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毕业前，我先给好兄弟的创业梦挂了个号。
学术不端，建议尽早治疗。
上辈子，他偷走我的核心技术，拿我当骗子踢出公司。
这辈子，我搬进实验室，提前申请专利。
他在答辩台上讲到年入千万时，我举起了手。
“收入先不谈，你能把自己的发明开机吗？”
【第一章】
陆承业把那份协议推过来时，我嘴里还残留着垃圾桶旁边的馊味。
宿舍电风扇吱呀转着。
他用笔帽敲了敲纸。
“向荣，签了。都是兄弟，还能坑你？”
我盯着第一页。
联合创业技术成果确认书。
上辈子，就是这份东西，把我做了两年的电池检测方案，变成了他的个人成果。
我找他要说法。
他在办公室里摊开手。
“技术是团队的，你一个写代码的，怎么证明核心思路是你的？”
后来，他拿着我的技术融了资。
我签过担保的创业贷款，留给了我。
最后一次见面，他隔着车窗看我。
“你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车轮碾过水坑，我手里刚买的馒头落进泥水。
我弯腰去捡，胸口疼得直不起身。
再睁眼，离毕业还有八十七天。
那份协议，还没签。
“看什么呢？”
陆承业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爸连投资人都约好了。你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把笔拔开。
他嘴角已经抬了起来。
下一秒，我在协议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不予同意。
陆承业伸手来抢。
“你有病？”
“有点。”
我盖上笔帽。
“刚确诊，怕兄弟。”
对床的孙有福正在喝豆浆，鼻子里当场出了两条白线。
陆承业看了他一眼。
孙有福抽纸堵住鼻孔。
“你们继续，我这边走个鼻饲。”
陆承业把协议往桌上一拍。
“我找关系，拉投资，跑市场，你出个技术就这么难？”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成果归你个人？”
“我好对外谈。”
“债务为什么归我担保？”
“银行看你信用好。”
“钱归你，债归我。”
我点点头。
“你这不是创业，是给我办葬礼。流程挺完整。”
他脸上的笑没了。
“没我，你那玩意儿连实验室都进不去。”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个蓝色文件袋。
里面有实验室开放使用协议、耗材付款记录，还有技术转移办公室出具的项目归属确认。
大二参加校外个人创新项目时，导师顾知行提醒过我。
“你这个不是学校交给你的任务。开放设备按规定用，材料来源写清，成果归属提前确认。别到最后技术做出来了，先为了谁的东西吵半年。”
上辈子，我嫌他谨慎过头。
现在，那几张纸在我手里硌得指尖发疼。
我把文件逐页拍照，存进自己的账号。
陆承业伸长脖子。
“你拿这个干什么？”
“复习。”
“毕业了还复习？”
“复习怎么不当冤种。”
我拔掉电脑电源，开始收拾东西。
他一脚抵住我的行李箱。
“明天投资人要看方案，你现在给我甩脸？”
我抬头看他。
“方案是谁做的？”
“咱们做的。”
“主程序谁写的？”
“你写的，但……”
“电路谁画的？”
“你画的，可……”
“你做了什么？”
他把胸口挺起来。
“商业规划。”
孙有福掏出手机。
“就是你那张第一年营收五千万，第二年上市，第三年收购同行的表？”
陆承业咬着牙。
孙有福又看了一眼。
“不对，你第四年就退休了。兄弟，你这规划里唯一具体的数字是马尔代夫机票。”
我提起箱子。
陆承业跟到门口，伸手扣住门框。
“许向荣，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后悔。”
我想推开他，又收回手，掏出手机。
“重复一下。”
“什么？”
“刚才那句。配合个录音。”
他立刻把手放下。
我拖着箱子往楼下走。
孙有福抱着我的枕头追出来。
“真搬实验室？”
“嗯。”
“那地方夜里只有设备叫，不适合人类繁殖。”
“我去研发。”
“那更惨。”
他把枕头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接过我的电脑包。
到楼梯口时，陆承业在后面喊。
“你别忘了，完整方案我也有！”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台阶边。
我停了一下。
上辈子，我就是听见这句话才回头。
我怕他把技术做坏，怕投资黄了，怕兄弟撕破脸。
这回，我把箱子提起来。
“有就保存好。”
“什么意思？”
“以后交证据，能少跑一趟。”
【第二章】
顾知行见到我时，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住实验室？”
“借值班休息间，按规定申请。电池测试区我不睡。”
“跟陆承业闹了？”
“他想把我的成果改成他的。”
顾知行把包子放回袋子。
“证据。”
我把协议照片给他。
他翻到成果归属页，眉头压了下去。
“原件？”
“没签，留他那儿了。照片有拍摄时间，也有他发给我的电子版。”
“原始研发记录呢？”
“有一部分。新方案还得重新跑完整验证。”
顾知行把休息间申请表推给我。
“先做三件事。改密码，列贡献清单，找技术转移办公室复核归属。”
我问：“第四件呢？”
“洗澡。”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来的是实验室，不是发酵车间。”
我低头闻了闻衣领。
重生之前穿过垃圾桶的记忆还没散，现在又被导师补了一刀。
人活两世，体面没续费。
第二天，孙有福给我送来换洗衣服。
他顺便买了把锁。
“六十八，防盗等级高。”
我看着包装上的儿童安全锁几个字。
“你确定？”
“商家说能防三岁以下。”
“陆承业不符合年龄要求。”
“心智符合。”
我把锁退了，换了一把正经的。
那天上午，技术转移办公室的老师重新查了备案。
“这是你的个人项目，不属于学校安排的科研任务。开放实验室有偿使用也有书面约定。不过顾老师后面如果提出实质性技术方案，该署名就得署名，不能漏。”
顾知行坐在旁边，抬手敲了敲我的测试记录。
“我只管安全和规范。算法不是我做的，别给我加戏。”
我问：“学校认定会给书面材料吗？”
“会。你以前的协议也继续有效。”
拿到盖章复核件，我没直接去申请。
上辈子成熟方案的每一步，我记得。
但记得不等于做出来。
低温条件下，老化电池的内阻会变，传感器本身也会漂。
我的办法，是在短时负载变化里提取校正量，避免一遇到低温就把还能用的电池误判报废。
说起来只要一句。
把这句话变成能卖钱的东西，需要一堆会发热、会报执法者、会在凌晨三点突然不认亲的设备。
第一轮测试，数据全红。
孙有福盯着屏幕。
“这颜色吉利。”
“模型失配。”
“翻译。”
“失败。”
他把给我带的鸡腿收回去。
“那先吃土豆吧，研发成本得控制。”
我抢回来咬了一口。
“失败的是数据，不是我的嘴。”
连续八天，我重写关键模块，做了六十多组交叉测试。
每一次改动都留记录。
仪器原始文件、设备预约、样机照片、付款凭据，按日期归档。
代码提交到自己的私有仓库。
关键节点再做第三方存证。
孙有福看我整理文件，啧了一声。
“以前你写完代码就关机。”
“以前我以为人都长手。”
“现在呢？”
“发现有些人长的是夹子。”
第九天凌晨，最后一组测试跑完。
曲线终于压进误差范围。
我刚要拍桌，手伸到一半，设备报执法者器响了。
孙有福整个人弹起来。
“炸了？”
我检查了电池箱，转头看他。
“你烧水壶忘关了。”
他按着胸口坐回去。
“别这么看我。我至少对热管理作出了贡献。”
我们找的专利代理师姓唐。
他看完技术交底，先给我泼了一盆水。
“提交申请不等于授权，申请日在前也不自动证明你是发明人。你要防别人抢成果，研发证据得留好。”
“明白。”
“已经公开过吗？”
“早期基础模块参加过比赛，核心校正方案没公开。两者边界我列了。”
“好。别为了抢一天，交一份没法实施的东西。”
他逐条追问。
我一条条补。
下午，申请正式提交。
第二天，我们拿到了标明申请日的受理文件。
我把电子文件保存三份。
孙有福探头过来。
“这就值钱了？”
“这只证明申请交进去了。”
“还得继续做？”
“嗯。”
他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暴富，就我还在纠结鸡腿券。”
我刚把文件合上，陆承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会议桌前。
背后投屏，是我的方案框图。
配文只有一句。
兄弟，机会不等人。
我点开大图。
他的标题写得很大。
自主研发，完全原创。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
保重。
【第三章】
陆承业第二天来了实验室。
西装，皮鞋，头发抹得能映出灯管。
孙有福端着泡面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两秒。
“今天谁结婚？”
陆承业没理他。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我桌上。
“五万。你把后续代码给我，之前的事不计较。”
我没碰卡。
“卡里有多少？”
“五万。”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证明？”
他掏出手机，调出余额。
我点头。
“不错，学会拿证据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
“许向荣，我来是给你台阶。”
“你这台阶按揭的吗？五万买两年研发，还想让我背债。”
他压住桌上的打印纸。
“别觉得你搬出来就能单干。我爸公司投了学校项目，实验室里不少设备都是他送的。”
顾知行正好进门。
“哪台？”
陆承业站起来。
“顾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哪台设备？”
顾知行把设备资产表往桌上一放。
“编号指出来。企业捐赠不等于企业所有，更不等于捐赠人儿子想拿什么拿什么。”
陆承业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谈合作。”
“那就谈。别替学校分家产。”
银行卡被他收回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我桌角的文件。
受理通知书露出了半页。
他的脚步停了。
“你申请了？”
“嗯。”
“谁让你申请的？”
我抬起头。
“我让的。我目前归我管理。”
他扭头出去，门撞在缓冲器上，没响。
他又拉开，补摔了一次。
还是没响。
孙有福盯着门。
“设备采购终于干了件好事。”
那天下午，学院通知我去开会。
会议室里，陆承业坐在他父亲陆世达旁边。
顾知行也在。
桌上多了一份盖着企业印章的项目验收报告。
负责科研管理的刘老师示意我坐下。
“企业反映，你申请的技术属于此前合作项目。我们要先核实。”
陆世达把报告推过来。
“小许，年轻人想出成绩，我们理解。但合同不是儿戏。”
我翻开第一页。
半年前的日期。
项目名称，电池状态智能检测平台。
往后，是我做出来的那套核心校正方案。
公式、结构图、测试结论。
连我昨晚补上的一张图，都在里面。
我的后颈绷紧了。
陆承业靠在椅背上。
“你说自己原创，可企业半年前就验收了。”
我翻到签字页。
顾知行的签名。
我的签名。
还有半年前，我抱着比赛样机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合照。
上辈子，我只见过陆承业拿成果归属协议堵我的嘴。
没见过这份东西。
我把报告放平。
“顾老师，这个您签过？”
顾知行拿过去。
他看完封面，翻到内页，又翻回签字页。
指腹按住纸边。
“我签过一次比赛项目的测试见证，不是这份内容。”
陆世达笑了笑。
“时间久了，记混很正常。我们公司的财务、合同、付款都有记录。”
他又递出一张银行回单。
八千元。
收款人是我。
我认得那笔钱。
比赛结束后，陆承业说，帮我把旧版采集板和基础程序卖给了一家做教学设备的公司。
我当时还请他吃了饭。
陆承业轻轻敲了敲回单。
“你收了钱。现在又说成果是自己的，不合适吧？”
刘老师看向我。
“这笔款项具体对应什么？”
“旧版采集模块的使用许可，不包含现在的校正技术。”
“原始合同呢？”
“我留了扫描件。学校比赛档案里应该也有附件。”
陆世达身体往前探。
“合同里写的是相关改进成果。”
我抬眼。
他把一页补充协议推过来。
末尾，是我的签名。
可我从没签过这一页。
陆承业看着我的脸，终于笑出了声。
“你以为先申请就有用？”
他指着那张签字页。
“你现在不是在告抄袭。”
“你是在拿老板的东西，出去卖。”
【第四章】
我没有伸手撕那份报告。
纸撕了，他还能再打印一份。
手抖了，倒便宜他截图配文。
我把手机摆到桌上。
“这次会议可以录音吗？”
刘老师点头。
“可以，办公室也做记录。”
陆承业的腿停止了晃动。
我先看陆世达。
“这份报告，你们主张半年前就形成，内容没有变过？”
“当然。”
“签字页和全部正文，是同一份原件？”
“是。”
“补充协议，也是我本人签的？”
他皱起眉。
“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给您最后一次校对机会。”
陆承业嗤了一声。
“还装。”
我把报告翻到测试硬件清单。
“这里，用的这款新传感器，半年前有货吗？”
陆承业张嘴。
我把采购发票和厂商产品公告推过去。
“这一型号，两个月前才开始公开供货。样品序列号在我的采购记录里。报告说半年前完成了五十轮测试，设备从哪儿来的？”
会议室没声了。
陆世达拿起报告。
“可能是整理材料时，型号录入有误。”
“型号录错，曲线也能录错？”
我翻到后面。
“这一组数据，右侧有个小缺口。上周三，实验室插排被人碰松，采集中断过四秒。”
孙有福在门口举手。
“我碰的。”
刘老师看向他。
他把手放下，又补了一句。
“本人在事故中承担全部腿长责任。”
我接着说。
“原始设备日志在这里。那四秒前后，温度箱的运行记录、实验室门禁和预约都能对应。”
顾知行把报告往前推。
“半年前的报告，收进了上周才形成的数据。”
陆承业坐直了。
“谁知道是不是他拿旧数据伪造日志？”
我打开电脑。
“所以请学校封存双方材料，由技术人员核验。不要只看截图，也不要只听谁嗓门大。”
刘老师马上叫来办公室工作人员。
陆世达伸手去拿报告。
刘老师按住了封面。
“这份先留作核查。企业可以提交说明。”
陆世达的手停在半空。
陆承业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没了。
我又点开自己保留的旧合同。
“八千元，对应基础采集模块的非独占使用许可。合同编号一致，条款页数三页。你们提交的，是五页。”
陆世达说：“补充协议后加的。”
“那就拿原件。”
“原件在公司。”
“请保全。我的签字有疑问，我会正式提出鉴定申请。”
陆承业猛地站起来。
“至于吗？一点同学之间的矛盾，你非得往死里弄？”
孙有福端着纸杯进来。
“刚才不是老板吗？”
他把水放到我面前。
“怎么一要原件，就降级成同学了？”
陆承业指着他。
“你闭嘴。”
“行。”
孙有福拉开椅子。
“那我旁听贵公司裁员。”
刘老师敲了敲桌子。
“不要打断。”
陆世达换了个坐姿。
“材料可能存在拼接失误，但小许长期跟承业合作，这不能否认。技术贡献和归属，还得进一步核实。”
我看着他。
他没再坚持报告是半年前的。
改口了。
改得够快。
“我同意核实。”
我把准备好的贡献清单递过去。
“谁做了什么，逐项对照。代码不是靠合照写出来的。”
顾知行接着说。
“争议期间，双方不得冒用学校名义对外宣传。样机和电子材料，按程序封存副本，原设备保障正常研究，不许谁私下搬走。”
陆承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已经不是宿舍里催我签字的样子。
散会后，他在走廊拦住我。
“你以为顾知行能一直护着你？”
“顾老师护的是证据。”
“等事情闹大，你也别想毕业。”
我停下来，把手机屏幕朝向他。
录音还没关。
他嘴唇动了动。
我替他接上。
“还在校对阶段，您继续。”
晚上，学院群里出现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寒门天才，还是精致投机者。
配图里，我收八千元的银行回单，被放得最大。
发文的人没署名。
但最后一句，我上辈子听过。
别让老实做企业的人，寒了心。
【第五章】
第二天去食堂，有人举着手机看我。
有个男生在我旁边停住。
“你就是那个拿企业的钱，转头抢专利的？”
我端着餐盘看他。
“你看过合同吗？”
他愣了一下。
“网上不是都发了？”
“发了付款截图，没发对应许可范围。你如果愿意了解，我可以给你看学校受理的情况说明。”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
“我就问问。”
“我也就答答。”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篇文章下面关评论了。”
我笑了一声。
“怕你问得比我细。”
孙有福坐到对面，先把自己的鸡腿夹给我。
我看着他。
他把餐盘往后拉。
“别这么看，只给这一个。”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怕你以后成功了，采访时说全宿舍没一个人给过你鸡腿。”
他咬着筷子，掏出手机。
“我截了文章，也保存了转发链。你准备怎么搞？”
“让律师发函。公开回应只讲能核验的事实，不跟他互骂。”
“憋得住？”
我把鸡腿咬掉一大口。
“骂他五百字，他截我一句脏话。没必要给人免费供稿。”
午后，陆世达约我见面。
地点是学校门口的茶室。
我带着律师线上接入的手机去了。
他看见支架，脸上停了半秒。
“我们就是私下聊聊。”
“您上次私下聊，聊出一份我没签过的协议。我现在对聊天设备有点要求。”
他把服务员叫走。
“小许，我查过你。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干零工，母亲身体也不好。”
我的手指扣住杯沿。
“谈项目，别谈我父母。”
“你父亲这个月，还在我们合作施工方的工地上吧？”
我把杯子放下。
瓷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陆世达给自己倒茶。
“年轻人做事，要给自己留路。”
手机里，律师的声音响起来。
“陆先生，您这句话我已经记下。请明确，您是否在以许先生家属的工作威胁他放弃权利？”
陆世达的茶倒出了杯口。
“我只是关心。”
“那就把关心停在这里。”
我拿起手机，拨给我爸。
电话响了四声。
那头有电钻声。
“向荣？吃饭没？”
“爸，你现在在哪家工地？”
他报了名字。
就是陆世达说的那一家。
我咽了下口水。
“先别干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把事情压成几句话讲完。
那头安静下来。
电钻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问：“那东西，是你做的？”
“是。”
“有没有拿人家不该拿的钱？”
“没有。”
“那你忙你的。”
“爸，工钱……”
“工钱我有记工单。他敢不给，我去要。”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
我听见他扯着嗓子说：“我儿子做了个东西，有人想白拿。”
那人骂了一句。
我爸又对着手机说：“你小时候橡皮丢了，都知道找老师。长这么大，不能越活越回去。”
我的手指松开了。
陆世达不再倒茶。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协议。
“三十万，双方和解。申请转给公司，后续给你一个技术岗。”
我把第一页推回去。
“技术岗多少钱？”
“月薪一万二。”
“周末呢？”
“创业公司，讲奉献。”
我笑了。
“合着三十万不是买技术，是买我终身服刑的入场券。”
他的脸拉了下来。
“别不识抬举。”
我站起身。
“律师费开始计时了。您继续抬，按小时付。”
走出茶室，孙有福蹲在门口啃烤肠。
看见我，他把剩下半根藏到了背后。
“谈崩了？”
“嗯。”
“多少钱？”
“三十万。”
他站起来，眼睛睁大。
“你拒绝了？”
“还有全年无休的工作。”
他把烤肠递给我。
“吃口压压惊。这不是收购，是收容。”
我没接。
手机上多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恒川能源技术评估部。
对方看过我在行业论坛发布的非保密测试摘要，想约一次技术交流。
联系人叫江映禾。
邮件最后写着。
我们注意到相关权属争议，请携带完整来源材料。
我把邮件给孙有福看。
他嚼到一半，停住了。
“这家我投过简历。”
“然后？”
“他们说祝我前程似锦。”
“挺客气。”
“就是没让我进他们的锦。”
【第六章】
江映禾来学校时，没有带那种一看就能收购半座楼的排场。
她背着电脑包，身后跟着两名工程师。
坐下第一句话是：“专利授权了吗？”
“没有，申请已经受理。”
“独立权利要求的技术点，样机都实现了？”
“实现了。部分参数还要扩大样本验证。”
“跟学校、导师、企业分别有什么关系？”
我把三套材料推过去。
“都在这里。争议没解决前，你们不该付款。”
她抬头看我。
孙有福坐在旁边，拿笔的手顿住。
江映禾翻了两页。
“你主动劝买方别付款？”
“我想卖技术，不想卖雷。”
她把材料分给同事。
“那先排雷，再看货。”
第一次正式测试，没过。
第三批旧电池接入后，误差超出了我此前承诺的范围。
工程师把曲线放大。
“这批电芯在中等温度下反而偏差更大。你有解释吗？”
我的后背贴着椅子。
空调风吹过，汗从腰侧凉下去。
孙有福把茶放到我手边。
杯壁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看了三遍原始数据。
“我此前样本里，这种静置后的短时恢复现象覆盖不够。”
江映禾问：“能修吗？”
“要查，不能现在保证。”
她合上记录本。
“那今天到这里。”
孙有福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站起来。
“给我七十二小时。我不改你们的样本，不删异常点，重新做。”
工程师看向江映禾。
她把笔放回包里。
“可以。复测还用这批电池，再加我们现场随机取的样本。”
人走后，孙有福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刚才已经开始计划，拿一千万先给你换张床了。”
“现在呢？”
“先把枕套洗了吧，低成本改善生活。”
我没笑出来。
那组数据扎在屏幕上。
上辈子，这项技术后来确实进过量产设备。
可我记得的是核心方案，不是陆承业公司后面所有测试。
记忆不会替我做实验。
更不会替一块旧电池承认自己该按模型工作。
顾知行敲了敲门。
“还坐着？”
“我在想问题。”
“想了多久？”
“四十分钟。”
“结论呢？”
“椅子有点硬。”
他把一张白纸放到我面前。
“别盯结果，拆过程。你到底测到了什么，又假设了什么？”
我拿起笔。
从负载变化开始，往下画。
到第二条支路，我停住了。
“我把两种恢复过程，放进同一个时间窗口了。”
顾知行没点头。
“做对照。”
我马上起身。
孙有福在后面抓起外套。
“又通宵？”
“嗯。”
“这次我要署名。”
我回头。
他指着烧水壶。
“热水供应总负责人。”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异常拆开，重跑不同静置时间和温度条件。
原来的核心校正路线没变。
错的是我选参数时，偷了一个省事。
第二天下午，复测曲线压了下来。
我没庆祝。
继续换样本。
第三天凌晨，孙有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他搭上外套，自己靠着柜子嚼面包。
手机亮起。
陆承业发来一段偷拍视频。
是第一次测试失败时，江映禾起身离开的画面。
配文。
听说大厂看完，连饭都没吃？
我点开视频。
拍摄角度在实验室门外。
测试区不对外开放，那天进出的人员都有登记。
我把视频保存，发给学院。
然后回他。
是啊，你猜他们明天来吃什么？
复测那天，江映禾带来的随机样本，全部过了约定指标。
工程师没有鼓掌。
他把最后一块电池编号写完，问我。
“连续运行稳定性，能测七天吗？”
“能。”
“低温箱占用？”
“已经申请了。”
“样机拆解和代码审查？”
“签保密协议，可以。”
江映禾看着我。
“技术有继续谈的价值。权属核查也得继续，你做好两边都被问穿的准备。”
孙有福在旁边坐直。
“那饭……”
我踩住他的鞋。
江映禾看了他一眼。
“食堂吧。评估组各付各的。”
孙有福低头记笔记。
“明白，千万项目，目前零招待费。”
【第七章】
七天稳定性测试期间，陆承业换了招。
他不再说我偷了企业全部技术。
他开始说，他是核心共同发明人。
证据有三个。
他进过实验室。
他买过螺丝。
他跟样机合过影。
孙有福看完学院转来的说明，沉吟了片刻。
“照这个标准，我给样机擦过灰，是不是能当院士？”
我把他的名字写进实际协助清单。
协助整理实验资料，提供后勤支持，不涉及实质性发明贡献。
他盯着后半句。
“你这备注写得，比我简历还绝情。”
“不给人乱署名，也不抹掉你真干的活。”
“行。”
他拿起清单。
“那热水供应要不要单列？”
“你再提，我把烧水事故也列上。”
陆承业提交了一百多张聊天截图。
其中有一句。
这个地方再优化一下。
他圈出来，标成关键技术指导。
学校核查人员问我，怎么回应。
我交出了完整上下文。
我问他，创业比赛的封面用蓝色还是灰色。
他说，这个地方再优化一下。
后面还补了一句，最好加个会转的电池。
顾知行在核查会上看完，摘下眼镜。
“他说的技术，是转场动画？”
陆承业坐在对面，脸绷住了。
“想法都是讨论出来的，不能只看谁写代码。”
“对。”
我点头。
“所以请你讲一遍核心校正量怎么得到。”
“这涉及商业秘密。”
负责核查的老师看着他。
“这里就是保密核查会。”
陆承业的目光滑到他父亲那边。
陆世达开口。
“承业负责总体思路，具体实现确实是小许做得多。”
我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总体思路写三行就行。”
他没动笔。
会议结束前，企业终于提交了所谓补充协议的原件。
纸张没有被替换。
签名却露了问题。
我那一笔许字的收尾，和早期许可合同扫描件完全重合。
连扫描时留下的小黑点，都在同一位置。
律师没有让我当场宣布鉴定结论。
他只提出正式异议，要求保全材料，交由专业机构检验。
陆世达听到保全两个字，伸手去摸领口。
陆承业先叫了出来。
“你非要把我爸牵进去？”
我把手放在桌面。
“材料是你们交的。”
“他都这个年纪了！”
“所以他比我更清楚签名不能复制粘贴。”
他椅子往后一撞。
核查老师抬头。
“陆同学，控制行为。”
他站了几秒，又坐了回去。
第一次，他没能靠声音把事情盖过去。
当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陆世达公司的财务，约我去校外拿原始资料。
我问：“什么资料？”
“能证明你清白的。”
“先发目录。”
“见面说，别带别人。”
我直接把号码交给律师。
孙有福在旁边听完，拍了拍胸口。
“这套路我熟。上次我兼职刷单，对方也说别告诉别人。”
“你被骗了多少？”
“二百。”
“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一个教训。”
第二天，律师通过正式函件联系上企业真正的财务。
对方明确表示，没有打过电话。
手机号实名核查不归我们做。
但那通电话被存进了材料包。
我没去。
陆承业倒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
有些人心虚，连当面对质都不敢。
孙有福回他。
对质地点选学校保卫处吧，停车方便。
群里安静了。
也是那天，旧版许可合同的学校存档调出来了。
三页。
没有补充协议。
附件里，基础模块的代码包校验值、功能列表、版本日期，全都在。
顾知行把档案袋放到我面前。
“半年前，你嫌我让你打印三份麻烦。”
我伸手接过。
“老师，我现在觉得三份不够。”
“少拍马屁。”
他敲了敲桌子。
“毕业答辩还有二十天。你自己的论文，写了多少？”
我嘴角停住。
孙有福拿起手机，站到门口。
“我突然想起有个会。”
“你有什么会？”
“逃生机会。”
【第八章】
陆承业的毕业论文，就是我的方案。
这件事，是在学院要求我们分别提交论文版本记录后，彻底摆到台面上的。
他交了一份排版齐整的文档。
封面导师栏，是顾知行。
顾知行拿起来看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同意指导这篇？”
陆承业说：“之前您看过我们的项目。”
“我看过项目，不等于我认领你的论文。”
他把文档翻到实验章节。
“这组实验，你哪天做的？”
“前段时间。”
“具体哪天？”
“记不清了。”
顾知行翻到附录。
“这段程序，为什么要设一个三十七秒的窗口？”
陆承业说：“综合性能考虑。”
“考虑了什么？”
“精度和速度。”
“怎么平衡？”
“动态平衡。”
孙有福站在走廊，听到这里，肩膀开始抖。
他背过身，咬住衣领。
我看见他的手机备忘录上多了四个字。
动态糊弄。
核查并没因为这几句答不上来就结束。
学院把双方资料分开封存。
外聘技术专家核对算法说明、原始代码、实验记录和实际贡献。
学校的学术规范机构同步受理。
陆承业的答辩资格暂缓确认。
他终于来找我单独谈了一次。
这回没穿西装。
头发也没抹。
他在实验楼楼梯口堵住我，手里攥着两瓶水。
“谈谈。”
我没接。
“这里有监控，你可以说。”
他拧开一瓶，喝了两口。
“你真要让我延毕？”
“你现在还有时间提交自己的成果，按学校要求重新安排。”
“二十天，我拿什么重新做？”
“你前面两年做什么去了？”
他握着塑料瓶。
瓶身被挤出一串响声。
“你以为我愿意？我爸天天拿别人家孩子压我。你坐实验室写代码，谁知道我在外面陪了多少笑脸？”
我看着他。
“我请你替我偷东西了？”
“这是合作！”
“那你为什么把我名字删掉？”
他眼皮一跳。
我把他对外宣传材料的截图调出来。
核心发明人，陆承业。
研发团队，陆承业领衔。
许向荣的名字，只在最后一页出现。
兼职技术协助。
他嘴唇动了动。
“投资人需要一个核心。”
“所以你把我降成兼职？”
“后面钱进来，不会少你的。”
“多少？”
“我们可以谈。”
“先前五万，现在三十万。再往后呢？看我父亲还在哪家工地？”
他抬起头。
“那是我爸说的，不是我。”
“你听见后拦过吗？”
他不说话了。
楼梯间有人经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等人走远，声音压下来。
“我已经答应投资人，这个月落地。毕业证拿不到，项目再没了，我怎么办？”
我想起上辈子办公室里的那扇门。
他让保安把我拖出去时，也没问过我怎么办。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另一瓶水。
他肩膀松了一点。
“你愿意谈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嗓子干，跟和解没关系。”
他的嘴张着。
我把水盖好。
“水多少钱，我转你。”
“许向荣！”
“别喊。楼里贴了保持安静。”
他抬手想砸瓶子，看到墙角监控，又放了下去。
走之前，他扔下一句。
“我的技术答辩，我会参加。你等着。”
第二天，学院发来安排。
根据他本人申请，先举行一次单独的公开技术质询。
不等于通过毕业答辩。
也不代替学术不端调查。
他要求让企业代表和已签保密承诺的评估人员到场，证明自己掌握技术。
我看完通知，给江映禾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快。
我们可以到场。技术审查已经完成，交易方案等权属核查意见。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出了汗。
“多少？”
孙有福把脑袋伸过来。
“问啊。”
我发出问题。
江映禾回了一份条款清单。
专利申请权、约定范围内的技术秘密和配套工程服务，交易总额一千万元。
分阶段支付。
授权状态和后续责任，逐条约定。
孙有福坐在椅子上，脚往地上找了两次。
“椅子怎么变高了？”
“你腿软了。”
他扶住桌沿。
“我现在重新投简历，还能不能说跟你是普通关系？”
【第九章】
技术质询那天，陆承业准备得很足。
西装重新穿上了。
头发也恢复了反光能力。
桌上摆着两台样机。
一台是学校封存后按程序启封的争议样机。
另一台，是他父亲公司临时做出来的演示设备。
陆世达坐在第一排。
看见我，他往旁边挪了挪文件袋，没打招呼。
我坐到指定位置。
孙有福在后排把水瓶排好。
“紧张就喝。”
我看了一眼。
六瓶。
“我是来质询，不是来消防演练。”
他把其中五瓶搂回去。
“那这些留着庆祝。”
主持老师先说明规则。
“今天只核实技术掌握情况和相关贡献。最终学术处理，由学校依程序作出。企业人员不得打断。”
陆承业拿起话筒。
“这个项目，我从大二就开始构思。”
第一页投屏出现。
自主创新，产业报国。
第二页。
市场规模百亿级。
第三页。
预计三年营收过亿。
外聘专家把笔放下。
“商业计划先跳过，讲技术。”
陆承业按翻页器的手顿了一下。
他接着讲核心算法。
前五分钟，背得不错。
我能听出来，他找人辅导过。
专有名词没有念错。
甚至把我论文里那句比较拗口的话，换了个顺序。
第六分钟，专家抬手。
“你提到低温漂移与老化内阻分离。请把约束条件写出来。”
陆承业转身拿笔。
写了两行。
第三行停住。
“这里涉及我们公司的商业秘密。”
主持老师提醒。
“到场人员已签保密承诺。你申请这次技术质询，就是为了说明贡献。”
他看向陆世达。
陆世达冲他压了一下手。
陆承业继续写。
式子写完，江映禾身边的工程师皱了眉。
“量纲不对。”
陆承业说：“这是简化表达。”
“简化不能把温度当电压。”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孙有福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快把自己憋坏了。
陆承业擦掉一部分。
白板上留下一团灰。
“现场笔误，我用实机说明。”
他走到公司新做的设备前。
接线。
开机。
屏幕亮起。
一条曲线开始运行。
陆世达的背离开了椅背。
我看了一眼设备上的电池接口。
“请问，输入接上了吗？”
陆承业低头。
接口空着。
他说：“这是自检。”
工程师上前，按下规定测试步骤。
屏幕曲线继续运行。
拔掉所有外部输入后，曲线仍然按原轨迹变化。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陆承业握紧话筒。
“展示模式，工作人员没切换好。”
陆世达站起来。
“技术人员今天临时有事，设备准备确实不充分。”
主持老师示意他坐下。
“可以使用封存样机。那台是你主张共同完成的。”
陆承业的手停在设备边缘。
我举了下手。
“老师，能让他自己操作吗？基础流程在他提交的论文附录里。”
“可以。”
他站到封存样机前，翻开论文。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孙有福把手背压在嘴上。
我看着陆承业。
“收入先不谈，你能把自己的发明开机吗？”
他猛地抬头。
“你换过密码！”
负责封存的老师马上开口。
“设备状态和封存记录一致。启封全程有录像。”
我又说：“设备没有开机密码。你现在点的是维护菜单。”
他的手指僵在触摸屏上。
后排一把椅子轻轻响了。
陆承业终于找到运行入口。
样机启动。
他肩膀松下来，拿起一块电池往接口上接。
我站起来。
“停。极性先确认。”
安全员立刻按住他的手。
红黑夹子，被他拿反了。
陆世达的脸一层层绷紧。
陆承业放下夹子。
“现场这么多人，谁都会紧张。”
专家点了点桌面。
“紧张可以解释操作失误，不能解释研发记录缺失。我们回到你提交的贡献材料。”
投屏切换。
第一份，是企业的验收报告。
第二份，是学校旧档案里的真实文件。
第三份，是经核验的原始数据生成记录。
专家逐项发问。
“半年前形成的报告，为什么包含上周生成的曲线？”
陆承业看向父亲。
“材料是公司整理的。”
“你的论文，为什么也包含这组数据？”
“我们团队共享。”
“你做过哪些原始实验？”
“我参与过。”
“哪一次？”
“具体日期我……”
“设备操作记录中，没有对应你的实验过程。你提交的门禁记录，发生在送宣传材料和拍照当天。你承认吗？”
陆承业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我把自己那份代码贡献记录递给老师。
“核心版本形成时间、技术交底文件、申请日，已经交给核查组。我不要求因为申请在前就认定我原创，请结合全部记录。”
专家翻到下一页。
“关于争议签名，企业刚提交了补充说明，承认部分材料由扫描件重新拼接。”
陆承业转过头。
陆世达额角有汗。
“只是行政人员整理失误，不代表技术……”
“陆先生。”
主持老师打断。
“您承诺的本人签署原件，与现在说明不一致。请留待专项核查。”
陆承业把话筒移到嘴边。
“我不知情。”
陆世达看着他。
那一眼停了很久。
陆承业却已经转向专家。
“合同都是公司弄的。我是学生，不懂这些。”
孙有福抬起头。
脸上不笑了。
我看着台上那对父子，没说话。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把债务和责任推给我。
这回，终于推到他爸面前。
顾知行翻开陆承业的论文。
“最后一个问题。这段你标注为本人独立设计的程序，为什么有许向荣两年前的个人测试编号？”
陆承业说：“编号可以复制。”
“对。”
顾知行把论文合上。
“我们问的就是，你为什么复制。”
话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陆承业张了几次嘴。
“我可以改。”
没人接话。
他又说：“论文可以改，署名也可以加。没必要毁掉一个学生吧？”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你把我写成兼职协助时，怎么不问有没有毁掉一个学生？”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们这么多年……”
“你把我父亲的工地地址拿出来谈时，怎么没想起这么多年？”
他停住。
我看见他握话筒的手开始抖。
主持老师宣布暂停，核查人员收集补充材料。
江映禾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我们公司的法务意见已经确认。交易范围和付款条件按最终合同执行，学校现有核查材料可以满足签约前提。”
她把合同放下。
没有故意抬高声音。
陆承业却看见了第一页上的金额。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一千万？”
江映禾看向他。
“包含专利申请权、技术秘密和后续工程服务，不是买一张受理通知书。”
陆承业盯着合同。
“不可能。他就写了点代码。”
我拿起笔。
笔尖落下前，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写点。”
他喉结动了动。
“你们被骗了。这方案我们公司半年前……”
“陆先生。”
江映禾把尽调材料合上。
“这项判断，我们已经让工程师做了七天测试，法务查了所有能核验的来源。请你对自己的陈述负责。”
我签完名字，把笔盖扣上。
上辈子，我站在他的办公室里，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要向人解释。
这回，所有记录就在桌上。
我拿着合同走过去。
陆承业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嘴唇发白。
我停在他面前。
“兄弟，这专利好用吗？”
他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膝盖磕上椅腿，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脚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他捂住脸。
“我真的可以改。”
陆世达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文件袋已经攥出了折痕。
陆承业又把脸抬起来，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
“你跟老师说，是合作。就说一句。”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
“合作得双方同意。”
“这句话，我毕业前终于学会了。”
【第十章】
陆承业没有在那场质询会上被当场开除。
主持老师没这个权限。
企业也没这个权限。
他得到的是学术调查结论、陈述申辩机会，以及之后正式送达的处分决定。
几天里，他交了三次说明。
第一份，说企业整理失误。
第二份，说自己理解错了共同研发。
第三份，承认论文中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研究成果，但请求考虑毕业在即。
学校逐项核验。
大段剽窃毕业论文。
提交失实材料。
在权属核查中继续使用拼接文件，试图侵占他人成果。
处分决定送达那天，陆承业又来了一次实验楼。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薄薄几张纸。
我正在整理毕业答辩材料。
孙有福开门，看见他，没让路。
陆承业问：“许向荣在吗？”
我走过去。
他把处分决定举起来。
“开除学籍。”
我看见纸角被他捏出了汗渍。
“申诉渠道上面写着。”
“你撤回举报，行不行？”
“调查已经核实的事，不是我说撤就没发生。”
他吸了下鼻子。
“我爸公司现在也被合作方查材料。原本谈好的项目，都卡住了。”
“那就提交真实材料。”
“你就一定要这样？”
我看着他。
“我要自己的东西。”
他低下头，喃喃重复：“就差毕业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纸在他手里颤了两下。
我没有伸手。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孙有福关上门，扭头看我。
“你没事吧？”
“有。”
他马上把椅子拉过来。
“哪儿不舒服？”
“答辩演示文稿还没做完。”
他把椅子推了回去。
“那你活该。千万富翁也得自己做封面。”
我的毕业答辩，安排在下一周。
没有戏剧化的满堂掌声。
老师问了九个问题。
我答上来八个半。
剩下半个，顾知行用笔敲着桌子。
“不要拿行业前景糊弄。边界条件是什么？”
我看着那根笔，头皮发紧。
台下的孙有福抿着嘴，肩膀又开始抖。
轮到他时，我坐到第一排。
他讲到研究意义，刚说出具有广泛前景，顾知行就抬了头。
孙有福马上改口。
“目前只在本文限定场景内验证，不敢广泛。”
我低头喝水，差点呛住。
答辩结束，他冲下台掐住我肩膀。
“你笑我。”
“没有。”
“你水都喷出来了。”
“设备自检。”
他张着嘴，过了两秒，骂了一句。
合同首期款到账之前，我和律师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企业公开撤回了不实声明。
对网络传播的失实内容，按要求作出更正。
关于伪造材料的线索，已经交给相关部门依法处理。
民事部分继续按证据推进，不拿一句对不起抵掉损失。
律师把费用清单给我时，我看得牙疼。
“这么多？”
他把每一项列出来。
“资料保全、核验、函件、谈判、权属审查。你可以逐项问。”
我揉了揉脸。
“怪不得陆世达喜欢私下聊。”
律师笑了。
“以后见合同，先看再签。”
“我现在买瓶水都想看许可范围。”
“那不必。”
第一笔款入账那天，我给家里打了视频。
我爸戴着老花镜，凑近屏幕。
“真到账了？”
我把银行短信和合同付款页给他看。
他没先问多少钱。
先问：“税交了吗？”
“会按规定办。”
“学校说清了吗？”
“说清了。”
“那个小陆……”
他顿住。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各走各的路。”
我爸点点头。
我妈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转头就拍了他一下。
“你少问两句，让孩子吃饭。”
我问：“家里的欠款单子，能拍给我吗？”
我爸坐直了。
“也没多少，你留着做研究。”
“爸，发过来。”
他还想说话。
我把合同往镜头前推了推。
“我这次没给别人签担保。”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摘下眼镜。
“行。”
吃饭前，我又去了一趟实验室。
休息间的折叠床收起来了。
孙有福把我的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行李箱上。
他蹲着拉拉链，拉到一半，卡住。
“你发财了，这箱子能不能退休？”
“还能用。”
“你对物品的宽容，建议分一点给人类。”
“你先把我的鞋拔出来。”
他低头。
半只拖鞋卡在拉链里。
顾知行从测试区出来，递给我一张设备使用账单。
“剩下的费用核对一下。企业后续合作，另签合同，不跟你个人项目混。”
我接过账单。
“老师，您真不给我打个折？”
“你赚多少，不影响设备折旧。”
孙有福在旁边点头。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不能改变电费。”
我把账结清。
又把后续工程服务计划发给江映禾。
她回了三个问题。
交付节点。
可靠性验证。
人员安排。
我看完，靠在门边。
孙有福凑过来。
“什么感觉？”
“以为终于毕业了。”
“然后？”
“发现甲方入学了。”
他笑得蹲到地上。
晚上，我请他和顾知行吃饭。
不是茶室，也不是大酒店。
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
老板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孙有福拿起笔，先看我。
“真随便点？”
“合理范围。”
他把菜单翻到底。
“什么叫合理？”
顾知行端起水杯。
“别点上市公司。”
孙有福一口气勾了半张纸。
羊肉串、牛肉串、烤茄子、鸡翅。
最后，他在鸡腿旁边画了三个圈。
我按住菜单。
“你要多少？”
“先补历史欠款。”
“什么历史欠款？”
“我给你的鸡腿。”
“你总共给过我一个。”
“还有被你从我碗里抢走的。”
“那叫资源调配。”
“今天我也调配。”
我松开手。
“点。”
他刚要招呼老板，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陆承业。
桌上停了一瞬。
孙有福看向我。
我拿起水杯。
“你决定。”
他接通，开了免提。
那边先是几声喘气。
接着，陆承业说：“有福，借我两千。我卡被我爸停了。”
孙有福捏着筷子。
“你去年借我的三百，还没还。”
那边不说话了。
“还有上个月聚餐，你说你请，最后我付的四百六。”
陆承业的声音低下来。
“我现在这样，你还计较这个？”
孙有福看着桌上的菜单。
“以前不计较，你觉得我好说话。”
“现在计较，你觉得我没良心。”
他把筷子放下。
“先还七百六。”
电话挂了。
孙有福盯着屏幕，等了两秒。
没有转账。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真可惜。”
我问：“可惜什么？”
“他要是还钱，我刚才那句还能说得更有底气。”
顾知行笑出了声。
老板端着第一盘烤串过来。
孜然味扑上来，油在铁盘里滋滋响。
孙有福伸手拿鸡腿，被烫得甩了一下。
我把纸巾推过去。
他包住骨头，咬得满嘴油。
“向荣。”
“嗯？”
“以后再创业，找兄弟合作，得小心。”
我拿起手机，点开付款界面。
“放心，我现在有原则。”
“什么原则？”
“兄弟归兄弟，合同归合同。”
他刚点头，我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一笔转账。
五千元。
备注，材料整理及项目辅助劳务费，按实际记录结算。
他嘴里那口鸡腿停住了。
“你还真给？”
“干了活，就结钱。税务和凭据按要求走，不给你乱挂发明人，也不让你白干。”
他拿纸巾擦了三次手，才碰手机。
“那我请这顿。”
我抬手叫老板。
孙有福一把按住我的胳膊。
“等等。”
“你刚说的。”
“我说的是这顿饭，不包括你未来十年的饭。”
“知道。”
“也不包括老师的车贷。”
顾知行放下杯子。
“我没车贷。”
孙有福咽下鸡腿。
“那行。”
老板拿着账单过来。
他看见金额，眼睛睁了睁。
随后抄起菜单，一页页往后翻。
我问：“找什么？”
“找我刚才点的那家上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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