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三年扫地太监，才发现皇宫里最该扫的，是坐着的人。
敌军围城，父皇吐血，太子逼我替他出城送死。
我扔下扫帚，去皇陵取了把剑。
他笑我连裤子都保不住。
半个时辰后，他跪在我脚边，求我先把裤子还他。
【第一章】
父皇吐血时，我正在抠地砖缝里的枣核。
太子萧承礼扔的。
他吃枣有个习惯。
不往盘子里吐，专挑我刚扫过的地方吐。
一颗枣核落下，我蹲一次。
他看我蹲，便再吃一颗。
往常他能吃半盘。
今天只吃了六颗，北边的城楼就响了警钟。
报信的校尉撞进殿门，肩头扎着半截箭。
“北狄前锋已过白石关，距京城不足二十里！”
萧承礼手一抖，枣掉进领口。
他蹦起来抖衣裳，金冠撞上身后的盘龙柱，磕出一声脆响。
父皇撑住御案。
“白石关五千守军呢？”
校尉跪下，血沿着指尖往砖缝里淌。
“关门从里面开的。”
殿里静了。
萧承礼不抖枣了。
户部尚书窦方直上前一步，遮住了他半边身子。
“眼下追究谁开的门，于事无补。敌军索要银粮，或可议和。”
父皇张嘴，一口血喷在奏折上。
太医冲上去。
群臣跟着往前挤。
我捏着刚抠出来的枣核，被挤到了柱子后头。
萧承礼忽然指我。
“把那阉狗抓来。”
两个禁军架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
左边那个叫周成，右手虎口有旧伤。
右边那个新来的，握刀的姿势都没改过来。
我问他：“头一回抓皇子？”
他手松了半寸。
萧承礼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他算哪门子皇子？罪妃所出，贬入内廷，连宗谱都停了名！”
我纠正他。
“停名，不是除名。”
“那也轮不到你说话！”
他转向父皇，膝盖落地。
“儿臣愿替父皇分忧。北狄要一位皇子出城议和，七弟在内廷三年，最懂伺候人，正合适。”
我看着他。
“你是想让我去谈，还是让我去端洗脚水？”
窦方直沉下脸。
“国难当前，你还敢嬉笑！”
我把枣核放在御案边上。
“国难当前，太子还挺能吃。”
萧承礼抬脚踹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鞋底踩上校尉带进来的血，半条腿劈了出去，手抓住窦方直的腰带才没坐下。
窦方直的朝服被扯开一道口子。
里面缝着的银票露出个角。
几位大臣齐刷刷低头。
窦方直赶紧按住衣襟。
我说：“原来银粮在这儿，刚才还以为户部没钱。”
“放肆！”
萧承礼站稳，指着我的鼻子。
“把他净身处验明，换衣出城！”
周成没动。
新来的禁军往我腰间看了一眼。
我扭头。
“看什么？皇子罚役，免净身。内廷条例第十七条，你上岗不读书？”
他把脑袋埋了下去。
父皇终于推开太医。
“承礼，够了。”
萧承礼立刻跪直。
父皇看向我。
三年了。
他总算正眼看我一次。
“承安，你出城，朕恢复你的皇子身份。”
我问：“活着恢复，还是死了追封？”
父皇握着帕子的手停住。
窦方直抢先开口。
“为君父赴死，臣子本分！”
我点头。
“窦大人觉悟高，给他换衣裳。”
窦方直后退半步。
“臣不是皇子。”
“这好办。”
我看向父皇。
“您辛苦一下，认一个。”
殿门口有人咳出了声。
萧承礼拔出侍卫的刀。
刀才出鞘一半，父皇把药碗砸了过去。
“都闭嘴！”
瓷片落在我脚边。
我没蹲。
父皇盯着我。
“你有办法？”
“有。”
窦方直冷笑。
“一个扫地的，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这些坐着的都没办法，可不就得问扫地的？”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给我一道亲笔诏书，京畿军务，暂由我节制。”
“第二，打开皇陵武库。”
萧承礼把刀往前一递。
“你想造反？”
我看了一眼殿外。
远处第二轮警钟响了。
“你再吵，北狄就替我造完了。”
父皇胸口起伏，半晌才道：“皇陵只有旧兵器。”
“有天子剑。”
他眼皮猛地一跳。
我知道他记得。
先帝临终，将天子剑和京畿备军的调兵虎符封入皇陵。
无在位皇帝亲诏，不得启封。
三年前，我母亲因盗卖军粮获罪。
外祖父被夺帅印，死在狱中。
他统过的黑甲军拆成数营，划去京西屯田，刀枪封库，只留操练。
朝堂上早就没人提他们了。
萧承礼嗤了一声。
“那群种地的？你叫他们来替北狄割麦子？”
我没理他。
父皇却看向了窦方直。
窦方直嘴唇动了动。
“陛下，京西诸营粮饷拖欠，军心未必可用。”
“是么？”
我把扫帚横放到御案上。
“六日前，您准许京西备军东移轮防。兵部的军令我给您扫出来了，还盖过印。”
父皇的眼神沉下来。
“朕准过。”
窦方直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接着道：“他们已在西郊。能不能用，给我一炷香，我告诉您。”
父皇拿起笔。
萧承礼扑过去。
“父皇不可！”
父皇笔尖一顿。
我弯腰拾起扫帚。
“那我接着扫。”
“北狄进来，地上人多，活更不好干。”
父皇将笔重重按下。
诏书写完，他把玉玺往上一压。
我伸手去接。
他没松。
“只准你救城。”
我也没松。
“城里有百姓，我会救。”
他盯着我。
我盯着玉玺底下那张纸。
最后，他先松了手。
【第二章】
我刚出殿门，就有人拽住了我的裤脚。
是小喜。
他才十五，脸上五道指印，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
“七殿下，带上这个。”
布包里是两块饼。
其中一块缺了个角。
我看他。
他抿住嘴。
“试了，没馊。”
我把完整那块塞回去。
“跟周成去西侧门，找郑统领。只说两个字，开灶。”
小喜眨了眨眼。
“这时候还吃？”
“兵来了没饭吃，难道让他们闻着窦大人的口气冲锋？”
他把饼往怀里一塞，转身便跑。
周成跟上来，压低声音。
“殿下，皇陵门口是东宫的人。”
“知道。”
“您只带我们两个？”
我看向那个新禁军。
“你叫什么？”
“许有粮。”
“好名字。你爹很有见地。”
许有粮攥紧刀。
“我爹说，打仗最怕没粮。”
“那你今天跟对人了。”
皇陵就在宫城西侧的祖山下，平日走御道要半刻钟。
我们走运炭的小门。
周成一路看我。
“您连这里都熟？”
“扫地三年，主子走门，我走狗洞。”
我推开一扇矮门。
“后来发现，狗洞不用请安。”
皇陵外果然拦着一队东宫亲卫。
领头的赵进抬刀。
“太子有令，陵寝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展开诏书。
“你识字？”
赵进眼角一抽。
“末将奉太子口谕。”
“我奉皇帝手谕。”
“末将要验真伪。”
我把诏书往前一递。
他刚伸手，我又收回来。
“验之前，先回答一句。”
“太子能不能管皇帝？”
他不说话。
我往前迈一步。
“能，今天你拦我。”
“不能，跪下接旨。”
赵进牙关咬紧。
后面的亲卫互相看了看，跪了大半。
他那把刀还横着。
我指着刀刃。
“你最好现在动手。”
“等城外的人进来，北狄问谁耽误了救兵，你就站出来，说你验字验得慢。”
赵进喉结滚了一下。
刀终于垂下去。
守陵的陶公公开门时，手还拿着一把豁口锄头。
他看见我，先看诏书，再看我的鞋。
鞋头破了，脚趾抵着布。
他把锄头递给许有粮。
“给我拿着。”
许有粮接过去。
陶公公跪在石阶上，额头碰地。
“七殿下，老奴等到您了。”
赵进脸色一变。
“你们早有勾结！”
陶公公扶着膝盖起来。
“我给他留过饭。”
“这也叫勾结，那御膳房能抄九族。”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手背裂了口，碰上去硌人。
“东西还在？”
“在。你上个月送来的防锈油，我都用了。”
赵进又往前一步。
“你竟敢私碰御器！”
陶公公没回头。
“我守的。”
他停了停。
“你要告我，等打完仗。眼下祖宗没空听。”
武库门开，两人高的剑匣摆在供案后。
我伸手搬。
没搬动。
周成帮我抬了一下，也没抬动。
陶公公指了指匣子边。
“插销没拔。”
我看向周成。
周成看向许有粮。
许有粮扛着锄头，赶紧低头。
“卑职没看见。”
插销拔开，剑匣终于露出里面的长剑。
剑柄缠着旧皮，剑鞘上刻着先帝的年号。
我拔剑。
拔出半寸，卡住了。
殿内一片安静。
陶公公凑过来，拧开鞘口的锁扣。
“还有这个。”
我把剑重新插回去。
“刚才是检查。”
许有粮把脸扭到锄头后面，肩膀一颤。
我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
“笑出声扣饭。”
剑出鞘，冷光落在石砖上。
陶公公从匣底捧出虎符，又拿出一个封着火漆的木盒。
“兵符在这里。”
“这盒，是陆娘娘留给您的。”
我手指顿住。
“我母亲？”
“她出事前一日，托人送来。吩咐您若有一天来取剑，再给您。”
木盒不重。
我抱在手里，竟比刚才抬剑匣还费力。
陶公公看着我。
“她说，若您一辈子不来取，就烧了。”
赵进突然转身往外走。
周成横刀堵住门。
我抬起头。
“走这么急做什么？”
赵进握住刀柄。
“末将要回禀太子。”
“正好。”
我把诏书递给许有粮。
“读给他听，最后一句。”
许有粮清了清嗓子。
“京畿诸军，皆听调遣。敢有违者，以军法论处。”
我看向赵进。
“现在，你也归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用剑尖挑起门边那捆绳子。
“捆了。”
“我去救你主子的命。”
“你先替他把牢坐上。”
【第三章】
木盒里没有遗书。
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军粮调拨单。
一枚断成两截的玉扣。
还有我六岁时画的王八。
王八背上写着四个字。
父皇万岁。
字歪，王八也歪。
我娘当时问我，为什么画这个。
我说，先生讲了，龟能活得久。
她笑得差点把茶喷我头上。
后来父皇看见那幅画，三天没让我进御书房。
我拿着那张纸，指腹蹭过已经发黄的边。
陶公公站在旁边，没有催。
周成开口：“殿下，军情急。”
“我知道。”
我把画折好，放进衣襟。
军粮调拨单上写着，北境备粮八十万石，改运祖山。
去处是新建帝陵。
批准调粮的朱批，不是窦方直的字。
我天天看父皇批折子。
有时候还得替他收拾扔掉的废纸。
那个准字，我闭着眼都认得。
我抬头。
“当年我娘盗卖的军粮，是运来修陵的？”
陶公公握紧了袖口。
“娘娘拿着副单去问过陛下。”
“他怎么说？”
“让娘娘顾全大局。”
我盯着那行朱批。
三年前，我跪在御书房外，求父皇查清母亲的案子。
他说，证据确凿。
我撞破额头，求他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说，罪妇不足以为母。
再后来，我被罚到御前洒扫。
他下令，诸皇子不得与我往来。
太子带头叫我阉狗。
满宫的人便跟着叫。
原来那时候，他知道粮在哪儿。
他一直知道。
许有粮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嘴唇动了动。
“修个坟，用这么多粮？”
陶公公垂着眼。
“陵工八千人，账上写了三万。石料、木料、车马，层层支粮折银。”
我把调拨单重新放进盒子。
“东西先带着。”
周成看向我手里的剑。
“殿下，您还救吗？”
外面传来第三轮钟声。
这一次，钟声还没落，城北就响了炮。
石炮。
地面轻轻一震，梁上的灰落进我的领口。
我扣好木盒。
“我娘被定罪那天，城南卖饼的刘婶给我塞过两个馒头。”
“他们又没拿粮修坟。”
周成侧身让开。
我走到陵门，郑固已经到了。
他身上的甲还沾着泥，左肩绑了一块旧布。
身后两个传令兵满头汗。
他见剑，单膝落地。
“京西黑甲军，候令。”
许有粮猛地抬头。
郑固捧上一本军册。
“前锋两万人已抵西郊，余部八万分列四营。六日前奉旨东移，昨夜完成合营。”
我翻开军册。
页边沾着饭粒。
我看他。
郑固咳了一声。
“昨夜边吃边点兵。”
“吃的什么？”
“您让人送来的麦。”
“霉的挑出来没？”
“挑了。照您吩咐，霉粮退回户部封存，押粮官按了手印。”
我合上册子。
许有粮嘴巴张着。
“您……您在宫里扫地，外面还养着十万兵？”
郑固看向他。
“军饷欠一年，粮饷欠半年，冬衣欠两冬。”
“七殿下替我们追回三批积粮，联络商户赊了两季种粮，又把兵部错发的轮防令送进御前。”
“兵是朝廷的。”
他抬起头。
“肯让兵吃饭的人，只有一个。”
我踢了一下他的靴子。
“少说漂亮话。军令带了？”
郑固递来六日前的原令。
诏印、兵部勘合、行军路线，一样不少。
这三年，我给御前扫地，也给兵部送过废纸。
送着送着，送到被拖欠抚恤的老兵家。
再送着送着，知道了窦方直把活人报成死人的法子。
死人不领饷。
死人也不用吃饭。
只要账做得够好，十万张嘴，就能被一支笔抹掉。
我将虎符合上。
严丝合缝。
郑固身后两名传令兵同时跪地。
“请殿下发令！”
“前锋入西门，先守城，不许扰民。”
“余部沿西郊展开，封住南北两处渡口，留东面官道。”
郑固皱眉。
“留他们退路？”
“要是四面都堵，城外的人就得拼命往城里钻。”
“我还没吃午饭，先别给我添活。”
郑固起身领命。
我刚要下阶，陶公公又叫住我。
“殿下，还有一句话。”
我回头。
他指着木盒。
“娘娘说，这不是全部。”
“她把原账交给了一个人。”
我攥紧剑柄。
“谁？”
陶公公望向宫城。
“今日最想让您出城议和的人。”
我停住脚。
窦方直。
杀她的人，竟然留着能替她翻案的账。
【第四章】
我回到大殿时，太子正在换衣裳。
他换了件没绣龙纹的青袍，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玉。
看见我，他先看剑，再看我身后的郑固。
“谁准外将入宫？”
郑固举起诏书。
萧承礼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转向父皇。
“父皇，他拥兵自重！”
我把剑放到御案上。
剑身碰到茶杯。
茶杯倒了，水顺着御案流下来。
我本能地伸手去拿抹布。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向萧承礼。
“擦。”
他愣住。
“你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愿替父皇分忧？”
我指了指快要流到父皇袖口的茶水。
“忧在这儿。”
父皇咳了一声。
“承安，军呢？”
郑固将军册放下。
“黑甲军十万，已奉六日前轮防诏令抵京。前锋入西门，正在接管城防。”
窦方直站不稳了。
他扶住身旁的椅背。
“十万？”
郑固看着他。
“户部册上，应该只剩三万八千。”
殿里没人接话。
我替他补了半句。
“剩下的，窦大人都写死了。”
一个老御史猛地抬头。
“什么叫写死了？”
郑固翻开军册。
“去年疫亡一万二，前年逃亡八千，余者以裁撤归田销册。”
“人都在营里。”
“死人还得下地，死人还得操练。”
我看着窦方直。
“朝廷能用鬼兵，怎么还怕北狄？”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窦方直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
那人立刻把袖子抽了出去。
萧承礼抬脚就往门口走。
郑固横臂一拦。
“殿下去哪？”
“本宫督战！”
“北城在左边。”
郑固指了指他走的方向。
“您这是往南，直走能到行宫码头。”
萧承礼的脚停在半空。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腰。
里头叮当响。
我又拍一下。
还是响。
“督战带这么多金子做什么？”
“赏军！”
“那正好。”
我伸手解他的腰带。
他一把捂住。
“放肆！本宫是储君！”
我把天子剑往他肩头一搭。
“现在还是。”
他膝盖一弯，跪了。
跪得太急，刚才被我扯松的腰带滑开，裤子跟着往下掉了半截。
两个金饼滚出来。
又两个。
许有粮弯腰捡，捡到第三个，抬头看我。
“殿下，他腰里比粮仓还实在。”
萧承礼双手提着裤子，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萧承安！”
我拿过一条绑奏折的绳子，递给他。
“一文。”
他死死盯着我。
我晃了晃绳子。
“救急价。”
“给他！”
父皇拍了御案。
我把绳子给了太子，手却伸向父皇。
“您替他付？”
父皇闭了闭眼。
“从内库出。”
“记账。”
我回头吩咐许有粮。
许有粮赶紧点头。
老御史抖着胡子，忽然跪下。
“陛下，军粮亏空一事，必须彻查！”
窦方直也跪。
“军册向来由属官经手，臣愿自查！”
“别。”
我把他的胳膊扶住。
“您这手艺，自查一夜，郑将军明早也得死账上。”
郑固嘴角抽了一下。
殿外忽然跑来一个士兵。
他跪下，捧着一支箭。
箭杆上绑着布条。
“北狄射来的战书！”
父皇伸手。
我先拆开了。
上头只有两句话。
午时三刻，开门交人。
违约，便将东宫亲书遍示京城。
我把布条转向萧承礼。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窦方直伸手去扶他。
萧承礼猛地甩开。
“假的！这是敌军离间！”
我盯着他。
“我还没念。”
他张着嘴。
殿里只剩父皇压不住的咳嗽。
我把布条递给老御史。
“念。”
老御史每念一个字，太子的背便弯下去一点。
念到东宫亲书，他扑过去抢。
郑固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萧承礼跪回原处。
裤腰绳还没系好。
他往前一扑，裤子又掉了。
我让许有粮把金饼收走。
“先守城。”
“至于你。”
我蹲到太子跟前。
“你不是爱让我蹲着捡枣核吗？”
我把那颗枣核放到他手里。
“捏好。”
“等我回来，给你找个能蹲一辈子的地方。”
【第五章】
北城门上，热油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小兵抱着石头往垛口跑。
看见我手里的剑，他脚下一绊，石头险些砸在自己脚上。
我扶了他一下。
“先别跪。”
“你这份礼，我脚接不住。”
城外的北狄兵正在搭梯。
他们人数不算多，前锋约两万，后队还在白石关外。
可城头原来的兵只剩三千。
我扫了一眼箭筐。
空了大半。
守城校尉岳平撑着长枪，肩膀裹满血布。
“军械库昨夜起火，箭没运出来。卑职已派人去南库。”
“南库谁管？”
“东宫属官。”
我把牙咬住，往城下看。
一辆高车停在弓箭射程外。
车上站着北狄将领赫连朔。
他举着个卷轴，旁边的通译扯开嗓子。
“大梁太子愿开北门，借兵清君侧！今依约而来，何故拒客！”
城头的兵停了一瞬。
岳平一枪抽在垛口上。
“手别停！”
石头砸下去。
梯子上的敌兵翻落，后面的人又补上来。
我接过弓。
郑固看我。
“殿下会射？”
“会一点。”
我搭箭，拉弦。
弦没拉满。
肩膀先疼了。
郑固面不改色地接过去。
“此弓太软，不适合殿下。”
他一箭射断了前方梯索。
许有粮低下头。
我踢了踢他的鞋跟。
“你再抖，饭真没了。”
他赶紧站直。
“卑职是腿累。”
我看着赫连朔手里的卷轴。
“有办法把那东西弄来吗？”
郑固道：“那是他要挟太子的凭据，不会轻交。”
“那就让他觉得，太子已经没用了。”
我叫来传令兵。
“去宫里，把太子那件蟒袍拿来。”
“再请一位嗓门大的。”
半刻钟后，老御史裴正登上城楼。
他七十一，腰板直，刚爬完台阶，气喘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传令兵。
“我说嗓门大的。”
传令兵指了指身后。
“裴大人骂着太子追出宫来的，卑职拦不住。”
裴正扶着垛口喘匀，接过铁皮喇叭。
“城下贼子听着！”
这一嗓子，连旁边的油锅兵都抖了一下。
“萧承礼私tong外敌，已被拿问！所立私约，皆属逆谋！”
赫连朔举卷轴的手慢慢落下来。
我把太子的蟒袍挂上长杆。
袍子被风撑开，腰间还系着那根奏折绳。
裴正继续喊。
“你若交出亲书，可准使者携回俘虏尸身！”
赫连朔身旁有人说了几句。
他抬手。
通译便喊：“太子尚在，拿袍子骗谁！”
我接过喇叭。
“他裤子也在。”
许有粮赶紧把另一根杆子举起来。
城上先有人笑。
接着一排兵都笑出了声。
岳平刚喝止半句，自己也没绷住，咧嘴露出满口血。
城下的通译卡住了。
赫连朔的脸隔得远，看不真切。
但他抬脚踹翻了身旁的木凳。
我把喇叭还给裴正。
“骂吧，给您一炷香。”
裴正眼睛亮了。
“老夫能骂两炷香。”
“省着点，城里还有。”
郑固拉我到后面。
“殿下，他不会为几句话交出证据。”
“我没指望他交。”
我指了指高车后那队往东跑的骑兵。
“他要换价码了。”
郑固抬眼。
东面官道被我留着。
赫连朔若还想拿太子逼城，就得先确认宫里的情形。
他带来的内应，也会急着重新接头。
“西门入城的兵分两千去宫外，查东宫随从。”
“东面官道不堵死，放他们往来，盯住送信的人。”
郑固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
“军械库的火，先抓看库的人，保住账。”
话音刚落，一个士兵奔过来。
“殿下！南库不给箭！”
岳平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谁不给？”
“太子詹事，说无东宫手令，不得出库！”
我摘下腰间的剑鞘。
剑留在城头。
“周成，带三百人去。”
“他要手令，你就把这东西摆他桌上。”
周成问：“还不给呢？”
“那就让他亲自来城头。”
“空手站第一排。”
周成转身下城。
我刚坐到箭箱上，北面忽然响起一片喊声。
敌军抬出六辆大车。
车前绑着人。
男女老少都有。
赫连朔重新站上高车。
通译高喊。
“不开门，先送你们的百姓上来！”
我站起来。
身旁那个抱石头的小兵手一松。
石头落地，砸裂了砖角。
“娘。”
他盯着最前面那辆车，嘴唇直抖。
“那是我娘。”
【第六章】
小兵叫陈禾。
他才十七。
前一刻还在跟着笑太子的裤子，这会儿抓住我的袖子，指节发白。
“殿下，我娘早上进城卖菜，她没回村，她就在关外……”
他想往垛口爬，又被岳平拽住。
“你下去也是死！”
陈禾双脚乱蹬。
“她脚不好，她跑不动！”
我按住他的肩。
“你认识车上的其他人吗？”
他喘着气点头。
“都是西柳村的。”
“他们听得懂你说话？”
“听得懂。”
我把喇叭塞给他。
“等会儿我让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
郑固压低声音。
“殿下，门不能开。”
“我知道。”
“他们把人绑在车前，就是等我们投鼠忌器。”
我看向城门内侧。
北门外还有一道瓮城。
瓮城东门偏窄，进来后必须转弯，才能到正门。
敌军的冲车太长，转不过来。
但只要外门不开，百姓就得在箭下被推到门口。
我问岳平。
“瓮城西侧的小排水口，能过人吗？”
“能爬，外头有铁栅。”
“从里面能拆？”
“得用铁锤。”
我叫来许有粮。
“找二十个盾手，带短刀和湿布，从排水口出去。”
郑固立刻摇头。
“白日出去，会被看见。”
我指了指油锅旁的湿柴。
“北风。”
他转头看向城外。
风往城下吹。
“烧湿草，混一点油渣。烟一起，只救人，不追兵。”
“弓手压住车后，投石手打两翼。”
“瓮城外门开半扇，摆两排拒马，让他们看见有门可进。车进来便落闸，正门始终不开。”
岳平攥着长枪，喉咙动了动。
“若闸落不下？”
“备斧，砍索。”
“若敌兵抢到门里？”
郑固接过话。
“我带人守。”
我看着他。
“你是主将。”
“主将就不能站前头了？”
他把甲带收紧。
“欠我两年的冬衣，殿下记着还。别趁我死了销账。”
我把他肩上的旧布扯正。
“你这嘴，难怪户部想把你写死。”
烟烧起来时，我眼泪先被呛出来。
陈禾接连咳嗽。
我让他用湿布捂住鼻子。
“喊。”
他趴到垛口。
“娘！听我说！”
城下的车还在往前推。
他那一嗓子破了音。
“有人割绳就往地上趴，别站起来！往城墙根爬！”
最前面一个妇人抬起了头。
敌兵抡起鞭子。
城头一箭射下，鞭子落了。
“放箭！”
岳平的枪往前一指。
箭雨越过车顶，扎进后面的盾阵。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赫连朔那边响起号角。
敌军往前涌。
我掌心贴着城砖，砖上有血，热的。
烟钻进喉咙，咳一下，胸口便扯着疼。
城下传来铁器撞击声。
一辆车忽然歪了。
有人从车底滚出来，拖着个孩子往墙根爬。
我盯住排水口。
第一个。
第二个。
一个老妇人卡在矮墙前，腿抬不上去。
许有粮从烟里扑过去，把人背到肩上。
敌兵的刀砍下来。
他侧身，盾沿擦过刀刃，肩头溅出血。
陈禾要叫，被我一把捂住嘴。
“别让他们听见位置。”
他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瓮城里响起郑固的吼声。
“落闸！”
铁闸落到一半，猛地卡住。
我的后背绷紧。
闸下有人顶着木梁。
岳平抓过石头就往下砸。
一块。
两块。
木梁断了。
铁闸轰然落地。
闸内的敌兵撞在拒马上，后头的人退不出去，叫声挤成一片。
我听见郑固喊。
“长枪，压！”
第三排黑甲兵补上缺口。
许有粮背着老妇人钻进排水口时，左肩的甲已经被砍翻。
我下城接住人。
老妇人一落地就喊儿子。
陈禾从台阶上冲下来，跪得两膝全是血。
母子抱在一处。
我低头数人。
四十三。
岳平报上来的数，是四十七。
我抬眼。
许有粮坐在地上，手捂着肩。
“还有四个……被拖回去了。”
陈禾的哭声渐渐停了。
没人说话。
我把湿布拧干，按在许有粮的伤上。
他疼得抽气。
“殿下，卑职没把活办完。”
“你救回来四十三个。”
我按住他的手。
“剩下四个，接着救。”
城头又传来炮声。
周成运来的箭终于到了。
一辆辆车停在城门下，车板上还跪着太子詹事。
他两只手被绑着，脖子上挂了一张纸。
无手令，不发箭。
我看了他一眼。
“把纸摘了。”
他忙抬头。
我指向担架。
“留着写伤兵名字。”
“他去抬人。”
【第七章】
午时过后，敌军第一次退了。
赫连朔没走远。
他把营扎在城北高地，等后队，也等城里给他开门。
我刚喝半碗水，宫里来了人。
太监捧着口谕。
“陛下召七殿下回宫议事。”
郑固横了一步。
“城防未稳。”
太监把腰挺起来。
“这是圣意。”
我接过他手里的拂尘。
“我替你拿。”
他愣了愣。
我一把将他按到城垛边。
刚好一支流箭擦着砖角飞过。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
我把拂尘还他。
“回去告诉父皇，议事可以，等我手头这场议完。”
太监连滚带爬下了城。
郑固忍了半天。
“您以前也是这么伺候陛下的？”
“以前没这么多观众。”
周成这时带来两个俘虏。
一个是东宫长史。
一个穿着卖炭人的衣裳。
长史的靴子少了一只，嘴角流血。
周成把一块炭砸开。
里面卷着纸。
“他们从东宫后门出去，要走东面官道。按殿下吩咐，盯到城外接头处，一并拿了。”
我展开信。
萧承礼的字。
他答应赫连朔，今日酉时打开北门。
之前许出的两座边城，改成三座。
另附白银一百万两。
我看了三遍。
郑固问：“有问题？”
“有。”
我指着白银后头那个数。
“他腰里揣几十块金子都舍不得给，倒挺会花国库的钱。”
长史把脑袋往地上磕。
“是太子逼臣写的！”
我抬眼。
“不是你主子写的？”
“他怕留下笔迹，让臣照着临。”
周成把另一张纸铺开。
练过的。
写满了酉时开门四个字。
我捏住长史的下巴。
“宫里还有谁帮他？”
他不说。
我松开手。
“送他去城外，告诉赫连朔，太子又反悔了。”
长史猛地抬头。
“窦大人！是窦大人！”
我停住脚。
“说仔细。”
长史喘得胸口起伏。
“北门守将原是窦大人的门生。白石关放行，也是太子借调兵换防的名义，换了守门的人。”
“北狄只许进两万前锋，助太子掌京。”
“事成之后，边城、岁银，都有契书。”
郑固一把攥住刀柄。
“引外敌夺位？”
长史额头贴地。
“太子说，陛下要查陵工账，若真查下去，东宫也保不住。他只是想让陛下退位……”
“只是？”
我把纸拍到他脸上。
他哆嗦了一下，再不敢抬头。
裴正扶着城砖走过来。
他已经听了半天。
“口供要签押。书信、接头之人，分开看管。”
“还要拿户部账。”
我看向他。
“窦方直不会给。”
裴正捋平袖口。
“老夫去。”
“他会烧。”
“那便让他来不及烧。”
我把母亲留下的调拨单递过去。
裴正只看了一眼，手便停住。
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这朱批……”
“您认得。”
他没有抬头。
城下有人喊着添水。
伤兵咬着布条，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裴正把那张单子攥出了褶。
“陆氏当年说，粮入帝陵，老夫信了户部勘验。”
我看着他。
“您还上过一道折子。”
“说后宫干政，死不足惜。”
裴正的肩膀僵住。
他想开口，喉头动了几次，终究只说了一句。
“是。”
我伸手。
“东西给我。”
他没有递。
我盯住他的眼睛。
他把单子放进袖中，摘下官帽，搁在城砖上。
“给老夫一队人。”
“若原账拿不回来，老夫回来守这块砖。”
我没接他的话。
周成看向我。
我点头。
“带五百人。”
“先封库房，再封人宅。”
“任何人问，就说查通敌军资。”
裴正往楼梯走，脚下绊了一下。
周成扶住他。
他站稳，把周成的手推开。
“走快点。”
一炷香后，宫里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不是太监。
是窦方直。
他没穿官服，抱着一口木箱，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裴正拎着他的后领，跟在后头。
我看向周成。
“这么快？”
周成神色有些怪。
“我们到窦府时，东宫的人正在撞门。”
窦方直扑到我跟前。
“殿下救命！太子要杀臣灭口！”
我低头看他怀里的箱子。
“账？”
他连连点头。
我伸出手。
他又把箱子抱紧。
“臣要一道免死的……”
城外一枚石弹砸中女墙。
碎砖飞过来，砸破了他的额头。
他嗷一声，把箱子塞进我怀里。
“先收！先收！”
我把箱子交给裴正。
“你看。”
“北狄比我会劝人。”
【第八章】
箱子里装着三年的账。
陵工账。
军粮账。
东宫收银的私账。
还有一封太子亲笔写给赫连朔的盟书副本。
窦方直跪在地上，捂着额头。
“臣留这些，只为自保。”
我翻到第一本的末页。
“我娘的原账呢？”
他眼珠往旁边转。
郑固的刀拔出半寸。
窦方直立刻道：“夹层！”
木箱底部撬开，露出一册薄账。
页边有我娘的字。
某年某月，北营缺粮，马料减半。
某年某月，冬衣未至，冻伤一百七十三人。
每一笔后头，都写着送呈御前的日子。
我翻到最后。
她写，臣妾父掌兵，臣妾居宫，若不敢言，军中再无人敢言。
我把手压在那一页上。
指尖抖了两下。
窦方直开口。
“娘娘当时太急了。陛下不过暂借军粮，她却要召三司核账，太子又……”
我抬头看他。
他闭了嘴。
“接着说。”
“臣……”
“谁定的盗卖？”
窦方直额头贴在砖上。
“臣拟的罪名。”
“谁做的口供？”
“东宫送来的人。”
“谁准的？”
他不说了。
我把账本转过去。
那道朱批就在旁边。
窦方直哆嗦着开口。
“陛下。”
裴正握着笔，一笔划破了纸。
我没有让人换。
“接着记。”
“谁杀的我外祖？”
“狱卒奉东宫令，停药停食……”
我猛地攥紧账本。
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
周成站在旁边，半边身子挡住了窦方直。
“殿下，证词还没录完。”
我盯着他。
他没让。
过了片刻，我把账本松开。
“记。”
窦方直再没敢替谁添一个好字。
他的口供录了七页。
裴正逐页让他按印。
按到第五页时，宫里第三次来人。
父皇坐着辇，亲自到了城门下。
辇后是太子。
他换了新腰带，两边各站着一名禁军。
父皇刚下辇，便捂住嘴咳了几声。
看见窦方直，他眼神一沉。
“谁准你擅审朝臣？”
我把账递过去。
“您先看。”
父皇没接。
“战事未平，朝局不可乱。”
“城门是您儿子许出去的。”
“朕自会处置！”
萧承礼站在辇旁，突然开口。
“七弟用兵辛苦。父皇已命我接管后军，你先回宫歇息。”
郑固的手按在刀上。
父皇看见了。
“郑固，放手。”
郑固没有动。
我抬了一下手。
他才将手撤开。
父皇看着我，声音压低。
“你母亲的事，朕可以重查。”
我拿出那张军粮调拨单。
“用不着重查。”
“您认一认自己的字。”
父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伸手来拿。
我往后收了半寸。
他的手悬在那里。
周围的官员、校尉、伤兵，全看着那只手。
萧承礼猛地喊：“伪造御笔，是死罪！”
裴正举起原账。
“臣已核验。户部原档、陵工收据、转运勘合，三处可对。”
“窦方直本人签押。”
窦方直把脑袋缩得更低。
萧承礼一脚踢过去。
“你这个老狗！”
郑固伸脚挡住。
萧承礼踢上铁靴，抱着脚跳了两下。
我看着他。
“别急着表演，账上还有你。”
父皇忽然道：“此事回宫再议。”
“谁也不许在军前生乱。”
他转向我。
“承安，把剑交给朕。”
城头有人抬下一具尸体。
白布不够，只盖住了脸。
露在外面的脚少了一只鞋。
陈禾跟在担架后，眼睛肿着，手里还提着半桶水。
他看见父皇，想跪，又被担架挡住。
只能僵在那儿。
我看了他一眼，转回父皇面前。
“北狄还没退。”
“朕会另择将帅。”
“择谁？”
父皇看向太子。
又把目光移开。
我点点头。
“您也知道不合适。”
萧承礼脸涨得发紫。
“你不过是个贱婢生的……”
我抬手一巴掌抽过去。
他撞在辇杆上，嘴里吐出半颗牙。
两名禁军下意识要动。
郑固横刀出鞘。
黑甲兵一排排站起。
父皇扶着辇，手背绷出青筋。
我走到太子面前，掐住他的下巴。
“她有名字。”
“陆持盈。”
“你再叫一声，我让人把你的牙捡齐。”
他捂着嘴，眼泪混着血往指缝里淌。
城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
传令兵冲下台阶。
“敌军后队到了！约三万人！”
父皇猛地看向城头。
我松开萧承礼，把他推给周成。
“连同窦方直，分开看押。”
“谁拿他俩的口令开门，谁按通敌论。”
父皇厉声道：“朕还在！”
我转身，朝他行了一个完整的礼。
“请陛下上城督战。”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直起身。
“皇子都在城头。”
“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尽孝。”
【第九章】
父皇到底上了城。
走到一半，他想停。
身后的伤兵正往下抬。
他侧身让路，袖口擦过担架，沾上一条血印。
他低头看了很久。
我没等他。
赫连朔的后队到了，粮车也到了。
五万人铺在城外，开始推攻城车。
郑固在地图上按住北边的高地。
“他粮道从白石关下来，要过石桥。”
“我军西郊八万，四万已绕至桥后，两万伏在西坡，两万护住京西百姓和退路。”
“但前锋若出城夹击，城头守军便薄。”
我看向岳平。
他把伤布又缠了一圈。
“还能守。”
“多久？”
“一个时辰。”
郑固皱眉。
“少了。”
岳平抬头。
“那就两个。”
我把地图压平。
“不拿嘴添时辰。”
“南城调两千弓手，瓮城留五千，郑将军带一万二出西门。北门不出兵。”
郑固看着路线。
“绕西坡，要多走五里。”
“你们从北门出去，他就知道后头有人。”
我指向赫连朔的中军。
“他还在等太子开门。”
裴正走过来。
“那封亲书，能用？”
我看向被押在城楼后的东宫长史。
他脸一白。
“臣愿写，臣愿写！”
“用不着你写。”
我取出先前截下的信。
酉时开门。
太子的印，太子的口吻。
只差没送到。
“原信给他送过去。”
郑固皱眉。
“他已经知道太子被拿。”
“所以得再添一样东西。”
我转头看向父皇。
“借您的车驾一用。”
父皇攥着扶手。
“你要做什么？”
“让赫连朔看见，宫里确实起了争执。”
“太子的人被拿，皇帝来夺兵，扫地的七皇子正跪着挨骂。”
父皇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最后那句，您熟。”
裴正把头转过去，咳了一声。
父皇手指收紧，又一根根松开。
“朕配合你。”
我没有应声。
他等了片刻，转向城下，吩咐人把御辇移到敌军能看见的位置。
我摘了头盔，单膝跪在御辇旁。
父皇抬起手。
手停在半空。
我低声说：“指鼻子。”
他照做。
我又说：“骂。”
他嘴唇动了动。
“逆子！”
我抬头。
“大点声，您从前不这样。”
父皇胸口一震。
裴正把喇叭递过去。
“陛下，用这个。”
我差点没绷住。
父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接了。
一声逆子，从城楼传了出去。
赫连朔的高车上，几个人凑在一起。
被放出去的送信人骑马赶到，举起东宫的信。
我伏低身子，借辇挡住敌军视线。
郑固已经下城。
军令一条接一条传出去。
西门打开。
黑甲骑兵用布裹住马蹄，分批出城，再向西坡集结。
北城头的人换了两轮。
伤兵被抬下，后备补上。
箭筐填满。
石块堆到垛口后。
陈禾领着几个伙夫挨个送饼。
他递到我手里时，饼还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满嘴沙。
他赶紧解释。
“刚才石弹砸了灶，锅里进了灰。”
“没事。”
我把饼掰开，另一半递给父皇。
父皇看着饼上的黑点。
没接。
我便要收回。
他伸手拿住了。
咬得很慢。
刚咽下去，敌军的第一轮石弹便砸了过来。
辇顶裂开。
父皇被侍卫扑倒，额头撞在砖上。
他抬起头时，冠歪了。
“他们不是等开门？”
我伏在垛口后。
“他们等门，手又没闲着。”
“您以前批军报，是不是以为敌人都挺守规矩？”
父皇撑着地，没有答。
酉时将至，城外的攻势越发急。
赫连朔把前军往瓮城门口压。
他要接应城内的东宫人马。
我让人把太子带上来。
萧承礼一看城外，拼命往后缩。
“你要拿我祭旗？”
“想得挺贵。”
我把喇叭塞给他。
“喊一声，说你来开门了。”
他死死咬着牙。
我指向城下的运石车。
“你不喊，就下去推这个。”
“前排缺人。”
萧承礼的手抖得拿不住喇叭。
周成替他托住。
他终于喊出来。
“赫连将军！本宫来了！”
城外响起一阵呼声。
赫连朔的中军往前移。
我拍了拍太子的肩。
“你还是有用的。”
他刚抬眼，我便把人交回周成。
“捆结实，别让他爹再放了。”
父皇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没说话。
城外日头落到旗杆下。
石桥方向升起一缕黑烟。
一缕。
两缕。
第三缕升起时，我站直了。
“击鼓。”
鼓槌落下。
城上所有黑甲兵同时举旗。
原本藏在城墙内侧的军旗一面面升起。
黑底。
白字。
陆。
赫连朔的前军骤然停了一下。
城西号角响了。
郑固的骑兵从西坡冲下，直扑敌军侧后。
北面石桥又起一阵烟。
敌军后队的旗倒了两面。
赫连朔开始后撤。
可他为了接应开门，已把前后军挤在一条路上。
前头的人往后退，后头的人还在往前冲。
攻城车堵在中央，马车互相撞住。
岳平抓起长枪。
“开瓮城外闸，弓手压出去！”
我按住他的肩。
“你留下。”
“殿下！”
“你血都快流完了，别替户部省冬衣。”
他张嘴要骂，眼前一晃，被陈禾扶住。
我带预备兵下到瓮城。
不是出去冲。
是接俘虏。
第一批丢兵器的人到门口时，许有粮右肩裹着布，左手举着长杆。
杆上写着四个字。
弃械免死。
他举得龇牙咧嘴。
“殿下，这活比砍人还累。”
“你举低点。”
“他们看不见。”
“那让高个子的举。”
他扭头看向身边那个高个子。
太子詹事。
詹事把杆子接过去，举得笔直。
我点头。
“很好。”
“东宫总算出一个能干活的。”
天黑前，郑固押着赫连朔回城。
他没骑马。
马被射死了。
他本人也没先前站高车时那份气势，发辫散着，左脸肿了一块。
郑固把一卷沾血的盟书递给我。
“他贴身藏着。”
原件。
太子亲笔。
东宫印信。
割城、借兵、逼宫，写得清清楚楚。
萧承礼看见那卷东西，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窦方直跪在另一边，裤脚底下湿了一片。
赫连朔抬头看我。
“你是陆家的外孙？”
“也是萧家的儿子。”
他看向父皇，又看向跪着的太子。
“你们家的事，为何让我来挨打？”
我把盟书展开。
“因为你签字了。”
裴正接过原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走到父皇面前，一膝跪下。
“请陛下，废太子，审国贼，为陆氏及枉死将士复名！”
城头、城下，甲片接连响起。
黑甲兵跪了。
守城兵跪了。
抬伤兵的百姓也跪了。
父皇看着他们。
很久，才低下头。
萧承礼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父皇！儿臣只是怕您废我！儿臣没有要您的命！”
父皇抬手，想碰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萧承礼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您说过，皇家最要紧的是体面！”
父皇的手慢慢垂下。
我走过去，把那张发黄的军粮单放在御案临时搭成的木桌上。
“体面在这里。”
“您亲笔批的。”
父皇盯着那张纸。
我再放上母亲的账。
窦方直的口供。
太子的盟书。
一份一份，压住了桌上那块绣龙的黄布。
父皇想坐，身后却没有椅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扶住辇杆。
萧承礼还抱着他的腿哭。
“父皇，您救我，您再救我一次……”
父皇闭上眼。
“拿笔。”
裴正立刻将笔递过去。
父皇握住笔，却半天没有落下。
我站在桌对面，没催。
北城门口，陈禾背着母亲往医棚走。
许有粮举杆举得胳膊抬不起来，小喜追着给他塞饼。
郑固蹲在地上，替一个死去的士兵合眼。
父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笔尖终于落下。
废太子。
三司会审通敌诸案。
撤销陆氏罪名，重查军粮旧案。
最后一张，他写得最慢。
罪己。
诏书上提到擅挪军粮、听信构陷时，他停了一次。
裴正把原账往前推了半寸。
他接着写。
萧承礼看见废太子三个字，哭声突然断了。
他扑上去抢纸，被周成按住。
“不能废！我是太子！”
“我是嫡子！”
“他是个扫地的！”
我拿起那道诏书，吹干墨迹。
“你说得对。”
“所以我今天，扫得特别干净。”
【第十章】
城外的仗没有因为抓了赫连朔就全结束。
还有散兵。
还有被扣在后营的百姓。
还有白石关里没来得及跑的内应。
郑固连夜分兵清路。
我把城门下的长桌留着，谁领命，就在桌边签字。
粮从哪儿出。
伤兵往哪儿送。
俘虏由谁看。
每一笔，都当着人念。
窦方直听到后来，自己往前挪了挪。
“殿下，城南永丰仓还有粮。”
我看他。
他擦了擦嘴。
“没入官册。”
“多少？”
“三万石。”
“谁的？”
他不说。
我看向萧承礼。
萧承礼缩在柱子边，脸埋进膝盖。
窦方直赶紧补充。
“另有两处私仓，臣愿指认。”
我叫人给他纸笔。
“写。”
他伸手接笔，手抖，笔掉了。
许有粮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写清楚。”
“我们这些死人，饭量大。”
窦方直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握着笔，边写边喃喃。
“臣当初不该……臣当初不该……”
我没让他停。
次日天亮，四个被拖走的百姓找回来了。
三个活着。
一个没了。
陈禾认得那人，是村里给人修农具的铁匠。
他的妻子抱着那双磨破的鞋，蹲在医棚外，一声也不出。
我走过去，手里拿着抚恤单。
她抬头看我。
“这钱，不会领不到吧？”
我蹲下。
“领得到。”
她把单子捏住。
“上回我兄长死在边关，县里说名字对不上。”
我转头叫裴正。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走过来。
我指着那张单子。
“你写副本，留底。”
“若有人再说名字对不上，让他来对我的名字。”
裴正蹲到另一边，一笔一画记下。
妇人看着我们，终于把鞋抱进怀里，额头抵在鞋面上。
我的膝盖蹲得发麻。
站起来时，腿抖了一下。
裴正想扶我，又把手收回去。
“陆氏的案子，臣负她。”
我看着医棚里进出的人。
“你欠的，不止她一个。”
他点头。
“臣知道。”
“那就去做。”
裴正转身回桌边。
官帽还放在昨夜那块城砖上，他没戴。
第三日，三司在承天门外开审。
不许关门。
军粮账一册册摆出。
转运官、陵工监、东宫属官，分开问，交叉对。
太子先说盟书是假。
赫连朔把写信往来的日子说了。
他又说印信被盗。
东宫掌印官跪出来，交代每次用印都有他亲自盯着。
最后，他指着父皇。
“军粮是您先挪的！”
“陆氏是您准杀的！”
“凭什么只审我！”
父皇坐在帘后，咳嗽声断断续续。
我让人把帘子卷起来。
他看向我。
我站在堂下，没有避开。
萧承礼盯着我们，忽然笑起来。
笑了两声，又哭。
“你们都要我的命……”
“我明明是太子……”
他往地上抓，指甲刮在青砖上，抓出几道白痕。
窦方直瘫在旁边，只剩嘴唇还动。
“臣不敢，臣不敢……”
裴正拍下惊堂木。
“敢写，就敢认。”
通敌案的判书，当日下午拟出。
萧承礼废为庶人，以通敌、逼宫、谋害忠良诸罪，判斩。
窦方直同罪。
参与开关、焚库、伪造军册者，按实罪论。
没有谁靠着一句受人指使便回家。
也没有谁因为姓萧就少写一笔。
父皇在最后的核准处用了印。
用印时，他手背抖得厉害。
印偏了。
我把纸挪正。
“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压下去。
处决那天，我没去。
我在医棚给许有粮换药。
药布粘住了伤口。
我想一口气扯，又停住。
“疼就喊。”
他绷着脸。
“卑职不怕疼。”
我扯了一点。
他嗷一嗓子，把隔壁的陈禾吓得打翻了水。
我按住他的肩。
“你这嗓子也别浪费。”
“下回骂阵，替裴大人半个时辰。”
他眼泪汪汪。
“给饭吗？”
“给。”
“那能骂一个时辰。”
当天傍晚，父皇叫我进宫。
我没带兵，只带了天子剑。
他坐在御案后，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从前还高。
看见我，他先看剑。
“你要朕退位？”
我把剑放下。
“您还能批这些吗？”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是战死者抚恤。
看了半页，手指停住。
“这么多人？”
“这只是北城。”
他把折子合上，又拿起一本。
京西军饷。
再一本。
白石关失陷经过。
他拿起，放下。
最后，手压在那本抚恤折上，没有再动。
“承安，朕若补偿你……”
“先补他们。”
我指着那摞折子。
“我的账，在后头。”
他抬头。
“你母亲的封号，朕已经……”
“她不在了。”
殿里静下来。
从前这个时候，我该蹲到御案底下，捡他扔的纸团。
这次我站着。
父皇张了张嘴。
“朕当年，只是不愿让朝臣抓住挪粮的事。”
“陵工已经开了，若停，皇家颜面……”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
我没有替他接。
他看向案边的扫帚。
三天了，还横在那里。
没人敢拿。
“你恨朕。”
我握住剑鞘。
“您把她的账封了三年。”
“现在打开了。”
“您自己看。”
我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叫我。
“承安。”
我停在门槛前。
他声音低下去。
“你小时候，画过一幅画。”
我摸了摸衣襟。
那张纸还在。
“找不到了。”
我说。
父皇没有再叫。
五日后，他下诏退位。
内库、陵工余银、东宫和窦家的抄没财物，先补军饷和抚恤。
帝陵停工。
八千役夫登记遣归，愿留下修城的，按日领钱。
父皇搬到西苑。
他走时，身边跟着四名宫人，没带那架金顶步辇。
经过御书房门口，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账册。
“朝臣不好管。”
我没抬头。
“我知道。”
“他们会欺你年轻。”
“他们还欺过我不会扫地。”
他站了片刻，走了。
登基前一夜，礼部送来仪程。
整整三十六页。
我翻到第三页就抬头。
“天不亮起，先拜这里，再拜那里，最后回来坐着听你们念？”
礼部侍郎垂手。
“祖制。”
“要多久？”
“六个时辰。”
我合上册子。
“祖宗当年不饿？”
他嘴唇抖了半天。
“臣……可以再议。”
郑固在旁边咳嗽。
我瞥他一眼。
“你有话？”
他递上另一张纸。
“冬衣。”
我接过来。
十万套。
一套不少。
“仗刚打完，你就来讨债？”
郑固把腰挺直。
“臣怕您登基后把这事忘了。”
我把冬衣单放到桌上。
“军饷先发，冬衣照单做。尺寸让各营自己报，别再拿三年前的身量糊弄人。”
郑固点头。
“臣这就去办。”
礼部侍郎还站在旁边。
我看着他手里那三十六页仪程。
“登基礼能不能缩短？”
“祖制不可轻改。”
“那就照办。”
他刚松口气，我又说：“把六个时辰里所有念诏的部分，换成给阵亡将士读名册。”
礼部侍郎的气又憋了回去。
“这……恐怕不合规矩。”
“打仗的时候，规矩没帮我们守城。”
他低头看那三十六页。
“臣去改。”
登基那日，名册念了两个时辰。
念到最后，礼官嗓子哑了。
陈禾站在百官后头，手里捧着母亲给他补好的新鞋。
许有粮的肩伤还没好，硬撑着站在黑甲队列里。
我坐上御座前，先把那张缺了一角的饼放在案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宫里没人敢把它撤走。
殿门外，扫帚还靠在柱边。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地上没有枣核，也没有谁吐出来的果皮。
我还是扫了一遍。
扫到门槛时，郑固捧着新做的冬衣样布进来。
“陛下，尺寸改好了。”
我把扫帚递给许有粮。
“你来扫。”
许有粮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布的肩膀。
“臣能不能先领衣服？”
“能。”
他刚伸手，我又补了一句。
“扫完再领。”
他接过扫帚，转头就把它塞给了郑固。
“主将先来，规矩不能坏。”
郑固盯着扫帚。
我在御案后坐下，打开第一本军饷账。
“别推了。”
“这次没人替你们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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