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听信大师的话，要让儿子随她姓，说能旺她全家。
我掐指一算，笑了：“行啊。”
他们摆了八桌酒，庆祝终于甩掉我这个穷爹。
却不知道，紫微星护的从来不是姓氏。
他们亲手剪断的，是许家借了我六年的好运。
【第一章】
“孩子改姓，你签字。房子过户，你也签字。”
许佳蓉把两份文件拍在饭桌上。
我的手还泡在冷水盆里。下午替客户修老木门，虎口扎进去一根刺，刚挑出来，伤口泡得发白。
我抽了张纸擦手。
“改姓我能理解。改姓附赠一套房，户籍窗口什么时候干上房地产了？”
我岳母曹慧把筷子砸在碗上。
“陆佑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你们拿房的时候也没怎么讲究措辞啊。”
儿子承宁抱着小碗，往我旁边挪了挪。
他今年五岁，刚学会拿筷子。
曹慧把他的小凳子拖回去。
“坐你舅舅旁边。以后你姓许，别跟着外人学贫嘴。”
筷子从孩子手里掉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换了一双。
“姓跟谁都能商量。外人这话，你再对着孩子说一句试试。”
许佳蓉抬高声音。
“你冲我妈干什么？”
“你妈刚给我办完除籍，我问一下手续。”
小舅子许瑞笑出了声。
曹慧一眼瞪过去，他赶紧低头扒饭，米粒呛进鼻子，咳得桌子直抖。
主位上，周大师终于放下茶杯。
他穿着一身绸布衣服，手腕上串了三圈珠子。来之前许佳蓉特意叮嘱我，这位高人不轻易上门，许家花了十八万八才请来。
我看了眼他的袖口。
吊牌没剪。
上面写着七天无理由退货。
大师用袖子盖住手腕。
“陆先生，孩子命格贵重。随母姓，才能归入财门。”
“随父姓呢？”
“受父运拖累，明珠蒙尘。”
“您这业务还分男女套餐？”
许瑞拍桌子。
“你少阴阳怪气！爸准备开分店，大师说了，承宁就是咱家的财星。你没本事养，别占着位置。”
我把筷子搁下。
“幼儿园费用谁交的？”
没人接。
“孩子半夜发烧，谁抱去医院的？”
许佳蓉扭过头。
“这些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
“行。那你们抢财星的时候，能不能顺手把上个月借我的八万块还了？”
许瑞端起碗。
“姐夫，吃饭别谈钱，伤感情。”
“刚才还是外人，这会儿又恢复编制了？”
岳父许昌业咳了一声。
“八万块能少你的？现在谈的是孩子前途。你那个破家具修理铺，能给他什么？”
“至少不用让他五岁出来旺舅舅。”
周大师抬起手。
“都静一静。”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红纸。
纸上写着择财归宗四个字。
下面却不是改姓那么简单。
承宁归许氏财门，陆氏不再承托许家家运，许家所得，自担其责。
我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
爷爷留下的旧册子里，有过同样的格式。
他替人修了一辈子木器，也替人看过家运。
临终前，他给我的那本册子不教发财，只讲一件事。
别拿别人的福气，填自己的贪心。
我小时候不爱听。
现在看着这张红纸，我忽然觉得老头讲得还是太客气。
这帮人不光填，还想办个开业庆典。
周大师把笔递过来。
“签了，双方各走各的运。七日内，旧庇退尽，新账自清。”
我抬眼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这句话，你教他们念过？”
“自然。”
“后果呢？”
许佳蓉抢过话。
“我们自己承担，用不着你装神弄鬼。”
我看了看承宁。
孩子正把碗里唯一的鸡腿往我碗里拨。
够不着。
拨了两次，鸡腿掉在桌上。
他嘴唇一抿，想捡，又把手缩回去了。
曹慧皱眉。
“吃个饭都吃不好，你爸就这么教你的？”
我拿过鸡腿，夹开外皮，把里面没碰桌面的肉放回他碗里。
“吃你的，爸爸在。”
然后我抽出改姓申请。
“姓可以改。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不送。”
许佳蓉脸一沉。
我又点了点红纸。
“这个我也能签。但你们所有成年人一起签。别到时候借了运不认，倒了霉全赖我。”
许瑞第一个抢笔。
“谁反悔谁孙子！”
“别把承宁往下挤，他辈分已经够低了。”
曹慧气得站了起来。
周大师却按住她的手腕。
“签吧。财运到了，什么没有？”
一家人挨个签完。
我最后落笔。
虎口伤口碰到纸，刺了一下。
那张红纸上，我名字旁边六道细线，断了五道。
只有连着承宁的那一道，稳稳亮着。
周大师还在笑。
我也笑。
“行啊。”
“明天办手续。酒席别省，毕竟你们家能整整齐齐坐下吃饭的日子，得珍惜。”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户籍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实了我们的意愿。
她看了看承宁，又看了看我。
“父母都同意，材料也齐，按流程办理。”
我点头。
许佳蓉抢着说：“当然同意，孩子以后姓许。”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
“孩子姓什么，不影响父母双方的抚养义务。”
许佳蓉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我接过材料。
“听见没？我不是签个字，就能从育儿群退群了。”
承宁扯了扯我袖子。
“爸爸，我换了姓，还能跟你睡吗？”
我蹲下来，把他外套拉链拉好。
“能。你就是改名叫许大床，爸爸也得给你腾地方。”
孩子露出牙。
“我不要叫大床。”
许佳蓉催我们快走。
许家中午订了酒楼，八桌，门口立着牌子。
紫微临门，许氏添财。
承宁不识字，指着自己的照片问：“爸爸，这是什么？”
“你外公公司的招商海报。”
“我有工资吗？”
“问得好，进去先问这个。”
进门前，我接到店里学徒小丁的电话。
“哥，那批拖了九个月的修复款到账了！”
“多少？”
“十七万六，一分不少。对方财务说刚查出来，原来的经手人把咱们账户填错了。”
我看了眼刚办好的材料。
第一笔。
不是天上掉钱。
是我该得的东西，终于找着路了。
许瑞凑过来。
“谁发财了？”
“我。”
他翻了个白眼。
“修桌子赚三百，也叫发财。”
我没解释，牵着承宁进门。
周大师站在台前，正讲孩子的贵命。
“此子入许门，许家必有大喜。”
话音刚落，许瑞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什么叫不能交车？我定金都交了！”
对面声音太大，靠近的人全听见了。
他托朋友低价买的豪车，车架号对不上。
车行让他报执法者。
许瑞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大师立刻改口。
“财来之前，先清杂气。”
曹慧赶紧点头。
“对，大师说得有道理。”
酒楼领班走过来。
“许女士，您要求的八瓶酒，开瓶前需要确认一下。”
曹慧挥手。
“开。”
“每瓶一千八百八。”
曹慧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一百八十八？”
“您发来的图片，是这款。”
我低头喝茶。
许瑞咬着牙：“妈，今天这么多人。”
曹慧把牙关咬得咯咯响。
“开！”
周大师继续。
“财门一开，四方来贺。”
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拿着账单站在门口。
“许总，巧了，您在这儿。我那冷库工程尾款，今天能结不？”
岳父的脸僵住了。
“谁让你来的？”
“我来修酒楼冷柜，路过看见您名字了。”
男人把账单摆上台。
“您朋友圈说资金紧张，晚上都喝稀饭。我寻思稀饭怎么还配一千八的白酒？”
隔壁桌有人呛了口水。
许昌业想把人拉出去，对方却攥住了话筒。
“大家给评评理，三万八，拖半年。我工人工资都垫完了。”
周大师伸手关话筒。
电流嗡了一声。
他被震得手一缩，珠子断线，滚得满地都是。
承宁蹲下去，帮忙捡起一颗。
“爷爷，你的手链没有我的结实。”
大师喉结动了两下。
“今日人多，气场有冲。”
我放下杯子。
“您来的时候说人越多，财越旺。”
“此一时，彼一时。”
“懂了。解释权归您，维修费归我们。”
桌上有人没憋住。
周大师蹲下捡珠子，绸裤绷紧，后腰裂开一声。
许瑞的笑声刚冒出来，又被曹慧一巴掌拍了回去。
承宁贴着我耳朵。
“爸爸，他裤子说话了。”
我给他擦嘴。
“别打断，大师正在跟天地沟通。”
散席时，许佳蓉把我堵在走廊。
“你今天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们丢脸。”
我举起付款记录。
“这八桌酒的钱，我没出。酒不是我点的，车不是我买的，冷库不是我修的。”
“你就没一点责任？”
“有。”
她抱起胳膊。
我把承宁抱起来。
“我应该提前给大师带条裤子。”
回家后，我翻开爷爷留下的册子。
承宁趴在旁边，手指点着一幅小人图。
“这个人为什么背着五个人？”
“因为那五个人有腿，但不想走。”
“他为什么不放下来？”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
“今天放了。”
册子上，爷爷写得很清楚。
紫微贵命，认养不认姓。
真心养育者承其福，借其福者须守其恩。
主动择财断庇，七日退尽。
七日之内不可复接，原有亏欠，各归其身。
我把册子合上。
许家不是因为孩子随母姓倒霉。
他们是嫌我这个背人的走得慢，自己拿刀把绳子割了。
割完，还给我收了个清洁费。
【第三章】
第三天一早，曹慧把我的拖鞋扔出了门。
“佳蓉说了，既然分了家运，你也出去住几天，免得冲着孩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
“这是我的房子。”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把豆浆递给承宁。
“刚才谁冲谁来着？”
许佳蓉从卧室出来。
“你至于计较一双拖鞋？我爸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心情不好。你出去住几天，让老人清净清净。”
“你爸资金困难，住我房子。你妈心情不好，扔我拖鞋。我还得负责找个地方睡。”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点开手机，给换锁师傅打电话。
许佳蓉冲过来按我的手。
“你疯了？”
“没有。我给修理铺换锁，带儿子住店里。”
承宁已经把小书包背好了。
一边背，一边往里塞睡衣。
曹慧伸手拽包。
“他姓许！”
我挡住她。
“他姓许，不姓许可证。你不能凭这个随便拽。”
许佳蓉看着儿子。
“你真跟他走？妈妈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
承宁抱紧书包，眼睛往下看。
我把他抱起来。
“你可以跟妈妈，也可以跟爸爸。大人的事，不用你考试。”
他把脸埋进我肩膀。
“我想去店里。店里没人说我吃饭不好。”
许佳蓉伸出的手落了下去。
曹慧还想骂，我把门拉开。
“今天晚上之前，把你们放在客厅的库存礼盒搬走。七天之后还不搬，我找人送回许家宴，运费到付。”
“你敢！”
“你看，我连外人都当了，还怕兼职个快递员？”
到店后，小丁给承宁腾了张桌子。
孩子写字，我修柜门。
中午，老客户孙叔过来，带着一份修复项目清单。
“老文化馆那批桌椅，原先中标的人把榫头都用胶糊了。人家现在不要便宜的，要会干活的。你看看能不能接。”
我接过清单。
报价不低，工期也紧。
“能做，但得按验收节点付钱。”
孙叔点头。
“这次财务直付，合同我带来了。”
我刚拿起笔，手机响了。
一个自称融资机构工作人员的人，先核对了我的姓名，又问我是否愿意为许家宴的一笔贷款提供保证。
“金额六百八十万元，您知情吗？”
笔尖划破了纸。
我把笔放下。
“不知情。没有同意过，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签字。”
对方停了几秒。
“那我们先暂停流程。许总提供了一份您签署的保证意向材料，后续需要本人核验。”
“请把涉及我的材料发给我确认。我怀疑签名被冒用。”
挂断电话，我拨给许佳蓉。
“六百八十万，什么钱？”
她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许瑞的声音。
“姐，他怎么知道了？”
我把免提关掉，走到店外。
“我再问一遍，谁拿了我的签名？”
许佳蓉压着嗓子。
“就是走个流程。我爸有那么多店，能让你真还？”
“那为什么不找你签？”
“你有房子和铺面，更容易过审。大师也说了，父子换运要有个承接……”
“所以你们把债承接给我，把财承接给你弟？”
她呼吸乱了。
“陆佑安，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这钱里也有承宁的将来。”
“哪一部分？催收电话给他继承？”
许瑞抢过手机。
“姐夫，我跟你讲，扫描件只是临时材料。明天你过来补签，一家人谁还计较这个？”
我看着店里。
承宁正拿橡皮擦掉自己写错的字。
一笔一画，重新写爸爸。
我的虎口又开始发紧。
“我不签。”
许瑞声音一下拔高。
“不签你知道我爸要赔多少吗？”
“现在不知道。等账单出来，你记得发朋友圈，我给你点个赞。”
他骂了句脏话。
我挂断。
几分钟后，邮件到了。
所谓保证意向材料上，确实有我的签名。
但那个签名最后一笔，是断的。
我认得。
三年前，许家宴装修，我签过施工报价确认单。
当时笔没水，最后一笔没写出来。
他们把那个签名裁下来，贴到了另一张纸上。
我把文件保存，给做律师的老同学沈知宜打电话。
她听完，只问一句。
“你现在要保婚姻，还是保脑子？”
“先保脑子，婚姻可以晚点送修。”
她让我别补签，别口头追认，先书面通知融资方，再整理证据。
我照做。
通知发出去，周大师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他不再端着腔调。
“陆先生，凡事留一线。许家倒了，你也捞不着好。”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周大师，你到底是来算ming的，还是来放贷的？”
那边没有声音。
我一字一顿。
“孩子改姓是幌子，拿我的房子填坑才是真的。”
“你们不是想让承宁认祖归宗。”
“你们是想让我们爷俩，认债归宗。”
【第四章】
我去许家宴的时候，沈知宜陪着。
她穿着衬衣，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许瑞堵在门口。
“家庭矛盾，你带律师？”
沈知宜看了他一眼。
“六百八十万的家庭矛盾，带我已经算节约了。”
办公室里，周大师坐在沙发上。
昨晚裂开的绸裤换了，今天穿运动裤。
务实了。
许昌业一见我，先把茶杯摔在桌上。
“陆佑安，我把女儿嫁给你，给你生孩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拉开椅子。
“您把女儿嫁给我，不是把我上市了。不能想融资就拿我去担保。”
“许家这些年亏待你了？”
我拿出打印的转账记录。
“咱们按月份谈，还是按金额谈？”
曹慧伸手要抢。
沈知宜把文件袋往自己面前一收。
“复印件。原件电子备份都有。”
曹慧伸出的手转了个弯，端起茶杯。
茶太烫。
她喝进去又吐回去，满桌的人都低下了头。
许佳蓉坐在窗边。
“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一，停止使用我的签名和身份资料。第二，向融资方说明未经我授权。第三，欠我的钱，列清楚。”
许瑞冷笑。
“你说没授权就没授权？夫妻财产懂不懂？”
沈知宜翻开文件。
“保证责任和夫妻财产不是一回事。何况陆先生的房屋、铺面是婚前取得。你可以找律师核实，不用在这里现学现编。”
许瑞张了张嘴。
他转头看周大师。
周大师捻了下手腕。
珠子没了，只捻到一层皮。
我看着他。
“那十八万八，到底买的什么？”
许昌业抢着说：“这是我们花的钱，跟你无关。”
“钱确实跟我无关。可那张择财断庇的字据，我签了。周大师，你把最后一段给他们解释一下。”
周大师眼角抽了一下。
“民俗祈福，不必当真。”
“昨天可不是这套说法。”
我从手机里调出宴会视频。
是酒楼摄影师发在公开客户相册里的。
周大师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七日旧运退尽，从此许门独享，不再受陆氏牵连。”
我按了暂停。
“你是不是只认识前半句？”
他盯着我，没动。
我从包里取出爷爷的旧册子，翻到那一页。
纸角有烧焦的痕迹。
周大师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撞上茶几，杯盖掉在地上。
“你是陆守仁什么人？”
“孙子。亲的，不是你刚收的业务客户。”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名字上，又移回册子。
嘴唇抖了两下。
许昌业皱眉。
“你认识他爷爷？”
周大师往后退了一步。
“早年……学过几天。”
我指着册子边上的一行小字。
“我爷爷写着，周正乾，偷改借运文书，逐出门外。是你吧？”
办公室没人说话。
许瑞先看大师，再看我。
“他爷爷也是干这个的？”
“还修家具。”我说，“手艺比我好，识人的本事差点。收过这么个东西。”
周正乾伸手想拿册子，我合上了。
“当年你只抄了择财这页，没抄注解？”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孩子随了许姓，怎么还能……”
“认养，不认姓。”
我把那页翻给他看。
“谁养他，谁疼他，他就护谁。不是给孩子换个姓，就能拿他当收款码。”
周正乾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
“许家这些年借的是我那一份。现在他们亲口不要，亲笔签了，你还按着手印给封了。”
“你以为在帮他们抢财星？”
“你替他们办了退订。”
许瑞一拍桌子。
“少吓唬人！我姐也养孩子，她怎么没好运？”
我看向许佳蓉。
“孩子幼儿园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
“星……星什么来着。”
“海棠幼儿园。”
“我平时忙，你故意拿这个……”
“他对什么药过敏？”
她没接。
“夜里磨牙要复查，预约是哪天？”
她把脸转向窗外。
承宁不在。
我不用替她留那点面子。
“她是妈妈，孩子也一直认。但你们签的那张纸，不是认姓，是许家全体择财断庇。连她那一份，也被你一起划出去了。”
周正乾按着桌边，指节发白。
沈知宜把一份书面声明放到他面前。
“玄学部分我不评价。你参与促成未经授权的保证材料，具体做了什么，现在说。”
周正乾抬头。
许昌业冲他使眼色。
大师闭上嘴。
我收起册子。
“还想捆着一起挣钱？”
“行。七天还没过，慢慢享受。”
出门时，周正乾追了两步。
“陆先生，能不能单独谈？”
我回头看他的裤子。
“先检查一下，别谈到一半又开光。”
【第五章】
周正乾没有单独找我。
他先去网上发了视频。
视频里，他坐在一面八卦图前，叹气叹了三次。
“最近接触一户人家，父亲执念太深，孩子随母姓后，竟以邪术报复妻族。”
我的修理铺招牌，被他放在背景里。
许瑞转发得最快。
配文说我得不到孩子，就见不得许家好。
他还找人到店门口直播。
我正给一把旧椅子上木蜡油，那人把手机怼过来。
“陆师傅，你承认自己会做法吗？”
我戴着口罩，抬手指了指门口。
“会。第一步，闲杂人等出去。”
“你是不是怕了？”
“第二步，打开门，通风。第三步，离明火远点。”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罐子。
“你在说什么？”
“使用说明。你都冲到作fa现场了，不得先学点安全知识？”
弹幕刷得太快，他脸色有点绷不住。
我把手机架起来，对准门口。
“想问可以，不准拍孩子，不准挡门，不准碰客户的东西。”
“你是不是诅咒了许家？”
“许瑞买到问题车，我让他找警察。许昌业欠工程款，我让他付钱。你们大师裤子破了，我建议买大一码。”
“哪一句需要施法许可证？”
他又问：“有人说你不同意孩子随母姓。”
我把改姓申请的个人信息遮住，亮出签字页。
“我签的。”
“那你为什么离家？”
“你采访反了。房子是我的，出去住的是我，该问他们为什么不走。”
店门口围了几个人。
隔壁卖包子的郑有福端着蒸笼出来。
“这个我能作证，他丈母娘前天还在跟我说，女婿房子以后归外孙，外孙的钱以后归舅舅管。”
直播的人扭头看他。
郑有福把蒸笼往桌上一放。
“怎么，活人的证词不够阴jian，不配进你节目？”
对方收起手机走了。
下午，文化馆那边的负责人打来电话。
“陆师傅，网上的事我们看见了。项目还要继续做，但您这边不能影响进度。”
我应了。
挂断电话，我把小丁叫过来。
“你负责库房，我负责修复。最近不接散单，先保这个项目。”
他搓着手。
“哥，咱不回击？”
“回。但不能忙着打蚊子，把饭煳了。”
晚上，许佳蓉来了。
承宁正坐在桌边吃面。
她看见孩子，先把手机拿出来。
“妈妈给你拍张照。”
孩子放下筷子。
她调整角度，特意拍进后面堆着的木料。
我伸手挡住镜头。
“要看孩子，就坐下。要取证卖惨，去找律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今天两家店都被投诉了。你满意了？”
“投诉什么？”
“消防通道和冷库。”
“通道堵了？”
她没说话。
“冷库温度不够？”
“以前也这样，怎么偏偏这两天有人查？”
“以前没查，不等于冷库有编制，能一直替你们保密。”
她眼圈发涩。
“你就不能帮一下？你不是会算吗？”
我把面碗推远，免得孩子听着不吃饭。
“我能看的有限。一天一次，只能看眼前最紧的一处趋向。再看，眼前发黑，半天拿不了工具。”
这是爷爷教我时立下的限制。
小时候我不信，连看了三回。
最后抱着门框吐，把爷爷新刷的门漆全毁了。
老头没罚我。
让我重新刷了三天。
许佳蓉抓住我的手。
“那你看我爸。”
“今天看过了。”
“看谁？”
“看承宁晚上会不会又做噩梦。”
她的手僵住。
我往孩子那边看了一眼。
“昨晚他问我，家里倒霉是不是因为他。他说，要不把名字也还给外公。”
许佳蓉把头垂了下去。
承宁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脸。
“妈妈，我可以不姓许。我不想让姥姥生气。”
她想伸手，又停在桌边。
“不是你的事。”
我没说话。
她终于把手机装回包里，给孩子擦了擦嘴。
可临走时，她还是低声问我。
“你真不肯帮我爸？”
我把门打开。
“让他清通道，修冷库，结欠款。”
“我说的是运。”
“那是许家的路。”
“他总不能开着六家饭店，把消防和财务都外包给祖宗。”
【第六章】
第四天，周正乾开始退款。
不是他想退。
是前两个客户看见视频，问他为什么一边说陆家用邪术，一边又在宴会上夸陆家孩子命贵。
他解释不通，客户要求对账。
一对账，十八万八里有六万叫财库落位费。
落位的东西，是个铜盆。
同款批发价七十八。
郑有福把链接发给我。
“运费另算，铜盆的财运比客户好。”
我还没笑完，许佳蓉打来电话。
她在医院。
“承宁在你那儿吗？”
我手里的砂纸停住。
“你早上接走的。”
“我妈说带他出去吃饭，我刚打电话，她不接。”
我摘下口罩。
“去哪儿吃？”
“可能去找周大师了。我妈说，运不对，得重新归位。”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车钥匙刚拿到手，虎口一抽，钥匙掉在地上。
小丁替我捡起来。
“哥，我开。”
我拨给曹慧。
没人接。
再拨周正乾。
他倒接了。
“陆先生，别急，我们只是替孩子静心。”
背景里，承宁咳了一声。
我后颈一下绷住。
“地址。”
“仪式不能中断，七点前……”
“地址。”
他还想说，我把录音打开。
“我是孩子父亲。现在明确要求你停止一切涉及孩子的活动，把地址发来。你不发，我报执法者。”
十几秒后，定位到了。
许家宴老店三楼的储物间。
我和小丁赶到时，许佳蓉也刚上楼。
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拍门。
“妈，开门！”
里面传来曹慧的声音。
“快好了，你别打岔。大师说了，让孩子自己认财门，不许喊爸爸。”
我一脚踹在门锁旁。
老木门震了一下，灰落下来。
我修过这栋楼的门。
哪一块木头朽，哪一颗螺丝短，我比谁都清楚。
第二脚下去，锁扣连着木片飞出去。
熏香的味道扑进鼻子。
承宁坐在小板凳上，眼泪挂在下巴。
面前摆着一碗掺了符纸灰的水。
周正乾手里拿着勺子，还没递到孩子嘴边。
我推开他，把儿子抱起来。
小孩的手冰凉，揪着我衣领。
“爸爸，我没喝。”
“好，没喝就好。”
“我想回家。”
“现在就回。”
曹慧伸手来抢。
“仪式还没完！”
许佳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给他喝什么？”
“清福水！你不懂别添乱，家里都快撑不住了！”
承宁缩了缩肩。
我把他交给小丁，让小丁先带他下楼。
然后我端起那碗水。
周正乾往后躲。
“你干什么？”
“好东西，不能光便宜孩子。”
我把碗放到他面前。
“你喝。你先清。”
他嘴唇发白。
曹慧还在旁边喊：“不能给别人，这是给财星的！”
我盯着她。
“你也知道是个孩子，不是你家的灭火器吧？”
许佳蓉拿起那张写满字的黄纸。
“谁同意你们这么做的？”
周正乾指向曹慧。
曹慧又指向周正乾。
两个人的手指在半空碰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
“别谦让。责任多，够分。”
警察到场时，周正乾已经把绸布褂子脱了。
里面是件印着招财进宝的短袖。
他反复解释只是民俗活动。
我把通话录音、现场视频交出去。
孩子有没有入口、现场物品是什么、是否限制离开，逐项说明。
许佳蓉坐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只小书包。
曹慧想拉她起来。
“你跟警察说啊，都是误会。”
她没动。
曹慧又说：“你弟的店要垮了，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儿子。”
许佳蓉抬起头。
“光顾着？”
曹慧嘴一撇。
“家里这么多人，谁不急？”
许佳蓉把书包带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他五岁。你让他替谁还？”
楼梯间安静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句话，她迟到了五年。
但说出口，总比继续拿儿子垫脚强。
去医院检查的路上，承宁靠着我睡着了。
医生问清情况，做了必要检查，让我们留意咳嗽和呼吸情况。
许佳蓉一直站在旁边。
她伸手想摸孩子的头，承宁在睡梦里往我怀里躲。
她的手悬了几秒，收了回去。
回店后，我给沈知宜发消息。
准备离婚。
这一次，没有送修的必要了。
【第七章】
第五天早晨，许昌业亲自来了。
他提着两箱牛奶，站在店门口。
“昨天的事，是你妈糊涂。”
我没接东西。
“我妈去世十年了，别给她派新活。”
他脸皮抽了一下。
“你丈母娘。”
“她现在在做笔录，具体糊涂到哪一步，等结果。”
许昌业把牛奶放下，压低嗓子。
“佑安，你知道爸这些年做生意不容易。”
“知道。别人做生意靠本钱，您做生意靠女婿没有脾气。”
他忍了忍。
“六百八十万那件事，可以不让你担保。但现在项目卡着，加盟商又闹退钱，必须先把局面稳住。”
我拿起木尺。
“怎么稳？”
“后天发布会，你到场，说网上都是家事误会。承宁也来，拍张全家福。”
“不去。”
“你不是想要那八万块？我让许瑞还。”
“那是他借的，不是我出场费。”
许昌业盯着我。
“你别把路走绝。”
我把木尺贴上柜门。
“门在后面，没堵。”
他走后，店里接连来了三拨人。
一拨拍视频。
一拨装客户，张口要看文化馆那批家具，伸手就往未干的漆面上摸。
最后一拨直接说，有人举报我这里无证存放危险物品。
我把进货凭证、产品标签和库房记录都拿出来。
该配合的配合。
下午停工三个小时。
文化馆催进度，小丁急得嘴起泡。
“哥，他们不跟咱讲道理。”
“讲过。没讲赢，开始讲人数了。”
沈知宜过来，帮我整理骚扰记录。
她说，别为了争一口气，把真正要用的证据发得乱七八糟。
我点头，把视频按时间归档。
傍晚，一个女人站在店门口。
她叫唐秀，是许家宴的老会计。
我认识她。
她儿子上学那年，我帮忙修过书桌，没收钱。
她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先问店里有没有别人在。
我把卷帘门放下一半，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陆师傅，许总让我补一份付款审批单，把那十八万八记成设备维护。”
“你没补？”
“补了就是我的责任。”
她把一份付款申请的复印件推过来。
上面写的不是祈福费。
是融资顾问服务费。
收款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正乾。
下面的备注更清楚。
授信落地后，另付成功服务费。
我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大师这香火，按贷款比例抽成啊。”
唐秀又拿出一份内部预算。
许家宴计划收十几家加盟商的保证金，用来还旧店欠款。
账面上却写着用于新店设备、培训和供应链建设。
“合同我没权限全拿。这两份是我经手的，我只对我知道的事负责。”
我点头。
“你为什么现在来？”
她把文件袋捏得发皱。
“昨天那个储物间的事，我听见了。我也有孩子。”
停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不想替他们坐牢。”
“这个理由更好。”我说，“别替他们扛。”
她起身时，我叫住她。
“这些材料别再四处发，原件保存好。该向谁提供，让律师陪你去。”
门刚拉开，许佳蓉站在外面。
唐秀脸一白。
许佳蓉却往旁边让了让。
“唐姐，你先走。”
等人走远，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也有东西。”
是她和许瑞的聊天记录。
里面有一条，是许瑞发的。
姐，你先把姐夫哄住，签名我已经贴上了。等他正式签完，爸这边钱下来，给你换车。
下面，许佳蓉回复。
别让他提前知道，知道了又要闹。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碰手机。
她站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我没删。”
“你准备拿它换什么？”
“不是换。”
她掐着自己的手指。
“沈律师说，你已经准备离婚。我知道这件事躲不过。”
“那你为什么还拿来？”
“承宁昨天问我，下次能不能不让姥姥接他。”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没问为什么。他都不敢问。”
我抬头。
许佳蓉眼泪掉在桌沿。
“我跟他说，不会了。”
我抽了张纸，放到她面前。
“你把证据交给律师。然后把这句话做到。”
她点头。
我没有说原谅。
儿子的书包还挂在门后。
肩带上，有曹慧拖拽留下的裂口。
我看一次，就记得一次。
【第八章】
第六天，周正乾又来找我。
这次没穿绸布。
白衬衫，公文包。
身份切得很利索。
我正在给承宁缝书包带子，针穿过厚布，顶得指腹发麻。
他坐下，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陆师弟……”
“别。你都除名了，属于前同事。”
他嘴角抽了抽。
“陆先生，那张字据能不能撤？”
“你教的规矩，你问我？”
“你手里有全本。”
我把线拉紧。
“七日内不复接。你第一天就知道。”
“七日之后呢？”
“欠下的账照还，做过的事照担。孩子姓什么，都不能把这些抹掉。”
他喉咙滚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告诉许总，改回陆姓就有转机？”
我停下针。
“你还想卖一次？”
周正乾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拿起手机。
“来，说完整点。我录着，方便你以后不用重复。”
他猛地站起来。
“陆佑安，我是给你留面子！”
“我的面子按什么收费？设备维护还是融资顾问？”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把付款申请单的复印件翻过来。
他伸手想拿，我按住纸。
“这个不是你客户的福报，是你的报酬。”
他坐回椅子上，扶手被捏得发响。
“许昌业让我做的。”
“第一步，否认。第二步，甩锅。你业务流程挺熟。”
“我没让他们给孩子喝东西！”
“那碗是谁端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针缝完，打结，剪线。
“你今天来晚了。材料已经交出去了。”
周正乾盯着那把小剪刀。
“你真要毁了许家？”
我抬眼。
“我修桌子的，不提供毁家服务。他们自备材料，自主施工，工程进度还挺快。”
他走时，椅子没推回去。
小丁过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哥，他是不是没招了？”
“有。等着看。”
当天晚上，许家宴发出公告。
所谓大师与公司不存在业务关系，网上争议系个别家庭成员纠纷。
同时宣布，第二天的品牌升级发布会照常举行。
地点是市里一家酒店。
还邀请我出席。
邀请函上写着，家庭误会现场澄清。
我看了眼，给许昌业拨过去。
“你要我澄清什么？”
他那边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佑安，我说过，路别走绝。你店里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你自己清楚。”
“拿我的生意威胁我？”
“爸这是劝你。你来，大家还能坐着谈。你不来，许家垮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把电话录音保存。
“行，我去。”
许昌业立刻换了口气。
“承宁也带来，穿精神点。”
“孩子不去。”
“那怎么行，传承人不来……”
“你到底是发布会，还是幼儿园汇演？五岁孩子不签到，公司就不能开张？”
他咬了咬牙。
“你先来。”
挂了电话，我把邀请函发给沈知宜。
她回我。
可以去，别单独，别让孩子到场，所有话只说有证据的部分。
我回复好。
郑有福提着一袋包子进来。
“明天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看店。”
“我能骂。”
“法务有了，暂时不缺声控音箱。”
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
“那你吃饱。别到时候仇人没送走，你先低血糖。”
我拿了一个，咬开，烫得吸了口气。
承宁从里屋跑出来，举着一张画。
画上三个人。
他，我，还有一条长了四只脚的东西。
“这是小丁叔叔。”
小丁蹲下来。
“叔叔为什么四条腿？”
承宁指着他。
“你跑得快，能带我去找爸爸。”
小丁张了张嘴，转过头，把脸埋进袖子。
我把画贴到墙上。
承宁仰头问：“爸爸，明天我们还要躲吗？”
“不躲。”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把他抱到腿上。
“等爸爸把家里的杂物清出去。”
孩子认真点头。
“姥姥的礼盒最多。”
“对，她那个批次最难处理。”
【第九章】
第七天，许家宴发布会。
入口摆着六家门店的照片。
最中间，是承宁抱着金元宝的宣传照。
那张照片是过年拍的。
拍完之后，承宁嫌金元宝硌手，问我能不能换成馒头。
我站在展板前，拍照留证，然后让工作人员找负责人。
“这是我未成年儿子的照片。未经我的同意，不要拿来做招商宣传。”
对方先看邀请函，再看我。
“您不是传承人父亲吗？”
“所以我来撤回传承人。他今天的任务是学会系鞋带，暂时没空管理六家饭店。”
沈知宜递过去书面通知。
工作人员去请示，没多久，展板被搬走了。
许瑞冲过来。
“你一来就找事？”
“我找的是我儿子，不是事。”
“陆佑安，今天全是合作伙伴，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知宜举起手机。
许瑞闭嘴了。
台上，许昌业已经开始讲话。
他说公司资产稳健，说新项目订单充足，说家庭分歧不影响品牌发展。
我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
他说到未来三年新增二十家门店，我差点给他鼓掌。
毕竟眼下的冷库还没修好，未来倒是先通电了。
轮到澄清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许昌业站在我身边，手搭上我肩膀。
“这是我女婿。年轻人，脾气急，网上有点误会。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开。”
我把他的手拿下去。
“确实有误会。”
许昌业松了口气。
“我以为我结的是婚，你们以为签的是担保框架协议。”
台下有人抬起头。
许昌业的笑停住。
我拿出那份拼贴签名的材料。
“这是有人以我名义提交的保证意向文件。我没有签署，没有授权，也不会追认。融资方已经收到我的书面异议，流程已暂停。”
许瑞冲上来。
“家事你放台上讲？”
“刚才是谁邀请我澄清的？”
主持人想收话筒，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知宜站起来。
“涉及陆先生权利的部分，我们只作事实说明。相关材料已提交相应机构核查，不在这里替任何机关作结论。”
许昌业把牙关咬紧。
“那份文件是误会，员工操作出了问题。”
会场后排，唐秀站了起来。
“哪个员工？”
许昌业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秀拿着自己的资料袋，没有上台。
“我经手的付款和报销记录，我愿意如实说明。但没做过的事，别记我名下。”
许瑞吼她。
“你被开除了！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人皱起眉。
“许总，先别吵。我们今天是来签加盟合同的，融资停了这件事，你之前怎么没说？”
“只是流程调整。”
“那十八万八的顾问费，也是流程调整？”
周正乾从侧门进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本来想站在门口。
十几道目光一起转过去，他的脚停住了。
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视频里的大师吗？”
我点头。
“白天负责天命，晚上负责授信。两个部门都归他管。”
会场里有人笑了一声，马上捂住嘴。
许昌业盯着周正乾。
“我什么时候请你做融资顾问了？你自己骗的钱，自己解释！”
周正乾脸上的血色退了。
“许总，说话要凭良心。”
“你少拿封建迷信那套糊弄我们！”
周正乾看着他，忽然把公文包拉开。
“你付款申请盖着公司章，聊天记录也是你本人发的。你现在不认？”
许瑞去抢他的包。
周正乾往后一躲，包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几个加盟商低头看。
有人捡起一份服务协议。
“六百八十万授信，成功费另计。许总，你不是说公司现金充足？”
许昌业额头开始冒汗。
“商业安排，你们不懂。”
那个男人把协议放到桌上。
“我们不懂，所以钱先不交了。已交的钱，按合同谈退还。该走法律程序就走。”
曹慧从后台冲出来。
“都是陆佑安害的！孩子改了姓，他怀恨在心，给我们下了咒！”
我把话筒转向她。
“你说清楚，我下的哪种咒？”
她一愣。
“让你们占用消防通道的咒，还是让许瑞买车不查手续的咒？”
“你少狡辩！”
“那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念经？”
台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曹慧抄起桌上的茶杯。
许佳蓉一步挡到我前面。
茶水泼在她肩上。
她倒吸一口气，布料贴住皮肤。
曹慧的手僵了。
“你让开！”
许佳蓉把湿衣服从肩头拉开，声音发抖。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帮谁说话？这是你爸，这是你弟！”
“我知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聊天记录。
“所以我替他瞒着假签名，替爸劝陆佑安担保，拿承宁去哄你们。”
许瑞扑过来。
“姐！”
她后退一步，避开他。
“你说给我换车。我信了。你说不会让他还钱。我也信了。”
她看向台下。
“材料是从旧装修合同里截的。让他补签的事，我事先知情。该承担什么，我承担。”
许昌业伸手捂胸口。
“你给我闭嘴！”
许佳蓉肩膀还在抖。
“承宁在储物间里咳嗽的时候，你们谁去看过？”
曹慧眼神乱飘。
“那不是为了家里……”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许佳蓉把手机交给沈知宜。
“后来我发现，你们说的家里，不包括他。”
台下没人鼓掌。
只有一排排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起身离开，有人围着许昌业要求查账，还有人当场联系律师。
我站在台边，手指忽然一松。
那张红纸留下的最后一点牵扯，断了。
没有雷声。
没有金光。
只是我肩膀上压了六年的东西，终于不再往下沉。
周正乾却扶住了桌子。
他看着我，嘴里来回念着一句。
“退尽了，真退尽了。”
曹慧扑过来抓我的袖子。
“改回来！孩子改回陆姓，行不行？”
我把她的手拿开。
“不用。”
“我们不跟你争了！房子也不要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
她膝盖一弯，想跪。
我侧身让开，让酒店工作人员扶住她。
“别。你跪一下，回头又说我收了礼，得替你还六百八十万。”
周围几个人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许昌业靠着椅背，嘴唇不停地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我看着他。
“你教的。所得自承，后果自负。”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佑安，爸错了。你救救爸，往后许家都听你的。”
我抽回手。
“消防通道清了吗？”
他怔住。
“工人工钱结了吗？”
他张开嘴。
“融资材料里的假签名，愿不愿意承认？”
他的手垂了下去。
我点点头。
“你看，你不是想改。”
“你就是想把我重新背上。”
酒店工作人员过来，请相关人员配合后续情况核实。
周正乾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抓着公文包，反复说自己只是顾问，十八万八可以退。
许瑞蹲在旁边，手机一遍遍响。
他接了一个，被人骂了几句，手一抖，手机掉在鞋面上。
曹慧哭着去拉许佳蓉。
许佳蓉没有跟她走。
她低头看着肩上那一片茶渍，站了很久。
我走出酒店时，孙叔打来电话。
“文化馆第一批验收过了，款今天走。你人呢？”
我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
“刚拆完一套旧结构。”
“还能修吗？”
“不能。木头里全是虫。”
【第十章】
发布会之后，许家没有一夜消失。
欠的钱不会因为哭一场就少。
该补的消防问题，该退的款，该核实的材料，也不会因为喊了几声一家人就算了。
沈知宜把后续事项列了清单。
融资方正式确认，我不承担那份未经授权材料所指向的保证责任，项目另行处理。
伪造签名、相关资金用途和周正乾的收费问题，分别按各自涉及的事实进入核查。
唐秀配合提供了她经手的资料。
周正乾先退了许家的十八万八。
退完之后，他给我发消息。
陆先生，钱退了，能不能说两句好话？
我回复。
钱是退给受损的人，不是给我买评价。你想听好话，可以试试导航。
他没回。
许瑞那辆没提到手的豪车，最后追回了一部分定金。
他想拿那笔钱继续周转。
沈知宜直接把此前借款的证据和催告送过去。
许瑞给我打电话。
“姐夫，你非要这个时候催？”
“你借的时候说三天，现在都过去四百多天了。咱俩对时间的理解，可能不在一个历法里。”
“我真没钱！”
“可以协商还款，但别再拿承宁当理由。”
最后，他分两笔还了八万。
第二笔到账那天，备注写着，两清。
我截图保存。
“借款两清。其他事情，各走各的程序。”
他把我拉黑了。
挺好。
我的通讯录，第一次主动完成了垃圾清理。
许昌业关了两家持续亏损的店，处置了部分资产，优先处理员工工资和到期债务。
他试过找我吃饭。
让亲戚传话，说老人低头不容易。
我问亲戚。
“他是亲自来道歉，还是准备让我带银行卡去？”
亲戚不说话了。
曹慧从我家搬东西那天，坐在门口哭。
她指着一箱礼盒，说那是给承宁留的。
承宁站在我身后，没有过去。
我打开箱子看了眼。
保健酒。
“他五岁，留早了。您带走吧。”
她哭得更大声。
邻居探出头。
我把搬家师傅请上来，按清单一件件搬。
没扔，没砸，没少给。
最后一箱抬出去，屋里露出原来的木地板。
承宁脱了鞋，踩上去。
“爸爸，这里原来这么大。”
我去阳台打开窗。
“嗯，之前有人把自己当家具，没算公摊。”
小丁在门口笑得差点把工具箱掉地上。
许佳蓉和我谈离婚，谈了几次。
第一次，她说可以重新过。
我把孩子那只缝过的书包放在桌上。
“你先看这个。”
她盯着肩带，不再提。
第二次，她带来自己名下的收支明细。
哪些钱是婚内共同开销，哪些转给了娘家，哪些我知道，哪些我不知道，一项项列出来。
我没夸她。
沈知宜按材料核对，该主张的主张，该协商的协商。
承宁主要随我生活，许佳蓉承担约定的抚养费用，按安排探望。
她提出，曹慧想单独接孩子。
我直接摇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这条划掉了。
“那就不单独接。”
后来她第一次来接承宁去公园，带了水壶和药品说明的照片。
她蹲在孩子面前。
“妈妈记住了，你不能用这个药。”
承宁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点头。
“去吧。五点我来接。”
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抱住我的腿。
我拍了拍他的背。
“爸爸在。”
许佳蓉转过脸，拿纸按住眼角。
那天下午，她准时把孩子送回来。
没有带曹慧，也没有带许瑞。
承宁抱着一个小风车，进门先给小丁看。
许佳蓉站在门外。
“我妈让我跟你说，她知道错了。”
我扶着门。
“这是你想说的，还是她让你传的？”
她低下头。
“她让传的。”
“那就传回去。以后别再拿孩子做任何安排。”
她点头，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你真不把承宁的姓改回来？”
我看着屋里。
承宁正教小丁转风车。
小丁吹得太用力，风车飞进了刚洗好的碗盆。
两个人一起僵住，齐刷刷看向我。
我没忍住笑。
“先不改。”
许佳蓉转过身。
“为什么？”
“他刚学会写许字，笔画比陆少。等他再大一点，自己想清楚再说。”
她怔了几秒。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们怎么对他，不是户口本上哪一笔。”
我关上门，去救碗盆里的风车。
承宁跟在旁边，小声问我。
“爸爸，姥姥说我不是财星了。”
“嗯？”
“她说我没给家里带钱。”
我把风车擦干，放到窗边晾着。
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今天是不是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吃完了？”
他点头。
“是不是还把积木收好了？”
又点头。
“那你已经很忙了。挣钱的事，轮不到你加班。”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给你钱吗？”
“你有钱？”
他跑回房间，拖出那个小猪存钱罐。
倒了半天，倒出七个硬币。
还有一张贴纸。
他把硬币推给我。
“给你买糖。你上次修桌子，手扎了。”
我看着那七个硬币，喉咙紧了一下。
小丁在旁边伸手。
“叔叔也扎了。”
承宁抱住存钱罐。
“你的下次给。”
“为什么？”
“你上次买奶茶，欠我两块，还没还。”
我扶着桌子笑出声。
小丁蹲在地上，捂住胸口。
“哥，你这财星，财务制度太严格了。”
文化馆的项目做完后，我没急着扩大店面。
先给小丁涨了工资，补齐工具，又把店后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承宁放书和玩具。
孙叔介绍来的单子排到了下个月。
我照旧干活。
该打磨的地方打磨，该返工的地方返工。
好运没有替我把榫头塞进去。
它只是让认真干活的人，少碰见几个拿着合同装失忆的。
那本旧册子，我收进柜子最上层。
承宁搬着小凳子，想爬上去看。
我伸手把他抱下来。
“想学？”
他摇头。
“我想看那个背五个人的小人。”
我把册子拿出来，翻给他。
他伸出手指，在那五个人下面各画了一双鞋。
我刚要拦，笔已经落下去了。
爷爷留下几十年的书，就这么多了十只童鞋。
小丁倒吸一口气。
我看着那一页，半天没说话。
承宁把笔藏到背后。
“爸爸，我画坏了吗？”
我又看了一眼。
五个有脚不走的人，现在连鞋都有了。
我把册子合上。
“没坏。”
“以后他们自己走。”
承宁这才松开手，把笔递给我。
门外有人喊修椅子。
我应了一声，准备去搬。
儿子抱着小猪存钱罐，站在门口拦我。
“爸爸，先收钱。”
我低头。
“还没修呢。”
他想了想，退开半步。
“那先说好多少钱。”
小丁冲我竖起拇指。
“真财星。”
我捏了捏儿子的脸，把那把缺腿的椅子拎进来。
“行，听咱家财务的。”
承宁挺直腰板，踩着小凳子趴上柜台。
来修椅子的大爷问他：“小老板，你姓什么呀？”
孩子回头看我。
我正低头量榫眼，冲他抬了抬下巴。
他转回去，声音脆生生的。
“我叫许承宁。”
“这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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