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前女友发朋友圈，说想找个人吃火锅。
我评论：“带我一个？”
她电话立刻追过来：“周有余，你是不是有病？”
我站在她宿舍楼下，撑开伞。
“对，得了一种没你不行的心病。下来，赏雪，管饭。”
十分钟后，我才知道。
这顿饭不但不免费。
我还被人当成赠品，卖出去二百三十八份。
【第一章】
宿管阿姨推开窗，举起小喇叭。
“楼下那个有心病的男同学。”
我抬头。
“别堵消防通道，往右边发病。”
三楼阳台探出六颗脑袋。
有人鼓掌。
有人问我缺不缺病友。
我往右挪了两步，伞沿的雪落进领口，冻得后颈一缩。
许知意的电话还没挂。
她那边静了几秒。
“你现在走，还能保住一部分脸。”
“没事，我分期丢。”
“你看我朋友圈配图了吗？”
“看了。”
“看清了吗？”
我重新点开。
配图是一张火锅店促销海报。
前任拼桌节。
第二位半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限曾经正式交往且已经分手的两人同行。
我握着手机，站直了。
“你家店现在审核这么严格？吃顿饭还得提交感情破产证明？”
许知意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我妈做的活动。”
“阿姨挺会做生意。”
“她把我和你的合照印上去了。”
我把图片放大。
右下角，确实有我。
许知意站在我旁边，我举着一盘毛肚，笑得满脸不值钱。
这是去年她爸店庆时拍的。
我刚想说阿姨审美不错，宿舍门开了。
许知意穿着羽绒服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停在台阶上，先看我的伞，再看我的鞋。
“左脚进水了？”
“没有。”
她指着我脚边。
我刚才挪步，踩进了融雪的水坑。
左边那只鞋往外冒了两个泡。
她把纸袋塞过来。
“你落在我那里的围巾。”
我没接稳，袋子掉在脚边。
里面滚出一双袜子。
还是我送她的那种，袜底印着两句话。
左边是别惹我。
右边是我对象脾气不好。
三楼有人伸长脖子。
“兄弟，复合成功了吗？”
许知意弯腰捡袜子。
“退货。”
楼上那人倒吸一口气。
“连赠品都退啊。”
我冲楼上挥手。
“售后协商阶段，各位先别差评。”
许知意拿袜子拍了我一下。
“闭嘴，走。”
她跨进伞下。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肩，伸手把伞柄推回中间。
“先说好，我不是答应你什么。”
“明白。”
“我妈让我带你过去撤海报。她找不到原文件。”
“明白。”
“吃完就走。”
“没问题。”
她停下来。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我把冻僵的手揣进口袋。
“再慢一点，男主角就冻成冷盘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立刻低头。
我看见了。
但我没拆穿。
分手二十七天，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绕开我。
我得学会珍惜还能正常说话的机会。
到校门口，室友钱进已经等着了。
他拎着半袋烤红薯，一见许知意就把袋子往身后藏。
许知意看他。
“你怎么也来了？”
钱进指我。
“他说请吃火锅。”
我瞪他。
我原话是，哥们要去吃火锅了，你自己解决。
这货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取决于哪种解释省钱。
许知意没赶他。
“走吧，多个人多双手。”
钱进当场把红薯递给她。
“姐，有事您吩咐。”
我伸手去拿。
他把袋口收紧。
“你的那份解决了。”
“什么时候？”
“你说自己解决，我照办了。”
我们走到老许火锅门口，才发现玻璃上那张海报比手机里大得多。
我的脸足足占了半扇窗。
下面还印着一句话。
人可以散，饭不能断。
许阿姨拿着刮板站在门边，看见我，先把刮板藏到背后。
“小周来了啊。”
“阿姨，我有个问题。”
“你问。”
“我这算代言吗？”
阿姨搓了搓手。
“给你免锅底。”
钱进立刻举手。
“阿姨，您缺前任吗？不是，我是说，海报缺不缺人？”
许知意把他推去擦玻璃。
我接过刮板。
海报刚揭开一角，一辆白车停在门前。
赵启航从车上下来，西装外面没穿大衣，鞋面干干净净。
他先看许知意，再看我。
“知意，我来谈冬日市集的事。”
我把刮板递给钱进。
赵启航扫了眼玻璃上的照片，嘴角往上提。
“还真把前任叫来了。”
“你们店现在拉客，已经得靠这个了？”
我拿回刮板，继续刮。
“你站远点。”
他皱眉。
“干什么？”
“胶水挺黏。”
我抬头看他。
“我怕再粘上一位，阿姨分不清哪个是不要的。”
钱进的刮板当啷掉在地上。
许阿姨转身进店，肩膀抖了两下。
赵启航没笑。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通知，拍在桌上。
“你们市集的摊位取消了。”
许知意伸手去拿。
他按住纸。
“六千块保证金，也不退。”
【第二章】
许知意没有抢那张纸。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录音。
“原因。”
赵启航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通知过你，商户要配合统一宣传。”
“宣传餐品，我配合。”
“人家别的店都能配合。”
“别的店也被要求在舞台上跟前男友复合？”
我手里的刮板停了。
钱进抬头，嘴边的红薯还没咽下去。
许知意把一份合同摊开。
“第六条，商户提供菜单、营业资质和食品安全资料。哪一条写了，我必须提供私人感情？”
赵启航往椅背上一靠。
“没人强迫你。只是市集需要话题。”
“那就按合同说。”
“合同也写了，商户有损活动形象，主办方有权取消资格。”
他抬手指我。
“你找他来，不怕他又拿你开玩笑？”
锅底从后厨端出来。
辣椒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盯着翻滚的汤，手指捏紧了刮板边缘。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没接赵启航这句话。
“你认定商户损害形象，依据是什么？”
“网上都知道你们那点事。”
“拿出来。”
“知意，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许知意把录音界面往前推。
“我问依据。”
赵启航坐直了。
“你爸店里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学校南门修路，店门口围了两个月。你们想靠市集把客人拉回来，总得拿出点诚意。”
许阿姨端着碗，停在后厨门口。
赵启航看见了，又加了一句。
“六千块而已。你要非闹，后面学校周边的活动，谁还敢带你们？”
我把刮板放下。
“你代表学校？”
他看过来。
“跟你有关系吗？”
“你刚才提学校，我确认一下。”
“我负责商场冬日市集。”
“也就是说，你是商场找的活动承办方，不是学校。”
他下巴绷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
我抽过那张取消通知。
落款是启航活动工作室。
旁边盖了章。
我把通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商场知道你拿学校吓人吗？”
“周有余，你少抠字眼。”
“那你别撒得这么碎。我还得一个一个捡。”
钱进低头，用红薯堵住嘴。
赵启航伸手来拿通知。
许知意先一步按住。
“给了，就是送达了。”
我把合同里的退费条款指给她。
她扫过，抬头。
“非商户责任导致取消，三个工作日退还保证金。”
赵启航盯着我们两个人。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
“挺会配合。”
“当初分手，也是演的吧？”
许知意的指尖停在纸上。
我把合同合上。
“钱的事，说钱。别给自己加感情戏。”
赵启航起身，把椅子推得刺啦响。
“明天下午六点，入场资料截止。”
“你们现在连摊位都没有，拿合同慢慢研究吧。”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你不是最会逗人笑吗？”
“有本事，把她家房租也逗出来。”
车门砰地关上。
店里只剩锅底翻滚的声音。
许阿姨把碗放下。
“先吃吧。”
我没坐。
“市集合同给我看一下？”
许知意捏着合同边缘。
“你不用因为他说了几句话，就替我出头。”
“不是替你出头。”
我指玻璃。
“我现在是免锅底代言人，品牌受损，我有连带食欲。”
她瞪我。
我收起笑。
“六千是你交的？”
“我和我妈凑的。”
“商场那边有联系人吗？”
“只有他给的对接群，群主也是他。”
我拿出手机，搜商场公开的服务电话。
钱进在旁边伸长脖子。
“你要投诉？”
“先核实。”
电话接通后，我开了免提。
对面是商场客服。
我报了活动名称、商户名称和取消通知上的编号。
客服查了一会儿。
“先生，冬日市集确实由启航活动工作室承办。但商户清退需要运营部门确认，我们暂时没有收到老许火锅的清退备案。”
许阿姨把刚夹起来的豆腐掉回了锅里。
许知意拿起笔。
“请问，商户能否直接提交异议？”
“可以，我给您一个接收邮箱。材料请附合同、付款记录和通知。”
她一字一字记下来。
挂断电话，钱进冲我竖起拇指。
“可以啊。”
我刚把胸挺起来，许知意就问：“邮件会写吗？”
“那肯定。”
“上学期申请缓交作业，你写尊敬的导购老师。”
钱进喷出一口水。
我抽纸擦桌子。
“输入法的职业规划，跟我无关。”
许知意把电脑拿出来。
她写，我查条款，钱进拍照扫描。
许阿姨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后厨切肉。
等邮件发出去，锅里的青菜已经煮得找不着叶子。
我坐下，刚夹了一片牛肉。
店门被推开。
两个女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拿着手机。
“请问，复合挑战套餐，今天能吃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
许知意站起来。
“什么套餐？”
女生看看她，再看看我。
眼睛亮了。
“主角都在啊！”
【第三章】
女生把手机递过来。
订单上是我们两个人的照片。
不是玻璃上那张。
是去年学校社团文化节，我给许知意系围裙时，摄影社拍的。
照片下面写着：
初雪复合挑战。
九十九元双人火锅套餐。
前任重逢，复合免单。
我往下划。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活动地点，云桥商场冬日市集。
活动时间，三天后。
许知意问：“你们在哪儿买的？”
“社团群啊。”
另一个女生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大家都说是你们自己办的。我们想着先来看看店，能提前吃就提前吃。”
她看见许知意的表情，声音往下落。
“不是吗？”
钱进把红薯袋慢慢放下了。
我拿过手机，看了眼收款方。
启航活动工作室。
我问：“购买前，有人跟你们说，是商户和当事人授权的吗？”
女生点开宣传群公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真实前任，全程参与。
当事人已确认。
女生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你们不会不认吧？”
许阿姨急着开口。
“孩子，我们真不知道……”
许知意扶住她的手。
“妈，你先坐。”
她给两名女生倒了水。
“你们的钱没付给我们，我们也没有授权这个活动。但你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会把事情核清楚。”
女生看了看门口没揭完的海报。
“可你们自己也在搞前任活动。”
店里静了。
我看着玻璃上那半张脸。
刚才还嫌丑。
现在才知道，这张海报给别人省了多少解释。
许知意拿起手机，拨赵启航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了十几声。
他终于接了。
“想通了？”
许知意开着免提。
“你以老许火锅的名义卖套餐，谁授权的？”
赵启航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一下招商合同。主办方有统一宣传权。”
“统一宣传，不是拿我的感情做交易。”
“消费者喜欢看，你们又不吃亏。”
我问：“复合免单，谁出钱？”
赵启航听见我的声音，笑了。
“你想得还挺远。”
“我问你，谁出钱？”
“活动方出。怎么，你真以为知意会跟你复合？”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许知意直接打断。
“套餐销售数量，销售金额，完整规则，全部发过来。还有，立刻停止使用我们的照片。”
“停不了，宣传已经出去了。”
“那就出更正。”
“许知意，我这是帮你们。你家店都什么样了，还挑？”
她的手指扣在手机边上。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让他说。
她看了一眼，没有挂断。
赵启航继续说：“你们做餐饮的，管好出餐就行。其他的，听安排。”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摊位取消了吗？”
电话那头顿住。
许知意盯着屏幕。
“摊位取消了，你还在卖我家的套餐。”
“赵启航，你准备让客人去哪儿吃？”
他换了个说法。
“我当然有替补商户。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我接话。
“也就是说，你拿她家的名字和照片收钱，然后准备让别的店出餐。”
“别乱扣帽子，套餐内容一致就行。”
旁边那个女生忽然凑近。
“可是我买的就是老许火锅。”
赵启航声音拔高。
“你们旁边有人？”
钱进抱着胳膊。
“有，活的消费者。”
电话挂了。
两个女生的脸都沉下来。
其中一个当场打开订单申请退款。
页面弹出提示。
预售活动商品，付款后不支持无理由退款。
她戳了两次，抬头。
“他说不退。”
我把商场客服刚给的邮箱写给她。
“我们一起提交。你们把订单和宣传截图留好，别发身份证、手机号这些私人信息。”
另一个女生看着我。
“那你们今天还卖饭吗？”
“卖。”
许知意把菜单递过去。
“正常点餐。先看价格，能接受再下单。活动订单等活动方处理，不让你们糊里糊涂再付一遍。”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
“来个小锅吧。”
她把菜单转向同伴。
“气都气饿了。”
钱进举手。
“这个我懂。”
许知意把他举起来的手按下去。
“你那锅再不吃，土豆就要入汤籍了。”
我刚松了半口气，手机就震了。
是摄影社的学弟。
他发来一张长图。
“余哥，你复合怎么不叫我？我去年拍的照片，他们又拿去用了。”
我点开。
那是一张完整的宣传长页。
上面有我们的学校、专业、分手日期。
还有一段加粗的介绍。
男方曾在公开场合称，恋爱体验卡到期。
女方决绝离场。
这次初雪，他们能否重新牵手？
我往下划。
最底下有已售数量。
二百三十八份。
我喉咙发干，抬头看向许知意。
她还在给客人调蘸料，葱花放到一半，被许阿姨叫住，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香菜。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
接着，钱进指着订单页面。
“等会儿。”
“这个活动，十一月六号就开始卖了。”
许知意今天才发那条朋友圈。
十一月六号。
我们分手的第三天。
我重新拿起手机，拨通赵启航的电话。
这一次，接通后，我没让他先说话。
“你从我们分手第三天，就开始收钱了。”
“那你三番五次告诉她，我在外面拿分手吹牛，是为了什么？”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第四章】
赵启航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把我拉黑了。
钱进看着通话界面，点头。
“有礼貌，省得你交电话费。”
许知意把手里的香菜碟放下。
“他说过三次。”
我看她。
“他说你逢人就讲，终于不用陪女朋友吃没味道的清汤锅了。”
我张了张嘴。
钱进先跳起来。
“放屁！他这二十多天，跟我们吃饭全点清汤！”
许知意看过去。
钱进越说越快。
“吃冒菜都让老板少放辣，老板以为我们宿舍集体去割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后面涉及集体隐私。”
许阿姨拿着漏勺，停在半空。
两个女生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许知意低头，拿纸擦了一下桌面。
等她重新抬头，嘴角已经压平了。
“我没全信。”
我把手松开。
她接着说：“但你当时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亲耳听见了。”
我没法接。
因为那是真事。
不是剪辑。
也不是别人替我说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件事，是我欠你一个解释。”
“今天先处理店里的事。”
她把电脑转过来。
“照片从摄影社来的，分手日期谁告诉他的？”
钱进举手。
“社团群里有人问过。我只说你们分了，没说日期。”
我想起来了。
“文化节闭幕那天，赵启航也在后台。他负责赞助对接。”
许知意打开聊天记录。
她往前翻了几页，把一条语音放出来。
赵启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知意，你们家想参加市集，我肯定帮。你把店铺资料、菜单、以前活动照片发我，我给你做宣传。”
后面是许知意的回复。
“店铺照片可以。涉及我个人的不要用，我不参加情感互动。”
时间是十一月五号。
第二天，他的套餐就上线了。
我看着那条记录。
“这条保存好，连前后消息一起导出来。”
钱进搬来插线板。
我给商场补发材料。
许知意给报名群里的其他商户打电话，问有没有收到类似通知。
没多久，烤梨摊的老板发来一张截图。
赵启航在商户群里说，老许火锅因内部问题主动退出，保证金按违约处理。
群里还有人问，他们的套餐卖出去了怎么办。
赵启航回复，已安排合作餐饮品牌承接，不影响使用。
许知意直接拨给烤梨摊老板。
“杨叔，我没有退出。我们现在正在向商场提交异议，能不能请您保留原始群消息？”
对面答应得很快。
“你放心。我还奇怪呢，你妈前两天才找我借推车。”
挂断电话，许阿姨把围裙边缘攥成一团。
“都怪我做那个海报。”
许知意蹲到她面前。
“妈，你的海报今天才贴，他的东西半个月前就卖了。”
“可我拿你们照片……”
“以后问我。”
许阿姨点头。
许知意伸手，把她攥着的围裙展开。
“今天先不怪自己。”
我拿着手机，站在旁边。
她抬头看我。
“你也别光站着。”
“我干什么？”
“把那半张脸刮干净。”
“留一点不行吗？我觉得这个角度挺能招财。”
“招来了两百多张账单。”
我拿起刮板。
“立即销毁。”
第二天上午，商场运营负责人宋宁回了电话。
她要看原件。
我们赶到商场时，赵启航已经坐在运营办公室里。
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们，他把其中一杯往许知意那边推。
“昨晚大家都有点冲动。”
许知意没碰。
“没有大家。”
宋宁把材料摆开。
“今天只核对事实。”
赵启航靠进椅子。
“活动宣传有点夸张，这个我认。但商户享受了流量，不能转头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宋宁问：“个人照片使用授权呢？”
“微信沟通过。”
“原始记录给我。”
赵启航拿出手机，划了两下。
“部分聊天清理了。”
许知意把手机放过去。
“我的没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宁听完那条明确拒绝的语音，抬起头。
“赵先生，商场签给你的，是市集运营服务，不是当事人的肖像和私人生活。”
赵启航端起咖啡，杯盖卡了一下。
咖啡溅到袖口。
他低头抽纸。
“我让宣传把照片撤了。”
“已经售出的套餐呢？”
“按正常餐饮券兑现。”
我把宣传页推过去。
“购买条件不是正常餐饮券。”
宋宁看完，问赵启航：“复合免单，是你加的？”
赵启航嘴角抽了抽。
“营销话术。”
“谁批准的？”
他没说话。
宋宁合上文件。
“售券页面先暂停。清退通知暂不生效。你把销售台账、退款规则、商户授权材料补齐，今晚六点前交到这里。”
赵启航坐直了。
“宋经理，活动三天后开场。”
“所以你只有今天。”
我们起身离开。
走到门外，钱进把背挺得笔直。
“看见没有？专业人士出手，就是不一样。”
我点头。
“以后投诉信都你写。”
他立刻捂住肚子。
“哥，我突然有点肠胃方面的不专业。”
许知意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
我侧头看她，脚下没留神，撞上了玻璃门。
咚的一声。
保安转头。
许知意的笑停了。
她扶住我的胳膊。
“周有余，你看路！”
我捂着额头。
“这门不够公开透明。”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
学校闲置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标题是，前脚公开羞辱女朋友，后脚拿复合卖饭。
视频里，我站在舞台上，握着话筒。
“对象体验卡到期了，大家别问。”
【第五章】
钱进伸手来抢手机。
“别看，先投诉。”
我没松手。
视频只有十三秒。
台下的笑声被放得很响。
许知意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最后一帧，她转身走了。
评论已经叠了几十条。
有人骂我。
有人说许知意配合炒作。
还有人截了她家店的海报，说一家人真会赚。
许知意站在我旁边，看完了。
她没说话，先给店里打电话。
“妈，陌生号码别接。店铺评论先别回复，截图保存。”
我问钱进：“完整视频你有吗？”
“我去找摄影社。”
他刚要拨电话，我把他按住。
“找完整的，不是找对我有利的。”
钱进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许知意转过头。
“没必要。”
我握着手机，掌心被边框硌得发疼。
“有必要。”
“我没说过的话，我不认。”
“我说过的，不能装没说。”
我们去了商场楼下的便利店。
暖风从头顶吹下来，我冻僵的手背开始发痒。
许知意买了两杯热水，把一杯推给我。
钱进去门外打电话。
我盯着纸杯边缘。
“文化节那天，我爸在工地搬东西，手被砸了。”
她握杯子的手停住。
“你没说。”
“我怕你去医院。”
“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那天要交毕业设计的中期材料，还要帮你妈看店。”
她看着我。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我低下头。
“是。”
纸杯里的热气撞到鼻尖。
我把那天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我爸没伤到骨头，手上的肌腱出了问题，要做处理。
家里临时凑钱。
我把原本攒着过纪念日的钱转了过去。
到了文化节，我已经两夜没怎么睡。
朋友在台上起哄，问我什么时候请他们吃喜糖。
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就拿我最擅长的东西挡。
嘴欠。
“我说体验卡到期，是想让他们别问。”
许知意把杯子放下。
“你说完，大家笑了。”
“是。”
“你就又接了一句，续费太贵。”
我喉咙动了一下。
“是。”
“我站在那里，听着你们笑。有人还问我，给你涨了多少价。”
她抬眼。
“周有余，我不是因为你没送礼物跟你分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指尖压着杯沿。
“你当时追出来，还跟我说，你知道我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我把脸埋进手掌。
那句话，我记得。
我当时以为，只要继续笑，事情就能过去。
许知意捏起纸巾，擦掉桌上的一点水。
“后来我问你，还想不想谈。”
“你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主打一个随时可退。”
我没抬头。
“我当时问得够直接了。”
“是我没接。”
我把手放下来，看着她。
“我怕说自己缺钱，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只有麻烦。更怕我认真说一句舍不得，你也能认真说不要。”
“所以你先把我不要了？”
我没有替自己找词。
“是。”
便利店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钱进站在门口，见我们没说话，又把脚收了回去。
我冲他摇头。
他隔着玻璃，抱着手机去旁边蹲着。
我看向许知意。
“我爸的事，不是免罪的理由。”
“那天让你站在台下受人起哄，是我做的。”
“你把话递过来，我三次都躲了。”
她的睫毛垂下去。
我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推到桌上。
“这是我现在的情况。学费没有欠，助学贷款毕业后还，兼职一个月大概三千多，忙的时候多一点。这个月给家里转了两千，银行卡剩七百六十二。”
她没碰手机。
“我不是查你的账。”
“我知道。”
“我是在练习，不把难处藏起来，再拿玩笑伤你。”
她抿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叔叔现在呢？”
“在做康复，医生说按要求练，能恢复大部分功能。”
“复查是哪天？”
“下周二。”
她点头。
没有说跟我去，也没有说原谅。
我没往前催。
钱进在门外举手机。
完整视频找到了。
我看完，录了一段回应。
没有配乐，没有装可怜。
我对着镜头说，台上那些话是我说的，伤害也是我造成的。许知意没有参与任何复合营销，她家店更没有授权活动方把私人关系拿来售券。
说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我愿意道歉，不代表任何人都能拿她被冒犯的那一刻，继续赚她的钱。”
钱进看完，吸了吸鼻子。
我问：“怎么？”
“没事。”
他把手机举高。
“第一次拍到你不犯贱，有点不适应。”
视频发出去后，我把原文件和活动方宣传记录一起交给宋宁。
没过多久，赵启航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这么想替她扛，就看看她还能不能进场。
许知意也收到了入场资料退回通知。
理由是，商户资料不全。
距离截止，还剩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第六章】
许知意拎起电脑就走。
我抓起桌上的两杯水，跟了上去。
钱进在后面问：“去哪儿？”
“店里拿原件。”
“缺什么？”
许知意边走边看通知。
“食品经营许可证清晰扫描件、从业人员健康证明、设备用电清单。”
我皱眉。
“这些没交过？”
“交过，发在赵启航指定的群里。”
“群还在吗？”
她把手机转给我。
她被移出了群。
我气得笑了一声。
“他这业务挺完整，先替人丢东西，再收拾人不带东西。”
许知意给店里打电话。
“妈，把蓝色文件袋拿出来。对，抽屉第二层。别拿爸爸的检查单。”
对面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许阿姨说：“蓝色的有两个。”
许知意闭了一下眼。
“厚的那个。”
“两个都厚。”
钱进在旁边伸手。
“阿姨，写着生意兴隆那个。”
电话里立刻有了回应。
“找到了！”
我看他。
他挺胸。
“上次帮忙搬东西，我整理的。”
“看不出来，你还能干人事。”
“少说两句，等会儿我也把你移出群。”
我们赶回店里，许叔已经把文件摊在桌上。
他腰间系着围裙，手里举着手机。
“你们是不是遇到事了？”
许知意看了她妈一眼。
许阿姨摊手。
“我没说，他看见评论了。”
许叔看向我。
“你爸手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好多了。”
“上回你说找康复科，我问老朋友拿的电话，你打了吗？”
许知意转头看我。
我点头。
她没问为什么我连她爸都求助，却不肯告诉她。
这一下比问出来还扎人。
我把文件翻到证照页。
“叔，先解决入场。等忙完，我有话跟您说。”
许叔嗯了一声。
他拿起设备清单。
“这张不对。”
许知意凑过去。
“哪里？”
“锅是两千瓦，排风设备是八百。这里怎么写了五千？”
我们三个人一起看向那张退回的附件。
总功率超出摊位限额。
所以需要补充电力审核。
许知意翻开自己提交的原表。
两千八百瓦。
数字没错。
赵启航发给商场的版本，多了一个不存在的商用加热柜。
我把两份表拍下来。
“原表发他的记录呢？”
“在。”
“带上。”
钱进去门外拦车。
等我们回到商场，资料接收台已经开始收箱。
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你们快点。”
许知意把材料递过去。
对方翻到名单，停了。
“老许火锅，目前状态是待复核，系统不能直接收。”
我问：“谁能复核？”
“承办方项目负责人。”
赵启航。
钱进转身就想走。
我拉住他。
“别去找他。”
“那怎么办？”
我看向旁边的商场服务台。
“这里有没有投诉材料接收登记？”
工作人员点头。
我们把原件、退回通知、错误用电清单一起递过去，请服务台出具收件时间记录。
钱进低头看我写情况说明。
“这样算入场了吗？”
“不算。”
“那你还写这么认真？”
“先证明我们按时交了。门不开，至少别让他回头说我们没来敲。”
最后三分钟，宋宁从电梯里出来。
她步子很快，身后跟着工程部的人。
我刚要解释，她先看许知意。
“原始用电清单给工程师。”
许知意立刻递过去。
工程师核对设备铭牌照片，又给许叔打了电话。
他说了不到一分钟，抬头。
“两千八百瓦，符合限额。不存在加热柜。”
宋宁把两份表放在一起。
“我会要求承办方说明修改原因。”
她转向工作人员。
“先收件，注明待核验。明日上午现场验设备，符合要求就进场，不因承办方的争议直接剥夺商户资格。”
钱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我腿都跑细了。”
我看了一眼。
“那你这三年缺的不是减肥，是债主。”
他抬脚踢我。
许知意没笑。
她还盯着收件回执，拇指反复摸着上面的时间。
我想碰她的手，又停住。
她却先把回执塞给我。
“拿好，别折了。”
“遵命。”
钱进凑过来。
“这是什么家庭分工？”
许知意把电脑包挂到他胳膊上。
“你是运输。”
我问：“我呢？”
她看了一眼我额头上撞出来的包。
“易碎品。”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赵启航从走廊另一端过来了。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回执，脚步一停。
宋宁叫住他。
“明天下午三点，现场核账会。销售后台、宣传审批记录、与商户的对接记录，全部带来。”
赵启航看了我一眼。
“有必要弄这么多人？”
宋宁说：“消费者代表也会来。”
他脸上的笑没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商场的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我、许知意、钱进。
两名买券的女生。
摄影社学弟。
还有替赵启航做宣传的实习生，李实。
李实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
赵启航一进门，就朝他抬了抬下巴。
“先把情况说一下。”
李实站起来。
“宣传上的部分措辞，是我理解有偏差……”
许知意看着他。
“哪部分？”
他低头看电脑。
“复合免单，还有当事人已确认。”
赵启航接话。
“年轻人做事，想追热点。出了问题，我作为负责人也有责任。”
宋宁没有顺着说。
“先看原始文件。”
李实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版海报。
第一版是普通餐饮套餐。
第二版加了我和许知意的照片。
第三版，多了复合免单。
赵启航伸手去拿电脑。
“这些过程稿没必要看，最终版有问题，我们改。”
我把手按在桌边，没有碰他的电脑。
“刚才你让他说，是他理解有偏差。”
“现在又不看他怎么理解的？”
赵启航看着我。
“你懂宣传流程吗？”
我摇头。
“不太懂。”
他刚要开口，我接着说：“所以你讲完整点，别讲到要花钱的地方就跳过。”
钱进低头咳嗽。
李实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宋宁问：“文件有修改意见记录吗？”
李实看了一眼赵启航。
赵启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有些内部聊天涉及商业信息。”
宋宁点头。
“无关部分可以遮住。涉及本次授权和销售承诺的部分，要核对。”
李实把一个工作群打开。
赵启航终于坐直了。
最早那版普通套餐下面，是他发的一句语音。
“没有冲突谁买？把那对分手的加上去。”
李实当时问：“女方不是说不参加吗？”
赵启航回复：“她家店还想不想进场？你先做，我去谈。”
下一条。
“复合免单这句放大。”
李实问：“真复合的话，退款预算谁批？”
赵启航发了个笑脸。
然后是文字。
她烦他烦得要死，复合不了。把参与感做出来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女生一起看向赵启航。
其中一个问：“所以我们买的参与感，是你替别人谈恋爱？”
赵启航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文字不能脱离语境。”
钱进举手。
“要不再往上翻翻，看你是在哪种语境下缺德的？”
我把他手按下。
“文明点。”
钱进点头。
“请问您这段缺德有前情提要吗？”
许知意低头，把笔盖扣上。
咔的一声。
赵启航扭头瞪李实。
“工作群的东西，你随便给外人看？”
李实肩膀缩了一下。
“您让我说明情况。”
“我让你说明，不是让你……”
宋宁打断。
“赵先生，这个会议由商场发起，不是私人围观。我们正在核实你承办活动时作出的销售承诺。”
赵启航闭上嘴。
销售后台随后打开。
二百三十八笔。
总金额两万三千五百六十二元。
部分消费者已经申请退款，但全部处于待处理状态。
许知意把那份清退通知推过去。
“你一边取消我的摊位，一边把我的餐品卖出去。准备用哪家替补？”
赵启航停了两秒，报出一个连锁小火锅的名字。
宋宁皱眉。
“这家不在本次已审商户名单里。”
“后面可以补。”
“授权呢？”
“合作意向已经谈了。”
“也就是说，你对消费者承诺的餐品，连实际供应方都没确定。”
赵启航端起水，没喝，又放下。
我看着他。
“你把我们俩卖了，还不包售后。”
他转头。
“周有余，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你们店的关注度是谁带来的？”
许知意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店铺评论区。
有骂她炒作的。
有问她多少钱肯复合的。
还有人把她的照片做成表情，配上了价格。
她没念那些字。
只是把手机往前推。
“这个便宜，你拿回去。”
赵启航的手离开了水杯。
宋宁当场作出处理。
售券入口继续冻结。
与私人关系有关的宣传全部撤除。
退款方案限期提交。
商场不再允许承办方单独决定老许火锅的入场与清退，后续商户联络由运营部直接复核。
这不是退款到账。
也不是事情结束。
但赵启航手里那张能卡住许知意的牌，被拿走了。
走出会议室，许知意扶着走廊栏杆，吐了口气。
我递给她一颗糖。
她看着掌心。
“哪来的？”
“前台拿的。”
“拿了几颗？”
“两颗。”
钱进把头伸过来。
“我的呢？”
我把另一颗塞进嘴里。
“你已经分担了我们的胜利。”
他看着我。
“塑料袋都比你能装兄弟。”
许知意捏着糖，嘴角往上提。
下一秒，李实追出来。
他看了眼会议室的门，把手机递到我们面前。
赵启航刚给他发了消息。
让他今晚签情况说明。
承认所有宣传内容都是个人擅自决定。
否则，剩下两个月的兼职工资一分没有。
下面还有一句。
学校那边的实习评价，你也想好了。
李实攥着手机。
“我能不能，也投诉？”
【第八章】
我没替李实点头。
“你先把你做过的，没做过的，分清楚。”
他咽了一下。
“图是我做的。”
“修改是谁要求的？”
“他。”
“消费者留言里，有人问当事人是否知情，你怎么回的？”
李实垂下头。
“我按他说的，回了已确认。”
许知意看着他。
“那部分，你要向消费者更正。”
他点头。
“我认。我不能说自己什么都没干。”
我把宋宁的工作邮箱给他。
“工资和实习评价的事，分别保留工作记录、转账记录、对接文件。去找学校负责实习的老师，把情况说清楚。别签跟事实不符的说明。”
他把邮箱存下来，手还在抖。
钱进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别人招实习生是便宜，他招实习生是防弹。”
李实想笑，嘴角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许知意把一颗糖递给他。
就是我刚给她那颗。
“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她空下来的手，没说话。
到店里时，许叔在煮锅底。
花椒和牛油的味道冲到门口，许阿姨站在案板前数肉盘。
明天市集开场。
设备已经通过审核。
摊位也恢复了。
但备多少货，所有人都拿不准。
宣传页已经撤了。
售出的券又没退干净。
到底会来吃饭，还是来讨说法，没人知道。
许叔把围裙解下来。
“少备一点，现切现补。店里和摊位分开算，别把最后一点钱全压进去。”
许知意拿笔记着。
我算完一次性餐具、运输、人工和菜品损耗，报了个数。
她看过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去年在你家洗了四个月碗，总得进步。”
许阿姨从旁边插话。
“你进步最大的，是知道碎了的碗不能藏进别人的筐里。”
钱进立刻抬头。
“什么筐？”
我把计算器推给他。
“你负责复核，国家需要你。”
下午，赵启航又来了。
这次没把车停在门口。
他走进来，先叫了声叔叔阿姨。
许叔没接。
“吃饭扫码，谈事找孩子。”
赵启航把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我来解决问题。”
许知意翻开。
我坐到她旁边。
协议写得很长。
退款由活动方承担。
保证金全退。
另付店铺两万元合作补偿。
钱进从后面看见金额，眼珠子往外挪了一下。
“这么大方？”
我翻到第二页。
商户及当事人确认，前期宣传为双方沟通偏差，不存在未经授权使用。
所有参与者不得再公开讨论相关争议。
宣传失误由执行人员自行承担。
最下面，还要求我们配合拍摄一段和解视频。
视频文案都准备好了。
我和许知意对着镜头，承认这只是一场有趣的复合尝试。
我把纸放下。
“你要买的不是和解。”
赵启航看着我。
“那你要多少？”
许知意拿笔，在双方沟通偏差那一行画了个圈。
“这句删掉。”
又圈住执行人员自行承担。
“这句也删。”
接着翻到视频文案。
“这页整张删。”
赵启航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删完，我为什么给钱？”
她把笔放下。
“那你不用给。”
赵启航看向许叔。
“叔叔，你们做生意的，不能任孩子闹脾气。两万块，店里能撑多久？”
许叔抬起眼。
“我女儿在这儿跟你谈，你看我干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不卖，就不卖。”
赵启航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转向我。
“周有余，你最清楚缺钱是什么滋味。”
“你替她拒绝的时候，能替她交房租吗？”
我刚要开口，许知意把协议合上。
“是我拒绝。”
她看着赵启航。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听见我说话？”
店里的抽风机嗡嗡响。
赵启航坐了一会儿，收起协议。
“行。”
“明天退款方案说明会，你们也来。”
他站起身。
“我把话说在前面，消费者要的是结果，不是你们在这儿讲委屈。”
我把店门拉开。
“你终于说对一句。”
“他们花的钱，也不该给你的体面结账。”
赵启航出门时，鞋尖踢到门槛。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玻璃。
钱进刚张嘴，我就把菜单拍到他胸口。
“别笑。”
“为什么？”
“玻璃门前，我没资格。”
许知意转过身，肩膀颤了几下。
天黑后，我们去商场布摊。
赵启航的工作室还承担场地撤装等收尾义务，商场没有让设备人员直接停工，但所有对外发言都要重新审核。
明天的开场环节，也改成了售券争议说明。
大屏幕上还残留着旧宣传的测试画面。
我和许知意的照片被撤下去了。
只剩一句没来得及删的标语。
复合免单，启航买单。
钱进读了一遍，转头看我。
“哥，你现在谈恋爱，能带动两百多个人消费维权。”
我把他脑袋推开。
“别起哄。”
许知意正在擦桌子。
我走过去，接过抹布。
“明天不管谁问，都不用回答我们的关系。”
她抬头。
“你不想知道？”
“想。”
我捏着抹布，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但我不想再让一群人笑着等你给答案。”
她看了我几秒，把另一块干布递过来。
“先擦桌子。”
我接住。
“好。”
她低头继续摆碗。
“周有余。”
“嗯？”
“明天结束，陪我吃一顿饭。”
我手里的碗碰出一声响。
她补了一句。
“不许带钱进。”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钱进抱着锅，站在两米外。
“你们排除异己，都不避人了？”
【第九章】
第二天，市集开场前，说明区就站了不少人。
买券的学生。
其他商户。
商场安排的工作人员。
还有赵启航请来的工作室合伙人。
他爸。
我之前没见过这位。
赵启航介绍时，只说是财务负责人。
对方拿着台账坐下，盯着儿子的眼神，比看亏损表还用力。
宋宁先把处理范围说清楚。
商场将解除工作室后续的市集运营权限，由运营部接管现场。双方之间的违约责任，按合同另行处理。
已售套餐，要由实际收款方提出退款办法。
涉及店铺及当事人的授权争议，今天核对证据，公开更正。
话筒交到赵启航手里。
他站得很直。
“首先，对宣传中存在的不严谨，我向大家致歉。”
台下有人问：“什么时候退钱？”
他握着话筒。
“请听我讲完。”
“我们也可以先收完钱，再听你讲。”
钱进小声跟我说：“这位嘴比我快。”
我看过去。
是前天到店里的女生。
赵启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拿出一张退款方案。
大致意思是，未使用的券可以申请退款，已预约的消费者，可以选择到合作商户用餐。
至于复合免单，只是互动活动，并不构成实际承诺。
台下开始有声音。
“付款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们群里说的是所有购券者都能免单。”
“现在他们不复合，就不退了？”
赵启航伸手示意大家停下。
“大家理性一点。两位当事人的关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说着，看向我们。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知意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拒绝过。”
她的声音不高。
屏幕上放出她十一月五号的完整聊天记录。
从店铺资料提交，到明确拒绝个人情感宣传，前后都在。
隐去无关信息后，原始手机交给宋宁现场核验。
赵启航盯着屏幕。
“后续我们还谈过。”
许知意问：“哪一次，我答应了？”
“电话里。”
“时间。”
他停了一下。
“具体哪天，我记不住。”
“那你为什么在群里告诉执行人员，我不配合也得配合？”
第二组记录出现。
李实站在侧边，手里攥着话筒。
“照片、文案和免单承诺，是我按赵负责人要求修改的。我明知道当事人没有确认，仍然回复消费者已确认，这部分是我的错。”
他向台下鞠了一躬。
“我已经把原始工作记录交给商场和学校。我不会签个人擅自决定全部内容的说明。”
赵启航往前迈了一步。
“李实，你想清楚。”
他爸抬头。
“坐下。”
两个字，赵启航的脚停住了。
我拿起话筒。
“还有清退通知和用电清单。”
大屏幕切到两份表格。
一份是许知意提交的。
一份是工作室转交的。
加热柜多出来的位置，被标了出来。
赵启航立刻开口。
“资料汇总出错，这很正常。”
宋宁接过话。
“错误可以解释，但需要修改人、修改时间及依据。你昨天提交的说明，只写商户资料有误，与我们核验的原件不一致。”
他想插话。
宋宁没给他接。
“商场已经完成设备核查。老许火锅符合入场条件，不存在你此前通知中的清退依据。”
许阿姨站在摊位旁边，手里还握着抹布。
她听完这句，把抹布放下，弯腰从箱子里拿出店牌。
老许火锅四个字，重新挂在了摊位上。
赵启航看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爸翻着销售台账。
“授权没拿到，为什么卖？”
赵启航低头。
“本来能谈下来。”
“没谈下来，为什么不退？”
“宣传费已经……”
“谁让你先花的？”
赵启航不说话了。
台下有人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收到钱？”
财务负责人拿过话筒。
“退款按原渠道退，不要求消费者再购买，不收手续费。现场登记有疑问的订单，后台今天开始处理。”
宋宁补充。
“具体时限会写进公告。未按时到账，可以凭订单继续向收款方和相关平台投诉。商场服务台保留专门受理窗口。”
大家没有立刻散。
有人拿着手机，等后台状态变化。
赵启航看向许知意。
他压低声音，但话筒还在手里。
“这下你满意了？”
现场音响把这句话送到了每个人耳边。
钱进缓缓闭上眼。
“完了，售后又加项目了。”
许知意转过身。
“把话筒关了再说？”
赵启航的手一抖，低头去按。
越急越没按准。
音响里连着传出两声刺耳的摩擦音。
我伸手示意工作人员接走话筒。
他却攥紧了。
“我帮你们做了这么多，最后就换来这个？”
许知意没退。
“我不让你用照片，你用了。”
“我不参加复合活动，你替我参加了。”
“我问钱去哪儿了，你取消我的摊位。”
“赵启航，你哪一步是在帮我？”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站到她旁边。
台下忽然有人喊：“那你俩到底复合没有？”
又有人接：“对啊，复合不就全免了吗？”
人群里起了几声笑。
我的手已经碰到话筒。
许知意也看过来。
我想顺着气氛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二十七天前，也是这种时候。
大家等着我接梗。
我一接，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她站在边上。
我握紧话筒。
“退钱是因为活动方没有取得授权，还作出了无法按约履行的宣传。”
“不是因为许知意必须跟谁谈恋爱。”
“她今天就算明确拒绝我，这些钱也该退。”
台下的笑声慢慢停了。
我转向她。
“我想重新追你。”
“这句话不算活动内容，也不兑换任何人的餐券。”
“你可以不回答。”
许知意看着我。
她的手指绕着围裙带，绕了一圈，又松开。
赵启航忽然开口。
“你别在这儿又演一遍。”
我没看他。
许知意却转了过去。
“他没让我配合。”
她走到我面前。
“周有余，我今天有事要告诉你。”
我嗓子发紧。
“你说。”
“我家店现在资金不够宽裕，我毕业设计也还没做完。我会忙，会累，也会有不想说笑的时候。”
“我知道。”
“你要是再拿我的认真逗别人笑，我不会再陪你练习。”
我点头。
“记住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那就从今晚这顿饭开始。”
我脑子空了半拍。
钱进在台下用力拍大腿。
拍的是旁边学弟的大腿。
学弟嗷的一声蹦起来。
人群一下笑开。
我低头看着许知意的手，刚要开口，赵启航先出了声。
“等一下！”
他转向财务负责人。
“这个不能按活动复合算，他们这只是……”
他爸把台账往桌上一合。
“闭嘴。”
赵启航还在说。
“剩下的宣传尾款、供应商定金都付了，全部退的话，账户里不够。”
“那就补。”
“爸！”
这一声出来，现场更安静了。
钱进把嘴抿得死紧。
赵启航终于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
他盯着台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
财务负责人把手机摊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商场发来的合同解除和结算核查通知。
“你拿八万块运营服务费，做成这样。”
“还拿消费者的钱提前垫你自己的窟窿。”
“现在你跟我说不够？”
赵启航伸手去拿手机，手指碰了两次，没拿起来。
他坐回椅子，膝盖抵着桌沿。
“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答应。”
他又看向许知意。
“你不是都跟他分了吗？”
许知意握着我的袖口，没松。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启航的肩膀塌下去。
他抬手擦脸，越擦越乱，最后捂住了眼睛。
“早知道我就不写那句话了。”
“我就想把活动做起来……”
没有人接他的话。
后台开始处理退款。
第一个女生举起手机。
“我的通过了！”
旁边有人跟着看状态。
许阿姨把锅盖掀开。
热气一下冒出来。
许叔在后面喊我。
“小周，别傻站着！搬肉！”
我赶紧应声。
转身时，许知意没松手。
我差点把她一起带进后厨。
钱进在旁边叫。
“注意！代言人夹带老板女儿跑路了！”
【第十章】
市集开场后的第一锅，煮糊了。
不是锅底。
是我脑子。
许知意让我拿冻豆腐，我递过去一盘年糕。
让拿漏勺，我递了夹子。
她最后指着塑料凳。
“坐那儿。”
我坐下。
钱进路过，往我手里塞了个号码牌。
“宠物寄存。”
我抬脚踢他，他端着菜跑得飞快。
许叔看不下去，把我叫进后面的备餐区。
他递给我一盆生菜。
“洗这个，不容易出事。”
我接住。
“叔，有句话我想先跟您说。”
他拧开水龙头。
“说。”
“文化节那天，是我嘴欠。我没顾着知意，后来也没把话说清楚。”
许叔没抬头。
“我看过完整视频了。”
我低下头，掰开一片菜叶。
“以后我会改。”
“别跟我保证。”
他把水关小。
“你跟她过日子，不是跟我交作业。”
我嗯了一声。
他拿起一根蔫掉的菜梗，扔进垃圾桶。
“还有，家里出事可以说。我们不一定能替你解决，但你不能让关心你的人，全靠猜。”
我手里的菜叶泡进水里。
水凉得指节发僵。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下周复查？”
“对。”
“到时候把结果给我看看。”
我抬头。
“好。”
许叔端起洗好的菜，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件事。”
我立刻站直。
“您说。”
“我闺女的袖口被你拽松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是她先拽的。”
许叔瞪我。
我马上改口。
“我的手不该长那么结实。”
他端着菜走了。
肩膀颤了一下。
午后，店里的客人一拨接一拨。
有人专门来吃饭。
有人只想看看前任本人。
许知意在收银台前立了一块牌子。
饭可以吃。
私人问题不接待。
钱进觉得不够醒目，在下面加了一句。
围观不含毛肚。
许阿姨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再加个箭头指向菜单。
我说可以。
她当场把记号笔拿走了。
这一家人的生意头脑，我确实还得练。
下午，赵启航的工作室发布了更正说明。
承认未经当事人授权使用照片和感情经历。
承认虚构已确认参与。
撤回对老许火锅主动违约退出的表述。
他的名字写在负责人一栏。
李实的名字没有被单独推在前面。
商场把退款进度和受理窗口贴到了服务台。
六千块保证金也退回许知意账户。
至于店铺被攻击、个人照片被擅自使用造成的其他问题，许知意把材料交给学校法律援助中心介绍的律师，继续按程序处理。
她没有签那张闭嘴协议。
我也没有要求她因为今天卖得不错，就当事情没发生。
晚上收摊前，李实过来买了一份小锅。
他手机里有一笔工资到账记录。
“学校老师跟他联系了。剩下的工作证明，也会重新核实。”
我问：“以后还做宣传吗？”
他点头，又摇头。
“做。但不帮人先做再说了。”
钱进往他碗里添了一块豆腐。
“学费挺贵，多吃点。”
李实拿起筷子。
“这块多少钱？”
钱进看我。
“记他账上。”
我指自己。
“我怎么又买单？”
“成长需要见证人。”
“你见证一晚上了，能不能自己成长一次？”
他端着碗就跑。
忙到最后，我和许知意才坐下来。
店里的灯关了一半。
商场还在收设备，远处不时传来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响声。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我也放下手机。
许阿姨给我们端来一个鸳鸯锅。
一边红汤，一边清汤。
她放下锅，清了清嗓子。
“前任第二位半价，今天活动最后一天。”
我抬头。
“那我们……”
许知意夹起一片肉。
“正常收费。”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锅里翻起来的汤。
“不能为了省这点钱，一直当前任。”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许阿姨拿着托盘，站在旁边没动。
许知意抬头。
“妈，你还有事？”
“没有。”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来，把托盘拿上。
我低头憋笑。
许知意伸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你也差不多。”
“我现在能说句话吗？”
“说。”
我坐直。
“知意，我想正式重新跟你在一起。”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不是体验卡？”
“不是。”
“也不随时可退？”
“有问题先沟通，不能拿退货糊弄。”
她把熟了的肉夹进我碗里。
“行。”
我盯着那片肉。
“这就算答应了？”
她抬手要夹回去。
我立刻护住碗。
“回答非常完整，不需要补充说明。”
她笑了。
这次没有低头藏。
我也没急着接梗。
就看着她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朋友圈那条评论，是真顺手，还是想了很久？”
我把筷子放下。
“打了十几行，删到只剩四个字。”
“为什么？”
“怕你不回。”
“那你怎么敢站宿舍楼下说那种话？”
我摸了摸鼻子。
“钱进给我写的。”
许知意筷子一停。
“你还找外援？”
“他收了我一份黄焖鸡。”
她看着我。
“你就买到这么一句？”
我点头。
“还不含售后。宿管阿姨喊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校门口啃红薯了。”
许知意笑得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看着她，胸口堵了二十多天的那口气，总算能吐干净。
她擦完眼角，问：“那你自己想说什么？”
锅里的汤咕嘟冒泡。
辣椒油的气味混着芝麻酱，热气贴到脸上。
我伸手，放到桌子中间。
“想说，我这阵子过得不怎么样。”
“想跟你吃饭，想听你说毕业设计改到哪儿了。”
“也想让你知道，我今天赚了多少钱，家里有没有事，忙的时候能不能请你等等我。”
“不是没你就活不了。”
“是我想把日子跟你一起过，别再一个人瞎逞能。”
她没立刻说话。
指尖先碰到我的手背。
接着，整只手放了过来。
我握住。
她的手比我热。
“周有余。”
“嗯。”
“下周二，叔叔复查，我上午没课。”
我点头。
“我提前把时间发你。”
“别再替我决定去不去。”
“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银行卡还剩多少？”
我摸出手机。
“今天还没结兼职的钱，买菜和打车之后……”
她按住我的手机。
“我不是要查。”
我看她。
“我只是想问，等会儿回学校，坐公交还是走回去？”
“公交。”
“为什么？”
我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走路太冷，刚追回来的女朋友，得注意保养。”
她拿脚尖碰了碰我的鞋。
“先保养一下你自己，鞋底开胶了。”
我低头。
左脚那只鞋，鞋头又张开了。
刚才忙得没看见。
现在一抬脚，鞋底还夹着半根葱。
我把脚往椅子底下收。
“这是会呼吸的设计。”
她笑着拿手机给我看。
是一双鞋的订单。
收货人，我。
下单时间是前天。
我们从便利店出来之后。
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前天就……”
她抽回手机。
“看你脚冷，跟答不答应没关系。”
“明白。”
“别乱想。”
“我没乱想。”
她看我的脸。
“你嘴角快碰耳朵了。”
我努力往下压。
没压住。
玻璃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钱进站在外面，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二维码。
我皱眉，冲他比了个手势。
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翻过去，打了几个大字。
恋爱文案尾款。
我隔着玻璃指锅。
已经请你吃过了。
他摇头，重新打字。
复合成功另算。
许知意站起来，走到门边。
钱进立刻收起手机。
“姐，我开玩笑的。”
她把门拉开，递给他一个打包盒。
“给你的。”
钱进低头。
里面是满满一盒肉。
他嘴角刚咧开，许知意又递过去一摞塑料凳。
“顺便搬到后面。”
钱进抱着凳子，看我。
我夹起一片毛肚，冲他挥了挥。
“售后。”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行。”
“你俩最好一辈子别分。”
许知意回到座位，重新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握紧了。
钱进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不是祝福！”
“是老子真搬不动第二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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