。”
“写上。”
调解员抬头看我们。
“住的房子呢？”
“我原来单位分的临时住房，早就办了退租，月底到期。”
我把退租回执放在桌上。
赵桂芬猛地转过脸。
“什么时候办的？”
“上个月。你说卖完这批货，就搬进门面后屋。我问你两次，要不要续租，你都说不用。”
周建业坐不住了。
“嫂子，那我住哪儿？”
黄婶扭头看他。
“你哥离婚，怎么还把你离得没地方住了？”
调解员咳了两声。
赵桂芬把笔攥得咔咔响。
“我有地方住，不劳你操心。”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还有一条。从今天起，各自经营，各自承担债务。谁也不能再用对方的名字签售后、借款、担保。”
周建业伸手要拿。
我先压住纸。
“你不用看，这里没你的财产。”
他把手缩回去。
“我怕你欺负嫂子。”
“放心。我只分了三百二，欺负人的本钱不够。”
财产协议写了三份。
几天后，我们按手续领了离婚证。
从办事处出来，赵桂芬把证塞进包里，转身拦住我。
“周成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去供货站把字补上，我还能考虑跟你复婚。”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是供货站方师傅签收的退出售后说明。
我昨天就去办了。
赵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建业一把夺过去。
“你真撤了？”
“方师傅说，货可以留到周五。你们找好维修的人，重新谈条件。”
“周五就三天！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把纸抽回来。
“你不是说，全县不止我一个会修？”
他张了张嘴。
黄婶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菜篮子，听到这里，转身就走。
我喊她。
“婶，你怎么又在？”
“买菜。”
“民政门口没菜场。”
她脚下一顿。
“我绕路。”
绕得挺远。
从这里到菜场，能绕出半个县。
我没回大院，直接去了城西的木器厂。
厂后有一间停用的仓库，屋顶坏了两块瓦，墙角堆着锯末。
门卫孙守义把钥匙抛给我。
“厂长说了，你上次修电机没要现钱，这屋一个月收你八块，电另算。”
我推门进去。
霉味呛进鼻子，脚底踩碎一块瓦。
孙守义探头看了看。
“住这儿？”
“先住，再干活。”
“真离了？”
我点头。
他把胳膊底下的草席扔进来。
“那你得争气。”
“怎么争？”
“起码把床垫起来。地上有老鼠，别离完婚又让老鼠把你拖走。”
我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箱底那片弯掉的扇叶露出来。
我把它拿起，放到工作台上。
孙守义伸手拨了拨。
“你还真要做电风扇？”
“做。”
“这玩意儿供销社有卖的。”
“一百多块，很多人舍不得买。我做小一号的，能摆柜台，能放床头，坏了在本县找得到人。”
孙守义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我没文化，你别骗我。这一箱零件，能吹出风？”
我拿过纸，画下电机、底座和护罩。
“这箱只够拼样机。能不能卖，得等样机做好，找人测。”
“那我能干啥？”
“先帮我抬床。”
他松了口气。
“这个我专业。”
当晚，我们把两张旧木凳拼成床架。
我坐在床沿上，把三百二十块钱摊开。
租金，电费，材料，吃饭。
孙守义看我分成几摞，又从最大那摞里抽走两张。
“漏了。”
“什么？”
“棺材本。”
我抬头。
他指着头顶松动的瓦。
“明天先补房顶。你要半夜让瓦砸了，我跟厂长没法交代。”
第二天，我把屋顶补好。
第三天，我去办个体经营登记，跑材料手续。
第四天，第一台样机装上了底座。
我插上电，按下开关。
扇叶转了。
孙守义刚要鼓掌，风扇忽然在桌上挪了一寸。
又一寸。
他伸手抱住。
“成安！”
“关电！”
“你这是电风扇还是拖拉机？它怎么还知道往门口开！”
【第三章】
我拆掉扇叶，重新校平。
孙守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刚才它要真跑出去，你说算不算无照上路？”
“闭嘴，递锉刀。”
“行，周师傅修车。”
扇叶配重不匀，底座又轻。
我改了三回。
第一次桌子震。
第二次风小。
第三次连着转了两个钟头，电机外壳烫手。
孙守义凑过来，手背刚碰上，立刻缩回去。
“你这生意有前途。”
“哪儿有前途？”
“夏天卖风，冬天煎蛋，一机两用。”
我把电源拔掉，拆开绕组，拿着记录本去了电机厂。
原来带过我的郑师傅看完数据，直接敲了敲我的脑门。
“你拿旧料拼样机可以。要批量做，别在电机上省钱。”
“我想找厂里订小功率的成品电机。”
“数量少，价不低。”
“高一点也行，得稳。”
郑师傅翻出产品册。
“这两种适合。你自己选，别嘴上答应，回去又偷着绕。”
我选了其中一种，付钱拿走两台。
他又喊住我。
“成安，能转，不等于能卖。绝缘、温升、护罩间距，这几样不弄明白，别拿出去碰运气。”
我把本子翻开。
“您说，我记。”
第三台样机终于稳稳当当立在桌上时，已经过了十天。
孙守义搬来小板凳，坐在风口正中。
风掀起他的背心，露出半截肚皮。
他闭上眼。
“这回行了。”
我伸手挡住风。
“让一让，我测风向。”
他把我的手拍开。
“先别测，我刚培养出花钱的念头。”
那天下午，黄婶领着一个人来了。
国营饭店管后勤的陈大姐。
她站在门口，先看我的床，再看锅。
“你这里还能做饭？”
孙守义抢答。
“以前能，电机一换，不能煎蛋了。”
我把他推出门。
陈大姐摸了摸风扇护罩，又弯腰看底座。
“多少钱？”
“样机不卖。等手续和检测做完，头批七十八。”
她挑了下眉。
“供销社最便宜那款也要一百多。”
“我这台小，功能少，不摆头，只三挡。价钱低在哪儿，我跟您说清楚。”
陈大姐没急着点头。
“饭店后厨热得站不住人。你要真能做，我先要两台试试。可别吹两天就不转了。”
“保修写进单子。坏了我上门，修不好换。”
她伸出两个指头。
“两天。我后天带采购员来看，你先吹两天。”
黄婶听完，比我还着急。
“能不能先给点钱？他都快吃草了。”
我把桌上的饭盒盖住。
里面是咸菜和两个窝头。
陈大姐没看饭盒。
她从包里掏出五块钱，压在桌角。
“这叫借给你的饭钱，跟订货没关系。到时候不合格，我照样不要。”
我把钱推回去。
“还够吃。您肯来，就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收起钱。
“嘴还挺硬。”
人刚走，孙守义就把饭盒掀开。
“你管这叫够吃？”
“有菜，有主食。”
“缺肉。”
“咸菜里可能有虫。”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成功说服了我，我不饿。”
两天后，陈大姐没来。
周建业先来了。
他推着一辆新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红绸，身后跟着赵桂芬。
“哥，听说你卖扇子？”
我没抬头。
“电风扇。”
“都一样。”
他把一张传单放在桌上。
建业电器行，名牌收音机，特价六十八元。
最下面一行字，我看了两遍。
原厂品质，资深技师周成安全程保修。
我按住那张纸。
“谁让你写我名字的？”
周建业把车铃按得叮当响。
“自家兄弟，借个名。再说，我又没少给你活干。”
“方师傅的货，你们提到了？”
赵桂芬把下巴一抬。
“没提。人家条件多，我们换了进货渠道。”
我伸出手。
“收音机拿一台。”
周建业笑了。
“想买？亲哥算你六十五。”
“我看看货。”
他从后座纸箱里取出一台。
崭新的纸盒，泡沫衬垫，机壳上贴着金色标签。
我翻过机身。
底壳第三颗螺丝，十字口缺了半边。
我的手停住。
周建业还在说。
“你修了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便宜的货吧？”
我拧开后盖。
线路板边缘，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胶布。
上面有三个字。
待换件。
是我的字。
去年冬天，旧货回收站送过来四十多台旧收音机，问能不能翻修。
我检查后，退回了其中三十一台。
这台就在里面。
赵桂芬探头。
“你拆新机干什么？”
我把胶布揭起来，放到她掌心。
“桂芬。”
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蜷了起来。
“你们这批货，到底从谁手里拿的？”
周建业猛地伸手，想把收音机夺回去。
我按住机壳。
“还有，你替他签的，究竟是进货单，还是担保书？”
赵桂芬的脸上没了血色。
周建业第一次没接上话。
【第四章】
赵桂芬把胶布攥进手心。
“旧零件不等于旧机器。人家说了，这是处理库存。”
“谁说的？”
“钱经理。”
“哪里的经理？”
周建业插进来。
“东风贸易社！人家在省城做生意，你一个修理工，懂什么叫库存处理？”
我把线路板翻给他看。
“这里补过焊。扬声器纸盆换过。电池触点还没擦干净。”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听这些。”
“你卖的是全新机。”
“货能响就行！”
我把电池装进去。
收音机响了半句，喇叭里突然冒出一串刺耳的杂音。
孙守义在门外伸进脑袋。
“谁把鸭子卡里头了？”
周建业一把抓起机器。
“接触不好而已！”
我拦住他。
“传单上的名字，今天撤掉。已经发出去的，你去说清楚。”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我从抽屉里拿出退出售后的签收回执，还有离婚时写的协议。
“再用我的名字，我找工商所。”
赵桂芬盯着那两张纸。
“你非要把事做绝？”
“拿旧机当新机卖，是你们做绝。”
她的指甲掐进传单。
“建业已经压进去钱了。”
“压了多少？”
她没答。
我问。
“门面是不是也写进担保了？”
周建业立刻去拉她。
“嫂子，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就是看不得咱们好。”
我起身堵住门。
“担保书拿来看看。趁货没卖完，你们还有退回去谈的余地。”
赵桂芬想把手伸进包里，又按住了包口。
“周成安，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我连买卖都不会做？”
我让开门。
“我现在觉得，你不肯看这台机器。”
她抱着包走了。
周建业推车跟上。
到了院门口，他回过头。
“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孙守义把扫帚一横。
“你先别过河，你后轮没气。”
周建业低头一看，后车胎瘪在地上。
他那句狠话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夹着自行车，沿墙根往外挪。
当天，我带着传单去了工商所。
情况说明写清楚，样本留存，要求停止冒用名字。
回来后，我又到大院贴了一张告知。
建业电器行销售的收音机，与本人无售后委托关系。
黄婶搬着板凳看了半天。
“成安，你这字太文绉绉。”
“怎么写？”
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谁收的钱，找谁修。
我看着那七个字。
“婶，您这水平，没当干部可惜了。”
她把笔别到耳朵上。
“我当过食堂组长。谁多打半勺菜，都逃不过我。”
告知贴出去第二天，第一个买家找来了。
不是找我闹事，是找我认字。
那人捧着一台收音机，指着保修卡。
“周师傅，这是你签的吗？”
我接过来。
字歪歪扭扭，成字少了一撇。
“不是。”
“可他们说，你离婚分走了工具，售后还是你做。”
我把回执递给他看。
他看完，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
“六十八块，我攒了三个月。他说全新，我还特意给我爹买的。”
我没拆机器。
“你先去要求退货。需要证明使用痕迹，我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打开。”
他抱着收音机走了。
不到一个钟头，院门外聚了七个人。
都是同一批货。
周建业追在后面，额头上全是汗。
“你们别听我哥胡说！我们家闹矛盾，他报复我！”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把保修卡举起来。
“你哥报复你，为什么你卖货的时候写他名字？”
周建业脖子一梗。
“他以前答应了！”
我指着老人手里的卡。
“你承认是你写的？”
他顿住。
孙守义在旁边拍大腿。
“好，好，终于有人替成安认字了。”
工商所的人来时，我把工作台搬到门口。
机器逐台打开。
换过的扬声器。
重新焊过的线路。
电池仓里的锈。
每拆一台，买家就往周建业那边挪一步。
拆到第五台，他后背已经贴上墙。
赵桂芬赶来，把包里的钱全倒在桌上。
“退！我们给退！”
里面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毛票。
她数到第四份，手停了。
钱不够。
老人看着她。
“你们拿旧东西卖新价，还嫌人家拆开看？”
赵桂芬的手抖了一下。
周建业立刻指我。
“都是他！他要肯修，哪有这么多事！”
我把螺丝刀放下。
“你往水里掺东西，怪我没替你搅匀？”
旁边有人笑出声。
周建业朝那人瞪过去。
那人把收音机举到他眼前。
“看我干什么？退钱！”
闹到傍晚，工商所让他们暂停销售，清点货物，通知已购顾客处理。
我收起工作台时，陈大姐终于来了。
她身后跟着采购员，手里还拿着我送检的样机回执。
“你这里挺热闹。”
“让您见笑了。”
她看着那台连续运转的风扇。
“刚才吵了半天，你这风扇一直没停？”
“没停。”
她把手里的纸放下。
“检测报告我看了，采购员也看过样机。先订两台，试用一周，没问题再加十八台。”
孙守义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
我抢在他开口前，拿出订单。
陈大姐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
“姐，这两台要不要配人？”
“配什么人？”
“我会坐在前头享受，能给你们顾客做示范。”
【第五章】
第一笔两台风扇的钱，扣掉材料和送检开支，剩得不多。
孙守义盯着账本。
“我怎么觉得，挣钱还没花钱快？”
“刚开始，工具和模具都要钱。”
“那什么时候能吃肉？”
“今晚。”
他立刻把账本合上。
“你这生意，我看行。”
我们买了半斤猪肉。
他切了整整一盘白菜，把肉埋在下面。
我拿筷子翻。
他按住我的手。
“别翻，留点盼头。”
饭刚端起来，国营饭店来人了。
一个小伙子骑车冲到门口，气都没喘匀。
“周师傅！你那风扇不转了！”
孙守义筷子上的肉掉回碗里。
我抓起工具箱就走。
后厨的热气迎面扑过来，锅铲敲得当当响。
风扇摆在面案旁，开关开着，扇叶不动。
陈大姐站在旁边。
“中午还转，下午就停了。”
我先拔插头，拆护罩。
轴承没卡。
绕组没烧。
接线端子松了一处。
我拧紧后，通电，扇叶重新转起来。
孙守义松了口气。
“就这点事，拧一下不就……”
我抬手止住他。
陈大姐盯着我。
“你出厂前没拧紧？”
“拧过，但震动后松了。我只查通电，没把这处的防松措施做到位。”
她把抹布摔在案板上。
“周师傅，我要买二十台。不能每台不转了，再把你喊过来拧一下。”
“今天这两台，我都带回去改。明早送回来。往后所有端子加防松垫片，连续试转后再复查一遍。”
“明早饭点前？”
“饭点前。”
回仓库的路上，孙守义跟着我推车。
“你刚才说个运输磕碰，她也不知道。”
我停下来。
“她不知道，螺丝知道。”
他低头看车上的风扇。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工具箱。
“那我今晚拧螺丝。”
第二天清早，两台风扇送回饭店。
我没走，蹲在后厨门口，等过了早饭最忙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
陈大姐出来扔菜叶，看见我，脚步停了。
“还没回？”
“等热起来再摸一遍。”
她把菜筐放下。
“吃了吗？”
“吃了。”
肚子叫了一声。
后厨大师傅掀帘出来。
“谁吃了？”
我没答。
他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包子。
“嘴里塞上东西再吹牛。”
一周后，十八台追加订单落了纸。
三成定金，交货结清。
我拿着订单去电机厂。
郑师傅看完，让我在办公室等。
厂里的销售员出来，先看手续，再看样品和检测材料。
“小批量，不能按大客户价。”
“我知道。”
“货款也不能全欠。”
“先付一部分，剩下交货后七天结。我把饭店订单押这里，您也可以过去问。”
对方没立刻答应。
我跑了三趟。
最后谈下来，二十台电机，部分现金，部分短期账期。
从厂里出来，孙守义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两个馒头。
“成了？”
“成了。”
他把大的那个递给我。
“给老板。”
我接过来，掰开。
里面夹着肉。
他立刻把头扭到另一边。
“剩的，不吃浪费。”
我咬了一口。
“你那个也有？”
“有。”
我伸手去拿，他把馒头塞进嘴里，一口咬掉半个。
噎得直伸脖子。
我把水壶递过去。
“以后咱俩吃一样的。”
他灌了两口水。
“那我申请你多吃点肉。你现在太瘦，风扇还没出厂，先把老板吹走了。”
头批二十台风扇交出去时，我手上裂了三道口子。
孙守义学会了装底座。
我又请来两名会钳工的师傅，按件付工钱，最后的接线和检查由我负责。
营业执照装进相框，挂到仓库门边。
旁边是黄婶帮我写的招牌。
成安电器修造。
她写最后一个字时，墨汁滴了一滴。
孙守义问能不能擦。
她拿笔在那滴墨上补了两下，画成一个圆。
“商标。”
我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太阳。”
孙守义肃然起敬。
“卖风扇的，把太阳挂门口。婶，您这是给自己找活。”
四月末，天开始热。
饭店顾客吹过风，来问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我在门口摆了张登记桌，只收排得过来的订单。
黄婶坐在桌后，谁插队，她用笔杆敲谁手背。
那天下午，周建业又来了。
这回没骑新车。
他把一张宣传单拍在桌上。
建业清凉扇，六十八元。
比我便宜十块。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哥，收音机你搅黄了，电风扇可不是只有你会做。”
我低头看图。
外壳、底座，连那滴墨画成的太阳，都跟我的差不多。
【第六章】
我拿着宣传单去找周建业。
他的店开在赵桂芬那两间门面里。
一半摆着收音机，一半堆着风扇纸箱。
赵桂芬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算盘。
我把单子推过去。
“你这风扇从哪儿进的？”
周建业靠在柜台上。
“省城。有厂，有人，有路子。”
“厂家名字呢？”
“商业秘密。”
我伸手指向图上的标记。
“这个改掉。”
他笑了。
“太阳是你家的？”
“那就把店名、生产方写清楚。别再往我身上贴。”
赵桂芬把算盘珠往下一拨。
“这次我们卖自己的货，不借你的名字。”
“最好。”
我转身要走，一个年轻姑娘抱着风扇进门。
“老板，我昨天买的，插上就有糊味。”
周建业脸上的笑收了。
“电机刚用都这样。”
我停住脚。
姑娘问。
“那冒烟呢？”
他一把拿过风扇。
“给你换一台。”
我看见机壳背后的散热孔，里面的线包颜色发暗。
“这台别再通电。”
周建业把机器放到柜台下面。
“用不着你教。”
赵桂芬看了我一眼。
我指着柜台。
“出了问题，先查原因，别只顾换。”
她伸手把宣传单推回来。
“我们做生意，不用你站在门口吓唬客人。”
我拿起单子走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从我这里买走的风扇全交了货。
账上有了钱，我补上电机厂欠款，又添了工装夹具。
孙守义把收条夹进本子，抚平四个角。
“这张得留着。”
“收条本来就留。”
“我是说，以后咱们做大了，拿出来证明，我跟你吃过白菜。”
我在旁边添了一行。
白菜底下有肉。
他看完，拿笔划掉。
“忆苦的时候不能有肉，影响我讨工钱。”
那天收工前，门口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人。
他姓许，是邻省一家百货公司的采购员，来县里走亲戚，在饭店见了我的风扇。
他在车间里站了半个钟头。
看装配。
看试转。
看登记。
最后问。
“你一个月能做多少？”
“按现在的人手，一百多台。”
“我要三百台。”
孙守义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许采购员看向他。
“有困难？”
他弯腰捡起扳手。
“没事，手替老板先答应了。”
我没笑。
“三百台，要分批。交货期和材料都得重算，我不能现在拍胸口。”
许采购员点点头。
“明天我再来。你把报价和安排写出来。”
他走后，仓库里的人谁都没动。
孙守义把门关上。
“你掐我一下。”
我照办。
他捂着胳膊跳开。
“真掐啊！”
“疼吗？”
“疼！”
“那去算底座能做多少，别做梦了。”
我们忙到夜里。
工钱、材料、电费、包装、运输损耗，一项项列。
我给电机厂打电话，确认供货。
又去找木器厂厂长，商量多租旁边一间库房。
厂长没立刻点头。
“你先把合同拿来。我不能听见三百台，就把仓库腾给你。”
我说好。
回去时，天刚亮。
仓库门口却围满了人。
一个男人抱着风扇，站在登记桌上。
“就这家！漏电！”
黄婶被挤在一旁，头发都散了。
“你先下来，有话说话！”
男人把一张保修票举过头顶。
“我家孩子摸了外壳，手都麻了！你们还想赖？”
我挤进去，先把风扇电线收起来。
“没再通电吧？孩子去看了吗？”
“看了！你少装好人！”
他把票摔到我脸上。
纸角划过鼻梁。
我低头捡起来。
票上盖着一个红章。
成安电器修造。
门外，周建业领着许采购员走了进来。
“许同志，我也是刚听说。几百台不是小数，你可得看清楚再订。”
我抬起头。
周建业的视线在那张票上一碰，立刻移开。
我把票翻过来，放到桌上。
“守义，关掉试机电源。”
他一愣。
我指着那台风扇。
“今天先查这台。”
【第七章】
男人还站在桌上。
“你是不是想把门关了，把我们赶出去？”
我把门敞开。
“门不关。人多，别碰试机台。”
许采购员走到我旁边。
“周师傅，我能看吗？”
“请您看。”
我让黄婶去请工商所的人，又请她把孩子的诊疗单拿来核对。
男人跳下桌，把风扇往我怀里一塞。
“你看！你自己的货，你还不认识？”
我没急着拆。
先看底座。
再看电机铭牌。
最后翻到机身背面。
这台风扇没有我的出厂编号。
孙守义凑过来。
“咱们的编号……”
我抬手挡住他。
周建业站在人群里，立刻接话。
“没编号就不是你的？你刚开始卖的时候，能有多规矩？”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没编号？”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的，我听见了。”
孙守义扭头。
“我才说四个字，你耳朵还会抢跑？”
人群里有人笑了。
周建业把手插进裤兜。
“别绕了，先说漏电的事！”
“正查。”
我拿出出货本，翻到那张票上的日期。
那天一共出了六台。
两台送饭店，三台送纺织厂宿舍，一台是邮局刘师傅买的。
每台都有编号和签收。
男人伸着脖子看。
“你自己写的本子，想写什么都行。”
“对，所以只看账不够。”
我把我的一台成品搬过来，并排放在桌上。
外头很接近。
一拆护罩，区别出来了。
我的底座是木器厂配套加工的金属底板，边缘做过卷边，固定孔的位置统一。
对面那台，固定孔打偏了一个，拿垫片硬压住。
我的电机来自本县电机厂，铭牌、批次与进货单能对上。
那台电机没有厂家标识，绕组引线处还留着旧焊锡。
周建业抬起下巴。
“你也可能一批用好料，一批用差料。”
我看向许采购员。
“这话有道理。单靠摆两台机器，我证明不了从前每一台都用了什么。”
周建业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
“所以我每批电机都留了进货凭证，出厂编号对应装配人、检查日期。票也有存根。”
我展开那张保修票。
“这张票的编号，是我三天后才开始用的第二本。”
孙守义立刻去柜子里取存根。
翻到对应号码。
顾客姓名，刘桂兰。
产品，一台台扇。
日期，比男人票上的日期迟了三天。
黄婶刚好领人回来。
她听完名字，转身就往外跑。
“刘桂兰是我表妹！她就住前街！”
周建业朝门口挪了半步。
孙守义拿起扫帚，开始扫门槛。
一下一下，灰全朝他鞋面扑。
“你扫什么！”
“脏。”
“我说你这时候扫什么！”
“这时候最脏。”
工商所的人让大家让开。
男人把买货经过说了一遍。
赶集那天，有人在赵桂芬店门口摆摊，挂着成安风扇代销点的牌子。
卖他六十八。
还说是亲兄弟的厂，拿内部价。
我看向周建业。
他立刻摆手。
“不是我卖的！门口有人摆摊，我还能管得着？”
男人盯着他。
“我记起来了。找零的钱，就是你递出来的！”
周建业往后退。
“你认错了！”
这时，赵桂芬到了。
她手里抱着一本账，还有一沓没用完的保修票。
周建业看见那沓票，伸手就去抢。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她把账抱到胸前。
“你不是说，进的货跟成安一样，只是价钱低？”
“你闭嘴！”
“你不是说，这些票是厂家给的？”
“让你闭嘴没听见！”
他去拽她的胳膊。
赵桂芬后退，鞋跟绊住门槛，账本落在地上。
两张进货单滑了出来。
供货方不是风扇厂。
还是那家东风贸易社。
货名写着，旧电机拼装台扇。
周建业扑过去捡，被工作人员拦住。
赵桂芬盯着地上的字，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跟我说的是厂里尾货。”
周建业朝她吼。
“我不这么说，你肯拿钱吗！”
院里安静了。
许采购员把烟收回烟盒。
那个买风扇的男人冲过去，一把抓住周建业衣领。
“你拿破东西给我儿子用？”
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
周建业还在挣。
“他也做风扇，凭什么就查我！他不就是会写几个本子吗！”
我把那台问题风扇转过来。
护线处没有护圈，电线绝缘皮被金属边磨破。
我用螺丝刀指给他看。
“你省下来的这点东西，连一分钱都不到。”
他瞪着那个破口。
“不是我做的，你找做的人！”
“货是你卖的。”
“我也被骗了！”
赵桂芬蹲下去，把账本捡起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翻了两次才翻开。
“你给钱经理写的条子，在这儿。”
周建业猛地转身。
“赵桂芬！”
她的手抖得纸页直响。
“你写的是，外壳照样，旧电机即可，售后自行处理。”
周建业的肩膀垮下去。
他伸手扶桌子，没扶稳，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我就想把前头的亏空补上。”
男人指着他。
“你拿我家孩子补？”
没人再笑。
我让孙守义把那台风扇放到一边，等工作人员登记留存。
随后对男人说。
“医药费和退货，按调查结果找责任人。今天您把过程说清楚，对我也有用。”
他看了看我的出货本，又看了看地上的周建业，抬手抹了一把嘴。
“刚才票摔你脸上，是我不对。”
“先把事情查清楚。”
许采购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
“许同志，今天耽误您了。三百台的事，您可以等调查结果。”
他没有答应，也没走。
“我还要看你们的电机厂，看检测材料原件，再从现货里挑一台送测。”
“可以。”
“费用我出。”
“如果有问题，算我的。”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那明天继续谈。”
【第八章】
第二天，许采购员没签合同。
第三天也没签。
他去电机厂核实了供货，又从我做好的十台里随手挑了一台，送到检测站。
孙守义每天经过办公室门口，都要往里瞄一眼。
我问他看什么。
“看三百台有没有长腿跑了。”
“你别盯着许同志看。”
“我没盯他，我盯他包。合同在里头。”
第四天下午，检测结果出来。
许采购员把合同摊在桌上。
三百台，分三批交货。
总定金按三成支付，每批验收后结清相应余款。
有不合格品，退换和运输费用写明白。
交货延误，也有约定。
我一条一条看。
孙守义坐在旁边，腰挺得笔直。
看到违约条款，他伸脚碰了碰我。
我没动。
许采购员抬起头。
“有意见可以说。”
孙守义把脚缩回去。
“没意见，我腿抽筋。”
我指着交货时间。
“第一批十天太紧，改十五天。后两批各隔十天。仓库扩出来，人上手需要时间。”
许采购员想了想。
“第一批十二天。我们那边已经开始热了。”
“十四天。”
“十三。”
我点头。
“十三天。从定金到账、合同生效次日起算。”
孙守义在旁边数了数手指。
许采购员问。
“这回又怎么了？”
“我看看咱们一个来回，挣出几天。”
合同签完，厂长把隔壁仓库钥匙交给我。
“租金别拖。”
“不会。”
“用电另拉线路，不能乱接。”
“请厂里电工来做。”
“消防的东西备齐，锯末清干净。”
“今天就清。”
厂长看着我。
“你现在答应得挺快。”
我把合同翻到违约条款。
“这里催得比您响。”
扩车间的第一天，赵桂芬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外没进。
孙守义看见她，把扫帚放下。
“有事？”
“我找成安。”
我正给新来的工人演示接线检查。
把这台做完，我才走过去。
饭盒打开，是红烧肉。
她往我面前推。
“你以前爱吃。”
我没接。
“有事说。”
她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手指摩挲着铝盖边。
“建业的店被要求停下来清点。收音机退了不少，风扇也得退。钱经理还催货款。”
“担保书看过了？”
她点头。
“是我签的。”
“什么时候？”
“离婚后。”
我没说话。
她把头低下去。
“我以为，拿门面作个保证，他就肯赊货。等卖完，欠款还了，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先把账算清，哪些货退，哪些款该付，别再听口头说法。”
她抬起眼。
“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不能。我这边有交货合同。”
她往仓库里看。
孙守义正蹲在地上画工位线。
两个钳工搬着工作台。
黄婶带着侄女在一旁分螺丝垫片。
谁都没空看她。
她又把饭盒往前推了一点。
“我不是来借钱的。”
“我知道。”
“我就想让你陪我去。他们说话，我听不明白。”
我从桌上拿了张纸，写下街道法律咨询点的地址和接待时间。
“找他们看合同。该你承担的躲不掉，不该你承担的，也别认。”
她接过纸。
“你现在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车间里有人喊我。
“周师傅，这两个垫片哪个在里？”
我转身应了一句。
赵桂芬抓住我的袖口。
“成安，我那时候就是想多挣点钱。”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也想。”
她没松。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
“因为我想挣钱的时候，你把我按在桌边，让我替别人兜底。”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把饭盒递还给她。
“这里有灶，也有人做饭。”
她提着饭盒走了。
孙守义等她走远，凑过来。
“红烧肉没留下？”
我看他。
他立刻摆手。
“我就是问问，原则问题我懂。”
晚上，他端上来一盆白菜炖肉。
肉全铺在顶上。
我拿筷子挑了一块。
“今天怎么舍得露出来了？”
他把账本拍在桌上。
“老板预支伙食费，不藏了。”
黄婶吃了两口，点头。
“比她做得好。”
孙守义差点把碗摔了。
“婶，这话不能乱说，我有老婆！”
院里的人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也笑。
笑完低头，才发现那块肉还夹在筷子上。
没掉。
【第九章】
离第一批交货，还剩三天。
电机厂送来的最后一批电机，晚了半天。
我赶到厂里，销售员一见我，先把手举起来。
“不是不发。装箱前查出三台空载电流不对，整批重新复核了。”
“什么时候能好？”
“今晚。”
我看了眼钟。
下午三点。
车间里，四个人等电机装配。
许采购员已经订好了接货车辆。
晚一天，后面全得挤。
销售员问。
“要不先拿查过的三十台走？”
“可以。剩下的查完再送，不能为了赶车放过去。”
我把三十台拉回仓库。
孙守义撸起袖子。
“今晚不睡了。”
“睡。分班。”
“就这几天，还睡什么？”
我把装配记录放到他面前。
“你昨天把两份编号抄反了。困了手会出错。”
他不说话了。
我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两班人的名字。
“每班到点换。谁硬撑，扣他第二天的活，不扣钱。”
黄婶在旁边点头。
“这规矩行。我活到这岁数，头回见老板拿休息威胁人。”
晚上十一点，剩下的电机到了。
郑师傅跟着车来。
他把检验记录交给我，卷起袖子。
“我看看你这里装得怎么样。”
我去拿凳子。
他把我按到床上。
“你先睡两个钟头。”
“我还得……”
“还得什么？我教你的时候，你连绝缘纸都裁不直。”
孙守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师父说得对。”
郑师傅看他。
“你叫什么？”
“孙守义。”
“你也睡。”
孙守义愣住。
“师父，我不是你徒弟。”
“那现在算上。”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争吵声叫醒。
院门口，周建业正抓着车厢。
车上装着木器厂给我们做好的包装框。
他挡在前头。
“这是我哥的厂，我找他有什么不行？”
孙守义端着刷牙缸，嘴边全是沫。
“你找你哥，不代表你能往车底下钻。”
我走出去。
周建业看见我，立刻松手。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瘦了一圈，原先梳得发亮的头发塌在额头上。
“说。”
“你把我那些风扇接过来，改一改，换你们的电机，肯定还能卖。”
“你那些货在处理，先按要求清点。”
“都清点完了！有些退回来，有些还没卖。你给我个成本价，先拿走。”
“旧机、线材、结构，都得重新检查。不能换个电机就算合格。”
“那你检查啊！”
他说完，嗓门又压下去。
“哥，我欠着钱。姓钱的盯着我，买货的人也盯着我。我真没路了。”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接手之前，有没有先想过把你自己的东西卖掉还钱？”
他眼珠转了一下。
我问。
“新自行车呢？”
“卖了。”
“卖了多少？”
“七十。”
“给谁了？”
他不吭声。
赵桂芬从门外进来。
“卖了一百一。钱揣他自己兜里了。”
周建业猛地转头。
“你跟踪我？”
她把一张收条扔给他。
“修车铺就在我门面对面，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孙守义端着牙缸，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建业指着他。
“你笑什么！”
孙守义低头看了眼牙缸。
“我牙刷了半天，你再不走，牙要刷没了。”
赵桂芬没理他，直接对我说。
“我来送一样东西。”
她递来一张处理通知的复印件。
冒用我店名、虚假宣传的情况，已经记明。
该退的款、该承担的责任，分别列了出来。
“这个跟你有关，我给你留一份。”
我接过来。
“谢谢。”
她听到这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建业突然冲她发火。
“你把进货单交出去，现在倒来这里装好人！你不交，至于闹成这样？”
赵桂芬把手里的包砸在他胸口。
“我不交，你还要拿我的名字签多少字？”
“你不是想开服装店吗？我替谁拼的！”
“你替我拼，把自行车钱藏自己兜里？”
两人在门口吵起来。
我让孙守义把工人带回车间。
没有人围着看。
周建业吼了两句，回头发现院里只剩我，嗓门一点点低下去。
“哥，你帮我这一回。你现在一单就三百台，手指缝里漏一点……”
我抬手止住他。
“这三百台，有材料钱，有工钱，有运费，还有退换的责任。不是从谁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他盯着我。
“那你就看着我死？”
“你有手，有脚。清账，还债，找活干。”
“我去哪儿找！”
孙守义从窗里探头。
“木器厂招搬料的。一天干一天算工钱。”
周建业扭头就骂。
“你让我去扛木头？”
孙守义把脑袋收回去。
“那你继续扛面子。”
赵桂芬没再吵。
她把收条捡起来，塞进包。
“建业，下午去把账核完。你不去，我带着你的签字去找你。”
她转身走了。
周建业站在门口，裤兜里的手捏成拳，又松开。
我回到车间。
最后一批扇叶刚装好。
试机架上，一排风扇同时转起来，记录纸被吹得哗哗响。
孙守义站在旁边，用手挡着纸。
“老板，还剩二十台复查。”
我接过笔。
“干活。”
交货那天，县里的气温蹿了上去。
货车停在仓库门口，热气从车头往上冒。
许采购员带了验收的人。
随机抽机器。
查编号。
看包装。
连续试转。
我站在旁边，衬衫后背湿透，手指搭在桌沿上，一直没挪。
最后一台检查完，对方合上记录本。
“这一百台，可以收。”
孙守义手里抱着空纸箱，愣了半天。
许采购员看他。
“又抽筋了？”
他把纸箱往头上一套。
里面传出一声闷喊。
“我忍不了了！”
黄婶抄起笤帚敲箱子。
“忍不了也不能把箱子坐塌！一个好几毛呢！”
验收的人全笑了。
货款手续办好，下一批交货日期也确认了。
我陪货车去邻省，负责第一批安装和使用交接。
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
里面两件衣服，一本账，一个工具包。
我刚踩上驾驶室踏板，赵桂芬跑了过来。
她鞋带散着，额头全是汗。
“成安！”
司机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
我下了车。
她抓住车门，指节抵得发白。
“你真要走？”
“去交货，过几天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没接话。
她眼睛里的水一下涌出来。
“门面我卖了一间。”
院门口安静下来。
“该退的先退了，欠款也还了一部分。剩下那间，我准备隔出前后，后面住，前面做缝补。”
我点头。
“账清楚就好。”
她盯着我。
“你就只有这句话？”
司机低头翻运输单。
孙守义转身去检查最后一根绑绳。
她伸手抓住我的包带。
“成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包放到脚边。
“桂芬。”
她立刻抬头。
“我在。”
“你看见那些货了吗？”
她朝车厢看了一眼。
一百台风扇，编号朝外，装得整整齐齐。
“看见了。”
“你那时候说，我只配坐在家里，给建业修坏东西。”
她的嘴唇抖起来。
“我说错了。我真说错了。”
“我把你签的协议看过很多遍，也把你说的话想明白了。现在这些活，是我自己接的，钱是自己挣的，错也自己担。”
她抓包带的手往下滑。
“我以后不拦你了。”
“已经不用了。”
她想再抓住，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眼泪滴到鞋面上。
“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把帆布包提起来。
“我今天要交货。”
她站在车门边，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老婆？”
我看着她。
院子里那只最早做出来的样机还在转。
底座上补过一道漆。
它从会在桌上乱跑，到今天安安稳稳吹着风，我拆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我没有再拆这段婚姻的打算。
“桂芬，让一下。”
她的手松开了。
我上车，关好门。
司机挂挡，车身往前一顿。
后视镜里，赵桂芬扶住院门，缓缓蹲了下去。
周建业站在街对面。
他原本还想过来，看到车上的货，又停住了。
一个来找他退钱的人抓住他的袖子。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低下头，跟着人往另一边走。
孙守义站在门口，追着车跑了两步。
“成安！”
我从车窗探头。
“怎么了？”
他举起一个纸包。
“包子！你又没吃饭！”
司机踩住刹车。
我伸手接过。
热气透过纸，贴着掌心。
孙守义扶着车门喘气。
“还有，到了记得打电话。”
“知道。”
“别光报平安。”
“那报什么？”
“报那边热不热。越热，我干活越有劲。”
【第十章】
邻省比我们那里还热。
货车开进百货公司仓库，搬运工刚掀开篷布，就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许采购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货单。
“周师傅，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门市摆的样机，上午就有人问了十几回。”
我跟着他去前厅。
我的风扇放在柜台正中。
旁边立着手写价签。
有人摸底座，有人看铭牌，一个大爷把手伸进风里，五根手指来回翻。
营业员拦着他。
“大爷，手别往护罩里伸。”
他把手缩回去。
“我就看看风是不是实在的。”
孙守义要在这里，肯定能跟他聊半天。
我把使用说明重新跟营业员讲了一遍。
摆放要稳。
清洁先断电。
有异响停机。
维修点和联系办法都写在保修单上。
一位售货员问。
“周师傅，坏了真能找你？”
“能。这里留备件，我跟你们维修组交接。现场解决不了，再联系我。”
“你一个县里的小厂，管得过来吗？”
我把合同上的售后条款指给她看。
“现在管得过来的地方，我才卖。”
她看完，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两行。
下午，我把维修组的人带到仓库，拆开一台样机做交接。
对方是个姓陶的师傅，年纪比我大。
他看了看接线端子。
“防松做得挺细。”
“吃过亏。”
“什么亏？”
“饭店卖出去第二天，就让我去拧螺丝。”
陶师傅抬头看我，笑了。
“那两颗螺丝，拧得值。”
交接到傍晚，我去邮电所给车间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黄婶。
“喂？”
“婶，是我。”
“成安啊！到了？”
“到了，货收了。”
她那边顿时有人喊。
“收了！都收了！”
紧接着，孙守义的声音挤进来。
“钱呢？”
“手续办好了。”
“那边热吗？”
“热。”
“多热？”
我拿话筒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来了，能把自己挂在试机架上。”
那头一阵笑。
孙守义把声音压低。
“今天又来了两拨人，问能不能拿货。”
“先登记，别乱答应日期。”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咱们老板以前就吃过别人乱答应的亏，现在连我多吃一个包子，都得提前报批。”
黄婶在旁边骂他。
“放屁！你中午吃了六个，谁批的？”
我握着话筒笑出声。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我赶紧转过身，把声音压下去。
“大家别熬太狠。第二批按安排做，宁可提前查出问题，也别装箱了再返工。”
“放心。郑师傅下午来过，又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他说我拿螺丝刀的姿势不对。”
“改了？”
“改了。他现在看我顺眼了，骂得更细了。”
电话时间快到了。
我说。
“守义，等这三百台交完，给大家算奖金。你那份工钱，也重新定。”
那头静了一下。
“先把账留够。”
“留过了。”
“材料款呢？”
“也留了。”
他清了清嗓子。
“那我申请买双皮鞋。”
“你买鞋跟我申请什么？”
“以后来大客户，我不能一直穿开口胶鞋。昨天许同志问我鞋怎么了，我说透气。他差点跟我要供货渠道。”
我挂了电话，嘴角还没压下去。
回招待所的路上，路边有人卖西瓜。
我买了一块，蹲在摊子旁边吃。
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老板递来一块抹布，问我做什么生意。
“卖电风扇。”
他往我旁边的小工具包上看了一眼。
“挣大钱了？”
我想了想。
“刚把螺丝拧明白。”
老板没听懂，低头继续切瓜。
第二天，第一批风扇开始摆上不同门市的柜台。
许采购员带我看完销售登记，没急着谈追加。
“后两批，按这批的标准来。”
“好。”
“等卖一阵，看返修情况，再谈后面的。”
“应该的。”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回县城那天，孙守义在车站接我。
脚上还是那双开口胶鞋。
我问。
“皮鞋呢？”
“没买。”
“为什么？”
“我媳妇说，夏天穿皮鞋闷脚，等入秋打折。”
“那你申请半天？”
他接过我的工具包。
“先把梦想报上去，万一批款呢。”
我们走到仓库，门口的招牌重新描过漆。
那只太阳还在。
旁边多了一张纸。
招装配工，愿意学的也来。
我问黄婶谁贴的。
她指了指孙守义。
孙守义挺起胸。
“我现在也是师兄，得有几个师弟给我骂。”
郑师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底座。
“先过来，把你昨天装的这个拆了。”
孙守义的胸口立刻缩回去。
“师父，我老板刚回来。”
“他回来，也不能替你把垫片装正。”
我把包放下，跟着走进车间。
窗边摆着那台最早的样机。
机壳有划痕，底座补过漆，三挡开关的字是我自己刻的。
孙守义想把它收起来。
“现在有新货，这台摆着不好看。”
“留着。”
“留哪儿？”
“我桌上。”
他把风扇抱过去，插上电。
风吹开账本，纸页翻了几下，停在第一笔记录上。
租金八元。
补瓦三元六角。
电机两台。
白菜一棵。
猪肉半斤。
那行白菜底下有肉，还留着被孙守义划掉的痕迹。
我拿过笔，在下面又写了一笔。
全体加餐。
孙守义探头看见，立刻往外喊。
“婶！今天买肉！”
黄婶在院里应了一声。
“买多少？”
他看看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斤。”
孙守义拔腿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台样机往桌子里推了推。
我问他干什么。
他一本正经。
“防着点。”
“防什么？”
他指着风扇。
“这位老同志创业那会儿，可是会自己下桌找订单的。”
我抬脚踢他。
他抱着脑袋冲出去，胶鞋在门槛上一磕，鞋底又张开一截。
黄婶站在院里，笑得买菜篮子都提不住。
我坐回桌前，把账本压好。
那台旧风扇稳稳立着。
风从护罩里吹出来，带走了我额头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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