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嫡子，吃块肉都要被打手心。
敌军围城那天，父亲拉着庶弟跪迎新主，我却从柴房抽出了天子剑。
他骂我疯了。
我一剑斩断城门栓，朝门外喊了一声爹。
父亲刚要答应，身后的皇帝先踹了他一脚。
【第一章】
沈承瑞把脚伸进铜盆时，我手上那道戒尺印还在流血。
水一烫，血丝便浮了出来。
他低头瞧了瞧，嫌弃得往后一缩。
“换水。你也配拿自己的血洗我的脚？”
我端起铜盆。
身后，赵姨娘拿帕子掩住鼻子。
“一个嫡子，馋到去厨房偷肉。传出去，人家还以为相府养不起你。”
我看向她面前的桌子。
八道菜。
沈承瑞咬了一口的鸡腿，正搁在碟子边上。
我说：“那块肉是吴婶给我的。她说今日是我生辰。”
赵姨娘的帕子停了停。
“下人拿主家的东西做人情，更该打。”
父亲沈崇坐在上首，翻过一页军报。
“拖出去。二十板子。”
两个家丁立刻扑向门口。
吴婶膝盖一软，手里替我留的半块蒸饼掉进了泥水。
“老爷，都是奴婢的错，大公子不知道……”
我把铜盆往桌上一放。
汤碗跳起来，溅了沈承瑞半袖油。
他拍桌起身：“你找死？”
我指着那张军报。
“今日城里禁荤，是为了给守城将士省粮？”
父亲抬起眼。
“你想说什么？”
“昨日礼部才贴了告示，百官之家减膳，共渡国难。您是百官之首，弟弟洗脚用热水，吃饭用八菜，狗碗里都有半条鱼。”
我看向门外。
府门没关。
领糙米的百姓排了半条街。
父亲为了落个爱民的名声，每天都要在门口支一口粥锅。
今日尤其热闹。
他明早要代天子登城安民，正缺人夸。
我端起铜盆，往门口走。
沈承瑞两步追上来，揪住我的衣领。
“站住！”
“我去问问百姓，弟弟的洗脚水，配不配拿来给将士煮饭。”
他眼珠都瞪直了。
“你敢！”
“你也觉得不配？”
“废话！”
我转头冲门外喊：“二公子说了，今日相府所有荤菜，都不配留在府里，要送去犒赏守军！”
领粥的人先是一静。
吴婶最先反应过来。
她爬起来，把那只烤鸡举过头顶。
“二公子仁义！”
外头有人接了一嗓子。
“丞相仁义！”
沈承瑞攥着我的衣领，手指抖得都快打结。
我顺手又把那盘肘子塞给吴婶。
“父亲还说，厨房余下的肉，一并送去。”
父亲将军报捏出了皱褶。
我望着他。
门外那几十双眼睛也望着他。
他嘴角扯了两下。
“送。”
赵姨娘猛地站起来。
“老爷，那可是……”
父亲看了她一眼。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喉咙里响了一声。
吴婶抱着肘子，两个家丁扶也不是，拦也不是。
我提醒他们：“还不帮忙？肉凉了，父亲的爱民之心也该凉了。”
两个家丁端起盘子就跑。
沈承瑞看着自己的鸡腿离他而去，牙咬得咯咯响。
“沈知安，你给我等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
“地凉。弟弟保重，别把脑子冻坏了。”
他抬手就要打。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门外还在喊丞相仁义。
屋里已经快把仁义两个字嚼碎了。
父亲盯着我。
“滚回柴房。没有我的话，不准出来。”
我提起空铜盆。
经过吴婶身边时，她把那半块蒸饼塞进了我袖子。
饼是凉的。
她的手在抖。
回到柴房，她追进来，把门关好，才敢出声。
“你何苦惹他们？你娘走前，让你好好活。”
我掰开饼，分她一半。
“我活着，也不能拿您的命换。”
她不接，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把饼放进她掌心，蹲下去扒开灶边的湿柴。
最底下，藏着一块烧剩的木牌。
昨夜我替书房倒灰，从炭里捡出来的。
上面只剩两个字。
北仓。
背面盖着户部的朱印。
吴婶看见木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快烧了。”
“北仓不是早被敌军烧了吗？”
“公子，别问。”
“昨夜父亲烧了一整箱北仓的粮牌。今日城里就开始说，粮没了，只能议和。”
我把木牌攥进手里。
木刺扎进掌心，正压住那道戒尺伤。
“吴婶，粮究竟是让敌军烧了，还是让咱们家卖了？”
她猛地捂住我的嘴。
院外有脚步声。
沈承瑞站在门口，笑得露出牙。
“哥哥，父亲叫你送饭。”
他身后两个家丁抬着食盒。
四菜一汤。
比他刚才吃的还好。
我看了看食盒。
“给谁？”
沈承瑞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给咱们家地底下那个不肯认爹的。”
【第二章】
地牢在祠堂底下。
我在相府住了二十年，头一次知道祖宗牌位下面还养着活人。
沈承瑞拿钥匙敲着门。
“进去以后别说话，放下饭就走。”
“他是谁？”
“一个欠父亲东西的人。”
“欠多少？”
他笑了一声。
“一个天下。”
我脚下一停。
沈承瑞已经推了我一把。
“愣什么？你这辈子也就配送送饭。”
石阶底下有两道铁门。
第一道外站着四个府兵。
第二道外坐着一个独眼校尉。
我认识他。
邱烈。
城防营副统领。
十天前，父亲在家宴上请他喝过酒。第二日，城防统领陆铮便因临阵畏战被下了狱。
如今邱烈不去守城，在我家守地窖。
这城防得很有层次。
上面防百姓，下面防欠债的。
邱烈检查食盒，又掰开馒头，才把我放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男人坐在墙边，双手锁着，左腿缠着发黑的布。
他抬头看我。
我手腕一沉，汤差点洒出来。
不是认得。
是他那双眼睛，盯人时实在太直。
沈承瑞从门外探头。
“吃吧。明日再不肯签，你就只能吃断头饭了。”
男人没理他。
沈承瑞踢了一脚门。
“跟你说话呢！”
男人终于开口。
“你爹生你的时候，忘了给你添脑子？”
我没忍住，肩膀动了一下。
沈承瑞看见了。
他劈手抢过食盒里的汤，往我手上一泼。
滚汤淌进伤口。
我手指蜷紧。
食盒磕在地上。
男人猛地往前一挣，锁链撞墙，油灯都晃了。
“冲他做什么！”
沈承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心疼下人？你都这样了，还摆什么慈悲架子？”
他抓住我头发，逼我往下蹲。
“舔干净。”
我扣住他手腕。
他脸色一变。
我又松开，顺势扶住食盒。
“弟弟，汤里有药。”
邱烈立刻站起来。
沈承瑞手一松。
我抬头看他。
“父亲亲口吩咐，须看着喝完。如今泼了，您去解释？”
沈承瑞嘴唇动了动。
“那就再送一碗！”
他转身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住。
我低头捡碗。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疼吗？”
“您欠我家一个天下，我欠我家一块肉，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他怔了片刻。
嘴角动了一下，又被咳嗽压回去。
我拿出袖里的布，裹住伤口。
男人盯着那块布。
布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我娘绣的。
她医术好，针线差。
活人能缝，衣裳不能。
男人的呼吸忽然乱了。
“这块帕子，谁给你的？”
我把手藏回袖里。
“我娘。”
“她叫什么？”
“您欠债归欠债，打听债主家眷，不合适吧？”
他往前挪，锁链在地上刮出一串声响。
“你娘是不是姓许？”
门外，邱烈咳了一声。
我端起食盒。
“饭凉了。您趁热。”
走上石阶时，我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
我娘叫许宜。
父亲不许府里任何人提她。
连她的牌位，都被赵姨娘塞进了柴房。
我十二岁那年，她喝完一碗药，指甲抓破了枕头。
她最后一句话不是叫我报仇。
她说：“别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听懂了。”
从那以后，我听不懂账本，听不懂讥讽，也听不懂母亲不是病死的。
我能吃便吃，挨打便躲。
府里人人都说，许宜生了个没出息的儿子。
只有马房的丁山知道，我夜里不睡觉。
他一瘸一拐地教我握剑，教我认城防图，教我把听来的话拆开。
因为我娘当年从死人堆里，救过他一条命。
我回柴房时，他已经等在门边。
“地下关着谁？”
“不知道。但他认识我娘。”
丁山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你说什么？”
我把那人的相貌、伤腿、左眉上的旧疤都说了。
丁山扶住门框。
他那条瘸腿竟往后退了一步。
我拽住他。
“你认识？”
他没有答。
只从衣襟里摸出一把锈钥匙，塞进我手里。
“你娘留下的箱子，该开了。”
院门外，沈承瑞的声音传过来。
“把柴房围住！父亲说了，今夜谁都不准跟大公子说话！”
丁山一脚踢开柴堆。
“走烟道。”
我望着他。
“你呢？”
他抽出腰间的赶马鞭。
“我留下，教二公子一点做人的道理。”
门被撞开前，他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学不会，我就按牲口教。”
【第三章】
烟道尽头通着废弃的小灶房。
我从灶眼里爬出来，满嘴烟灰。
吴婶正在揉面。
她看见我的脑袋，手里的面团掉了下来。
“灶王爷显灵了？”
“先别拜，是我。”
她把我拽出来，听见外头吵嚷，立刻塞给我一身伙夫衣裳。
我娘的箱子藏在灶房夹墙里。
木盖打开，最上头是三封没送出去的信。
第一封封口完整。
第二封被拆过。
第三封只剩半张，纸边有血。
我打开第一封。
开头没有称陛下。
只有两个字。
萧衡。
信里说，我会走路了，爱抓她的头发，夜里哭起来整条廊都能听见。
她还说，沈崇拦着不让她出门，送信的人也没回来。
我手指停在末尾。
知安二字，你若不喜欢，回来自己改。我等你，不是等你的抚恤银。
吴婶扶着桌子坐下。
我问：“萧衡是谁？”
她嘴唇抖了半天。
“当今圣上。”
灶膛里一根木柴断开，火星炸出来。
我把信翻过来。
又翻回来。
“所以我娘不是丞相夫人？”
“当年北征，陛下遇伏，消息传回来，说人没了。你娘那时已有身孕，沈崇奉命护送她回京，半道遇水灾。”
“他把她藏起来了？”
吴婶点头，眼泪落在面粉上。
“他说宫里有人要害皇嗣，只能换个身份养着。你娘起先信他。等知道陛下还活着，人已经出不去了。”
“那婚书呢？”
“沈崇拿着一张空白纸来，让她写药方。后来上头便添了字。”
我攥住箱沿。
木边压进掌心。
“二十年，圣上没找？”
“对外报的是落水。随行护卫的名册全划了红，连你娘的衣裳都拿去做了尸证。”
我没说话。
吴婶从箱底拿出一支银簪。
簪头旋开，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紧的纸。
上头是我娘最后写的几个字。
北仓账在佛腹。宫中药不可服。
我把纸收进怀里。
“她死前查到了什么？”
吴婶抬手抹眼睛。
“她想让你活着出去。那晚她叫我去寻丁山，我回来时，药已经喝了。”
门外传来家丁的喊声。
“搜厨房！”
吴婶一把按住箱盖。
我却从最底下取出一块旧玉。
玉上刻着半只鹰。
我娘常说，另外半只飞得太远，早晚得逮回来炖了。
我原以为，她在骂父亲。
如今看来，我娘骂人的眼界也比我宽。
我将箱子推回夹墙，抓起一碗药汤，迎着家丁走出去。
“二公子让补的汤。耽搁了，你们负责？”
没人敢接。
我一路走到地牢。
邱烈正揉着太阳穴。
外头搜人闹得鸡飞狗跳，他看见我，先骂了一句。
“怎么才来？”
“汤得重熬。您要不也尝一口？”
他挥手让我进去。
男人仍坐在墙边。
我放下碗，背对铁门，露出掌心的玉。
他眼睛一下睁大。
锁链猛地绷直。
我压住他的手。
“别叫。外头那个缺一只眼，不是缺两只耳朵。”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你叫什么？”
“沈知安。”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水。
“她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我把那封信展开一角。
“你凭什么说是她？”
男人扯开衣领。
胸口贴身挂着另一半玉。
两块合在一起，鹰嘴与鹰翼严丝合缝。
他喘了口气。
“你娘缝过我的肩。嫌我乱动，在伤口旁边补了一针，说留个记号，日后跑丢了也认得。”
他侧过身。
左肩旧疤下面，果然有一枚小小的十字。
我攥着玉，半晌没能把手松开。
我原本下来，是想找一个能替我娘翻案的人。
现在案子还没翻。
先翻出来一个爹。
而且这个爹，混得还不如我。
我至少没戴脚镣。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在半空。
“她……还好吗？”
我看着他。
“八年前就没了。”
他的手落下去。
铁环磕在膝盖上。
“怎么没的？”
“药。”
屋里只剩油灯燃烧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问：“你这些年，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我抬起被烫伤的手。
“今日还算好。吃着肉了。”
他猛地咳起来，咳到弯下腰，指缝里沾了血。
我扶住他，把药碗递过去。
“先别忙着当爹。您还能走吗？”
他抬头望着我。
“你要救我？”
“敌军明日就到，沈崇让您签什么？”
“退位诏。再盖一道割地的国书。”
“御玺呢？”
“被他拿走了。”
“兵呢？”
“城里能调的人，被邱烈拆散了。城外西山还有两千玄甲骑，只认我的亲笔军令与半枚虎符。”
“虎符呢？”
他望着我的手。
“在玉里。”
我低头。
那只我娘念叨了二十年的鹰，原来不是装饰。
我正要掰开，门外忽然传来沈崇的声音。
“陛下，饭吃得可好？”
我手指一僵。
他已经走到铁门前。
目光从皇帝身上，缓缓移到我脸上。
“知安，你跟他，说什么呢？”
【第四章】
我端起药碗，直接跪了。
“父亲，他说要收我做义子。”
沈崇脚步停住。
地上的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挤了挤眉毛。
他咳嗽一声。
“你生个儿子，养成这副样子，不如给我。”
沈崇脸上的肉绷紧了。
我又往前跪了半步。
“他说只要我替他开锁，等他出去，就给我封王。”
“你答应了？”
“我问能不能先给钱。他没有。”
皇帝扭过脸，肩膀动了一下。
沈崇盯着我。
我低着头，把发抖的手藏在袖里。
不是装的。
铁门就在我背后。
邱烈腰上的刀，离我脖子不过两步。
沈崇忽然抬脚，踩住我的手。
伤口裂开，血沁进地上的灰。
我咬住舌尖。
他碾了半寸。
“做人，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
皇帝又要起身。
我先把头磕了下去。
“儿子记得。”
沈崇这才收脚。
他弯腰捡起药碗，闻了闻，递给皇帝。
“喝吧。你这条命，还能值最后一份价。”
皇帝没接。
沈崇把碗放下。
“明日卯时。北梁大军到东门。你肯写，我留你全尸。”
他走出去，邱烈锁上铁门。
我端着食盒上楼时，背后的皇帝只说了四个字。
“脚下看路。”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二十年了。
这府里第一次有人提醒我，别摔。
回到柴房，丁山趴在柴堆边上。
后背挨了十几鞭，衣裳已经黏住血。
他看见我，先问：“见着了？”
“见着了。”
“是他？”
“是。”
丁山把脸埋进胳膊，喘了好几口气。
我蹲下来。
“先别哭。我有个办法，得让二公子帮忙。”
他抬起头。
“那畜生还能帮人？”
“他不主动帮。咱们抬举他。”
我让吴婶去赵姨娘院里传话。
只一句。
地牢里那人病了，吐血，恐怕会传人。
不到半个时辰，府医便被拖进祠堂。
府医刚出来，沈承瑞已经捂着嘴往后跑。
“什么病？”
府医还没回答，我先把两块染血的布丢进火盆。
“父亲说不准传。二公子，您今早进去过，没碰他的碗吧？”
沈承瑞脸色变了。
他碰了。
还拿那碗汤泼过我。
赵姨娘一把拽住府医。
“快看！快给我儿看看！”
府医被晃得话都说不完整。
“未必……未必会传……”
“未必就是可能！”
我端着烧艾草的盆，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烟熏得沈承瑞直掉眼泪。
他一边咳，一边往门外扑。
“把那人送走！送出去！”
沈崇闻讯赶来时，赵姨娘已经抱着儿子哭了半刻。
“你要那个废人还是要瑞儿？他可是沈家的根！”
我在旁边添了一把艾草。
沈家的根被熏得鼻涕流进了嘴里。
沈崇额角跳了几下。
“另挪一间。”
我立刻开口：“东边废药房最合适，通风，离二公子的院子也远。”
邱烈看了我一眼。
我递给他一块湿布。
“您守地牢这些天，辛苦。”
他没接。
直到里面传来皇帝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才把湿布夺过去，捂住口鼻。
人一怕死，办事就快。
转运的担架由我和丁山抬。
邱烈不肯让别人碰钥匙，我便在下台阶时故意绊了一下。
担架一歪。
皇帝猛地咳出一口血，喷在邱烈靴面上。
邱烈跳起来，连退三步。
丁山抬起担架往前跑。
我跟着跑。
拐进药房后院，吴婶已经推开运柴的小门。
里面停着一辆装湿柴的板车。
皇帝被我们塞进柴堆底下时，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我真有传人的病？”
“没有。您腿伤发热。”
“那方才的血？”
“您咬破舌头咬得太狠了。”
他吸了口气。
“我头一次干这个，没掌握好。”
丁山差点把车把扔了。
药房里放着一个披了被子的草人。
草人脚下，露着一双旧靴。
邱烈隔着窗户瞧了一眼，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没进去。
那咳嗽是吴婶学的。
她在厨房烧了三十年柴，别的不会，咳嗽管够。
板车推回柴房。
我扒掉湿柴，扶皇帝坐起来。
他看见丁山，怔住了。
“你还活着？”
丁山跪下去。
“娘娘救的。”
皇帝伸手扶他。
他肩头的血蹭在皇帝袖口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从梁上抽下一把油布裹着的剑。
剑鞘落满灰。
这是我娘箱子夹层里标过的位置，丁山替她藏了八年。
皇帝见到剑，抬手按住剑柄。
指腹沿着上面的鹰纹，一寸寸摸过去。
“她竟一直留着。”
“这是您的？”
“出征前留给她的。见剑，如见天子。”
我把剑抱在怀里。
“难怪我娘没拿它劈柴。”
皇帝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不过您先别高兴。您出来了，城还没出来。”
外头忽然响起铜锣。
一声比一声急。
邱烈的吼声穿过院墙。
“封府！谁敢开门，就地斩杀！”
皇帝缓缓坐直。
“发现了。”
我摇头。
“还不止。”
门缝外，家丁提着灯跑过去。
他们手里拿着新贴的告示。
上头只有一个名字。
沈知安。
罪名是弑父。
我亲爹还坐在我面前。
我另一个爹，已经替我把孝期安排好了。
【第五章】
沈崇没死。
但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件血衣。
他站在前院，扶着肩膀，见人就说我偷盗家财、勾结敌军，夜里持刀行刺。
赵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养了二十年，竟养出这么个东西！”
沈承瑞拄着棍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早说他不是好人。父亲念着亲情，他却惦记咱们家的命！”
我隔着柴房的破窗，看他们一家三口把戏唱完。
皇帝也在看。
看完，他转头问我。
“你在这儿住了八年？”
“柴房冬暖夏凉。”
丁山看我一眼。
我补上后半句。
“冬天靠发抖，夏天靠漏雨。”
皇帝把身上仅剩的外衣脱下来，往我肩上搭。
我挡住。
“您发着热。别救出去又冻死，白忙。”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把衣裳盖在了丁山背上。
丁山要推。
“你也别动。”我说，“咱们三个，现在就我能打。”
皇帝看向我手里的剑。
“谁教的？”
丁山撑起身。
“臣教了八年。”
“练得怎样？”
“跟臣打，能赢。”
皇帝点头。
丁山接着说：“臣瘸了一条腿。”
皇帝的头停住了。
我把剑重新包好。
“能不能赢，得看对方有没有脑子。遇上沈承瑞，我有余量。”
外头的搜查渐渐逼近。
我让吴婶把一锅洗锅水泼在门前，又倒了两桶馊泔水。
味道冲得皇帝捂住鼻子。
“这是干什么？”
“给您加一道宫门。”
两个家丁果然来了。
其中一个刚推开门，便被气味顶得后退。
吴婶坐在桶边，捂着肚子哼。
“别进来，老奴吃坏了，站不起来。”
家丁伸灯照了照。
皇帝藏在空粪桶后面。
丁山趴在地上，只露出被鞭伤的背。
一个家丁嫌弃道：“这瘸子也起不来，走。”
门又关上。
皇帝等他们走远，才把头抬起来。
“我记着这地方了。”
“您回去要封它为行宫？”
“我要把沈崇塞进来。”
我点头。
“您终于有点当爹的意思了。”
这话出口，我俩都停了一下。
我低头整理油布。
他把手按在膝上，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张藏在银簪里的纸递给他。
“北仓账在佛腹。您知道是哪尊佛？”
皇帝看过，眉头压下来。
“沈崇每年给护国寺捐粮。佛像有一尊供在他母亲的院里，是北仓商人送的。”
赵姨娘如今住的，正是那个院。
我望向吴婶。
她先摇头。
“那院子盯得紧，进不去。”
“不是我去。”
我指了指前院。
沈承瑞正带着人往外搬箱子。
大件金银装车，小件珠宝贴身。
嘴上说要与城共存亡，脚下把车轮都抹了油。
我把一块石头裹进纸里，从院墙扔过去。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你娘把私房藏在佛肚子里了，别叫你爹带走。
沈承瑞捡到以后，先左右看。
再看装车的沈崇。
最后，一瘸一拐地冲进了赵姨娘院里。
半盏茶后，里面传来一声碎响。
紧接着，是赵姨娘的尖叫。
“你砸它干什么！”
“爹都要跑了，你还藏！”
“里面不是银子！”
“不是银子你急什么！”
我蹲在墙下，听得两眼发直。
丁山扶着我肩膀，小声道：“这一步你算到了？”
“我只算到他会偷。没算到他替我拆。”
沈承瑞抱着几册账跑出来时，被邱烈拦住。
邱烈只翻了一页，脸就变了。
他一把捏住沈承瑞肩膀。
“谁让你拿的？”
“我娘的东西，我不能拿？”
邱烈转身便走。
沈承瑞在后头骂：“狗东西！等我爹当了王，第一个砍你！”
我望向皇帝。
“当王？”
皇帝把手里的药碗放下。
“北梁答应他，献城之后，封他为南安王。”
“怪不得。”
我盯着那几册账消失的方向。
我娘死在那碗药里。
城里几十万人饿着。
父亲却觉得，只是换个地方坐着。
吴婶攥住我的袖口。
“公子，账没了，怎么办？”
我拿出从铜盆底下刮下来的半块封蜡。
昨天烧掉的粮牌是户部的。
今日藏起来的账是相府的。
两头一对，便能知道粮去了哪儿。
但现在，两头都在沈崇手里。
我得让他自己把另一头送出来。
“他不是要做王吗？”
我望向前院那些跪着送礼的商人。
“王爷上任，总得收点份子钱。”
【第六章】
相府账房的孙先生，被我堵在茅房门口。
他抱着算盘，裤带还没系好。
看见我，他张嘴就要喊。
我把半块粮牌塞进他嘴里。
“先别叫。你上个月收了北仓三百两脚钱，账记在你小舅子名下。”
他嘴合不上，眼睛倒是闭上了。
我替他取出木牌。
“我要害你，早去前院喊了。”
他扶着墙。
“大公子，我就是个记账的。”
“记得好，叫先生。记得不好，叫同党。你选。”
他抖着手，把裤带系了三回。
“您要什么？”
“给京中商户发帖。丞相明日受封，今夜预收贺仪。出多少银，换多少北仓存粮的提货凭据。”
孙先生抬起头。
“北仓对外说烧了。”
“那就把实话写小点。”
他瞪着我。
我看着他。
片刻后，他低头拿笔。
“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有办法。”
这些年，沈崇卖出去的粮，并没运远。
一部分进了北梁军营。
另一部分，藏在城西六家粮商的库房。
只等敌军进城，粮价翻上几番，再从百姓嘴里挣一次银子。
孙先生一边写，一边抹汗。
“老爷要问……”
“你就说二公子吩咐的。”
“二公子会认？”
“他现在满城宣称自己要当世子。你问他愿不愿意收礼，他能连你一块收进去。”
果然，沈承瑞听见商人们要来送贺仪，拄着棍子便进了花厅。
我换了一身小厮衣裳，站在屏风后面递茶。
孙先生念名帖。
“永丰粮行，贺银五千两。”
沈承瑞伸手。
“提货凭据呢？给他。”
“兴顺粮铺，贺银三千两。”
“给。”
“福源米号……”
“怎么才一千？看不起我爹？”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城还没卖完，买卖先开始加价了。
永丰粮行的掌柜搓着手问：“二公子，咱们之前说好的，是每石粮贴二两，怎么又要贺仪？”
沈承瑞眼皮都没抬。
“之前我爹是丞相。”
掌柜噎住。
孙先生递过去的凭据上，有北仓粮号，有商户旧印，还有沈承瑞刚盖下去的私章。
一份给商人。
一份存底。
第三份，薄纸压在底下，借着硬笔印出字痕，被我叠进袖子。
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证据。
只有一群人怕自己亏钱，生怕少写一个字。
我刚收好最后一张，花厅外便传来鼓掌声。
沈崇进来了。
掌柜们立刻站起来。
“丞相。”
他先看了桌上的银票，再看那一叠凭据。
脸上的笑没了。
沈承瑞还在邀功。
“爹，我替您……”
沈崇一巴掌抽过去。
他整个人撞在桌角，鼻血落在刚收来的银票上。
“谁让你动北仓！”
厅里鸦雀无声。
我弯腰端茶，往门边挪。
沈崇的目光扫过来。
“站住。”
我脚下一停。
他看着我的手。
方才被他踩过的地方，布已经渗了血。
“抬头。”
我将茶盘往前一送。
滚茶泼向灯烛。
灯火骤暗。
丁山从侧门撞进来，一脚踹翻长案。
银票、茶碗、果碟砸了满地。
沈承瑞抱着脑袋，扑通跪下。
“别杀我！银子都给你！”
我拽住孙先生的后领往外跑。
邱烈从廊下拔刀，横着拦来。
丁山举鞭去挡。
刀锋擦过他肩头，血落在我鞋面上。
我拔出藏在茶盘底下的短刃，压住邱烈的刀背，肩膀撞进他怀里。
他比我壮。
脚没动。
我脚底却滑了半寸。
邱烈咧开嘴。
“练过？”
“练得不多。”
我抬膝撞向他腰下。
他立刻夹腿，刀势一歪。
我拖着丁山冲出回廊。
身后传来一声吼。
“下作！”
我没回头。
“我家教不好，你找丞相！”
箭钉在门框上。
我耳边嗡的一声，木屑扎进脖子。
吴婶把早备好的油桶推倒，孙先生手忙脚乱地丢下火折子。
火沿着回廊窜开。
邱烈被拦在另一头，提刀劈柱。
我扶着丁山绕进灶房。
皇帝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
他看见丁山肩上的血，脸色沉下去。
“放桌上。”
我把人按住。
皇帝拆开药包，清伤，压布，手没抖。
丁山疼得额头全是汗。
“陛下，臣没事。”
“闭嘴。你替我死过一回，少来第二回。”
我站在旁边，手上也全是血。
皇帝朝我伸手。
“布。”
我递过去。
“针。”
我又递。
最后，他抬头看我。
“你手也得裹。”
我没动。
他握住我的手腕，用温水一点点洗掉血污。
灶膛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针穿过丁山伤口的声音已经停了。
我问：“你若早回来十年，我娘是不是就不用死？”
皇帝的手僵住。
他没说受人蒙骗。
也没说身不由己。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缠布。
“是。”
我鼻腔里那点酸气又冲上来。
我偏过头。
“先把城救了。”
他将布结压平。
“好。”
“爹的事，往后再算。”
他点头。
“我等着。”
门外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
是丁山先前放出去的马童。
他跌进门，喘得说不出整句。
“西山……回信了……”
我接过纸条。
只有一行字。
玄甲骑已动，西门不开，天明即退。
我翻看背面。
还有一处被血蹭糊的字。
西门守将，已换。
【第七章】
西门原守将，是陆铮的旧部。
如今换成了邱烈的弟弟邱勇。
他带着三百人接了城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开门绞盘锁死。
孙先生看完回信，腿一软，坐进面盆里。
吴婶把他拽起来。
“别糟蹋粮食。”
他满屁股白面，嘴唇直打颤。
“完了。西门不开，骑兵进不来。咱们就这几个人，拿什么打？”
皇帝拿起桌上的城图。
“陆铮还活着。”
“宫牢里关着呢。”
“我能救。”
我看着他那条伤腿。
他也看了看。
然后把剔骨刀放下。
“你能救。”
我差点气笑。
“您这皇帝当得，真会用人。”
“用人所长。”
“我的长处是能钻灶台？”
他嘴角动了动。
“还有骂人不重样。”
我想顶回去，外头钟声已经响了。
沈崇召百官入宫。
理由是陛下病重，要议国事。
孙先生听见，脸上的白面都往下掉。
“这是要逼群臣签降书。”
皇帝点头。
“宫门今夜会为百官开一次。我要进去。”
我把玉鹰拆开，取出里面那片薄铁。
半枚虎符。
另一半在西山统领手里。
我的亲笔军令已经送出，现在缺的不是兵。
是门。
宫里还有一支三百人的宿卫。
他们的统领陆铮被拿，兵器被收，暂时由内侍看押。
这是沈崇不敢杀的一支兵。
他们的父兄子弟，多在边军。
杀了，消息传出去，北梁封给他的王位未必坐得稳。
我看着城图，手指点上太医院后门。
“娘以前说，太医院送药渣，每日都要出宫。”
吴婶立刻开口：“车夫我认得。他年轻时被烫伤，夫人给治过。”
皇帝看了她一眼。
吴婶挺起背。
“您别看我。我家夫人这些年救的人，比府里吃的鸡都多。”
这次没人接话。
我把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包止血药放进怀里。
“走。”
进宫的过程，比钻灶台体面不了多少。
皇帝藏在装药渣的大桶里。
我和吴婶推车。
孙先生扮账房，拿着沈承瑞签的出货凭据。
守门的府兵拦下我们。
“送什么？”
孙先生把纸递过去。
“二公子要的药。大补。”
府兵低头看看桶。
“补什么？”
桶里忽然传出一声咳。
我接话：“补不了，退回来的。”
守门人皱着鼻子挥手。
“快进去。”
进了太医院，老院判见到从桶里爬出来的皇帝，端着药盏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把药盏砸了。
“臣就知道那道御笔有鬼！”
皇帝扶住桌子。
“先别跪。给我找件衣裳。”
老院判扯下柜顶的官服。
皇帝接过来，展开。
前襟短了一截。
我看向老院判。
他咳了一声。
“臣个子矮。”
皇帝套上衣裳，手腕脚踝都露着。
我忍了忍，没忍住。
他瞥我。
“笑够了就去拿钥匙。”
宫牢的钥匙在内侍总管手里。
总管姓魏，是沈崇的人。
他此刻正在正殿，催百官按手印。
皇帝不等了。
他带着老院判，直接去了宿卫院。
看守的内侍刚要呵斥，老院判先把灯举高。
“睁眼。”
对面那张脸从不耐烦变成僵硬。
内侍膝盖一折，跪下去时撞到了门槛。
“陛……”
皇帝捂住他的嘴。
“好孩子，小点声。喊大了，明日你得换个人伺候。”
宿卫院的门开了。
三百个没了兵器的汉子齐齐起身。
皇帝只问了一句。
“还认得朕吗？”
最前头那人咬着牙，跪了下去。
后头一片膝盖撞地的闷响。
我把提前带来的刀递给他。
只有七把。
剩下的，要去武库取。
领头的校尉接过刀，看向我。
“这位是？”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先开口。
“送药渣的。先办正事。”
宿卫冲向武库时，正殿传来一阵喧哗。
北梁使者到了。
我跟着皇帝赶到侧门。
殿里铺着一幅城图。
沈崇站在丹陛下面，脸上的伤已经裹好。
他抬手示意百官看向来使。
“北梁仁厚，愿保诸位家业。签下名，京城便免遭兵火。”
一个老御史把笔摔了。
“陛下何在？”
沈崇叹气。
“病重。”
“我要面圣！”
邱烈从柱后走出来，刀背压上老御史肩膀。
“您年纪大了，别摔。”
老御史被压得弯下腰，仍不肯跪。
沈承瑞走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老人扑通跪地。
我手里的剑柄硌进掌心。
皇帝按住我的手。
殿后，宿卫还没取齐兵器。
我听见铁锁被撬的轻响。
一下。
又一下。
沈崇已经把降书铺开。
“诸位，莫误时辰。”
北梁使者靠在椅上，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沈崇拱手。
“请讲。”
使者把另一张纸扔到他脚边。
“封王的约定作废。我军主帅说，卖过一个君主的人，不值得再养。”
沈崇的手停在半空。
沈承瑞先叫了出来。
“凭什么！我爹都把粮给你们了！”
满殿的人，齐齐转头。
沈崇想捂他的嘴，已经迟了。
我抬脚踹开侧门。
“这句记下来。”
皇帝从我身后走出去。
“朕听得很清楚。”
【第八章】
殿里先静了。
北梁使者的茶盏从手上滑下去，砸在脚边。
沈承瑞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沈崇盯着皇帝。
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假的。”
没人接。
他拔高声音。
“陛下卧病内宫，此人是假冒的！拿下！”
邱烈提刀向前。
殿后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
宿卫持刀涌出，分立两边。
为首的陆铮手腕还挂着半截断链。
他把腰牌砸在地上。
“邱烈，你的统领，是谁封的？”
邱烈脚步一顿。
我趁这一下，将袖里的凭据抖开。
纸落了一地。
“诸位大人，北仓粮不是烧了，是卖了。沈家的账，商户的印，沈二公子的私章，都在这儿。”
沈承瑞捂着鼻子喊：“不是我！”
孙先生从门后探出脑袋。
“是我写的，您盖的。”
“你敢卖我？”
孙先生把满是白面的屁股转过来。
“我方才差点坐进面缸淹死，想开了。”
老御史捡起凭据，手指抖得纸都在响。
“北仓二十万石……”
沈崇冲上去要夺。
皇帝抬脚，将他踹下台阶。
这脚不算稳。
踹完，皇帝自己也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
他压低声音。
“腿还不行。”
“看出来了。您再踹一脚，我得给您陪葬。”
殿前已经打起来。
邱烈劈开一名宿卫的刀，扑向沈崇。
不是杀他。
是护着他退。
沈崇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北梁使者，往身前一挡。
“拦住他们！”
使者嘴里骂了一串北梁话。
听不懂。
但从脸上的肉看，骂得应当不轻。
沈承瑞抱住沈崇的腿。
“爹，带我走！”
沈崇一脚没踢开。
又踢一脚。
沈承瑞抱得更紧。
“我是您亲儿子！”
我追过去时，邱烈忽然从袖里抖出一支响箭。
箭射出殿门，炸开一簇红光。
西边立刻响起铜锣。
三急三缓。
陆铮脸色变了。
“西门催开东门的信号。他们要提前引敌入城！”
沈崇扯着沈承瑞退到殿门口。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早该掐死你。”
我握紧剑。
“您这些年确实没少试。就是家里人多，分了心。”
他抬手指我。
邱烈却一把拽住他。
“走！城外的人一进来，谁坐这殿还不一定！”
宿卫追到门口，被外头早布下的弩箭逼了回来。
宫门外还有邱烈的数百私兵。
他们占着墙。
我们占着殿。
谁也没法一步吃掉谁。
皇帝将案上的御玺拿回来，递给陆铮。
“东门不能开。”
陆铮抱拳。
“臣去。”
“带两百人。宫里留五十。”
我抬头。
“西门呢？”
皇帝看向我手中的剑。
我明白了。
最后五十人，归我。
我没说领旨。
只是把剑往腰间一挂。
“吴婶，孙先生，留在这儿。凭据和人都看好。”
吴婶抓住我袖子。
“公子，你的手……”
“回来再包。”
她不松。
我低头看她。
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蒸饼，塞给我。
“这回别分。自己吃。”
我把饼贴身放好。
出宫门时，皇帝跟了上来。
我拦住他。
“您留着。”
“西门守军未必认你的剑。”
“认您就行？”
“未必全认。但总有跟朕吃过军粮的人。”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来得晚。这一回，跟你一起。”
我们从太医院后门出去。
宫墙外，喊杀声已经起来了。
街边几家铺子门板紧闭。
一个孩子蹲在米铺前，抓着落在地上的几粒米。
我勒住从宿卫处牵来的马。
米铺门内有人骂。
“滚！没钱吃什么粮！”
我翻身下马，踹开铺门。
掌柜的看见刀，脸就白了。
我把盖着自家印的北仓凭据拍在柜台上。
“开仓。”
他看向凭据，膝盖一弯。
“公子饶命。”
“开仓，记账。谁敢趁乱抢，宿卫拿谁。谁敢再藏粮，我拿你。”
两个宿卫留下了。
更多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
我上马时，那个孩子还攥着米。
皇帝将他手里的米抖进布袋，又从铺里舀了一碗进去。
孩子抬头问：“你也是卖粮的？”
皇帝手一顿。
“我是欠粮的。”
我转过脸，挥鞭催马。
前面一条街，就是西门。
还没到，先看见一排盾。
盾后站着邱勇。
他手里拖着一个人。
丁山。
血从丁山的额头流进眼睛。
邱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沈知安，你再往前一步，我先杀你的狗。”
【第九章】
我勒住马。
丁山抬起头，看见我，先骂了一句。
“谁让你来的！”
我扫过他身后。
绞盘被铁链捆住。
西门两侧的守军，半数穿城防营的衣裳，半数穿相府私兵的短甲。
邱勇真正信得过的人，只占一半。
另一半不敢动。
他们见过皇帝。
但也看见了墙头架着的弩。
谁先认，谁先死。
邱勇把刀往下压了压。
“把你身边那老头交出来。”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
“你哥在宫里，没告诉你出了什么事？”
“少诈我！”
“邱烈跑了。丞相也跑了。北梁使者还在宫里跪着，你守这儿，是等领赏还是等收尸？”
邱勇看了眼身边亲兵。
亲兵没敢抬头。
我又道：“现在开门，你手底下这些人，算守城。再耽搁一刻，东门有失，你们的家也在城里。”
城防营那边，有人握枪的手松了松。
邱勇立刻一脚踹在那人膝上。
“不准听！”
枪落了地。
皇帝看着他。
“朕记得你。三年前北关校阅，你在后营押粮。你父亲死在关外，抚恤是朕亲手加的。”
邱勇脸颊抽了一下。
旁边一个老兵突然跪下。
“陛下！”
邱勇抬刀就砍。
我夹马前冲。
马蹄撞上第一面盾，盾后的人跌坐下去。
我从马背侧身，剑锋压住邱勇落下的刀。
丁山猛地向后一顶。
邱勇被撞得踉跄半步。
我拽住丁山衣领，将他拖到马侧。
墙上弩弦响了。
我肩头一震。
箭擦着肩膀过去，钉进马鞍。
马嘶叫着扬蹄。
我跌下马背，膝盖磕在石板上，牙齿撞得发酸。
耳朵里全是铁器碰撞声。
有人喊保护陛下。
有人喊放箭。
丁山伏在我背上，血烫得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我将他推给赶来的宿卫。
“带走！”
邱勇已经退进绞盘房。
他举起火把。
“谁再来，我烧了盘绳！你们一个也别想开门！”
我脚下一停。
开门绞盘靠的是数股浸油粗绳。
烧断了，就得靠人硬拖。
城外骑兵距门还有一里。
东门方向，已经传来撞门声。
每一下都闷得压住人的胸口。
皇帝从地上捡起一面盾。
他往前走。
我一把抓住他。
“别拿命换话。”
他看着我。
我冲绞盘房抬了抬下巴。
“还有别的路。”
我娘教丁山识药。
丁山教我识城防。
西门这座绞盘，我十五岁那年就陪他修过。
铁链锁的是外圈。
真正卡住轴轮的，是一根榆木棘栓。
它不粗。
为了方便卸换，只留了两指宽的活榫。
但那根栓在邱勇脚边。
我要过去。
就得挨一刀。
我往前走了两步。
邱勇提着火把，刀尖直指我的胸口。
“把剑扔了！”
我松开手。
剑落地。
他咧开嘴。
“跪下。”
我屈膝。
身后的皇帝猛地伸手，没拉住我。
我跪下去，膝盖压在方才摔破的位置上。
碎砂嵌进皮肉。
邱勇的刀往下移。
“沈家的废物，还真能跪。”
我抬头。
“我在沈家跪了八年。”
他往前探了一寸。
“那就再……”
我抓住脚边的剑，贴地扫过去。
不是砍他。
是砍火把。
火把断成两截，火头滚进门外的泥水。
邱勇的刀同时落下来。
我侧肩让开，刀锋划破胳膊。
热血顺着指尖滴下。
我没退。
剑锋转向，狠狠斩进那根榆木棘栓。
喀的一声。
木栓断开。
我用肩膀撞向轴轮，带着绞盘转了半圈。
邱勇抬脚踹我。
我背撞上门框，喉咙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他举刀追来。
一面盾从侧面砸上他的脸。
皇帝扑过来，将他撞出绞盘房。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邱勇想翻身，皇帝一膝压住他拿刀的手。
“你敢让他跪？”
我抱着绞盘，大吼。
“爹！先别打！搭把手！”
这声喊出来，四下竟停了半拍。
皇帝抬头看我。
他脸上沾着灰，嘴角破了，眼里却忽然亮起来。
我咬着牙又喊了一遍。
“爹！”
“来了！”
他一脚把邱勇踢开，扑到绞盘另一头。
宿卫跟着冲进来。
轴轮转动。
铁链绷紧。
西门发出一串沉闷的摩擦声。
门缝缓缓张开。
城外，马蹄声越来越密。
就在这时，沈崇的马车从长街另一头冲过来。
车后跟着邱烈与数十私兵。
沈承瑞趴在车窗上，看见我，先是愣住。
再看见城门正在开，立刻扯着嗓子喊。
“爹！他给敌军开门！他叛国！”
沈崇掀开帘子，面上竟重新有了血色。
“拿下沈知安！他冒认皇亲，意图……”
我从绞盘房里走出去。
剑上的血顺着鹰纹淌下来。
皇帝站在我身后。
我望着沈崇。
“说错了。”
他盯住那柄剑，嘴唇开始发抖。
我将剑锋垂下。
“不好意思。当今圣上，其实是我亲爹。”
沈承瑞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那我爹……”
皇帝往前一步。
“你爹在你旁边，别乱认。”
邱烈勒马后退。
已经晚了。
西门彻底打开。
玄甲骑的旗帜从晨雾里卷进来。
为首的统领翻身下马，半枚虎符高举过头。
“臣周定川，奉诏勤王！”
皇帝取出玉鹰里的另一半。
两枚合拢。
周定川拔刀转身。
“夺街！赴东门！”
骑兵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
马蹄震得地面发颤。
沈崇的车被堵在长街中央。
前头是玄甲骑。
后头是赶来的宿卫。
他掀帘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沈承瑞扑到车外，先朝皇帝跪，又朝我跪。
“哥哥，哥哥，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
昨日他还让我舔地上的汤。
今日额头已经磕出血。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皇……”
“我是不是皇子，耽误你知道那盆水烫吗？”
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沈崇忽然冲下车，一把推开他。
“都是他！他跟邱烈勾结，私卖军粮！臣受他蒙蔽！”
沈承瑞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爹？”
沈崇指着他。
“孽障！还不认罪！”
沈承瑞盯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昨夜还拍着他的肩，说要带他做世子。
他猛地扑上去，抱住沈崇的腰。
“是你！账在你书房！印在你袖里！你答应给北梁三座城，你还说只要旧皇帝死了……”
邱烈突然拔刀。
不是救人。
是要杀人灭口。
我提剑上前。
丁山从旁边伸出鞭子，缠住邱烈的腕。
我一剑挑落他的刀。
宿卫压上来，将他按在车轮旁。
沈崇想跑。
才迈出一步，腿就软了。
他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
“不该留你……不该留你……”
我蹲在他面前。
“这话错了。”
他抬起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该做的，是当年把我娘送回家。”
他下巴抖起来。
眼泪终于滚出来。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
东门的战鼓响了。
皇帝翻身上马，伤腿刚踩上马镫，身体便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他看向我。
“跟我去？”
我把剑插回鞘里。
“去。”
他点头，刚要扬鞭。
我伸手。
“但先给我找匹马。我这辈子没当过皇子，不代表我打算跑着去。”
周定川听见，转身吼了一声。
“给殿下牵马！”
十几个骑兵一起转头。
我揉了揉耳朵。
皇帝终于笑出了声。
【第十章】
东门没开。
陆铮带着两百宿卫，硬把邱烈的另一支私兵堵在了门楼下面。
我们赶到时，他左臂挂着一道口子，脚边堆着断箭。
看见皇帝，他先跪。
皇帝没让。
“站着。今日谁守住了门，谁就站着说话。”
城外的北梁军正在整队。
他们原本等的是城门大开，百官跪迎。
等来的却是重新竖起的皇旗。
周定川带来的两千骑兵没有往人堆里硬撞。
一半沿城内长街清剿叛军。
另一半从侧门出城，去夺北梁昨夜摆在河边的粮车。
这是皇帝在西山军令里写好的。
北梁远道而来，仗着有人献城，连围城的粮都没多备。
他们算准了，只要进城，北仓的粮就是自己的。
如今城没进。
粮车还着了火。
北梁主帅在阵前连换了三面旗。
先催攻。
再催收拢。
最后，鸣金。
我站在城楼上，手臂包着布，看着他们往河对岸退。
身边有个兵卒笑起来，笑到一半，蹲下去哭。
他拿袖子抹眼睛。
“我娘在城西。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我把那半块已经压扁的蒸饼递给他。
他抬头。
“殿下，臣不敢。”
我掰下一口，剩下的塞进他手里。
“吃。咱们家现在不打这个。”
皇帝站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将我肩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
我扭头。
“热。”
他又往下拉了半寸。
城下，开仓的锣敲起来了。
米铺掌柜们捧着旧账，挨家往粮库跑。
孙先生带人跟在后头。
他换了一条裤子，腰间挂着算盘，见谁想少报一石，就往算盘上一拨。
“你家地窖我去过，别费这个劲。”
那些商人捶胸跺脚。
他头都不抬。
“哭也记不上损耗。”
午后，审讯设在宫门前的偏殿。
没有当场砍头。
皇帝把我按在椅上，叫太医给我重新包伤。
我几次想起身，都被老院判拿戒尺敲回去。
我看见戒尺，手先缩了一下。
皇帝的脸立刻沉了。
老院判一怔，忙把尺子收起来。
换了把蒲扇。
“殿下，再动，臣扇您。”
我坐得笔直。
丁山趴在旁边的软榻上，笑得肩膀一抖。
伤口扯开，他龇牙咧嘴地把脸埋回枕头。
审讯的人来来回回。
孙先生交出了账房留存的旧簿。
六家粮商各自拿来收据，生怕少一张，就得替沈崇多背一笔。
邱烈的私兵里，有人供出皇帝被劫的经过。
沈崇先拿我娘仍在人世的消息，引皇帝轻车出宫。
再用旧识的身份撤换护卫，在山庄下药。
那张邀约上，还摹了我娘的字。
皇帝坐在桌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我伸手，把纸抽走。
“假的。别看了。”
他抬头。
我把母亲真正的信放到他面前。
“这个才是。”
他没急着打开。
手掌先在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才把信一点点展开。
我没有陪他看。
有些话，是我娘说给他的。
沈崇被押进来时，头发已经散了。
他看见皇帝，先跪。
再看见我，膝盖往前挪了两下。
“知安，为父……”
我抬手。
“这两个字，别用了。”
他嘴角抽动，转头去看皇帝。
“臣当年一念之差……”
皇帝把信压在掌下。
“一念，能念二十年？”
沈崇张着嘴。
“许宜的三封信，被你扣了。她请人递出的药方，被你改了。她死前查到北仓，你又让人送了一碗药。”
皇帝将另一张供词推过去。
赵姨娘的指印还没干。
沈崇盯着那抹红。
“她胡说！是她嫉妒许宜，是她……”
“药是你让府医配的。”我打断他，“赵氏端进去的。府医已经认了，药铺的账也找到了。”
他往后坐了一下。
腰背垮下去。
我望着他。
“你这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替你认。”
他忽然伸手，来抓我的鞋。
我退开。
他扑了个空，额头撞在地上。
“我后悔了，知安，我真后悔了……”
我没有扶。
“你只是没赢。”
侍卫将他拖走时，他还在哭。
沈承瑞被带过来，已经没有力气大喊。
他看见我，眼珠动了动。
“哥哥……”
我问：“吴婶那二十板子，你记得吗？”
他点头，又摇头。
“我没让他们打，是我爹……”
“你在旁边笑。”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北仓的凭据放到桌上。
“这些章，也是你笑着盖的。”
他低下头，肩膀抽动。
赵姨娘进门时还想扑我。
被侍卫按住之后，又开始哭诉这些年养家的辛苦。
吴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走进去。
她没有骂人。
只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是当年我娘给她写的卖身契赎契。
我娘早替她赎了身。
她却留下来，守了我八年。
吴婶将纸放在赵姨娘面前。
“夫人给我留了一条活路，我便记她一辈子。”
她抬起头。
“你给大公子留过什么？”
赵姨娘看着那张纸，哭声断了。
吴婶伸手，将纸收回去。
“你不配碰。”
叛国、劫君、盗粮、杀人，案卷一条条归齐。
沈崇与邱氏兄弟押入死牢。
赵姨娘、府医的毒杀案单独审结，不拿一句奉命便混过去。
沈承瑞参与卖粮、指认内库、协助叛军，按律收监候刑。
没有谁跪得响，便能少认一笔。
我听完，扶着椅子站起来。
老院判举起蒲扇。
我抬手。
“这回真有事。”
他望向皇帝。
皇帝站起身。
“朕陪他去。”
我们回了相府。
门上的匾已经摘下。
前院空了。
那张摆过八道菜的桌子还在，桌边少了一条腿，用砖垫着。
我走进柴房。
炉灰没清。
门前的泔水也没冲。
皇帝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回头。
“行宫还封吗？”
他嘴角抽了抽。
“先拆。”
“别急。东西还没拿完。”
我扒开最里头的柴，取出我娘的牌位。
木头被烟熏黑了一半。
她的名字，倒还清楚。
我拿袖子擦了擦。
皇帝伸手。
我看了他片刻，把牌位交过去。
他双手捧着。
站得很直。
没有说什么来迟了，也没有许什么下辈子。
他只是低头，把牌位上剩下的灰擦干净。
我从梁上又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八年攒下的铜钱。
一共三百七十四文。
丁山原本说，等攒够五百文，就送我出城。
去南边，租一间屋，做点小生意。
我打开给皇帝看。
“这是我的家底。”
他看了很久。
“往后不用攒了。”
我把钱收回去。
“那不行。万一哪天您也让我洗脚，我得有路费。”
他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
不重。
“你敢再叫朕住粪桶，朕就真让你洗。”
门外，吴婶已经架起了锅。
丁山趴在长凳上，朝锅里伸脖子。
孙先生抱着算盘坐在旁边。
他算了一下午抄家的银钱，算到现在还在拨珠子。
吴婶往他手里塞了双筷子。
“吃饭还算？”
他看着锅里的肉，喉结滚了一下。
“我算算够不够。”
“够。大公子说，今日谁都不许省。”
我在桌边坐下。
皇帝抱着我娘的牌位，将她放在正中的空椅前。
吴婶端上最后一碗肉。
我伸筷子，夹住一块。
手腕却在半空停了一下。
八年的习惯，改得没那么快。
桌上安静下来。
皇帝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拿起筷子，把整盘肉往我面前拨了拨。
丁山立刻伸手抢了一块。
“殿下，您再不吃，臣可不客气。”
我赶紧护住盘子。
“你一伤员，吃那么多不怕撑着？”
“臣失血多。”
孙先生也伸筷子。
“臣也失血。”
我看向他。
“你哪儿伤了？”
他举起磨破的手指。
“算盘珠子打的。”
吴婶一筷子敲开他。
“你先吃菜。”
我终于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油汁烫着舌头。
咸了。
我嚼了两口，没舍得吐。
皇帝伸手，将水推过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他问：“慢些，没人抢。”
话音刚落，丁山又夹走一块。
我把水碗一放，伸筷子去挡。
桌边乱了。
吴婶笑着骂，孙先生趁乱偷吃，丁山护着伤口还不肯认输。
皇帝坐在我旁边，望着空了一半的肉盘，终于也伸了筷子。
我看见，立刻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拖。
“爹，您先别夹。”
他手一停。
我指了指灶边的铜盆。
“那是洗菜水，千万别拿来洗脚。”
他低头看了看筷子。
又看了看我。
最后，把最大的一块肉夹进我碗里。
“吃你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