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前女友发朋友圈说想找个人吃火锅。
我顺手评论：“带我一个？”
下一秒，手机狂响。
她张口就骂：“你是不是有病？”
我撑开伞，站在她宿舍楼下：“对，得了一种没你不行的心病。下来，赏雪，管饭。”
她沉默两秒。
“陈见山，你先回头。”
我身后，一张两米高的海报正被人展开。
照片上的我单膝跪地。
旁边印着一行字。
今晚八点，见证卑微前任为爱回头。
【第一章】
我盯着海报上的自己，先认出了裤子。
上个月买的。
膝盖处的洞，也是那天跪出来的。
但我跪下去，是为了给活动舞台拧螺丝。
不是为了许知意。
更不是为了海报上那个四十五度仰头、眼角挂着一滴泪的自己。
“师傅。”
我拦住搬海报的人。
“这滴眼泪，谁给我画的？”
师傅扶着铁架，退后半步，看看海报，又看看我。
“你本人啊？”
“目前还是。”
他张了张嘴，冲同伴招手。
“别往前搬了，当事人来了。”
同伴正在拆绳子，手一抖，海报往我这边倒。
我伸手接住。
于是许知意下楼时，看见了两个我。
一个跪着。
一个站着扶自己。
她在台阶上停了足足三秒。
“你为什么还给它站岗？”
“我怕砸着人。”
“你可以先把脸转过去吗？”
“哪个？”
她抬手捂住眼睛。
我把海报靠到墙边，才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前任和解席，九十九元一位。
凭票领取爱情见证礼包。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卡余额。
六十二块八。
很好。
别人看我谈恋爱的门票，比我本人值钱。
宿舍楼上有人推开窗。
“许知意！你前男友真来求复合了？”
我抬头：“不是，我来核实一下自己的商演报价。”
上面安静一瞬。
紧接着，窗户开得更多了。
许知意抓住我的袖口，把我往旁边拽。
她掌心冰凉，指尖却攥得很紧。
“我刚看见唐圆发来的照片，给你打电话，你还在那儿背台词。”
“不是背的。”
“你上午给我发的也是这句。”
“好的作品值得反复欣赏。”
她看着我。
我把嘴闭上了。
分手第二十六天。
我终于学会了根据前女友的眼神判断自己还能活几句。
她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框里，唐圆发了一张活动群截图。
团圆锅校园初雪夜。
八点整，真实前任现场复合。
特邀男嘉宾，陈见山。
特邀女嘉宾，许知意。
我往下划。
“这张合照，他们从哪儿拿的？”
“高衡找我要过，说给毕业生做纪念短片。我没给。”
“我也没给。”
“所以我约你吃饭，想当面说这件事。”
我抬头看她。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截。
“朋友圈只给你看了。”
雪从伞边滑下来，掉进我后领。
我打了个激灵。
“许知意。”
“干什么？”
“你这个邀请方式，效率有点低。”
“我怕直接问你，你又回一个下次一定。”
我握着伞柄的手停住。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我追上去，把伞往她那边挪。
“这次不下次。”
她没接话，只把手机按灭。
走到校门口，我给高衡打电话。
铃响第三声，他接了。
“见山，海报看到了？怎么样，给你安排的排面够不够？”
“够。”
“那就好。”
“我还活着，你们已经开始卖瞻仰票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高衡笑出了声。
“别这么说，学长在帮你。你不是一直想跟知意和好吗？”
“我的照片，撤了。”
“活动马上开始，物料都出了，怎么撤？”
“用手。”
他的笑声停了。
校门口的风往袖子里钻，我把手缩进兜里，捏住那张皱了边的结算单。
上个月，高衡的工作室接了团圆锅的开业宣传。
我带着几个同学搭台、拍视频、做场务。
他欠我三千八。
原本说活动结束就结。
后来是财务休假。
再后来是客户没付款。
昨天，他说我最近负面舆情太多，影响工作室形象，得缓一缓。
负面舆情，就是那段我跪在台前的视频。
我刚要开口，他先说了。
“你那笔钱，今晚配合一下，学长给你结。”
许知意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按了免提。
“怎么配合？”
“进门，送花，讲几句真心话。年轻人别太端着。你往下一跪，人家一感动，钱有了，女朋友也回来了。”
许知意鞋底在地上一顿。
“高衡。”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盯着屏幕，一字一句。
“我没答应参加。”
高衡很快接话：“知意，我知道你还在气他。你放心，今晚都安排好了。”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见面聊，电话里说不清。”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把结算单展开。
纸边被我攥出了四条折痕。
许知意问：“你还去吗？”
“去。”
她抿住嘴。
我指了指海报。
“他卖了我，还欠我工钱。”
“今天这顿火锅，我得坐主桌。”
【第二章】
赵大勇接到电话，来得很快。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山子！你终于肯跪了！”
我扭头看他。
他踩着共享单车刹车，鞋底拖出一截雪水。
“不是，我是说，你终于肯面对感情了。”
许知意看着他车筐里的东西。
一束花。
一个红色塑料盆。
还有两卷垃圾袋。
“盆干什么用？”
赵大勇拍拍胸口。
“降雪天，地面湿。跪盆里不伤裤子。”
我把盆扣在他车把上。
“你考虑得这么周到，今晚要不你替我？”
“那不行。”
他看了许知意一眼，立刻退开。
“嫂子不是我的业务范围。”
许知意的手指在伞柄上紧了一下。
“已经分了。”
赵大勇把花往我怀里一塞。
“那先按历史称谓叫着，等正式文件下来再改。”
我没工夫纠正他。
团圆锅就在学校东门外。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玻璃上贴着我的脸。
门边立牌上也有。
连取号机旁边，都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我。
我走过去，把那个小牌子翻了个面。
服务员立刻过来。
“先生，这个不能动。”
我指指自己的脸。
她看看牌子，再看看我。
“您到了？”
“本尊来查分身的营业情况。”
她按住耳机，声音压低。
“高老师，男嘉宾到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人同时抬头。
一个男生捅了捅女朋友。
“就是他，那个分手还给前女友点三十三块外卖的。”
我脚下一停。
“多少？”
“三十三啊。视频里说你最后的倔强就值三十三块。”
许知意的脸绷住了。
我记得那三十三块。
分手那天，她胃疼。
我把饭放在宿舍门口，发消息让她拿。
她没收钱。
我也没提过钱。
那个数字，只在高衡给我的报销聊天里出现过。
因为那天我替工作室跑现场，他说晚饭可以报。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条视频。
标题写着，男大学生被分手，跪地挽留失败，仍给前任送饭。
画面里，我跪在舞台边。
镜头一切，许知意提着外卖，背过身。
配音拖着长腔。
他花了三十三块，买下爱情最后的体面。
我听完，抬头看赵大勇。
“大勇。”
“嗯。”
“我当时不是还买了瓶水吗？”
“你现在关心这个？”
“他连我四块钱的尊严都吞了。”
旁边那个男生嘴角抽了两下，没忍住。
高衡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西装，胸口别了个工作牌，先看花，再看我。
“这不就对了嘛。见山，男人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
我把结算单递过去。
“先结一下。”
高衡伸手来搂我的肩。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赵大勇肩上。
赵大勇立刻夹紧腋下。
“学长，抱一下另算。”
高衡把手收回去，扫了一眼结算单。
“钱不是问题。”
“那你转。”
“流程还没走完。”
“欠钱的时候你是学长，转账的时候你是流程。”
围观的人又笑。
高衡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冲服务员摆手。
“先带他们去后台。”
许知意没动。
“视频是谁剪的？”
“我们有剪辑。”
“我提外卖的画面，是谁拍的？”
“校园素材嘛。”
“我在女生宿舍门口拿饭，也是你们的宣传素材？”
高衡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知意，有话里面说。你是明白人，别让大家难堪。”
她直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那你对着镜头说。我们两个都没同意这场活动，现在要求撤照片、撤视频、停止使用姓名。”
高衡伸手去挡。
“你拍我干什么？”
我接上话。
“校园素材嘛。”
他手停在半空。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人拿出了手机。
高衡侧过身，挡住门口的宣传牌。
“都是同学，没必要弄成这样。你们先进来，咱们把误会解开。”
他说完，朝旁边的员工使了个眼色。
那员工立刻拉上隔断帘。
我想跟进去，许知意却拽住我。
她指了指帘子上方。
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旁边的小屏幕亮着。
实时预览里，我抱着花，她抓着我的袖子。
字幕已经加好了。
久别重逢，她终究没能放下他的手。
赵大勇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自己的脑袋伸到我们中间。
“也给我加一句。”
工作人员愣住。
赵大勇扶正衣领。
“三个人的电影，我是来收工钱的。”
【第三章】
直播还没正式开始，预热画面已经有人看。
我拿起桌上的纸，写了六个字。
工资还没结清。
举到摄像头前。
工作人员伸手来抢。
我往上抬。
他也往上够。
赵大勇在旁边拿出卷尺。
“哥们，一米八三，别蹦了，你工资多少，值得这么跳？”
工作人员停住了。
高衡终于把预览切掉。
“陈见山，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跪着才算配合？”
“你要是早听我的，事情根本不会闹成这样。”
他指了指许知意。
“她为什么跟你分，你自己不知道？没钱，还爱装。一个火锅局，既给你台阶，又给你曝光，你还挑上了。”
我把花放到桌上。
包装纸擦过桌面，发出一串脆响。
“她为什么跟我分，由她说。”
许知意站到我身边。
“我跟他分，是因为他答应我的事总往后拖。”
高衡嘴角刚动，她接着说。
“不是因为他没钱，也不是因为他没跪。”
“你别替我加条件。”
高衡把工作牌往胸前扯了扯。
“行。那就按流程。你们不参与，活动损失谁赔？”
我看着他。
“你把我贴上墙，再找我收墙纸钱？”
“我们是有授权的。”
许知意皱起眉。
“拿出来。”
“材料在公司。”
“电子版也没有？”
高衡没有接话。
他身后，一个戴耳机的女生抱着文件夹，停在走廊口。
唐圆。
许知意的室友，在高衡工作室做兼职主持。
她看见我们，脚步一顿。
高衡冲她招手。
“来，先带知意去化妆。”
唐圆没动。
“高哥，你不是说他们都同意了吗？”
“现在有点小情绪，你先做你的事。”
唐圆手里的文件夹压弯了。
“你说是毕业情侣惊喜重逢，我才接的。”
高衡盯着她。
“唐圆，现场人多。”
她吸了口气，把文件夹递给许知意。
“那就当着人多的面看。”
高衡抬手去抓，赵大勇一步横过去。
红盆往胸前一抱。
“学长，文明点。”
“你抱个盆干什么？”
“怕你泼脏水。”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纸。
流程表。
十九点五十五分，女嘉宾入场。
二十点，男嘉宾携花入场。
二十点零三分，播放分手回顾。
二十点零五分，主持引导男嘉宾下跪。
二十点零六分，女嘉宾拒绝。
二十点零八分，男嘉宾情绪失控。
我往下看。
最末一行，另找工作人员劝离，镜头保留男嘉宾崩溃特写。
许知意的指甲抵住纸边。
“你还给我写了台词？”
高衡伸手。
“这是预案，不是最终版。”
唐圆声音发紧。
“你十分钟前还让我照着背。”
我翻到下一页。
一份肖像及活动参与授权书。
我的名字。
许知意的名字。
两道签名。
我的签名还少写了一个字。
陈见。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声。
“你们这个代签，按字收费？”
高衡额角有汗了。
“你之前签过素材确认单。”
“那张纸写的是舞台安全测试。”
“差不多的东西，你做过执行，别装不懂。”
许知意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是确认台子能站人，一个是同意你让他跪下。”
“差哪儿不多？”
门外有人挤进来。
是刚才排队的男生。
他举着手机，脸上已经没了看热闹的笑。
“我买的不是复合见证席吗？”
高衡转身，笑又挂了回去。
“对，稍微有一点流程调整。”
“你这上面写着拒绝啊。”
“现场效果，最后会反转。”
男生把手机点开。
“可你售票群里说，今晚保证男的跪，女的哭。”
我伸手接过他的手机。
群公告下面，还有一张报名表。
我的照片旁边，标着今晚重点拍摄对象。
再往下，是一行备注。
男方劳务费尚未结清，可用尾款约束到场。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高衡往前一步。
“陈见山，借一步说话。”
我抬起头。
“先别借。”
“你欠我的，还没还。”
许知意把手机塞到我掌心。
屏幕上，是她刚收到的文件。
唐圆低着头，把耳机摘了。
“还有这个。”
我打开。
一份视频交付清单。
我跪在舞台边的原始素材，被标注为第一批投放。
分手送饭，被标注为第二批情绪铺垫。
今晚的直播，是第三批收尾。
最底下，客户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争议比复合有流量。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拿我的分手开了个玩笑。
原来从我还蹲在台下替他拧螺丝开始，他就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什么时候丢人。
【第四章】
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
高衡伸手来抢，我把手机举到头顶。
“别紧张，录音不收费。”
“你想干什么？”
“把欠款和授权说清楚。”
“我没欠你什么。”
“那你刚才说的尾款约束到场，是哪笔尾款？”
高衡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工作室内部备注。”
“挺好。内部备注都知道我没拿到钱，外面的人却不知道。”
我把那张结算单拍在桌上。
三千八。
工作日期、项目内容、应付金额，白纸黑字。
赵大勇拿起红盆，摆在结算单旁边。
“学长，现金不够可以刷盆。”
“你们别在这儿闹。”
“我们在谈工资。”
“今天的活动不能停。”
“那你继续。”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高衡没动。
“你们把话说清楚，今晚照常进行。该给你们的钱，我明天结。”
许知意看着他。
“你刚才说有授权。”
“有。”
“那把签名原件拿出来。”
“现在不在我手上。”
“电子签名记录也可以。”
“流程不是这样走的。”
她把手机转向他。
“刚才你说有授权，现在说流程不允许看。高衡，你的流程是不是专门用来拖欠钱的？”
旁边有人低头看手机。
高衡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知意，我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唐圆抱紧文件夹。
“高哥，你这话我也录到了。”
“你闭嘴。”
她嘴唇抿住，肩膀却没往后退。
“是你让我做主持，说今晚是情侣和解专场。你没告诉我，流程里要逼人下跪。”
“你收了钱，就得把活干完。”
“我收的是主持费，不是造假费。”
“你还想不想在这行干了？”
唐圆的手指掐住文件夹边缘。
“我不知道。”
“那你就想清楚。”
高衡把她手里的文件夹抽走。
唐圆没松手。
纸页被扯出一声裂响。
赵大勇一把托住文件夹。
“文件不收费，撕坏了也得赔。”
高衡松开手，冷笑一声。
“你们真以为拿了几张纸就能翻天？”
“翻不了。”
我指指门外。
“至少能让人看见。”
高衡眼神沉下来。
他转向围观的人，重新换上笑脸。
“大家别误会。这是我们活动前期沟通出了偏差。见山和知意之前有过感情，今晚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说得挺完整。”我说，“要不把我欠薪那段也加上？”
“你做的事没有达到验收标准。”
“哪一项？”
“现场效果。”
“我是搭台的。”
“搭台不稳，灯架出过问题。”
唐圆猛地抬头。
“灯架问题不是见山的责任。”
高衡转头瞪她。
“你又知道了？”
“我在现场。”
她把那几页流程表往桌上一放。
“那天灯架螺丝缺了两颗，见山拿自己的备用件补上了。你说先拍完宣传片再报维修，照片里还拍到你站在台下催他。”
“你有证据吗？”
唐圆点开手机。
她把屏幕递给许知意。
那是后台群里的语音。
高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别管灯架，先把镜头开了。人站上去没事，塌了正好有素材。”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高衡伸手去拿手机，许知意往后一步，把屏幕按灭。
“你还要抢几次？”
“这段不能外传。”
“那你别说。”
“这是内部工作内容。”
“你让人站在有问题的灯架上，也是内部工作内容？”
高衡的脸涨红了。
他指着唐圆。
“你是不是不想拿尾款了？”
“我那点钱，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
唐圆把耳机从脖子上扯下来，放到桌上。
“我不替你把人往坑里推。”
高衡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我没有接话。
许知意的目光落到唐圆手上。她的指尖还在发抖，文件夹却被她抱得很稳。
“你不用替我们赔钱。”许知意说。
“我不是替你们。我不想明天被人问，为什么明知道流程是假的，还站在台上念词。”
唐圆吐出一口气。
她把群聊里的文件又转给我一份。
“录音、流程、交付清单，都在里面。”
我看着她。
“谢谢。”
她摇了摇头。
“别谢。我还欠你一次道歉。”
“什么时候？”
“你在女生宿舍门口送饭那天。我看见你拿着外卖，还以为你又来纠缠知意。我把门关了。”
许知意的眉头拧起来。
“你说你那天没见到他。”
“我怕你难受，没说。”
我喉咙卡了一下。
那天我把饭放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
许知意没下来。
我以为她不想见我。
她以为我送完饭就走了。
唐圆垂下眼睛。
“高衡拍到你离开那一段，问我能不能补个镜头。我说别拍。我没想到他还是用了。”
许知意把手机攥紧。
“所以那段视频，是你拍到的？”
“是。”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只是工作素材。我没想到他会剪成那样。”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他逼你做假台本？”
唐圆点头。
“也是因为我不想再装没看见。”
许知意没接话。
唐圆的肩膀松了一点，又很快收紧。
高衡拍了下桌子。
“够了。你们现在一个个都站出来做好人，早干什么去了？”
我看着他。
“我上个月给你干活的时候，你也没说今天要把我做成笑料。”
“我是在帮你们制造热度。”
“帮我？”
“你们分手这事本来就有人关注，顺手做个活动，谁都能得利。”
“谁得利？”
我把交付清单翻到最后。
“你收宣传费，卖座位，拿我们俩的脸做短视频。唐圆做主持，拿一份低得可怜的兼职钱。大勇被拉来当气氛组。许知意被安排拒绝我。最后我负责在镜头前崩溃。”
我抬眼。
“你这叫谁都能得利？”
高衡下颌绷紧。
“我又没强迫你。”
“你拿欠款逼我来。”
“你要是不来，钱就更拿不到。”
“这句话我也录了。”
他脸色变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他一晃。
录音时长，八分四十二秒。
高衡盯着屏幕，伸手要拿。
我按下停止。
“现在你可以继续解释。”
他没说话。
门口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
取号机旁边，那个买了见证席的男生把票撕开，塞进高衡西装胸口。
“退我钱。”
高衡没接。
“票不是我卖的。”
“你是海报上的负责人。”
“那是宣传合作。”
“那我给你退宣传合作的钱？”
男生把付款记录亮出来。
“九十九，收款人就是团圆锅活动专用账户。”
店里经理听见动静，从后厨走出来。
“高先生，你们宣传费是我们付的，票款也是你们活动组自己收的。退款你们处理。”
高衡看向经理。
“王经理，今晚场地和直播都签了合同。”
“合同里没写要用客人和学生的肖像做假复合。”
王经理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
“现场录音也有。你们要在店里继续吵，我只能先请你们出去。”
高衡左右看了一圈。
原本围着他的几个工作人员，谁也没动。
那张大海报还靠在门边。
上面的我跪在红色台灯下，表情诚恳，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
旁边贴了一张新纸。
活动暂停，办理退款。
我看了两秒。
“我能撕吗？”
王经理说：“能，别扯坏玻璃。”
我走过去，把海报从墙上揭下来。
胶带扯断，塑料布卷进手里，发出一阵窸窣声。
高衡看着我，眼睛发红。
“陈见山，你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那你把欠款结了再说。”
【第五章】
高衡没结。
他在店门口当着一堆人的面说，明天把钱转给我。
那一刻，我差点以为他终于打算做人。
手机一震。
到账提醒。
我点开。
六块八。
转账备注：午饭补贴。
赵大勇看见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山子，他是不是想用这六块八买断你的工伤？”
“我没有工伤。”
“那你现在申请。”
我把转账截图保存下来。
许知意看着屏幕，嘴角抿得很紧。
“他不会给了。”
“没关系。”
“你还笑得出来？”
“他至少承认欠我钱了。”
“六块八？”
“够买个茶叶蛋。”
她没笑。
我把手机收回去。
“先去吃饭。”
“你还有心情吃？”
“我从下午到现在，靠一口气撑着。再不吃，高衡就赢了。”
许知意看了我一会儿。
她转身进店。
王经理把我们领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先送来热水。
桌上那只铜锅开始冒气，底下的火苗舔着锅底，牛油香往鼻子里钻。
我把菜单递给许知意。
“你点。”
“不是你请吗？”
“我请。”
“你有多少钱？”
我想了想。
“六十二块八，刚到账六块八。”
“那你还叫我下来管饭？”
“你朋友圈说想吃火锅。”
“我说找个人。”
“我也算个人。”
她拿着菜单的手停住了。
赵大勇坐到我旁边，抢过菜单。
“我来，我点最便宜的。”
他翻开菜单，手指一路滑到底。
“锅底免费，蘸料自取。我们先喝热水，等老板看不下去送菜。”
王经理在旁边听见，拿着扫码器的手抖了一下。
“今天活动暂停，锅底我们可以免单。”
赵大勇马上把菜单合上。
“王经理，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又把菜单递回我。
“那就不客气了。”
我转头看许知意。
“你想吃什么？”
“鱼片，毛肚，青菜。”
“再来一盘牛肉。”
“你别硬撑。”
“我没硬撑，我是怕你不够吃。”
“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她话说完，垂下眼睛。
店员递来热水，她伸手接杯子，指腹碰到杯沿，缩了一下。
我把杯子挪到她那边。
“先放一会儿。”
她把手收回去。
“陈见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次站出来，我就会回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我看见你说想吃火锅，就想来。”
“你刚才说没我不行。”
“那句是我临场发挥。”
“所以是假的？”
“不是。”
锅底咕嘟了一声，红油翻上来，热气遮住她的眼睛。
我把话说清楚。
“我喜欢你。想复合。但不是靠你今天心软，也不是靠别人把你推到台上。”
她没动筷子。
“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分手？”
我盯着桌上的水痕。
“因为我总说，下次一定。”
“具体一点。”
“你要我去看电影，我说忙完项目就去。你说想见我，我说今晚把活干完。你胃疼那天，我送饭之后，没等你开门。”
“你说过你会等。”
“我等了。”
“你没有。”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响了一下。
“你等了十几分钟，就给我发了句饭放门口，然后回去剪片子。那天我把门打开的时候，楼下没人。”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当时确实不想见你。”
“那我……”
“我想让你再敲一次门。”
这句话落下来后，她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接。
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我做得对。我把你晾在门后，也没给你解释的机会。但我不是在等一份外卖。”
“我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
“嗯。”
她低头拆纸巾，沿着折痕一条条撕开。
“我以前以为，你不在乎。后来你发的每条消息，我都知道你在想办法补。可每一次都是我先等到没有力气，再收到你说下次。”
“我不该把你排在所有事情后面。”
“不是所有事情。”
“我每次都这么说。”
她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牛肉，盘底撞上桌面。
赵大勇赶紧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再冷下去，牛肉要对我们提出劳动仲裁了。”
许知意夹起一片，放进锅里。
她盯着红汤，等肉卷起边，夹出来放进碗里。
没有看我。
我也没催。
我知道这顿饭不可能把二十六天的失望煮开。
锅底的辣气往上冲，许知意连咳两声。
我伸手去拿水。
她已经把杯子拿过去了。
“我自己来。”
“好。”
一顿饭吃到一半，赵大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号码，走到旁边接听。
不到十秒，他又回来了。
“高衡说，他愿意付我今晚的出场费，条件是我别把事往外说。”
“你答应了？”
“我说先打钱。”
“他怎么说？”
“他说明天。”
我点点头。
“那你不答应也没亏。”
“他让我想清楚，别跟着你吃亏。”
赵大勇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这人最讲义气，但也分情况。你要是欠我钱，我肯定先找你要钱，再陪你挨骂。”
“这不是义气。”
“这叫现金流稳定。”
许知意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
像是刚从嗓子里漏出来的气。
我低头给锅里加水，手背碰到壶壁，烫得一缩。
许知意把汤勺递给我。
“你别什么都抢着做。”
“这不是给你添水吗？”
“锅在桌子中间。”
“我知道。”
“那你伸那么远干什么？”
我收回手。
赵大勇看着我们俩，又看了看锅。
“这桌气氛有进展。服务员，给我加份土豆，免得我在这儿显得多余。”
许知意把一盘青菜推给他。
“你不多余。”
“谢谢。刚才我还以为你要说，吃完自己滚。”
“吃完你自己走。”
赵大勇眼睛一亮。
“熟悉的语气回来了。”
许知意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顿饭没有谈复合。
也没有什么当场答应。
但她没有提前离席。
我就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吃完火锅，许知意去洗手间。
赵大勇凑到我耳边。
“她还在意你。”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给你盛了一次蘸料。”
“那是我蘸料碗空了。”
“你看，这就是你活该单身的原因。”
他话音刚落，高衡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手里夹着几份文件。
高衡指了指我。
“先把欠款解决，再谈你们发出去的东西。”
他把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签了，钱马上结。”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第一行写着，双方就活动授权、视频拍摄及劳务结算已达成一致。
签字后不得追究。
“你要我签这个？”
“你拿钱，我拿回项目。”
“那许知意呢？”
“她不是这份协议的当事人。”
“她的照片呢？”
“她自己处理。”
许知意刚好走回来，听见最后一句。
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高衡把笔递给我。
“签了，今晚大家各走各的。”
我看着那支笔。
“我拿到三千八，还要替你证明你没用我的照片？”
“你只需要确认收款。”
“收款还没发生。”
“签了就发生。”
“那先转账。”
高衡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做绝？”
我拿起那页协议，递给王经理。
“能不能复印一份？”
王经理接过去，扫了两眼。
“可以。”
高衡的脸沉下来。
“陈见山，你别逼我。”
“你欠钱的人是我。”
“我没有欠你钱，是项目有争议。”
“那你签协议干什么？”
“我是不想影响你们。”
“你现在影响得挺完整。”
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
“劳务结算三千八。款项到账后，双方仅确认劳务结算完成，不涉及肖像授权和视频传播。”
高衡笑了一声。
“你现在又懂合同了？”
“我不懂。”
我拿出手机，打开语音录音。
“所以你讲清楚。”
他看了眼录音界面，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意没有坐下。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
“我也想听。”
高衡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你们俩这是串通好的？”
“我们从来没分工做过坏事。”
“你少阴阳怪气。”
“我在问你，肖像授权是谁签的？”
“我说过，授权流程还在走。”
“你刚才又说有授权。”
“那是口头确认。”
“谁口头确认了？”
高衡没回答。
他身后的男人翻开文件。
“高先生，劳务费可以先付。其他内容需要法务核验。”
高衡转头看他。
“你是来帮我的。”
“我是来处理合同，不是来帮你编签名。”
店里一片安静。
高衡盯着那人，半晌才转回来。
“你们都等着看我笑话。”
“没有。”我说，“我们在等你付钱。”
【第六章】
高衡最终转了三千八。
转账页面跳出来时，赵大勇比我先叫出声。
“到了到了！钱到账了！”
店里几桌人同时看过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别替我庆祝，像没见过钱。”
“我确实没见过你拿到全款。”
许知意坐回椅子。
“你先把协议改好。”
“我知道。”
我把协议推回去，删掉了那句双方不再追究。
高衡站在一旁，手背青筋绷着。
“钱已经付了，你还想怎么样？”
“撤视频。”
“视频不是我发的。”
唐圆从门口走进来。
“是工作室账号发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账号密码在我这里。”
高衡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活动停了以后。”
“你凭什么动账号？”
“我有临时运营权限。”
“把手机给我。”
“我先把视频撤了。”
高衡往前一步。
“你敢。”
唐圆没退。
“我已经发了撤稿申请。”
“你这是毁约。”
“你把别人签名伪造出来时，想过合同吗？”
她点开工作室账号。
那段视频还挂在主页，评论已经堆到几百条。
有人在问是不是摆拍。
有人在问跪着的人有没有拿到钱。
还有人把活动海报和结算单的照片发了上去。
唐圆点击删除。
屏幕弹出确认。
她的手停住了。
高衡压着声音说：“你现在删了，今天的活动责任全由你承担。”
唐圆抬起眼。
“你之前让我念的台词，没删吗？”
她按下确认。
视频消失。
紧接着，她把第二条剪辑也删了。
第三条。
第四条。
每删一条，高衡的脸就白一分。
他伸手要抢手机，赵大勇把红盆横在两人中间。
高衡的手碰到盆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大勇把盆端稳。
“我今天的任务是挡手。”
“我没碰她。”
“我只是先提醒。”
唐圆把工作室后台的账号权限截图发给许知意。
“我能删的都删了。已经转发出去的，我会逐个发澄清。”
“你不用一个人做。”许知意说。
唐圆看着她。
“我先把我做过的部分说清楚。”
“好。”
她低头打字。
高衡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他掏出来，看见客户发来的消息，眉毛立刻拧成一团。
“客户问我怎么回事？”
“你回他。”我说，“说真实情况。”
“你们不许再往外发。”
“我们没有拦你解释。”
“你们把录音交给别人，就是故意毁我名声。”
“你可以发完整录音。”
“陈见山，你别太过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王经理拦住他。
“高先生，退款还有二十七笔没处理。活动暂停不代表账目不用清。”
“我今晚处理。”
“你今晚先别走。”
“凭什么？”
“凭你的工作人员还在等工资。”
高衡回头看了一眼。
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兼职生站在前台旁边。
其中一个男生抬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哥，我还有一千二没拿到。”
“明天给你。”
“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现在不是给了见山钱？”
“那是他的。”
另一个女生举起手机。
“我两周工资没结。”
高衡揉了揉眉心。
“我说了明天。”
“我们不想等了。”
声音不大。
但围在店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高衡看着他们。
“你们是想让今天的场子彻底黄掉？”
男生回他。
“场子不是我们欠的。”
店里没人说话。
高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之前靠一句明天，把所有人压在原地。
现在所有人的明天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赵大勇往红盆里放了张纸巾。
“盆还空着，能收工资欠条。”
许知意瞥了他一眼。
“你别把什么都往盆里装。”
“这是它的职业规划。”
王经理让兼职生先列清欠款，自己联系财务。
高衡站在桌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结算单收进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你还要钱？”
“不是。”
我把海报塞进垃圾袋。
“我想知道，最开始那段跪地视频是谁拍的。”
高衡没答。
唐圆看向门口。
“我能找出原文件。”
“能确认时间吗？”
“能。”
“好。”
高衡冷笑。
“你们想拿一段旧视频做什么？那就是普通的搭台记录。”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一直在抖。”
他立刻把手按在桌面。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他盯着我，眼里带着怨气。
“陈见山，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你当时自己跪在那儿，谁让你跪了？”
我没有马上回他。
许知意的视线落在我膝盖上。
那里隔着牛仔裤，膝盖骨还在发酸。
我说：“是我自己跪的。”
高衡露出一点笑。
“听见没有？”
“为了扶住要倒的灯架。”
“你当时没说。”
“我当时在忙。”
“那你现在拿这件事说什么？”
“我没说你让我跪。”
我把手机转向他。
“你把那段视频剪成求复合，还加了我的名字。你应该说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高衡脸上的笑消失了。
许知意走到我旁边，手指擦过我袖口。
没有抓住。
只是停了一下。
“你膝盖还疼吗？”
“有点。”
“刚才为什么不说？”
“现场有比膝盖更该处理的事。”
“这就是你每次把自己放最后的理由？”
我没回答。
她把纸巾往我面前推了推。
“擦一下，裤子上有锅底油。”
我低头。
膝盖旁边沾着一小点红油。
赵大勇立刻递上湿巾。
“终于有证据了。高衡，你把他弄成火锅版跪地视频了。”
许知意抽走湿巾，递给我。
“别添乱。”
赵大勇把手收回来。
“好，我继续挡盆。”
高衡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们真以为这样就复合了？”
许知意抬头。
“没有人说复合。”
“那你陪他吃饭干什么？”
“因为我想吃。”
“你之前不是说要找人吃火锅吗？”
“我找了。”
“找他？”
“对。”
高衡的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还挺会演。”
许知意的手指抓紧桌沿。
我站起来。
她拉住我的袖子。
“别动。”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放开，转向高衡。
“你喜欢把每件事都说成演的，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认真做事。”
高衡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我今天来吃饭，不是因为他跪了，也不是因为你安排了活动。至于以后，我自己决定。”
“那你还喜欢他吗？”
许知意没回答。
她把自己的围巾绕紧，声音平稳。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第七章】
高衡最后没能离开店里。
不是因为我们拦着他。
是因为兼职生把欠款清单摆到了前台。
他要走，就得先把每个人的金额确认一遍。
王经理让店里会计帮忙核对。
一笔笔对下来，除了我，另外四个人也有欠款。
最高的一笔两千六。
最低的一笔五百。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高衡问。
那位女生看了他一眼。
“说过。”
“你们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你都说等客户回款。”
“我不是不想给。”
“那你今天为什么只给见山六块八？”
赵大勇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扭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没录，我记得。”
高衡把椅子推开，椅脚划过地砖。
“你们现在一个个拿着旧账来压我？”
“钱没给，就是旧账吗？”女生问。
“你们要是早一点……”
“早一点什么？”男生问，“早一点在直播里跪，工资就能多拿几百？”
高衡指着他。
“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流程表就在桌上。”
“那不是最终方案。”
“那你最终方案是什么？”
高衡没说出话。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把欠款清单往他面前推。
“你先签字确认。”
“我不签。”
“那我们把工作记录发到你们工作室的客户群。”
高衡猛地回头。
“你们敢？”
“你欠我们的工资都不敢签字，我们为什么不敢？”
工作人员当着他的面打开客户群。
高衡伸手来按手机，被王经理挡住。
“店里有监控。”
高衡停了下来。
他把清单拿过来，逐项看了一遍。
“有几笔不是这个数。”
“你说清楚。”
“有一天的工时算错了。”
男生把自己的排班表放在旁边。
“这里写着到十点，最后我做到十二点四十。”
“你们加班没报备。”
“你让我留下来收场。”
“我没说你必须做。”
男生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你让我留在现场时，算自愿。现在我问你要钱，就算没报备。”
高衡捏着清单，指节泛白。
他想把纸撕掉。
手指捏到一半，又停住了。
许知意手机响了一声。
是唐圆发来的消息。
工作室官方号准备发一条说明，想请我们确认内容。
她把手机交给我看。
文案很短。
今晚活动因流程设计不当暂停。涉及陈见山和许知意的照片及视频已删除。相关劳务费用将尽快结清。
底下还附了一个撤回申请。
“这是高衡写的？”我问。
唐圆摇头。
“我写的，工作室其他人同意了。”
“签名呢？”
“他们都签了。”
我看了眼高衡。
“他没签。”
唐圆把手机拿回去。
“工作室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负责人。”
“不是老板。”
桌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高衡的表情变了。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投资人？”
“十分钟前。”
“你说什么？”
唐圆把一张工作室工商信息打印件摊开。
“高衡负责日常项目，你不是唯一股东。之前你说的那些决策，其他人都没见过。”
高衡拿起纸，快速扫了几眼。
“这是内部结构，和你们没关系。”
“确实和我没关系。”唐圆说，“但你用工作室名义收钱、签约、卖票，其他人有关系。”
高衡把纸放下。
“你们找人查我？”
“资料是公开的。”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把事情说清楚。”
他环顾一圈。
“你们都站在她那边？”
没人回答。
但也没人站到他身边。
高衡盯着我。
“见山，你要是把录音发出去，工作室之后就接不到单。大家都没饭吃。”
我看着刚才那几张欠款清单。
“你现在还在替大家决定怎么吃饭？”
“我是在告诉你后果。”
“你可以继续说。”
“你自己也在工作室干过。你知道没项目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你还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要求你还钱、撤内容、纠正假信息。没有要你关门。”
“你觉得这些话有人信？”
“有证据。”
高衡把手伸向我的手机。
“证据我来处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
“你处理过一次了。”
他站起身。
“你们等着。”
王经理把清欠清单收进柜台。
“高先生，账目核完再走。”
“我今晚还有事。”
“你的事等一会儿。”
高衡看着那张清单。
他最初进店时，西装挺括，胸牌别得端正。
现在胸牌歪了，领口沾了一点火锅汤。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开。
赵大勇看着他。
“别擦了，洗不掉的。”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欠款清单不闭。”
高衡突然把杯子推倒。
水流到桌边，落在他鞋面上。
他骂了一句，抓起纸巾擦鞋。
没人去帮他。
十几分钟后，他在清单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扔回桌面。
“我认这些账，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那名兼职女生问：“什么时候给？”
“这周内。”
“具体哪天？”
“周五。”
“写下来。”
高衡抬头看她。
“你也要逼我？”
“我要一个日期。”
他把日期写到清单上。
手腕压着纸，写得很重，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划破纸面。
轮到我的三千八，他补了一句，已经支付。
我把转账记录给他看。
“这笔结束了。”
“这次你满意了？”
“还差视频说明。”
“我已经让唐圆删了。”
唐圆说：“删除不等于澄清。”
“你们还想要什么？”
“公开说明照片和视频未经本人同意，分手相关情节是后期编排，不代表真实情况。”
高衡看着她。
“你想毁了我。”
“你先告诉我，哪句话不是真的。”
他没回答。
“你不承认，我自己发。”
“唐圆，你在工作室做了多久？”
“半年。”
“这半年谁带你？”
“你。”
“你现在为了他们，砸自己的前途？”
唐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耳机。
“我不想以后每次看到这个耳机，都想起我在台上替你骗人。”
高衡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教我。”
高衡眼睛发红。
“我做这个活动，是为了把工作室拉起来。账上没钱，客户催得急，大家都要吃饭。我不拿这件事做热度，那个项目就黄了。”
“所以你选择了我们。”我说。
“你们本来就分手了。”
“所以就可以随便编？”
“那段视频大家都爱看。”
“你问过我吗？”
“你要的不过是那点工资。”
“那许知意呢？”
“她不需要钱。”
“所以她的脸就能拿来免费用？”
高衡抓起纸杯，把杯底捏扁。
“我只是觉得你们迟早会和好。”
许知意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
“我了解你们。”
“你不了解我。”
“那你今天为什么下来？”
“因为我想吃火锅。”
“你还站在他旁边。”
“因为他没有逼我站在这儿。”
高衡握着纸杯的手松了。
纸杯掉到桌下。
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笑。
他站起来时，表情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行。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照做。”
“不是都照做。”许知意说，“是把你做过的事承担下来。”
高衡看着她，嘴角抽动。
“你现在说得轻巧。你们站在一起，当然什么都能说。”
“我们没有站在一起。”
许知意把椅子往后拉开。
“我只是站在我自己这边。”
她说完，先走出了店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
赵大勇拍了拍我的肩。
“别追太紧。”
“我没追。”
“你的腿都动了。”
“那我现在不动。”
“你这又太听话了。”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外套。
“走了。”
赵大勇拿起红盆。
“我拿这个干什么？”
“它陪我们经历了今晚。”
“那我把它带回去当花盆。”
【第八章】
我追到店外时，许知意站在屋檐下。
雪落在她肩头，刚沾上就化成水。
她没撑伞。
我把伞递过去。
“拿着。”
“你呢？”
“我有帽子。”
“帽子挡不了雪。”
“伞够大。”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伞，却没有打开。
我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
“你刚才说，我们没有站在一起。”
“我们现在也没站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被别人替你做决定。”
“那你还来楼下说没你不行。”
“那句是我自己的决定。”
“听起来还是在逼我回应。”
我喉咙动了一下。
“对不起。”
她盯着我。
“你每次都能很快道歉。”
“我知道。”
“道歉之后呢？”
“我以前总觉得，把事情做完就能补回来。现在我知道，事情做完了，你也可能已经不想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好。以后不拿忙当理由，也不拿一句喜欢当作所有事情都能算了。”
“你打算多久？”
“我不知道。”
“我不想再听下次一定。”
“那我不说。”
她手里的伞转了半圈。
“我也有错。”
我没接话。
“我不该不说清楚我为什么生气。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后来又用沉默罚你。”
“你那天开门了吗？”
“开了。”
“我没看见。”
“我站在里面，听见你走了。”
雪落在屋檐边，啪地掉进水沟。
她拇指摩挲着伞柄。
“我当时很想追出去。”
“为什么没追？”
“我怕我追出去，你又说等忙完再谈。”
我低头看着鞋面上的雪。
“我没想过你会站在门后。”
“你没有问过。”
“嗯。”
她把伞撑开。
伞骨弹开，带下一点雪。
“今天我下来，不代表我要复合。”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没生气。”
“知道。”
“你别一直说知道。”
“好。”
她把伞递回来。
“你拿着。”
“你撑。”
“伞是你的。”
“你下楼时没带，我送你回宿舍。”
“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我跟你走到路口。”
她看着我。
我把伞握在手里，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走到路口，不多一步。”
“你现在连步数都谈条件了？”
“我在学习尊重边界。”
“学得有点生硬。”
“我可以回去重修。”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我们沿着街边往学校走。
路灯照着落雪，地上被车轮压出两道湿痕。
她走得不快。
我也没催。
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宿舍了。”
“你还没进门。”
“陈见山。”
“好，我停这儿。”
我收住脚。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火锅账单。”
我低头看。
总价两百七十四。
“不是说今天你请？”
“是我付的。”
“我刚才没看见你结账。”
“我让赵大勇付的。”
“那他人呢？”
我回头。
赵大勇果然不在。
我点开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山子，我先撤了。你俩的火锅我垫了，回头转我。另，我把盆带走了，花盆事业需要启动资金。
许知意看着我。
“你现在还有六十二块八吗？”
“有。”
“先转一半给大勇，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不用帮我付。”
“我不是帮你付。我吃了。”
她把账单塞到我手里。
“这部分你转我。”
“多少？”
“你自己算。”
我打开计算器。
她看我按了几下。
“你连账都要分这么细？”
“我以前欠得不止一顿。”
“这也不是让你今天还清。”
“那我先还一半。”
“你别把每句话都变成待办事项。”
我按掉计算器。
“好。”
她站在校门里，没马上转身。
我隔着门栏看着她。
“你今晚还想吃什么？”
“你不是刚问过？”
“我怕你没吃饱。”
“我吃饱了。”
“那就好。”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你明天有空吗？”
我停了一下。
“有。”
“别答得这么快。”
“我明天可以把时间空出来。你要是不想见，也没关系。”
“我想去看那个工作室的公开说明。”
“我陪你去吗？”
“如果你不把它当成复合申请。”
“那我当成陪同处理事情。”
“你又开始给事情分类。”
“我改。”
“那明天十一点，学校咖啡店。”
“好。”
“只谈公开说明。”
“好。”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伞拿走。”
“你还没进宿舍。”
“我能跑。”
“路滑。”
“那我慢慢走。”
她没拿伞。
我把伞收起来，站在原地看她进楼。
她走到门边，掏出手机，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十一点。迟到不等。
我回了句收到。
想了想，又删掉。
她的手机很快亮了。
我发过去：十一点前到。不会让你等。
她没回。
我等了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鼻尖冻得发麻。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往火锅店方向走。
六十二块八还在。
但我已经欠了赵大勇一百三十七。
他发来语音。
“陈见山，我今天帮你挡了三次手，人工费按小时算。你要是敢拖，我就把盆扣你头上。”
我回他：“你先把盆还我。”
他秒回：“盆现在是我的花盆，产权清晰。”
【第九章】
第二天十一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店。
店员擦完吧台，问我要不要先点。
“等人。”
“喝什么？”
“热水。”
她看了眼我的衣服。
“外面下雪，坐里面等吧。”
“谢谢。”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昨晚收到的文件。
高衡没有按时发公开说明。
工作室账号先发了两句简单的道歉，说活动流程存在问题，相关内容已删除。
没有提未经授权。
没有提假签名。
也没有提欠款。
评论区有人问，他没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
十一点整，许知意进门。
她脱下手套，坐到我对面。
“等多久了？”
“刚到。”
她看了眼我面前的热水。
“你提前到了吧？”
“没有。”
“杯子是热的。”
“店员刚倒的。”
“你刚才不是说等人？”
我低头看杯子。
水面还冒着热气。
“她刚倒的。”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看左边。”
我立刻看向右边。
她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手一直在转杯子。”
我停下来。
“那我们先谈正事。”
许知意把电脑打开。
工作室那边已经发来了正式说明草稿。
里面写了活动策划由高衡个人负责，团队并不知情。
唐圆在消息里说，这句话不属实。
“他们想把责任推给高衡一个人。”许知意说。
“团队知道流程吗？”
“唐圆知道一部分，其他人知道活动内容，不知道要让我们当众演复合。”
“他们知道那些照片没授权吗？”
“他们说高衡拿出了签名文件。”
“签名是假的。”
“对。”
“那说明里就不能写成团队完全不知情。”
她把电脑转过来。
“我也这么想。”
草稿后面还有一行，相关视频内容属营销创作，不构成事实陈述。
我看完后，把电脑推回去。
“这句话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把责任推给观众理解。视频里用了我们的照片、姓名，还剪了具体场景，普通人会以为是真的。”
“我已经让他们加上未经授权。”
“我能去现场作证。”
“不用你替我说。”
“不是替你，是说我自己。”
她看着我。
“你昨晚不是说，不替我做决定吗？”
“我说我能作证，不是我替你决定发不发。”
“那你想怎么处理？”
“公开说明里讲清楚四件事：照片视频没经过我们同意，所谓复合流程是活动方安排，之前分手视频经过剪辑，欠款和这些内容分开处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来。
“还有呢？”
“别写我们和好了。”
“没人打算写这个。”
“我怕他们顺手加一句误会解除。”
“你还挺会预判。”
“昨晚我差点被安排跪出一段新的恋情。”
她把笔帽扣上。
“那就把这条也加上。”
“加什么？”
“我们没有和好。”
我点头。
许知意抬眼看我。
“你不难受？”
“难受。”
“那你还点头。”
“因为这是事实。”
她手指按着笔，没再写。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她看着我喝完，忽然问：“你以前为什么总不回消息？”
“有时在做视频，怕一回就停不下来。”
“你可以说一声。”
“我以为等忙完再回，能把话说完整。”
“我只需要一句我看见了。”
“我知道了。”
“你又说知道。”
“我会记下来。”
“又变成待办事项。”
“那我不记。”
“你记也行，别当成还债。”
我把杯子放下。
“好。”
她垂眼看着桌面。
“我昨天回去以后，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
“哪段？”
“送饭那段。”
她打开手机，点开唐圆发来的原片。
镜头有些晃。
画面里，我提着外卖站在宿舍楼下，低头看时间。
过了几分钟，我把保温袋放到门卫室，发消息。
胃不舒服就先吃，药在袋子侧面。
我站在原地，又打了一行字。
想见面就敲一下窗，我还在楼下。
我没有看见这句。
许知意把视频停下来。
“你当时发了吗？”
“发了。”
“我没收到。”
“可能消息撤回过？”
她又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
那天我发了一个外卖照片，下面只有一句饭放门口了。
“你是不是还发过别的？”
“我记得发了。”
“记录里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
“我当时在工作室群里发过一段。”
她打开群文件。
唐圆发来的原始素材里，有一份我手机屏幕的录制画面。
我点开。
那天我把完整消息打好，准备发给许知意。
手机弹出高衡的工作消息。
他说现场灯架有问题，让我马上回去。
我把消息复制进剪辑群，想着路上再发。
后来进了地铁，手机没信号。
到工作室后，活堆到半夜。
我回到宿舍时，聊天框还停在输入状态。
我没有发送。
许知意盯着那段屏幕录制。
“你没发出去。”
“嗯。”
“我以为你只想把饭送到门口。”
“我当时想等你回消息，再决定要不要上楼。”
“我没回。”
“所以我走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店里咖啡机打出一阵蒸汽声，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声音被杯子挡住。
许知意把手放到桌沿。
“我们当时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是。”
“你等我回消息。”
“是。”
“我等你敲门。”
“嗯。”
“结果谁也没等到。”
“嗯。”
她呼吸慢了一点。
“我不想再把这个当成高衡的错。”
“我也不想。”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他造成的。”
“但他把我们的问题拿来卖了。”
“是。”
“我不想因为他做了这件事，就让我们像突然站到同一边。”
“我明白。”
“你别把今天的谈话，当成我给你的机会。”
“我不会。”
“你又说得这么快。”
“那我想一下。”
她看着我。
我停了几秒。
“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当成今天的谈话。”
她点点头。
“这句还行。”
手机在这时响了。
唐圆发来消息，说高衡答应到咖啡店谈说明。
她还补了一句，另外两名工作室合伙人会一起到。
许知意看了眼时间。
“他来得了吗？”
“来不来都得发说明。”
“他来了呢？”
“听他解释。”
“你还愿意听？”
“听他说自己怎么处理。”
咖啡店门被推开。
高衡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室合伙人。
其中一个抱着电脑，另一个拿着一叠打印件。
高衡看见我和许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来得挺早。”
“说明什么时候发？”许知意问。
“先把内容敲定。”
“我们刚敲好了。”
她把写好的四条推过去。
高衡看完，脸上立刻沉下来。
“你们这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流程是谁设计的？”我问。
“项目是团队做的。”
“那就写团队策划，高衡负责执行，其他人按实际情况说明。”
“活动用的照片不是我一个人能拿到的。”
“是你找我要的。”
“我没说是你给的。”
“你还伪造了我的签名。”
高衡看向旁边的合伙人。
“这个有误会。”
合伙人把文件放到桌面。
“签名文件的创建时间，是活动前一天。上传账号也是你的。”
高衡的脸色僵住。
“那只是工作室账号。”
“登录设备是你的电脑。”
“你们查我？”
“这是工作室审计。”
另一个合伙人把电脑打开。
“客户款项、活动票款、兼职工资，我们都查了。后面还会按账目继续核对。”
高衡的手指扣住桌边。
“你们现在才查，有什么用？”
“先把事实说清楚。”
“你们知道那会儿工作室快撑不下去了吗？”
“知道。”
“项目黄了，所有人都没钱拿。”
“知道。”
“我做错了吗？”
合伙人没有回答。
许知意看着他。
“你为了让项目活下去，就可以拿别人当内容？”
高衡反问：“那你们没拿过工作室的资源吗？”
“我没有收过你们的钱。”
“你接受过拍摄。”
“你说是活动记录。”
“你们都想得太干净了。”
“我没有说自己干净。”许知意说，“我只说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高衡突然把桌上的说明稿扫到地上。
纸页散开，打在桌脚和椅子上。
他胸口起伏，声音拔高。
“我欠你们钱，我认了。视频删了，我也认了。你们还要我当着所有人承认我骗了你们？”
“你做了什么，就说什么。”我说。
“你们非要把我逼到墙角？”
“我们没有锁门。”
“你们把录音握在手里，谁敢跟你们谈？”
“你也可以公开完整录音。”
“你们懂什么？”
“那你说。”
他抬起手，又放下。
手掌落在桌面，震得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
“工作室要是散了，你们都没有好处。”
“这不是我们造成的。”合伙人说。
“你们现在当然这么讲。”
“高衡，没人要求你承担不属于你的部分。你负责的部分，你得说清楚。”
他低头盯着那几页纸。
“我只是想把项目做起来。”
“那你为什么写了让见山下跪、让知意拒绝、最后拍崩溃特写？”唐圆问。
她站在咖啡店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原始流程表。
高衡没有看她。
“这是营销方案。”
“营销方案里，人的尊严可以不算吗？”
“你也参加了。”
“我做错的部分，我会写清楚。”
“你现在倒会说了。”
“我不想再等你替我安排怎么解释。”
唐圆走到桌边，把流程表放下。
“我接受过照片，也没有追问来源。这部分我会公开道歉。但我没有同意假装情侣，也没同意剪掉送饭视频里的真实信息。”
高衡看着她，嘴角发抖。
“你非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是在把责任分清楚。”
他像是想反驳，嘴唇张开又合上。
最后只说了一句：“行。”
【第十章】
说明最终在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发出。
工作室账号列明活动流程由高衡负责，部分员工参与执行，相关授权材料存在问题。双方没有同意以复合或拒绝的方式参加活动，宣传视频中的情节经过剪辑和包装，不代表真实经过。
唐圆写了自己的道歉。
两个合伙人写了项目管理责任。
高衡没有写。
他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手机。
工作室账号发出说明后，评论区很快有了新问题。
欠款什么时候结。
其他工作人员的钱什么时候发。
活动票款怎么退。
工作室两名合伙人把退款名单发了出来。
高衡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们都满意了？”
没人回答。
“我做这些事，是想让大家都有工作。”
唐圆看着他。
“那你不该把工作做成这样。”
“你现在当然能说。”
“我昨天也在说，只是你没听。”
高衡扯下胸口的工作牌，攥在手里。
“你们就等着我出丑。”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我没等。”
“你不是最想看我倒霉？”
“我最想拿到工钱。”
“钱给你了。”
“其他人还没有。”
他看了眼清欠表。
“我会处理。”
那名兼职女生抬起头。
“这周五。”
“我知道。”
“你刚才又说会处理。”
高衡闭上嘴。
两名合伙人没有拦他。
他推门出去，门铃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赵大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只红盆。
“开完会了？我把盆拿回来了。”
“你不是说它是你的花盆吗？”
“我拿回去才发现，底下没孔，不能种花。”
“那你还拎着？”
“我觉得它适合装工资。”
他把盆放到桌上。
唐圆看着红盆，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话？”
赵大勇说：“不是每次。正式场合我不这样。”
“什么算正式场合？”
“有人欠钱的时候。”
唐圆笑出了声。
许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说明发了，接下来等退款和欠款。”
“我会看着。”唐圆说，“工作室剩下的账，我和合伙人一起对。”
“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我看向她。
“你又说知道。”
“这个我是真知道。”
她把耳机重新戴回脖子上。
“我先回去整理素材。你们去吃饭吧。”
赵大勇立刻接话：“刚吃完。”
“那你们去散步。”
“天气这么冷，散步是收费项目吗？”
唐圆没理他，走出咖啡店。
许知意没有马上离开。
她把桌上的纸收好，装进文件袋。
我问：“你下午有安排吗？”
“有课。”
“那我送你到校门口。”
“你别把送人当复合步骤。”
“我只是顺路。”
“学校在那边。”
“我住的地方也在那边。”
“你昨晚回宿舍方向明明是反的。”
“我今天路线调整了。”
“你这人总能给自己找理由。”
“那我就问一遍。你需要我送吗？”
她看着我。
“到图书馆门口就行。”
“好。”
赵大勇举起红盆。
“我呢？”
“你自己回去。”
“我帮了这么多忙，连个顺路都没有？”
“你住反方向。”
“今天路线也能调整。”
“你刚才说散步收费。”
“我现在免费体验。”
许知意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们两个一起走，我一个人走中间。”
“那挺公平。”赵大勇说，“谁也不能把你拐走。”
她瞥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们三个人出了咖啡店。
雪停了，地面还湿。
赵大勇走在前面，手里端着红盆，一路问有没有人需要代收工资。
走到校园主路时，他突然停下。
“你们看那边。”
校门口的活动海报还没撤完。
工作人员正把最后几张贴纸撕下来。
其中一张海报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我单膝跪地的脸。
赵大勇端着盆走过去，直接把海报揭了下来。
他折了两折，塞进盆里。
“物归原处。”
许知意看了眼盆里的海报。
“你准备拿它干什么？”
“垫盆底。”
“你不是说没孔不能种花吗？”
“那我种点耐湿的。”
我接过那张海报。
“别拿这个种。”
“为什么？”
“看着堵得慌。”
赵大勇把盆递给我。
“那你处理。”
我把海报塞进回收桶。
塑料布卡在桶沿。
我伸手把它压下去。
动作不快。
也没谁拍照。
走过校门后的路口，许知意停下来。
“我到了。”
“图书馆还在前面。”
“我自己走。”
“好。”
赵大勇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冲我挤眉弄眼。
我没动。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你今天没问我什么时候复合。”
“我说了不问。”
“你也没提下次一定。”
“我不拿下次当挡箭牌。”
“那你准备做什么？”
“把今天答应的事做完。先把你送到这儿。”
“然后呢？”
“然后我去还大勇一百三十七。”
“你不是欠他一百三十七吗？”
“对。”
“你怎么还？”
“先转一百块，剩下三十七等工资。”
“你昨天不是刚拿到三千八？”
“我给你付了那顿火锅一百三十七。”
她看着我。
“你把账算得挺清楚。”
“怕你以为我又占你便宜。”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占我便宜了？”
“没觉得。”
“那你又在自己吓自己。”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把围巾往上拢。
“我下午上课。”
“好。”
“周六我想去吃火锅。”
“还是昨天那家？”
“换一家。”
“我可以去吗？”
“可以。”
她顿了一下。
“就吃饭。”
“就吃饭。”
“别提前准备花。”
“我没钱买花。”
她抬眼看我。
“你昨天抱了花。”
“高衡准备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抱着？”
“怕它掉地上。”
“你对花也挺负责。”
“比对消息负责。”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立刻把笑收回去。
“周六中午。”她说。
“好。”
“你别提前二十分钟坐在店里。”
“我试试十一点四十五到。”
“你可以十一点五十五。”
“那我按十一点五十五出门。”
“你连路程都算上了？”
“我怕迟到。”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图书馆。
我站在路口，没有跟上。
赵大勇端着红盆从前面回来。
“成了？”
“什么成了？”
“周六吃饭。”
“只是吃饭。”
“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刚才表情不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表情？”
“像要回去给盆打个蝴蝶结。”
赵大勇低头看盆。
“你别说，红盆还真挺适合当礼物。”
“送你自己吧。”
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意发来消息。
别忘了把火锅钱转过来。
我打开计算器，分好金额，转了过去。
她很快收下。
又发来一句。
周六不要带盆。
我回她。
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删掉重新打字。
我记得了。
这次没有回头等她回复。
赵大勇在旁边看着我的屏幕。
“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你先把一百块还我。”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百块？”
“昨晚你垫的火锅。”
“那是你请许知意吃饭，怎么能算我垫？”
“是她付的。”
“那你去找她要。”
“她已经收了我的钱。”
“那我就不欠你了。”
他抱着红盆往前跑。
我追了两步，停下来。
雪后的路面滑。
赵大勇踩着路沿打了个趔趄，红盆飞出去半米。
他蹲在地上捡盆，回头冲我喊。
“看什么？过来扶一下！”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拽起来。
“盆没事吧？”
“人都摔了，你先问盆？”
“你不是说它有花盆事业吗？”
“事业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我把盆塞回他怀里。
他拍掉裤腿上的水，端着盆继续往前走。
许知意的身影已经进了图书馆。
我没追过去。
周六还没到。
但这一次，我知道该等什么，也知道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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