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前女友发朋友圈说想找个人吃火锅。
我评论：“带我一个？”
她电话追过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撑伞站在她宿舍楼下：“对，没你不行的心病。下来，赏雪，管饭。”
她下楼后，把一张海报拍在我胸口。
上面是我的照片。
配文是，今晚六点，渣男跪着买单。
【第一章】
许知夏把海报拍过来的时候，我嘴里的半句情话还没说完。
雪落在纸上。
我的大头照下面，印着两行字。
初雪重逢夜。
迟到的道歉，不该让女孩买单。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顾行舟，今晚六点，给她一个交代。
我看了三秒。
“照片能换吗？”
许知夏盯着我。
“这是我大一体测跑完八百米拍的。”
“顾行舟。”
“人都快过去了，还能给她什么交代？”
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活动群里，有人问今晚是不是真能看见前男友下跪。
负责人齐衡回复：“尊重女生的决定，男方已经同意承担全部消费。”
我伸手往下翻。
八桌。
六十四个人。
人均七十五。
四千八百块。
我立刻摸了摸口袋。
兜里有二十六块三，一包纸巾，还有罗有财让我带给宿管阿姨的电费催缴单。
我把催缴单压在海报上。
“正好。”
许知夏眉头拧起来。
“让他顺便把这个也交了。”
她嘴唇抿了两下，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我往前挪半步。
“你笑了。”
“雪进嘴里了。”
“我知道。雪这东西，挺幽默。”
她收起手机，目光停在我手里的伞上。
伞是罗有财借我的。
黑色伞面，金色大字。
热烈庆祝顾行舟恢复单身。
我刚才撑开的时候，只顾着摆姿势。
现在风一吹，字全展开了。
宿舍门口两个女生停住脚。
一个看看伞，再看看我。
另一个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许知夏吸了口气。
“你来接我，还是来送我？”
我抬头看见那行字，手一抖，伞沿的雪全倒进领口。
冰水顺着脊背往下钻。
我当场缩成一团。
“礼宾部出了内鬼。”
她伸手抓住伞柄，把伞合上。
“罗有财？”
“除了他，没人能把缺德做得这么私人。”
她把自己的伞塞给我。
透明伞面，柄上挂着一只小狗。
是我去年送的。
我盯着那只小狗，手指碰了一下。
她把挂件往另一侧拨。
“别套近乎，先说正事。”
“我没答应那个活动。”
“我知道。”
我抬头。
她从包里抽出两张截图。
一张是她在活动群里的澄清。
另一张是系统提示。
她已被移出群聊。
“我说照片未经授权，齐衡把我踢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你叫我吃火锅，是为了这个？”
许知夏看着我。
雪粒敲在伞上，细细密密。
她手指捏着包带，指节往里收。
“发朋友圈的时候，还没看见海报。”
我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
那条朋友圈下面，宋圆评论：“谁来谁就是新对象，过时不候。”
再下面，是我的带我一个。
我看了半天。
“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她扭头就走。
我赶紧追上。
“不是，我是说这四个字太不正式，我申请改成报名参选。”
她停下来。
“你不是说，分手以后谁回头谁是狗？”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
“汪。”
后面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脆响。
宿管阿姨的钥匙掉了。
阿姨捡起钥匙，朝我竖了个拇指。
“小伙子，能屈能伸。”
我想把脸转开，又怕许知夏走。
只能站着接受表彰。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齐衡。
我接通，顺手开了免提。
“顾行舟，看到宣传了吧？”
“看到了。遗照选得不错。”
“别开玩笑，今晚你得过来。活动做完，你那两千八我结给你。”
我握紧手机。
许知夏的视线落过来。
十八天了。
我跑了十一个晚上的拍摄，剪了二十七条视频。
两千八百块，一直没拿到。
明天中午十二点，实习租房的定金到期。
房东刚发来消息，不补尾款就换人。
齐衡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也不想这事闹到学院吧？活动款的事，还等着你解释。”
我指甲压住手机壳。
“哪笔活动款？”
“三千六。”
“我没拿。”
“你说没拿就没拿？材料都有。先把今晚做完，大家都好看。”
许知夏伸手要拿手机。
我没让她接。
我按下录音键。
“齐衡，你再说一遍。你欠我的两千八百块劳务费，为什么要跟我没收过的三千六百块绑在一起？”
电话那头停了。
“你录音？”
“没有。”
我看了眼屏幕。
“我给咱们这段友谊留个纪念。”
他直接挂断。
我把录音保存，发给他。
又发了一句。
今晚我会到场，但我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你海报上那个冤种。
发完，我拨通火锅店唐叔的电话。
“叔，今晚的活动，我没答应买单。齐衡要是签我的名字，你别认。”
电话里传来锅铲碰盆的声响。
唐叔说：“知道。你那笔账，我一分没挂。”
我刚松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后台那个视频，确实已经放出来了。”
【第二章】
唐叔把视频发过来。
二十三秒。
画面里，我站在活动工作室门口，许知夏挡在我面前。
我说：“钱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问：“那我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你不用管我。”
下一段，我拎着包走了。
视频末尾是许知夏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配字只有一句。
他可以不回头，但她值得一个交代。
评论区有人骂我拿活动的钱谈恋爱。
也有人骂许知夏眼光不好。
还有人问火锅能不能团购。
我看着最后那条，气得差点笑出声。
许知夏把手机按灭。
“原视频呢？”
“相机拍的。那天本来录活动花絮，罗有财没关。”
“卡在哪？”
“道具箱。”
“箱子呢？”
我抬头看向街对面的火锅店招牌。
“齐衡租的活动仓，今晚的设备都在里面。”
她攥紧伞柄。
“走。”
我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她脚步顿住。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又要说跟我没关系？”
我把手收回来，从兜里掏出电费单。
“我要先拍照给罗有财。”
她没动。
我补了一句。
“让他带电脑、读卡器，还有脑子。”
她才重新往前走。
我给罗有财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样，复合了吗？”
“先别问。我被人挂网上了。”
“又上表白墙了？这回找的是谁的饭卡？”
“齐衡说我拿了三千六活动款。”
对面没声了。
过了两秒，椅子刮过地面。
“我鞋呢？”
“你先把脑子带上。”
“脑子有，鞋让对床穿去洗澡了。”
“你怎么混的？”
“先别管我，你活着就行。”
他吸了口气。
“还有，你伞没撑吧？”
我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收起的黑伞。
“撑了。”
“字朝外吗？”
“特别朝外。”
对面传来一声拍桌。
“完了，我本来准备你复合失败的时候再用。”
我挂电话之前，听见他在宿舍喊。
“都别睡了！我爹让人欺负了！”
许知夏站在路边看我。
“你们宿舍的关系一直这么乱？”
“主要看谁欠谁钱。”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我刚要开口，她拉开车门。
“从这里走到店里四十分钟。你鞋底已经开了。”
我低头。
右脚鞋头翘起一道缝。
刚才站在雪里，袜子湿了半截。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我。
“先垫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小两口吵架？”
我说：“正在申请恢复小两口资格。”
许知夏扣上安全带。
“审核中。”
司机点头。
“那你表现好点，别让领导失望。”
我转向她。
“领导，报销打车费吗？”
“看你有没有伪造发票。”
我没再接话。
她也没笑。
车里只剩暖风声。
我把纸巾拆开，垫进鞋里。
她突然问：“齐衡一直不结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手停在鞋带上。
“你那时候忙面试。”
“发一句消息，能占多少时间？”
“我以为催两次就给。”
“催了十八天？”
我把鞋带拽紧。
“我没想让你觉得，跟着我连顿饭都得算。”
她看着我，手指从安全带上滑下来。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宁可跟别人吃饭，也不愿意跟你算一顿饭的钱？”
我嘴张开，又闭上。
司机把电台关了。
大叔很有分寸。
有分寸到我更想下车。
许知夏没再问。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上面是她和齐衡的聊天。
齐衡说，顾行舟愿意来就行，其他的你别管，女生要学会被重视。
她回了六个字。
你先学会做人。
我盯着那六个字。
“你骂人的时候，还是这么讲卫生。”
“比你强。”
“我哪不讲卫生？”
“你分手时说，尾款结清，售后终止。”
我后背抵住椅背。
司机在前面咳了一声。
我伸手捂住脸。
“师傅，能不记住这句吗？”
“来不及了。”
车停在火锅店门口。
招牌下挂了两条横幅。
一条写初雪重逢。
另一条写拒绝敷衍，让真心落地。
我刚下车，鞋底就踩进了门口的水坑。
许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真落地了。”
我把脚拔出来。
“还带回响。”
门一开，花椒和牛油的热气扑过来。
唐叔端着一盆土豆，脸色比锅底还沉。
“你俩总算来了。”
我指向墙上的海报。
“叔，这不是你印的吧？”
“我要知道是拿你俩糟践，我拿它垫垃圾桶。”
他放下盆，领我们走到收银台后面。
屏幕上停着一份流程文件。
标题是，初雪情感短片现场执行方案。
许知夏刚伸手，唐叔往下滚了半页。
我看见了我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句。
男方现场下跪，承认挪用活动资金，女方拒绝复合。
再往下。
建议拍摄女方落泪特写。
许知夏的手一下停住。
唐叔看着我们。
“齐衡说，你俩是请来的演员。”
【第三章】
我盯着那份流程。
“叔，我演技怎么样？”
唐叔没接话。
我指着男方下跪那一行。
“按这个难度，两千八太便宜了。”
许知夏把手机举起来，把整份文件拍了一遍。
她拍到最后一页时，手腕停住。
“这里还有。”
演员费用。
男方两千。
女方一千六。
共计三千六百元。
我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没收到的三千六，已经替我上岗了。
唐叔往后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前天拿这份东西跟我对接，说商场冬季活动的承办方赞助，找学生演一段。”
“叔，你知道演员是我们？”
“今天中午才换上你俩的照片。我以为你们谈妥了。”
“合同呢？”
唐叔点开另一个文件。
有两张所谓的演员确认单。
我的名字印在上面。
签名歪歪扭扭。
许知夏那张，连名字最后一笔都没写对。
她伸出食指，点着屏幕。
“这是你写的？”
“不是。”
“我的也不是。”
唐叔坐直了。
“那就不是闹别扭的事了。”
我拿出手机，把文件拍全。
又请唐叔保留齐衡发送文件的聊天记录。
“先别删，也别只转图片。原文件留着。”
唐叔点头，拨通齐衡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对方接了。
“唐叔，什么事？”
“你来店里一趟。”
“我还在拿物料。”
“演员在我这儿。”
对面顿了一下。
“谁？”
唐叔看着我。
我凑近手机。
“你爹。”
许知夏抬脚踩住我的鞋尖。
我立即改口。
“你的合法债权人。”
齐衡声音绷起来。
“顾行舟，你别到处闹。活动取消，尾款拿不到，你的钱也别想要。”
我把手机拿过来。
“你现在下来，还是我把确认单发给赞助方问一声？”
“那是流程示意！”
“示意到我的签名上了？”
“你等着。”
电话挂断。
唐叔撸起袖子。
“今晚我不接了。”
我看了眼大厅。
服务员已经把八桌餐具摆好。
后厨有人往冰柜里塞切好的肉卷。
门口，一位阿姨提着菜筐进来，问还要不要加香菜。
我抬手拦住唐叔。
“叔，先别跟员工说停。人都备齐了，锅也开了。”
许知夏转头看我。
“你还准备给他演？”
“演不了。我膝盖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我指着流程右上角。
有个对接人的名字。
江岚。
后面附着工作电话。
“先找出钱的人问清楚。”
电话接通后，我把身份、活动和未授权的事说了一遍。
江经理最开始语速很快。
“演员纠纷，你们先找齐衡处理。我方是项目采购，不参与内部劳务分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江经理，我先确认三件事。”
“你说。”
“贵方买的是虚构短片，还是学生真实纠纷？”
“事先协商好的短片。”
“贵方知道照片里的两个人，没有签过任何出演文件吗？”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们收到了确认单。”
“签名不是本人写的。”
她不翻纸了。
我继续问：“活动群里有人相信我挪了钱，今晚准备来拍我下跪。这是贵方要求的宣传方向吗？”
“不是。”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你们别离开现场，我五点半到。”
电话挂断，我手心已经出汗。
手机壳被攥得发滑。
许知夏递来一张纸。
“擦擦。”
“没出息吧？”
“你刚才没拿我当挡箭牌，也没把我推出去。”
她拉开椅子坐下。
“比十八天前有出息。”
我正要接话，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顾行舟！”
罗有财抱着电脑，脚上踩着一双粉色拖鞋。
拖鞋前面各顶着一个兔子头。
他冲进来，扶住桌沿喘气。
“读卡器，电脑，充电器，脑子。”
他逐样往外掏。
最后摸了摸自己脑袋。
“全到了。”
我指着他的鞋。
“这是你最后的倔强？”
“别问。男儿膝下有黄金，脚下有什么不重要。”
许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你右边兔子掉眼睛了。”
罗有财抬起脚，沉痛地说：“赶路的时候牺牲的。”
他把电脑打开。
我问：“原卡真在道具箱？”
“在。上次收设备我亲手放进去的。”
“箱子有锁吗？”
“有，钥匙在齐衡那。”
“备用呢？”
唐叔接话：“仓门我有备用钥匙，箱子不是我的，不能乱撬。”
罗有财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还有件事。”
他点开活动群。
齐衡刚发了一条新通知。
因男方临时反悔，今晚将现场公开相关凭据，欢迎理性见证。
下面有人问，女方来不来。
齐衡回复。
女方已到。
我转头看向许知夏。
她拿出手机，给宋圆打电话。
“来吃火锅。”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看着我。
“不是庆祝复合。”
停了两秒。
“先来帮我把前男友从被告席上搬下来。”
【第四章】
齐衡进门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拎补光灯。
一个扛三脚架。
他穿着一件长款大衣，肩头没沾半片雪。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开胶鞋。
同样是创业大学生。
他创业，我大学生。
齐衡扫了眼桌上的电脑。
“阵仗挺大。”
罗有财把粉色拖鞋往桌下一收。
“还行，仪仗队的鞋没到。”
齐衡没看他，径直走向许知夏。
“知夏，你别被他带着闹。今晚是替你出气。”
许知夏把那张确认单照片调出来。
“你替我写的签名？”
齐衡伸手要拿她手机。
她往后一撤。
“说话。”
“初版流程，下面的人没弄清楚。”
拿补光灯的男生立刻抬头。
“齐哥，这不是你昨晚发的吗？”
大厅静了半秒。
齐衡转头瞪他。
男生把灯抱紧。
“我就收一百五，签字的事别带上我。”
罗有财冲他竖拇指。
“兄弟，你这一百五花得比律师值。”
齐衡把大衣扣子解开，坐在我对面。
“你想要什么？”
“两千八。”
“行，活动结束给。”
“还有撤海报，删剪辑，公开说明三千六跟我没关系。”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真以为，网上那段视频全是假的？”
我没说话。
他转向许知夏。
“他说钱跟你没关系，是不是原话？”
“是。”
“他说让你别管，是不是原话？”
“是。”
齐衡抬了抬下巴。
“那我造什么谣了？”
许知夏把手机扣到桌上。
“他说过混账话，我跟他算。你给他编了一笔钱，是我们跟你算。”
齐衡脸上的笑停住。
“你们分都分了，现在又站一起，耍我？”
我抽了张纸，擦掉桌边的水。
“你替我安排下跪的时候，也没通知我选膝盖。”
他伸手压住我面前的纸巾盒。
“顾行舟，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
我把录音页面给他看。
“欠款、未授权照片、假签名，这三件事，今天说清楚。”
齐衡看了一眼，手从纸巾盒上挪开。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这不是你的收款记录？”
截图上是一个头像。
我以前用过。
下面显示转账三千六百元，对方已收款。
日期是十八天前。
我拿出手机，点开自己当天的账单。
没有。
我把账单放到桌上。
“你点开这笔转账的原始记录。”
齐衡没动。
“你换个号收的。”
“哪个号？”
“我哪知道，你当时发我的码。”
“那聊天记录拿出来。”
“旧手机坏了。”
罗有财倒吸一口气。
“嚯。”
齐衡看他。
“你又怎么了？”
“我替你手机惋惜。年纪轻轻，承担这么多。”
齐衡站起来。
“你们慢慢查，活动群里的人可没耐心。”
他说完就要走。
唐叔拦在过道上。
“道具箱钥匙留下。”
齐衡脚步停了。
“设备有合作方的资产，丢了谁负责？”
“当着你面清点。”
“没有江经理在场，我不能开。”
我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四十七。
“行，等她来。”
齐衡又坐回去。
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五点开始，参与活动的人就会陆续进店。
海报已经贴出去，视频也已经传了。
人越多，他越能拿所谓的活动损失压我们。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收银台。
唐叔问：“干什么？”
“借话筒。”
“现在？”
“对。”
店里的广播原本放着一首情歌。
我按下开关。
音响嗡了一声。
门口几个人抬头。
我拿着话筒，先试了试。
“喂，喂。”
许知夏站起身。
我冲她摆了摆手。
“各位，初雪活动正常核实中。有一件事提前说。”
刚进门的女生把手机竖了起来。
我对着她的镜头。
“我叫顾行舟，海报上那个。”
她眼睛一下睁大。
旁边的男生拽了她一下。
“正主！”
我点头。
“对，本人。”
“我没同意出演，也没答应请全场吃饭。海报上的下跪环节，主办方没跟我的膝盖签合同，暂不提供。”
大厅里响起几声笑。
齐衡猛地站起来。
“顾行舟！”
我把话筒举高。
“另外，我跟许知夏分手，确实因为我不会说人话。这个我认。”
许知夏的手攥住椅背。
我看着她，接着说。
“但不会说人话，不等于拿过不属于我的钱。”
有人把手机放低了。
有人开始翻群里的消息。
齐衡冲过来，要拿话筒。
唐叔把一盆生菜往他面前一横。
“过道窄，注意食品安全。”
齐衡硬生生刹住。
我正要把话筒关掉，许知夏走到我旁边。
她压着嗓子问：“你刚才在宿舍楼下那句，也打算当众认吗？”
我没反应过来。
“哪句？”
“狗。”
我下意识回了一声。
“汪。”
话筒还开着。
整个大厅，连后厨都听见了。
炒料师傅从门帘后探出脑袋。
门口那个女生，手机举得比刚才更高。
齐衡站在生菜盆后面。
他嘴张了两次，没找到插话的地方。
许知夏盯着我手里的话筒，肩膀开始抖。
我把开关按掉。
“很好。”
我看向罗有财。
“钱没要回来，物种先没了。”
罗有财抽出两张纸，擦着眼角。
“兄弟，你放心。”
“怎么？”
“我保证只发宿舍群。”
他低头看手机。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坏了。”
我闭上眼。
“发班群了？”
“家长群。”
【第五章】
我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洗手间门口处理鞋底。
罗有财找唐叔借了透明胶。
缠了三圈。
鞋能走了。
尊严不太能。
我接起电话，提前把声音压低。
“妈，听我解释。”
“我看见视频了。”
“那是有前因后果的。”
“知夏跟你在一起？”
“在。”
“把电话给她。”
我抬头看向门口。
许知夏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了眼来电名字，接起来。
“阿姨。”
我妈嗓门没收。
“他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许知夏看我。
“是。”
“你别惯他。狗叫两声就算了，别真给他喂骨头，他小时候吃鱼都能卡住。”
我伸手想拿手机。
许知夏侧过身。
“阿姨，他鞋坏了，我待会儿带他买一双。”
“别买太贵，他费鞋。”
电话挂断，她把热水塞进我手里。
我捧着杯子，热气扑上鼻尖。
“咱俩这关系，让你管我鞋不合适吧？”
她伸手。
“那把水也还我。”
我往后缩。
“水无辜。”
她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我把胶带末端按平，站起来走了两步。
鞋底咯吱咯吱响。
她低头看。
“挺好，省得你以后不声不响就走。”
我脚步停住。
热水杯烫着掌心，我没换手。
“那天，我不是不想跟你走。”
许知夏没接话。
我把杯子放下。
“实习面试没过。工作室的钱也没拿到。我看见你那个录用通知，第一反应是，你终于不用跟着我到处跑兼职了。”
“所以呢？”
“所以我那张嘴，就开始犯病。”
她抬起头。
“你说我去外地以后，接触的人不一样，迟早嫌你。”
我点头。
“你还说，别等我拖累你。”
“嗯。”
“最后你问，分了是不是就清静了。”
我指尖扣住杯沿。
“是我说的。”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问了你三次，是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
“你回我什么？”
我嘴里发干。
那句话，我这十八天想起来一次，就想回去抽自己一次。
“我说，尾款结清，售后终止。”
许知夏把视线移开。
洗手间里有人洗手，水声断断续续。
过了几秒，她说：“我那天不是非要你承诺以后赚多少钱。”
我看向她。
“我只是问你，周五能不能来车站接我。”
我胸口一点点往下沉。
“车票我都查好了。两座城，高铁一个半小时。”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保存过的行程截图。
日期还在。
十八天前。
“你没问我要去哪，住哪，什么时候回来。你先替我嫌弃了你一遍，再替我跟你分手。”
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放得太轻。
许知夏把手机收回去。
“今天别跟我说什么没你不行。”
她看着我。
“你先学会，有事的时候，把我算进去。”
我喉咙动了动。
“那我现在能算吗？”
“你说。”
“我明天中午得交房租尾款，差一千八。齐衡欠我两千八。要是今天没拿回来，我得跟房东谈延期。”
她没伸手拿手机，也没立刻说替我付。
她问：“你能接受换一间吗？”
“能，就是远。”
“最晚通勤多久？”
“单程一个小时。”
“那我帮你筛三间备选。你去催欠款。”
我看着她。
她又问：“还有什么？”
“我现在很想抱你。”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不在援助范围内。”
我点点头。
“那先申请，材料后补。”
她低下头。
嘴角往里压了一下。
“顾行舟。”
“嗯？”
“我今天发朋友圈，仅你可见。”
我手里的纸杯瘪了一点。
热水晃到指缝上。
我赶紧把杯子放下。
她瞥了眼我的手，抽纸递过来。
“别再问我是为了什么叫你吃饭。”
我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罗有财从拐角探出头。
“打断一下。”
我转过去。
“最好是火警。”
“比火警小一点。”
“什么？”
“齐衡在群里说，你现在公开卖惨，准备让许知夏替你还钱。”
许知夏站起来。
我伸手挡在她面前。
她眉头一动。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她手里。
“你帮我存证。我去前面。”
她看了眼手机，再看我。
“行。”
我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密码没改。”
“我没问。”
“我提醒一下。”
她低头按了六位数。
屏幕开了。
罗有财看看她，再看看我。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推着他往外走。
“审核期间，保留部分权限。”
到了大厅，齐衡正站在一桌人旁边说话。
“其实我也不想把事闹这么难看。男生有压力能理解，但把女生拖下水，就没意思了。”
那桌有人点头。
我把椅子拉开，坐到他旁边。
“齐衡。”
他转头。
“你说我让她替我还钱？”
“群里都在问，我替你解释两句。”
“那你替我解释一下，我欠谁的？”
“你自己清楚。”
我把自己手机里的欠款确认聊天投到唐叔的备用屏上。
齐衡上个月发给我的消息，整整齐齐。
拍摄加剪辑，一共两千八。
活动结款就转。
再等等。
下周一定。
我抬头看他。
“目前看来，是你需要援助。”
桌边那个女生捂住嘴。
她同伴扯了扯她袖子。
“别笑，吃瓜呢。”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齐衡腾出位置。
“坐。”
“咱俩今天谁穷谁有理。”
“我先来。”
【第六章】
五点二十，宋圆赶到。
她左手拎着袋子，右手举着手机。
进门第一句话。
“顾行舟，网上那声狗叫是你吗？”
我揉了揉额头。
“能不能说点没传播价值的？”
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
“许知夏让我买的鞋。”
我打开一看。
一双黑色运动鞋。
标签还在。
一百二十九。
许知夏从后面走过来。
“钱从你两千八里扣。”
我抱着鞋盒。
“可以分期吗？”
宋圆看了眼许知夏。
“你以前就看上他这个？”
许知夏从我怀里拿走标签。
“以前没这么严重。”
我蹲下换鞋。
新鞋里面干燥，袜子还是湿的。
宋圆又扔来一袋袜子。
“也扣。”
我把袋子接住。
“谢谢债权人。”
大厅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始吃。
有人问女主角在哪里。
还有个男生拿着手机，从我身边转了两圈。
我抬头。
“找什么？”
他指了指海报。
“你比照片活泛。”
“谢谢，今天刚充上电。”
他没忍住笑，抬手关了录像。
“兄弟，我看你发的聊天记录了。今晚真不跪？”
“有膝跳反射，不提供指定服务。”
他点头，回座位了。
齐衡站在收银台旁，手机贴在耳边。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隔几秒，就往我们这边看一次。
五点二十九，江经理进门。
她没先找齐衡。
先看了墙上的海报。
再看了眼我。
“顾行舟？”
“是。”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本人确实比照片精神。”
我指向旁边那男生。
“你们是不是开过会？”
她没笑，从包里拿出文件。
“先办正事。”
齐衡立刻迎上来。
“江姐，学生情侣闹情绪，临时加条件。我能协调。”
江经理抬手。
“别替别人说。”
她把两张确认单放到桌上。
问我和许知夏。
“这是不是你们签的？”
“不是。”
“有没有委托别人签？”
“没有。”
“有没有收到出演费用？”
“没有。”
她又转向齐衡。
“原始文件在哪？”
齐衡抿了一下嘴。
“团队那边收的电子版。”
“谁收的？”
“我让人对接的。”
拎灯的男生把补光灯往地上一放。
“先说清楚，不是我。”
另一个扛三脚架的也举手。
“也不是我。我今天第一次来。”
罗有财往后退半步。
“更不是我，我是狗的家属。”
我踢了他一下。
江经理把笔放下。
“齐衡，谁？”
齐衡额角出了汗。
“我得查一下。”
“可以。现在查。”
他拿着手机没动。
唐叔走过来，把仓库钥匙放到桌上。
“顾行舟他们要取自己的存储卡。人齐了，能清点了吧？”
齐衡立即开口。
“那卡里可能有其他人的私人素材，不能随便公开。”
我看向他。
“拿出来，先让我和许知夏确认。无关的人打码，无关的内容不放。”
“你怎么保证？”
江经理把工作证放在桌上。
“我作见证。原始文件先备份，不删改。争议部分单独登记。”
齐衡嘴角绷得发白。
唐叔领我们往后走。
仓库就在后厨隔壁。
一开门，洗洁精味混着纸箱的潮气扑出来。
道具箱压在两架折叠背景板下面。
罗有财蹲下，把箱子拖出来。
锁还挂着。
他朝齐衡伸手。
“钥匙。”
齐衡摸了摸衣兜。
又摸裤兜。
“可能落车里了。”
唐叔把一把剪锁钳往桌上一放。
“箱子是谁的？”
“我的。”罗有财立刻说。
“锁呢？”
“也是我的。”
“同意剪吗？”
“同意。它已经完成历史使命了。”
齐衡往前跨了一步。
江经理看着他。
“你刚说只是钥匙落下了。”
他脚步停住。
咔的一声。
锁断了。
罗有财掀开箱盖。
相机包在。
电池在。
读卡器的小盒子也在。
他伸手拿起相机，按开卡槽。
空的。
我指尖一下绷紧。
齐衡吐出一口气。
“我说了，设备来来回回，不一定还在。”
罗有财没说话。
他把相机放回去，又摸向箱子侧面的工具袋。
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盒。
齐衡盯着那个盒子。
罗有财按开。
里面嵌着两张卡。
他抬头看我。
“我妈说，相机被偷不要紧，作业不能丢。所以卡我一直分开放。”
我闭了闭眼。
“替我谢谢阿姨。”
罗有财点头。
“你亲自谢吧，她刚才还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学狗叫了。”
我把卡拿过来。
“这条过不去了，是吧？”
回到大厅，罗有财插上读卡器。
文件一个接一个出现。
时间落在十八天前。
他点开最后一个视频。
画面晃了一下。
工作室的门出现在屏幕上。
我和许知夏还没入镜。
先出现的是齐衡。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门边喊。
“顾行舟，这三千六你先签了。钱没真走你账，不影响。”
我手指压住桌沿。
大厅里，有人放下了筷子。
齐衡猛地扑向电脑。
“这个不能放！”
【第七章】
罗有财抱起电脑就跑。
他脚上还是那双兔子拖鞋。
一只兔子没眼睛，另一只鞋底打滑。
刚跑两步，他扶着桌角蹲下。
电脑没摔。
人差点给自己磕一个。
我伸手挡住齐衡。
他撞上来，肩膀顶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唐叔从旁边扯住他的胳膊。
“店里有热锅，别动手。”
齐衡呼吸急促。
“那是内部财务文件！你们侵犯隐私！”
江经理站起来。
“你刚才说，需要拿视频证明顾行舟自愿。现在视频有了，你又不让看？”
齐衡没接上话。
我把电脑从罗有财怀里接过来。
“视频先给江经理看。无关部分不公开。”
那个一直举手机的女生把镜头放下。
“你们先查清楚，我们等。”
后面有人附和。
“对，别乱传。”
齐衡扯了扯大衣领口。
“顾行舟，我们单独谈。”
我看着他。
“你把我照片贴到六十四个人面前的时候，没想到单独谈？”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等。
罗有财戴上耳机，和江经理一起确认原文件。
许知夏站在我旁边。
她手背碰到我的手。
我转头。
她没看我，只低声说：“别攥了。”
我这才发现，指甲已经在掌心压出了几个白印。
我松开手。
几分钟后，江经理摘下耳机。
她把相关片段的起止时间写下来。
“只放这几段，涉及个人关系的部分不放。你们同意吗？”
我点头。
许知夏也点头。
视频重新投到屏幕上。
齐衡拿着确认单，堵在门口。
“签个名字，三千六从活动执行费里走，之后给你们算奖金。”
画面里，我把纸推回去。
“钱没到我手里，我签什么？”
“流程而已。”
“那你签。”
“顾行舟，你别把事弄复杂。”
“你先把我两千八结了，咱俩都简单。”
店里有人吸了口气。
齐衡伸手去按遥控器。
江经理先一步拿走。
视频继续。
镜头里的齐衡压着声音。
“你不签，这期款结不下来。你那些劳务费，也得往后排。”
我把包背起来。
“那你就欠着。该谁收的钱，找谁签。我不替别人认账。”
画面停下。
大厅静了一会儿。
最先开口的是那桌男生。
“所以他没收？”
江经理看向齐衡。
“你的原始转账记录，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吗？”
齐衡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那个截图，是工作人员整理错了。”
许知夏拿出手机。
“刚才你说，是顾行舟换号收的。”
“我记错了。”
“你还说，旧手机坏了。”
齐衡猛地抬头。
“你非要这么咬着不放？”
我往前站了一步。
“不是咬。”
罗有财从我身后探头。
“咬的那位今天负责文明讨薪。”
我扭头看他。
他立即缩回去。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齐衡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江经理把合同翻到最后。
“我们采购的是双方知情的情景短片，合同明确要求取得肖像及演出授权。”
她把确认单推过去。
“现在本人否认签名，原视频又证明你让他签过未收款的收据。这个项目暂停结算，资料保留，我们按合同核查。”
齐衡手撑住桌面。
“江姐，没必要把事做绝吧？大家都是做活动的，热度已经有了。”
“你拿谁的脸换热度？”
许知夏声音不高。
齐衡转过去。
她把自己的海报从墙上揭下来。
纸张撕开，胶带还粘在墙上。
“我没有答应哭，没有答应原谅谁，也没有答应让你拿我的分手卖锅底。”
齐衡抬手指向我。
“他自己说的那些话，总不能也是我编的吧？”
“不是。”
我接过她手里的海报。
“我说过的，我认。我欠她的，我还。”
我把纸翻过来，压在桌上。
“你欠我的，别往她身上擦。”
齐衡盯着我。
他下颌绷紧，半天挤出一句。
“我不就想把活动做起来吗？”
唐叔端着茶杯站在旁边。
“锅底糊了，不能怪客人没及时下肉。”
罗有财点头。
“叔，你这句能印围裙上。”
江经理没让话题再绕。
“宣传暂停。现有不实内容删除并更正。现场参与者如果不愿继续，可按原报名规则申请退款，承办方负责处理。”
齐衡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
“齐衡，群里怎么都在问收款记录？你不是说演员合同都齐了吗？”
齐衡握着手机，往旁边走。
“我处理。”
“处理什么？你把顾行舟的确认截图发我时，说钱付完了。我已经交给财务了！”
齐衡站住。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看着他。
他刚才还想把一切推给工作人员。
现在，那个被他准备推出来的人，先把话说了。
江经理伸出手。
“方便的话，让我核对一下项目材料。”
齐衡没有递手机。
他盯着桌上的假确认单，喉咙里挤出一声。
“能不能不追这个？”
【第八章】
没人回答齐衡。
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
大厅里，第一锅水已经烧开。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齐衡坐回椅子上，手指抖着点屏幕。
我站在他对面。
“先处理三件事。”
他没抬头。
“欠款，澄清，停止用我和许知夏的照片。”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你刚才说活动结束就有。”
“尾款被停了！”
他声音拔起来。
旁边一桌人全转过头。
齐衡抓了一下头发。
“我忙了这么久，场地、设备、推广，哪样不要钱？你们一来，全毁了！”
唐叔把场地合同放到桌上。
“订金我收过，剩下的账也写着。你说清楚，哪个数不对。”
齐衡没看合同。
他盯着我。
“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鞋底开着，明天交房租，今天来讨自己干活的钱。”
我把新鞋往前伸了半寸。
“一百二十九，还是欠前女友的。”
罗有财在后面补充。
“袜子十九块九。”
许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我继续看齐衡。
“你觉得我有多大本事，能逼你？”
齐衡眼眶发湿。
他低下头，手掌盖住脸。
“我一开始只是想做个爆款。”
江经理把文件收进袋子。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动机。别人有没有同意，是另一回事。”
宋圆已经把那些宣传群整理出来。
一共六个。
每一个都有海报。
每一个都有齐衡对三千六的确认。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原路更正。别只在没人看的号上发一句误会。”
齐衡猛地抬头。
“那我以后还怎么接活？”
许知夏看着他。
“你在海报上写顾行舟跪着买单时，想过他以后怎么接活吗？”
齐衡嘴角动了动。
眼泪掉到手机屏上。
他拿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没催。
江经理也没说算了。
唐叔叫服务员先给等着的人上热茶。
大厅里，纸杯一个个放下。
有人小声讨论，有人开始删除刚才转发的消息。
那个夸我比照片活泛的男生走过来。
“兄弟，我之前信群里那段了。”
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亮给我。
“我转过视频。我现在补一句，附上刚才的说明，行吗？”
“别带许知夏的特写。”
“懂。”
他点头，退回去。
齐衡终于开始打字。
第一版，写的是因沟通问题引发误会。
我把手机推回去。
“哪句是误会？”
他手指僵住。
第二版，写的是工作人员失误。
拿补光灯的男生走过来。
“齐哥，我一百五可以少拿点，但不能替你领这个。”
齐衡抬起头。
男生抱着灯往后撤了一步。
“灯也不是我的，摔坏你赔。”
罗有财用手背挡住嘴。
我踢了踢他的拖鞋。
他低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齐衡删掉文字。
第三版，终于逐条写明。
未取得本人授权。
演员确认单未经本人签署。
三千六百元没有支付给顾行舟或许知夏。
关于挪用活动款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他发到六个群。
又发到最先发布视频的账号。
删除原片前，按江经理要求保留了后台记录。
做完这些，他往椅背上一靠。
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早知道就不该用真名字。”
我把那张海报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到现在后悔的，还是名字。”
他看了一眼，脸转向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借钱。
对面问借多少。
他说了数字。
又解释，又停顿。
最后声音带了哭腔。
“先转给我，回去我跟你说。”
我没听下去。
转身给房东发消息。
说明今晚正在处理工资结算，明天中午前会确认，万一延迟，请他提前告诉我房间是否还保留。
房东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给许知夏看。
她低头看完。
“这句话很难发吗？”
“不难。”
“以后呢？”
“先发，再想怎么体面。”
她点了点头。
过了十几分钟，我手机响起收款提示。
两千八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确认了姓名和金额。
然后把截图存好。
许知夏也收到了一千二百块。
是她给活动做主视觉的设计费。
我转头看她。
“他也欠你？”
“欠。”
“你刚才怎么没说？”
她看着我。
“我说过。你那时候正忙着替我规划没有你的未来。”
我耳根发烫。
罗有财往我肩上拍了一下。
“没事，今天判得均匀。”
我把他手拨开。
江经理和唐叔还在核对其他费用。
齐衡坐在桌边，整个人往下滑。
最后椅子腿蹭过地砖。
他坐到了地上。
没人扶他。
拿三脚架的男生想伸手，又把手收了回去。
齐衡捂住脸，哭出了声。
唐叔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起来。过道要上菜。”
齐衡抬起头。
眼泪挂在下巴上。
“活动不是停了吗？”
唐叔往大厅看。
六十四个人，已经坐了大半。
锅底在滚。
肉切了。
菜洗了。
大家都在等下一句话。
齐衡抓住这个空当，猛地看向我。
“顾行舟，你不是能耐吗？”
“现在怎么办？”
【第九章】
我没马上回答。
先问唐叔。
“叔，原合同里有最低备餐量吧？”
“有，八桌。”
“你这批食材能退多少？”
“切好的肉退不了，洗好的菜也放不久。”
我又看向江经理。
“贵方原本要的是什么？”
“冬季消费活动的现场素材。能证明学生愿意到店体验，有真实反馈，不是非得拍情感纠纷。”
齐衡从地上撑起来。
“他们就爱看这个！普通吃饭谁看？”
门口那个女生忽然举手。
“我爱看吃饭。”
她旁边的男生跟着点头。
“我也爱。”
后面一桌有人说：“我们主要冲八折来的。”
罗有财把胳膊搭我肩上。
“听见没有，人民群众没你想得那么闲。”
我把他胳膊拿下来，走到收银台。
唐叔把话筒递给我。
我先确认了一遍开关。
许知夏站在不远处，嘴角动了一下。
我警告她。
“不许提问。”
她点头。
“你讲。”
我打开话筒。
“各位，原先那套安排取消。不下跪，不哭，也没有谁替全场买单。”
大厅静下来。
“愿意退的，现在登记，原活动承办方负责退。愿意留下的，我们跟店里核一个明码实价的新套餐，大家自己决定。”
有人问：“那还打折吗？”
我看唐叔。
唐叔手指往下一压。
“原优惠保留。少的从我这边让，不从员工工资扣。”
后厨师傅探出脑袋。
“这句可以。”
大厅里响起一阵笑。
我看向江经理。
“如果重新拍摄，只拍明确同意的人，不愿意入镜的安排在另一侧。素材先给当事人确认，不拿私事编情节。”
她问：“你能现场组织？”
我没立刻拍胸口。
先看了眼罗有财。
他抱紧电脑。
“剪辑可以。狗叫素材另收费。”
我又看向拿灯和三脚架的两个人。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按原工时结？”
江经理点头。
“另做书面确认。”
我最后看许知夏。
她把电脑拉到面前。
“海报给我十分钟。”
齐衡站在一旁，嘴唇发白。
“你们现在换人，流程怎么算？”
江经理看着他。
“先处理你原合同的责任。新的内容，另签执行确认，不会把你的违约损失转给别人。”
齐衡手指抓住椅背。
“你们这是抢我的项目。”
我把桌上那张原始创意稿拿起来。
是许知夏之前做的初版。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初雪这天，找个想见的人吃顿饭。
底下有她的修改日期。
比齐衡那套下跪流程早了整整一个月。
我把纸转向他。
“这个项目最开始，有前任，有道歉，有跪吗？”
齐衡没说话。
许知夏坐在电脑前，手指停下。
“没有。”
“最开始是让异地的朋友、毕业的室友、忙了很久的家人，找个理由见一面。”
齐衡扭头看她。
“那有什么噱头？”
宋圆把他那张海报卷起来，塞进空纸箱。
“你现在就很有噱头。要报名吗？”
齐衡嘴唇颤了一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经理叫住他。
“资料核对还没结束，麻烦配合。”
他停在门边。
门帘掀起来，雪风灌进领口。
他伸手想拢大衣，又发现扣子刚才扯掉了一颗。
扣了两次，没扣上。
最后低着头坐回收银台旁。
十分钟后，屏幕换了。
那些哭泣、下跪、迟到的悔意，全不见了。
只剩一口热锅。
还有一句。
来都来了，先把饭吃好。
罗有财盯着屏幕。
“很有哲学。”
宋圆拍了他一下。
“去搬椅子。”
“好的。”
新套餐确认完，留下的人比我预想的多。
不愿出镜的坐左边。
同意采访的坐右边。
有两桌要求退款，也当场登记，留了处理凭证。
江经理把简版执行确认签好，给我看付款时间和素材用途。
我一行行读完。
她问：“还要补什么？”
我指着最后。
“现场不得临时要求嘉宾表演亲密行为或公开隐私。”
她抬头看我。
“加。”
罗有财在旁边叹气。
“可惜了。”
我看他。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本来还想让你再叫一次，做片头。”
我举起新鞋。
他立即退后。
第一桌采访，是刚才那个夸我活泛的男生。
他带着室友来。
我拿着话筒问：“初雪最想见谁？”
他看向旁边的人。
“我下铺。”
下铺愣住。
全桌都安静了。
男生伸手，拍上他的肩。
“他欠我六顿饭，今天终于出门了。”
下铺把筷子放下。
“你不是说今天有人请客？”
“有人啊。”
“谁？”
“我。你以前请我的，现在轮到我。”
下铺嘴张着。
过了几秒，伸手拿走他杯里的饮料，给他换了杯热茶。
“少喝冰的，胃刚好。”
罗有财在镜头后面，难得没插嘴。
第二桌是一对兄妹。
哥哥刚结束研究生面试，妹妹过来陪他吃饭。
我问妹妹想对哥哥说什么。
妹妹把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以后别把相亲对象的照片发给我鉴定，我真不懂。”
哥哥筷子一抖。
毛肚没了。
整桌笑得往后靠。
第三桌，是刚才问能不能团购的女生。
我认出来，问她：“你今天带的是谁？”
她指向旁边一个短发姑娘。
“室友。她失恋了。”
短发姑娘立即拍桌。
“说好不提这个！”
女生举起双手。
“那换一句。我今天带的是一个终于有空陪我吃饭的人。”
短发姑娘盯了她两秒。
夹了一整筷子牛肉到她碗里。
“赶紧吃，少说话。”
我把话筒递给罗有财，退到镜头外。
许知夏正在帮一桌人挪火锅炉。
我过去接住。
热气扑上脸，牛油香钻进鼻子。
她把袖口往上卷。
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送的那条红绳。
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她忽然问：“看什么？”
“看贵方有没有给我转正的可能。”
她把空盘递给我。
“先干活。”
我接过盘子。
“是。”
忙到第六桌，宋圆突然把话筒塞给许知夏。
“还有一位没采访。”
我往后退。
罗有财横着三脚架挡住去路。
“请尊重摄制组。”
我看向江经理。
她把笔一合。
“自愿原则，你可以拒绝。”
我点头。
“我自愿。”
罗有财嘶了一声。
“真不值钱。”
许知夏站到我面前。
她没问复不复合。
只问了一句。
“初雪这天，你最想跟谁吃饭？”
大厅里，有几个人把筷子放下。
我看着她。
“许知夏。”
她握住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什么病，什么命，什么这辈子。
到了嘴边，忽然一句都不想用。
“因为我今天拿到钱了，想告诉她。”
“鞋坏了，也想告诉她。”
“因为我明天要去面试，有点怕，想听她骂我两句，让我别乱想。”
她眼睛停在我脸上。
我吸了一口带着花椒味的热气。
“还因为我以前把话说坏了。不是没钱把我逼成那样，是我不敢承认自己会搞砸，就先把她推出去了。”
“那天我问都没问，就替她做了决定。”
我手指碰了一下话筒。
她没有松开。
我就着她举着的位置，继续说。
“我不能保证以后每次都顺，也不能保证立刻挣很多。”
“但我可以保证，遇到事先说，不再拿分手替我撑面子。”
许知夏的鼻尖动了一下。
她把话筒往下放。
我伸手拦了一点。
“还有一句。”
她抬眼。
“你明天的车，我能送吗？”
她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订票页面上，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看清楚了。”
我点头。
“看清楚了。”
“不是来替我退票。”
“不是。”
“不是来跟我说，去了别回来。”
我喉咙发紧。
“我来问你，周五几点回来，我去接。”
她手指抵住屏幕边缘。
过了两秒，点开车次列表。
“周五这班，六点十七分。”
我把时间记进手机。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喊。
“那现在算复合了吗？”
许知夏抬头。
我也跟着抬头。
说话的男生立刻举起筷子。
“我替室友问的。”
他室友一脚踢过去。
许知夏看向我。
我站着没动。
她把话筒关掉，才开口。
“顾行舟。”
“在。”
“下次再拿我当外人，你就真去跟罗有财过。”
罗有财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我没理他。
我看着许知夏。
“那我能抱一下吗？”
她把话筒递给宋圆。
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手刚碰到她肩膀，唐叔忽然举着漏勺冲出来。
“谁的毛肚！”
整桌人齐刷刷扭头。
唐叔站在锅边，漏勺里捞着一团东西。
“都煮硬了！谈恋爱也不能拿食材殉情！”
许知夏把脸埋进我肩膀。
肩膀一抖一抖。
我抱着她，抬头看向天花板。
十八天。
我的复合高光。
背景音是唐叔的毛肚追悼会。
【第十章】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唐叔把卷帘门放下一半。
齐衡在江经理监督下，补完了现场该处理的退款登记和账目确认。
剩下的合同责任、假确认单和素材传播问题，双方留了书面处理安排。
我和许知夏也各自保存了证据。
他收拾东西时，经过我旁边。
脚步停了。
“顾行舟。”
我抬头。
他眼睛肿着，手里攥着那颗掉下来的大衣扣子。
“差不多就行了，别再发别的。”
我把桌上的设备清单翻过去。
“更正发全，未经授权的素材处理干净。该结的账结清。”
他看着我。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罗有财在旁边装镜头盖。
听见这句，手里的盖子啪地扣上。
“旧情是旧情。”
“你欠的是旧账。”
齐衡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再说话，拎起包走了。
出门时，门帘勾住他的衣领。
他扯了一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
最后转回来，把门帘一寸寸摘下去。
唐叔站在后面看着。
等他走远，才把门帘扣正。
“这东西老挂人，明天得修。”
罗有财点头。
“挺好，今天先留着。”
我把电脑里新的素材拷给江经理。
她确认了访谈授权，合上电脑。
“明天你不是有面试？”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采访的时候，你自己说的。”
“对，做视频运营。”
她点头。
“今晚这批素材，按约定剪完。以后有合适项目，我们再谈。别因为今天顺了一次，就把正常工作推了。”
我接过执行确认。
“明白。”
她看了一眼罗有财。
“还有，片头不能用未经同意的狗叫。”
罗有财胸口起伏了一下。
“江经理，你怎么知道？”
她拿起包。
“你刚才说的时候，胸麦没关。”
罗有财缓缓低下头。
我伸手拍拍他肩膀。
“风水轮流转。”
“别说了。”
“今天到你家。”
他把麦一摘，塞进我手里。
“这行还能不能干了？”
江经理走后，唐叔从后厨端出一口小锅。
清汤。
一盘牛肉。
一盘虾滑。
还有两碗手擀面。
我和许知夏坐下。
罗有财刚要拉椅子，宋圆揪住他后领。
“你跟我去算设备。”
“我饿。”
“那边有饭。”
“有肉吗？”
“有。”
他立刻把椅子推回去。
“你们慢慢谈，不用顾虑我。”
我夹起一筷子牛肉。
许知夏敲了敲我的碗。
“先结账。”
我拿出手机。
两千八到账以后，我还没动。
我先把鞋和袜子的钱转给她。
又把晚饭的钱扫给唐叔。
唐叔在后面喊。
“我说请你们了！”
我抬起头。
“说好管饭的，这顿不能再欠。”
许知夏看着我把剩余的钱分出来。
房租。
明天交通。
一周饭钱。
最后余额落下，我手机停了一会儿。
她问：“够吗？”
“够。月底得少喝几杯奶茶。”
“你本来也不爱喝。”
“但跟你见面的时候，我总得手里有点道具。”
她夹了一颗虾滑到我碗里。
“以后拿嘴来。”
我抬头。
她补了一句。
“说正经话的那张。”
我低头吃虾滑。
烫得舌头一缩。
她把凉水推过来。
我喝了一口，才说：“还有件事。”
“说。”
“今天在洗手间门口，我没把话说全。”
她筷子停住。
“我这十八天，不是没想找你。”
“我知道，你给我朋友圈点过赞。”
“手滑。”
她伸手要拿走我碗里的虾滑。
我赶紧护住。
“不是手滑，是想你。”
她把筷子收回去。
“那为什么又取消？”
“怕你觉得我没骨气。”
她看了我两秒。
“你今天狗都叫了。”
我按住额头。
“这事真没完了？”
她笑了。
这次没躲，也没说雪进嘴里。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下来。
我看着她，筷子忘了动。
她抬手敲了一下我的碗沿。
“吃饭。”
我低头，把面挑起来。
面条碰着热汤，白汽钻上来。
许知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一看，差点被面呛住。
上面是她刚才给我筛的三间出租屋。
距离。
价格。
交通。
连能不能短租都标了。
我把纸摊平。
“不是拿到钱了吗？”
“留着备选。那间要是房东临时加价，你别硬撑。”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在前面说自己穷的时候。”
我手指压住纸角。
她把笔递给我。
“你自己选，我只提供信息。”
我接过笔，在最便宜的一间旁边画了个圈。
“这间离你周五回来的车站近。”
她抬眼。
“别只看车站。”
我又把通勤时间圈出来。
“四十二分钟，能接受。窗户朝南，水电民用，押一付一。”
她点头。
“那明天面试完去看。”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她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说：“我也有一句。”
“你说。”
“我以后想找你，会直接发消息。”
我抬头。
她捏着筷子尾端。
“不发仅你可见的朋友圈，不让你猜。”
我喉咙动了一下。
“那我今天这题答得怎么样？”
“答题方向正确。”
“分呢？”
“书写太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
“能补考吗？”
她往我碗里放了一片牛肉。
“看后续表现。”
吃完饭，唐叔把我们送到门口。
外面还飘着雪。
我撑开许知夏那把透明伞。
伞柄上的小狗晃了两下。
罗有财从后面追出来，把那把黑伞塞给我。
“你的荣誉证书。”
我把伞推回去。
“捐了。”
“捐给谁？”
我看向他。
“下一位需要的人。”
宋圆站在旁边，伸手拿过去。
罗有财愣住。
“你拿它干什么？”
宋圆撑开。
热烈庆祝顾行舟恢复单身。
她看了眼字，又看了眼罗有财。
“改个名字，给你预备。”
罗有财嘴张开。
“我连对象都没有！”
“所以先预备。”
我搂住许知夏肩膀，转身就走。
后面传来罗有财的声音。
“你俩走慢点！明天早上我用电脑！”
我没回头。
“自己来拿！”
“你住哪？”
许知夏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赶紧补充。
“宿舍！我住哪你不知道？”
罗有财在后面笑得直跺脚。
透明伞不大。
我往许知夏那边挪了挪。
她把我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拽回来。
“站近点。”
我照做。
走到学校门口，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握住。
她没躲。
我手指收紧，又怕攥疼她，松了一点。
她偏头看我。
“你现在手倒是挺听话。”
“刚培训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这次没有黑伞。
没有横幅。
没有话筒。
我带了两个鸡蛋，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车站路线。
许知夏拖着箱子下来。
看见路线纸，她停了一下。
“你至于吗？”
“第一次正式履行接送义务，得有流程。”
她把箱子推给我。
我接过来。
宋圆从门里探出头。
“顾行舟。”
“嗯？”
“记得让她吃早饭。她说路上吃，通常就是不吃。”
许知夏回头。
“宋圆。”
宋圆缩回去。
“我这是售后交接。”
我举起早餐。
“收到。”
许知夏看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豆浆放进她手里。
“这回售后不断。”
到车站时，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我给房东转了尾款，发去水电表核对要求。
又把下午面试的地址确认了一遍。
许知夏站在我旁边，看完消息。
“紧张吗？”
“紧张。”
“怕什么？”
“怕又没过。”
她伸手，把我外套领口翻平。
“没过就告诉我。”
我点头。
“告诉你。”
广播响起。
她拉住箱杆。
我松开手。
她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五。”
“六点十七分。”
“可能会晚点。”
“晚点也来。”
她点了一下头。
走进队伍。
轮到她过闸机时，箱子轮子卡了一下。
她一边低头调整，一边朝我挥手。
我也挥。
一直等她走下扶梯，才把手放下来。
手机震动。
许知夏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刚才站在栏杆外，举着那张路线纸的样子。
纸拿反了。
我盯着照片，叹了口气。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顾行舟。”
“在。”
“周五想吃火锅。”
我站在检票口外，打下四个字。
“带我一个？”
她回得很快。
“带。”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这次把嘴带上，狗留宿舍。”
我还没笑完，罗有财电话打进来了。
“兄弟，面试是不是十点？”
“十点半。”
“快回来换件外套！”
我低头看自己。
“怎么了？”
“你昨天去火锅店那件不能穿了。”
“有味儿？”
“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背上贴着张纸。”
“什么纸？”
罗有财声音开始抖。
“文明讨薪，禁止投喂。”
我把手机夹在耳边，伸手往背后摸。
果然摸到一张纸。
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小男孩看了我半天。
见我把纸撕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
朝我递了递。
我低头看他。
他又把饼干收回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哥，我不喂。”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车站的人流里。
手机另一头，罗有财已经笑得喘不上气。
我深吸一口气。
“你别走。”
“干什么？”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回去给你办理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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